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任它明月下西樓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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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過數日。是日郭秋杏與宋臨嬋在廊下打著瓔珞,隨口說“一轉眼都快入夏了,前幾日的春風還刺骨得很。”覆瞧了瞧宋臨嬋,將手裏的香囊遞給她“這是修華那日給妾的,妾已然修繕好了,今日送給修華。”

是那日染了血跡的繡面,經郭秋杏改過,成了栩栩如生的晚梅。郭秋杏摒退宮娥後方輕笑說“妾要恭賀修華。自從修華入內宮掖,連續幾月,萬乘再無召其餘嬪禦進幸了。”

宋臨嬋並不見歡喜,只是須臾她捂住口幹嘔了起來,郭秋杏喚了宮娥,待宮娥奉盂進來,宋臨嬋便嘔了將將用的午膳。郭秋杏楞了片刻後又摒退宮娥,悄悄問“修華,常盛殿近日賜過湯藥嗎?”宋臨嬋以清水漱口,拿絹子擦拭過才說“那不是避子湯。”郭秋杏震驚,立刻起身“那妾要恭賀修華遇喜了。”宋臨嬋顰蹙,手撫在胸口上“我近來時有不適,譬如眩暈惡心,前幾日萬乘來,我均沒有與他親近…想是…大抵有了。”

郭秋杏頗有欣然之色“你入宮大半年了,按著萬乘的雨露恩澤,早該有了。”於是遣了身旁宮娥去傳醫正來,特地吩咐說“去尋崔醫正來。”待宮娥出去,她方安慰宋臨嬋說“你莫擔憂,你初次遇喜,年月尚小,有不適是很正常的,我與崔醫正自幼相識,他的為人可以信得過。”宋臨嬋依舊撫著胸口順氣,待過了一刻崔醫正崔謂到了,撫脈後施大禮恭賀“恭喜宣修華,已有近兩月身孕了。”覆叮囑了些孕期要註意的,便告退去開藥。郭秋杏聞言笑說“當真是件大喜事,馮圓,去稟萬乘一聲。”

宋臨嬋制止“別去。”馮圓又頓步回來,宋臨嬋方有了一絲笑意,望著郭秋杏“中才人,這樣的喜事,我想親口對萬乘說。”郭秋杏聞言不疊點頭“亦是。”後再與她續說了兩句閑話也便告退了。宋臨嬋原本是倚靠在軟榻上小憩,後來漸漸睡沈,醒時天已然黑了下來,坐於她身側的人拿著一本書靜靜的看,連她醒了也沒覺察。他是愈發對她擱下防備了…宋臨嬋撐身起來,今上才說“聽說你這幾日胃口不好?”

宋臨嬋默然,靠於軟墊之上“有一點。”今上撫上她的額頭“傳醫正看過了嗎?”宋臨嬋忽地摟住他的腰,整個人撲到他懷裏去,今上有些意外,後還是慢慢又輕輕的擁住她“怎麽了?”

宋臨嬋很久沒有說話,只到他聽見一聲哽咽抽泣,見到她的淚水已然濡濕了他的前襟,他狠命壓制不耐,又不得不放溫柔口氣“哭什麽?”她不回答,只是哭的更厲害。他等的久了,未免失了耐心,將她壓到榻上,一點點替她擦眼淚。借勢就要吻上去,宋臨嬋側首閃躲,他再次將她抱起,就著她的兩瓣溫軟吻了上去。這個吻足夠洶湧澎湃,掩住了宋臨嬋的盡數抽噎,後他將她擱到床榻上,手去抽她的衣帶,宋臨嬋卻忽地抽身出來,他壓的更緊,唇在她的頸上流連“不許孤碰了?”宋臨嬋盡力閃躲,且小心翼翼的護著小腹,後才說“我有孕了。”

他的動作驟然停住,起身後看著猶平躺著的宋臨嬋“當真?”宋臨嬋亦撐著軟榻起身“今日已傳醫正看過了。”

他的拇指摩挲在她的眼眶“你為這個哭?”宋臨嬋護著小腹,仿佛護著自己的性命“陛下,妾怕自己護不住他。陛下能護住他嗎?”他聞言沈默,許久後聽她說“陛下曾答允妾一諾。”他回說“那個承諾,你可以再許。這亦是孤的孩子,孤自然會傾盡全力護她。”他握著宋臨嬋的手,一起輕撫在她小腹之上,後攬著宋臨嬋躺下“既然有了孩子,就好好養著。不要想旁的,你的一應用度,孤會讓鄭祚遣六局細細查驗,孤若連親子都護不住,遑論再護江山社稷。”

後宋臨嬋睡著,眼邊又銜著淚,他輕輕的擦去,後出了殿見到馮圓,問“宣修華晚間能安眠嗎?”馮圓搖搖頭“修華睡的不好,時常夢魘驚醒,且近來修華多不適癥候,萬乘放心,奴必定徹夜守著。”他轉身回了寢殿,見她此刻倒睡的很好,氣息勻凈平穩,唇邊帶著一點安心的笑意。他坐於她的身側,將錦被往上蓋了蓋,只露出她的頭才罷,後半夜她驚醒一回,他便將她攬在懷裏哄說“無事,只是夢而已。”

宋臨嬋又掉眼淚“是夢…是夢。”他摩挲她的背脊,她的鬘發,感受到她抖個不停,全身打著顫“對,是夢。”宋臨嬋聞言才覆沈沈入睡,直到天亮亦沒有再驚醒了。翌日今上起身盥洗時,見馮圓滿面歡喜,便問“你有何喜?”馮圓立即跪下去。

今上覆說“這是何意?”馮圓磕巴著回話“奴…奴替修華歡喜,修華連日睡的不好,夜裏驚醒很多回也是有的,可昨夜卻沒見修華驚醒呢,可見是…”今上將擦臉的絹子擲回銅盆之中,迸濺起的水花濕了宮娥衣裙。後他問,語氣已有不耐“可見什麽?”馮圓回“可見萬乘在,修華很安心。”

他心中不得不讚嘆這和光殿,自宋臨嬋以下的人,尤其是這位自幼跟著她的馮圓,深得她幾分真傳,把握了她言辭精髓所在。他面無表情,但卻吩咐鄭祚說“宣修華晉貴嬪,改封號為妍。郭氏晉美人,讓她好好侍奉貴嬪,不得有半點疏漏。和光上下,賞。”這大抵是他登基以來最寬厚的一次,闔殿宮人跪下來叩謝恩典,後來郭秋杏聽了旨意還跌了手裏的茶盞。後鄭祚笑說“美人,萬乘只是讓您好好侍奉妍貴嬪,萬乘念您與貴嬪素來親厚,貴嬪又只信任您。一時尋旁人來貴嬪不能放心,以是便只能請您操勞些了。”郭秋杏連連稱是“妾叩謝萬乘隆恩。只是這美人之位…無功不受祿,我受之有愧。”

鄭祚搖搖頭“郭美人此言差矣。萬乘恩重和光上下,是恩亦是威。萬乘如此行舉,只為讓闔宮上下都瞧見他的歡喜與他的在意,讓用心叵測之人不敢擅動。臣鬥膽冒犯,只怕如今在萬乘眼中,和光的一草一木都比一個別殿的嬪禦珍貴。”郭秋杏聞言,楞楞的問“萬乘他…是不是喜歡…”

鄭祚搖搖頭自嘲似的說“臣一個閹人,哪懂那些?總歸美人忠心貴嬪,福祚遠大著呢。”

是日,宋臨嬋起身遲。卻見郭秋杏才入內便行稽首大禮。她命馮圓趕快把人攙起來,後亦急急下榻,郭秋杏迎上前“貴嬪,使不得,妾是奉命來服侍貴嬪的。”宋臨嬋聞言詫異“貴嬪?”馮圓這才與她說起晉位的事,後宋臨嬋接了馮圓遞來的安胎藥一飲而盡,後才說“貼身服侍,是聖人才有的殊遇。陛下為我破規矩,我卻不敢擅領,美人還是回去吧。”郭秋杏聞言再次稽首“妾因此得了晉升,心中本就慚愧,請貴嬪成全妾的一片赤誠心。”後宋臨嬋實在無法,只好準郭秋杏日日過來,郭秋杏是當真把自己當成了和馮圓一樣的宮娥,飲食湯藥無不盡心。她原亦是侍奉荀貴嬪的侍女,做這樣的事亦是得心應手。

宋臨嬋三個月的時候,不適更多。不僅再吃不下去,嘔吐與眩暈亦愈發嚴重。她的臉色愈發差,經常神色憔悴。今上來瞧她時,喝斥了郭秋杏等服侍,宋臨嬋卻攥住他的手說“萬乘,不能怨他們,是妾身子弱,醫正說只是害喜嚴重些,但孩子無恙。”後勉強帶著笑說“她們都很盡心,尤其是郭美人,說來萬乘為妾破了禮制,請美人過來照顧妾,妾先前於心難安,如今竟也愈發離不了美人了。”

郭秋杏聞言再次叩謝“妾能得貴嬪如此嘉語,真是三生有幸。”待人都退了出去,今上方望著她說“此刻,孤有些後悔。”宋臨嬋置之一笑“陛下後悔什麽?”今上頗有慚愧之色“後悔讓你入內宮掖,後悔幸你,後悔沒有賜你一碗避子湯藥。否則你又豈會像今日這樣難受?”

宋臨嬋撫上他的手,他近日多目睹自己的百般不適,憐憫之心日起,戒備心亦愈發的擱下了,今日說了這番糊塗話,宋臨嬋心底已是愈發明了他的心意了“妾常常想,我們的孩子在腹中一日日長大,有朝一日來到這世上,能夠見到彩雲滿天,朝霞落日,風雨雷電,與陛下,與臨嬋,相與度過這璀璨又平凡的春秋冬夏,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

他忽地側首望她,握緊她的手“有沒有孩子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未曾將這句話續完,宋臨嬋倚在他肩上,如瀑如綢的鬘發散在腦後與他的面頰旁,幽香的鬘發纏繞在他鼻息,他輕輕攬住她,眼中滑過些什麽他自以為本不該有的情緒“近日睡的好嗎?”

她闔眼,靜謐間壓下心裏的翻騰,他近來除卻白日探望她,後很少留宿,亦無召幸,便是在常盛殿獨寢。大抵是在為兵戈之事或是前朝宦官攬政一事操勞,前朝留存的弊病太多,他身邊的親信又少,荀中丞和宋太尉不肯服從他,他有時亦是束手無策。雖培植了許多新人,有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氣概,可比起老將,還是缺了些服人的資歷和德行。近日因宋臨嬋有孕在身,宋遲多次向他提起,請他好生照顧自己的這個幺女,並適當的做出退讓。他亦沒有為此歡喜,反而生出惱怒,他待宋臨嬋好還要她的父親來做交換嗎…

他想了許久,那個久而久之困擾他的問題又重縈繞於心,他對宋臨嬋的感情,到底是什麽?

是否如宋臨嬋所說,是帝王對嬪禦,是弈手對棋子,招之即來揮之即去?

他將將又想對她說什麽?最重要的不是孩子?那之於他,這和光殿中最重要的又是什麽?他如此厚賞,連帶郭秋杏破例晉位美人,縱有非議,然他一力平息,又是為了什麽?難道只是為了她腹中,這尚不知男女,尚不知是否健康、聰穎的孩子嗎?

他終於破了題,勘破了自己最不想面對的真實心意。所謂在意,所謂喜歡,所謂動心…

她不是他的棋,是他在意的姑娘。

她不僅是他的嬪禦,而是他的心屬之人。

闔宮見證他的歡喜,他的重視,卻不見他深潛藏心底的那份喜。

而他自以為給旁人設了棋局,以自己為誘餌的棋局,卻不料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自以是棋手,卻亦入了旁人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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