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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昨夜西風雕碧樹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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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過兩日,繆關的父親與祖父入內宮掖,為宋臨嬋切脈看診。先為繆關之父,後為一年逾古稀的 。他先觀宋臨嬋臉色,再觀脈案、吃食、甚至是用膳食的多少、歇息的時辰。後他思忖片刻,與宋臨嬋說“夫人莫憂。”

宋臨嬋聞言望向他,繆關祖父繆嶼答說“夫人孕期不適,只因胎兒過大的緣故。胎兒康泰健壯,想必產下後少病少災,夫人是母親,老朽猜測,夫人會願為孩子的安康捱下這份罪。”宋臨嬋頜首“我多受些苦沒什麽,只是我時常渾身乏力,只怕到時會無力生產。”

繆嶼不置可否“內宮掖的醫正多危言聳聽,只望夫人安養,老朽會為夫人調補氣血的藥方,夫人脾胃不好,醫正開的方傷脾胃,是以夫人會食欲不振,屆時夫人服藥,過一月會好些。”

宋臨嬋點頭“我會遵照醫囑按時服藥。只望醫者莫要傷了我的孩子。有什麽苦痛折磨,我都願替他捱。”繆嶼稍笑“夫人慈悲仁懷,當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老朽拙荊當年懷雙子時,亦諸多不適,不過最後順利生產,如今老朽四子二女,皆為我拙荊一人所生,是以夫人無需掛慮太甚。”宋臨嬋似有希冀“醫者妙手回春,懸壺濟世,醫術高明。然醫正說,我體虛貧血,底子孱弱,唯恐用藥不善而傷及皇裔。我心裏無底,只覺得是自己拖累了孩子。”繆嶼笑“夫人多思憂慮才是傷己傷子。夫人有一位體貼入微的丈夫,傾舉國之力為夫人找尋精通女科的醫者,幸甚至哉。若還有不妥善,想必夫人張口,萬乘便會為夫人做到。”

宋臨嬋大有詫異“陛下竟…”

繆嶼見狀微頷首“夫人鴻福,福祚遠不止於此,老朽於而立之年,曾蹈習蔔卦,方才替夫人蔔一卦象,並非不吉。”宋臨嬋詢“那卦象為何?”繆嶼搖頭“天機不可洩露。老朽雖能窺探天機,可有些事不知勝於知,夫人洞若觀火,見微知著,是聰穎人。老朽尚不曉夫人憂慮從何而來,或為糾纏之故,或為情誼所耽。世事洞明皆學問,然有些事,過明過察,傷人傷己,世事難得糊塗,夫人可曾為他糊塗過?”

宋臨嬋驟然仰頭,老者的目光平寧溫和,絲毫沒有試探窺察的意思。然而他所言勘破天機,亦勘破機心四壁。後繆嶼至常盛殿,先行國禮拜謁,今上親攙人起,說“此禮孤受不起。”繆嶼笑“政通人和,百廢待興,今已漸現海晏河清之態,萬乘除弊政亂政,興百姓之業,令老有所養,幼有所教,貧有所依,難有所助,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萬乘順天應命,承九五大位而利萬民,譬如黑夜中星辰照明原野,恰如: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

今上略解頤“人道孤陰鷙狠毒,屠戮之刃染萬人之血。縱情不抑,耽情不壓,為嬪禦惑智,近日有聞此語,倒也新鮮。”繆嶼拱手“老朽已去切過脈了。”

今上命宮娥換盞熱茶“這幾日暑氣重,她脾胃又不適,眼見她一日日消瘦下去,醫正司裏的醫官尚束手無策。我素知您無意於宮闈女眷之病,暑熱漸重,還勞駕您與繆伯父自京畿之處回京,實在有愧。”繆嶼飲茶“萬乘,令正懷有三胎。”今上餘有一點震驚“當真?”繆嶼回答“八九不離十。老朽曾照料過懷有二胎的拙荊,亦曾居於他人府邸,照料他懷有三胎的夫人生產,至今她的子嗣都安然無恙的長大了。”

今上起身長揖,自上而下拜深“如今僅有您可以托付了。”果真繆嶼開藥宋臨嬋服下後,她有孕六月時,身子漸漸轉好了起來。臉色紅潤不少,時而還能輕快的與宮娥們說笑,有一日馮圓和郭秋杏攙她起來到庭院裏走了走,後她亦不覺乏累。今上依舊或一日,或間一日來探望她,夜夜都陪著她睡。直至孕六月,宋臨嬋終於不再有夢魘之事,睡的酣熟。今上為此欣悅不已,不僅又厚賞了和光上下,且亦又暗中登門拜謝繆嶼。

宋臨嬋有孕七月時,今上已近乎隔一個時辰便遣人來探問,宋臨嬋除卻腹重而難以行動外,氣色與精神尚佳。是日夜,今上摩挲著宋臨嬋的手,宋臨嬋倚靠著他,傾瀉了一半的重量“臨嬋。”

她輕輕的支應了一聲,他攬上她的背脊,讓她靠的更舒適“答應孤一件事。”她先笑說“妾能做到,一定盡心。”再顧首時他的唇擦上她的側頰“若生產遇險,先保自己,再想其他。”宋臨嬋剎然變色“陛下…妾不能答應。”

今上撫她的鬘發,替她按揉頭上的穴位“你這兩日鬧頭疼,如今好些了嗎?”宋臨嬋任由他按,舒適的枕在他膝上“陛下,若是皇子,陛下也不會…對他做什麽的吧?”

今上的手稍有一頓,取了薄毯來給她蓋上“君無戲言,孤不會。”宋臨嬋若有所思的頷首,後今上在她旁邊躺下,側首望她說“近日總歇不好,今日早些歇息,如夜裏醒了,孤可以陪著你說話。”宋臨嬋闔眼藏住眸間閃現的溫熱,這些日他愈發待她好,周到溫柔的如同徹徹底底的變了一個人。

可他越這樣,她便越是懼怕。她寧可他待他如舊,惡語相向,勃溪相對。就好似世家的嬪禦和帝王之間,針鋒相對中只有輸贏勝負,並無真心假意。她寧願他如今直白的告知他,他欲謀害她腹中的孩子,而不是待她產下子嗣後,再令她受生離之慟。

她要他真真切切的面對著自己,而自己,卻不能袒露一切面對他。生殺予奪之下,庶民與世家,被如五岳的帝權壓制著,輕易動彈不得。她甚至揣測,他是不是要用嗷嗷待哺的孩子去要挾她的爹爹交出兵權,這一刻她如今嫉恨自己有孕,亦為曾希冀有孕誕子而悔疚不已。

她夜裏時常睡不安穩,時而醒時見身旁睡沈的今上,絲毫沒有戒備的攬著她,在不受他善待的那段時日裏,她無比憎惡眼前人,曾多少次意圖用最尖利的釵環插入他的脖頸或心口,血濺四地時,她的痛楚煎熬亦一同終結。而今朝,她望著蹙著長眉的他,擡起手那一刻,只是輕輕舒開了他蹙的很緊的眉頭。

自相識那一日,他們心照不宣的明白,他們都是彼此最不該愛上的人。而於九月十三日夜裏子時,當外間更聲敲響的時刻,宋臨嬋終於意識並察覺自己潛藏而不為人知的心意。

覆又一月過去。入了八月孕事,今上於九月已遣內貴人尋了最妥帖的侍奉生產的女官,並遣兩個資歷最久,且受他信任的內貴人至和光服侍宋臨嬋。郭秋杏依舊日日陪著她,說些趣事解悶,直至十月晦,今上離開和光不久,宋臨嬋忽地胎動不適,且不過多久就見了紅。繆嶼趕來時,說“夫人要生了。”宋臨嬋只覺自上而下的疼,痛心疾首間似乎要全然窒息,她不自覺的攥緊了身下的被褥,後一個內貴人同另一個說“這可怎麽好?萬乘正於朝堂,總不好擾了朝政重事。”馮圓見她二人尚有躑躅,上前說“內貴人不可猶豫。萬乘早便吩咐過,貴嬪生產他必要陪同。既早有明諭,今還請兩位遵諭而行。”

其中一個說“女官說的自是不錯。可我等是常盛殿侍奉,今萬乘於朝乾殿升座議事,女眷進不得朝乾殿啊。”馮圓狠一攥拳“那怎麽是好?我去朝乾,便是冒犯天威沖撞君上,萬乘要杖斃我,我也認了。”

三人對視後,一個內貴人說“朝乾殿的中貴人我們多識得,如能讓他們傳話,便無人會獲罪。馮女官,既是萬乘遣我們來此侍奉妍貴嬪,那這便是我們的本分。”說罷兩人便匆匆離去,馮圓本想跟去,怎奈何聞裏間一聲壓抑的喊,只好又入內殿去。

不過一刻鐘,和光殿便已被兵卒圍的嚴嚴實實,水洩不通。護衛和光殿的蘇紹和怒氣沖天的廖柯一個已然拔劍,一個以身擋門。廖柯斥說“你連我都敢當,你不想活了?”蘇紹跪下來“將軍恕罪,屬下豈敢冒犯將軍,只是屬下奉萬乘之詔,護殿中人安寧。皇命如山重,若非屬下身殞,今日便絕不能讓將軍踏入殿中一步。”

下一刻廖柯拔劍橫於蘇紹脖頸之上,見他巋然不動。怒喝說“萬乘被內殿那個女人惑的昏聵,難道你也昏聵了?她是宋遲的女兒,她的孩子有一半宋家的血緣,今後很可能成為宋遲挾持天子,逼萬乘退位的憑借。宋遲屆時自稱為輔佐幼帝,實則卻是意圖篡位並號令四海八荒的奸佞之臣!”

蘇紹穩然回說“那將軍便要誅殺女人與繈褓中的稚子嗎?宋太尉是萬乘的肱骨之臣,先朝便曾平定四方,立下汗馬功勞。縱使時而與萬乘意見相左,有所齟齬,然其依舊敬重萬乘如同君上。我們皆是武官,皆有妻眷兒女,國仇家恨,不及手無縛雞之力的稚子與女人,廖將軍曾於疆場上說出的肺腑之辭,如今渾然不知了嗎?世人道廖將軍與令正伉儷情深,夫妻幾載,和諧美滿,然廖將軍卻不肯推己及人,這內殿是萬乘的女人,她腹中的孩子是萬乘的子女,無論是皇子還是帝姬,這個女人拼上自己的生死性命,為萬乘產子,你憑一個“宋”字殺人,廖將軍,你捫心自問,公道嗎?莫說來日宋太尉得知此事必要你性命,我亦知廖將軍心懷安定天下四海的豪情壯志,並非茍且偷生,貪生怕死之人,然而這般冤冤相報下去,國朝中還有可用且對萬乘忠心耿耿的將領嗎?”

廖柯沈默,覆過一刻鐘,內殿傳入一聲毫無壓抑的嘶喊聲,接著是宮娥女官們說“貴嬪,用力啊!”不過須臾今上便急匆匆的趕來,見兩人僵持,說“蘇紹,今日勞駕你,改日孤再設酒宴謝你,今日只得請你同廖柯將軍一同吃酒了,如今時值秋末,天見寒涼,正是吃酒的好時候。”蘇紹會意,迅捷的拉扯廖柯走了,廖柯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隨人離開。

今上見兩人離去,迅捷的推門入了內殿,見宋臨嬋正將白絹塞入口中,抑制著自己的嘶喊,另一面緊緊攥著郭秋杏的手。宮娥見是他來,忙把他忙外請“萬乘,產房不吉,您去側殿等候吧。”今上卻搖頭,反倒朝宋臨嬋床榻邊走去,溫和的為她拭汗“臨嬋,孤來了。”宋臨嬋循聲望人,手自郭秋杏手裏脫出,又去握他的手。他將她顫抖的手緊緊握住,安慰說“臨嬋,我會一直在。”宋臨嬋不疊點頭,痛的實在厲害,她半闔了眼,身下劇痛間神思已然昏沈。

她只曉得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後便沈沈睡去,恍惚迷蒙間見宮人抱著什麽四處走動,然而她眼沈體乏,多日間心勞力拙,如今孩子落地,她終可好生歇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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