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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滿眼春風百事非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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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忱被抱回寢殿時,平日侍奉她的太醫已至。先向今上請安後,方為她看診。今上遙立於紗簾之外,張栩撫過脈後,手皆是戰栗的。此刻阮忱忽地睜開眼,向他搖頭,未出聲的唇形是明白的五個字“不要告訴他。”張栩聞言一凜,上前稟話時把握了恰好的分寸“萬乘,昭儀雖有外傷,但所幸未傷及內裏。微臣會開內服外敷的藥,只要昭儀肯按時用藥,是可痊愈的。”今上長出一口氣“還好她無恙。”說罷上前掀開紗簾,握阮忱的手。並揮手示意張栩出去開藥。張栩長嘆一聲,走了出去。

阮忱再清醒過來,已是三日後了。張栩伏跪於她的軟榻邊,她隔著一道紗簾,卻能感受到他的畏懼。“張太醫,你我兩家乃是世交,如今,多謝你。”張栩嘆息“便是如此,微臣才深感內疚,其實您可以…”她打斷說“不了。”張栩說“微臣醫術不精,但還有侍奉陛下的禦醫,天下之大,並非沒有神醫懸壺。”她輕輕搖了搖頭,倚在軟榻說“張叔父,母親教導過我,人行於世,不能茍且。”

張太醫擡起頭來,望著她。她頷首說“讓我做完我想做的,我便無憾了。我自小有此弱癥,早前於宮裏侍奉的那些年,病痛已然累積,如今我知道,是漸有積重難返之勢了。”張栩大感訝異“你…你知道?”阮忱點頭“久病成良醫。前一陣子我病重,那陣子我知道叔父很想至此為我醫治,但囿於胡家之勢,為保一家平寧才未前來。但您的心意,我皆是領受的。”張栩垂首“一個月前那場大病,已經傷及你的根本。你現在得需靜養,如果你還想…”阮忱闔眸“叔父,我已不想了。”張栩長嘆“你如今…是要棄自己嗎?”阮忱笑了笑“那些天,我不曉自己憑著怎樣的硬氣撐過來的,但若再來一次,我不知我還能不能有那樣的孤勇。”

張栩擡首說“孩子,人一世,不止有情分,還有很多很多同樣重要的東西。你雖痛失雙親,但你…不該棄了自己。”

阮忱掀開紗簾,慘白的面色上是滿是毅然決然“有一事,我要勞叔父去辦。”

張栩說“你說,我一定辦到。”

阮忱示意張栩落座,後說“叔父,於我逝後,告訴他我這些年嘗受過的一切痛楚,與謹妃有關的,尤要加重力道上稟。”張栩問“謹妃傷你至深,我明白。”阮忱搖頭“不,我如此並非是私怨,而是謹妃於他有謀取之意,用心不良,我不想…讓這樣一個人做哥哥的妻子,我想要他娶一個襯得上他的人做妻子…”張栩說“還有別的事嗎?”阮忱的手握成拳“我還需一個月,這一個月,您要幫我撐住。”張栩說“您的心悸之癥,只要不遇大喜悲,皆是可以壓制住的。您的寒癥,尚可用藥壓制。但您亦要按時服藥才是。”

阮忱心明他是何意,點了點頭“我盡力。這些年服藥傷了胃,愈發喝不下去。屆時,還望您將藥調的平緩一些。”張栩應下,出去了。阿蕪入內時,阮忱已恢覆了平日神色,阿蕪驚喜道“您醒了!”阮忱扶她的手下了軟榻說“是啊,今日精神好,想出去走走。”阿蕪為她換上襦裙後,小心的扶著她向外行,恰巧遇上了入內的今上,阮忱稍欠身今上便扶住她,說“你好些了?”阮忱應聲“是。”今上便握她的手說“我陪你走走?”阮忱沒有推拒,隨之而行。盛夏的菡萏開的極好,為著她喜歡菡萏,今上命人於她宮裏移植了不少。阮忱看著菡萏說“哥哥,如果有一日,我離開你了,你會如何?”

他斥說“不許說這樣的胡話。”她倚靠於他懷裏,兩人落座於庭間梨樹之下,半晌她說“總有一日,我們終會分開的,到時,哥哥不要為我傷懷,花開花落終有時。”今上摟住她說“阿意,張太醫說你只要好好服藥,是能痊愈的,你不要多憂思。”她的手環上他的腰,他見狀將她抱的更緊。

兩日後,姜氏驟然小產。對外宣說是那日驚悸過度,阮忱聞言靜默,低聲吩咐了阿蕪兩句話,阿蕪聞言稍感怪異,但還是領命出去了。第二日她接到了擢升的旨意,與謹妃平了位,改封為宜妃。至碧瓊書海時,謹妃起身與她互見平禮,但因謹妃掌權,尤還端坐於上位。阮忱看著此刻的她,只覺惋惜。人一生譬如朝露蜉蝣,一晌貪歡,如最終擁有的盡是浮華與金玉這些虛妄之物,以她之見,甚為可悲。但人本各有所求,紙醉金迷乃曇花一現,烈火烹油明知是厝火積薪,亦有極多人願意飛蛾撲火。有些事,有些人棄如敝屣,有些人卻求之不得。

阮忱於父親獲罪後,四歲成了罪臣女,未遇見今上的那四年,做為卑下的活計,曲顏討好過人,曾受過不堪入耳的折辱之語,曾挨過非常人能受的刑罰,母親亦於她七歲那一年撒手人寰,她以今上為陰霾的中的一道亮,而在世間重歸黑暗之際,心灰意冷。有意無意,不於言語,而觀內心。在意與否,不看言語,而觀行止。他或許的確在意,只是帝王更在意的,是朝局天下,是海晏河清,那句話如何講來著?

江山情重美人輕。

她已為他破繭成蝶,再無法回頭。她曾經企望能替他留下一點血脈,然而張栩的“難於上青天”五字卻令這點希冀化為烏有。

覆過兩日,阿蕪歸來時,將一字條置入阮忱手中。阮忱一字一字讀過,說“是時辰了,該去碧瓊書海了。”覆又耳語阿蕪幾句,阿蕪覆領命出去了。於宮道上,阮忱遇袁婕妤,見袁氏退至一側給她行禮,親自扶起她後說“昔日之事,是我對不住你,你放心,我會償你的。”袁氏一直搖頭,後她欲離時袁氏喚住她說“阮姐姐,我有幾句話想同你說。”阮忱顧首,她的話於她有些意料之外。阮忱隨她至遲鏡亭荒僻無人處,袁氏開口說“阮姐姐,當年我小產,是因謹妃,而非你之故。”

阮忱吃驚“你…”袁氏擡起頭說“可胡氏如今手掌六宮權位,父親又是新貴臣屬,我開罪不起,如論怨,我比姐姐更怨。若論恨,她奪我子,我當真有活剮她之心。”阮忱睹了她半晌“若有一日,胡家傾覆,你可願將此事實情道出?彼時無需你剮她,國法昭昭,自會給你一個交代。”袁氏仰頭問“阮姐姐有何良策嗎?”阮忱撫她手說“你不要妄動,我來做,你只需看。”說罷她便迅而離去。

至碧瓊書海時,謹妃有些吃驚。見她來先是互見了平禮,後阮忱說“請謹妃摒退眾人。”謹妃聞言問“這是何意?”阮忱笑說“謹妃在畏懼嗎?”謹妃聞言,揮手命宮娥退去。阮忱上前,開門見山“姜遇不曾有孕吧?”謹妃聞言雙肩一顫“你胡謅什麽?”阮忱看著她“你要用姜氏誣栽我,卻不該用假孕的法子,我知曉,她僅有一夜未曾受賜避子湯,而你,無一例外的受賜避子湯。我還知曉,你求子心切,每次飲過,皆要催吐。然而你積寒已重,如今已無法有孕了。”謹妃聞言,步步緊行“你如何知曉?你…你查…”阮忱不以為意,只平緩的續說“太醫院並非是銅墻鐵壁,你以銀錢金貴之物收買,我亦能。”謹妃聞言諷說“你知曉又如何?你大可以去稟給萬乘,但阮忱,萬乘會信你嗎?”

阮忱一時不語,只是窺見了門外身影後續說“你究竟為何如此?我曾對你不敬不假,但我從來不曾暗中謀取你什麽!”謹妃失笑“阮忱,你於潛邸,於宮掖皆是一般蠢笨,你事事昭然於□□下,真心實意的待萬乘,最終卻落的萬乘失心。姜遇從未於萬乘有意,卻得萬乘實意恩寵。阮忱,人皆是如此,得之而擱,失之而謀,你如要他回心轉意,惟有讓他失去你。”此刻阮忱驟然心痛,她強忍不適問“袁氏小產,是你所為?”謹妃聞言嘲道“只可惜,你與你一般蠢笨,怨懟錯了人。你這些年平白添的罪名不少,當真是勞碌你了。”

阮忱聞言連連點頭“你將你無子之事歸咎於我,可這與我究竟有何幹系?你令人於我湯藥中置入物什,你令人傳散我的不良之言,胡冉,你瞧瞧你自己,你還配為人嗎!”謹妃上前,仔細的端詳她的臉頰,以手輕輕的摩挲兩下“阮忱,你這裏還疼嗎?”阮忱一把擋開她,斥說“你不配碰我,如今,你該對你之所行所為,作出償還了。”說罷阮忱行至殿門處,親自啟開了門扉。立於門扉之外的今上,面色裏強壓著慍怒。

信了三年的女人,使心作幸。

喜了三年的女人,受盡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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