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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滿眼春風百事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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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妃見他步步行近,惶然的跪了下去說“陛下…妾…”,此刻再多的辯解,都失去了意義。今上親耳所聞的認罪,勝於一切詭辯。今上行至謹妃身側,挑起她的下顎只問了一句話“你於阿意湯藥裏下了什麽?”謹妃聞言,反哂說“您還不知曉吧,您的阿意有心悸癥候,妾只是讓她夜夜難眠而已。”今上轉望阮忱“她說的…是真的?”

阮忱不語,然而長久的沈默,是最好的回應。他攥住她的手腕,攜她出了碧瓊書海。待出殿後,他漠然吩咐碧瓊書海封宮,於殿外駐足問她“你為何不早說?”說罷將她攬住上了轎,吩咐中貴人說“去傳四位侍禦醫來。”四位侍禦醫,專為看護帝王所設,是我朝醫術的頂峰。他二人至含元時,四位侍禦醫已於寢殿等候,待宮娥取下紗鉤為她放下紗簾,四位禦醫接連看診後,皆稽首拜下說“陛下,微臣無能。”這一句話,他錐心刺骨,她淡漠無應。

他聞聲迅捷的掀起紗簾,禦醫與宮娥如數退卻後,他說“張栩…為你醫的病…他稟給我…”她的手輕撫上他的“那只是我想說給你聽的。”他紅了眼眶,急說“阿意,你不可如此…我要我如何?你要我眼睜睜…”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兩人皆心照不宣。

他想說,你要我眼睜睜看著你死嗎?

何其悲涼,又何其殘忍。

張栩來時,見阮忱伏於軟榻上,上前來施過上下的禮數後說“陛下知曉了。”

阮忱不語,默然的點頭。張栩說“那…碧瓊書海封了宮,你…”阮忱解頤“叔父,近日我心悸頻發,時感大限將至行將就木,不曉還能不能瞧見…那一日了。”張栩說“我會施重藥,為你撐住幾日,你要寬心,不要憂思過甚。”阮忱覆無力的垂首,張栩說“這幾日,藥…服了嗎?”阮忱苦笑“我早已言過,藥繁傷脾胃,如今…早便喝不下了,您…無需再為我費心。我離前,會見陛下一面,將盡數過錯,攬到自己身上。我這條命償給他,就足夠了吧…”

四日後。萬乘論謹妃之罪,以謀取子嗣、戕害嬪禦等罪名賜其一死。聽聞謹妃去意決然,取了白綾、鴆酒、匕首中的匕首一樣,割腕血盡而死,那日碧瓊書海的宮娥皆驚極了,翌日來回稟時話回的斷斷續續。再過一日,帝論姜瓊章之罪,亦賜其一死,但姜氏死前掙紮不休,最終兩個中貴人瞧不過,取了繩索來全了帝命,姜遇死難闔目,為人棋局上的子一世,終究所求不得,所謀難與。

姜遇去後,阮忱突發心悸,含元中貴人急稟於今上,今上迅捷趕往紀和秋染時,宮娥稽首,太醫喟嘆。於最前伏首的張栩,望著帷帳後的人,時感一陣陣的哀慟。阮忱兒時,其父曾托孤於他,他本念阮忱嫁與東宮,今後為嬪禦身份貴重,又與今上竹馬之交,必得其珍愛,卻不料終成蘭因絮果,以有今日之失。今上將阮忱攬在懷中,宮娥與眾太醫再稽首後速而退卻,阮忱本在昏睡,此刻轉醒見是他,說“你來了。”今上心明她這幾日煎熬萬分,驟發的心悸卻不能立斷要了她的命,卻亦讓她生不如死。

阮忱倚在他懷裏說“哥哥,我想起了很多疇昔之事,想起我至潛邸裏的第一日,你對我說的那些話…”今上聞言握住她的手,她於病痛磋磨下迅捷的消瘦,如今當真有些枯骨模樣。他說“是我負了你…這些年,我待你…並不好。”

阮忱勉力搖了搖頭,回說“哥哥…這不怪你,是我癡心妄想,妄想自己與那些人的一點點異然,企圖言持平之論,忠言逆耳,但世人皆喜恬言柔舌,不喜忠言逆耳。哥哥確是帝王,亦是行於世間之人,我不能以有別常人的章法來桎梏哥哥…”他再握緊了她的手,淚一點點的滴在他們交握的手上“阿意,你不能離開我…”阮忱絲毫沒有力氣,依偎於他的懷中,一滴滴淚的滾燙喚回她漸去的意知“哥哥,我還記得潛邸的那些日子,我因袁氏和胡氏天天與你鬧翻,於我去後,你要把那些不豫,全部忘記。”他搖頭“我們的疇昔,我不會忘,我絲毫都不會忘的。我曾發願,要與你生同衾,死同穴,倘你早我而去,我便親自扶陵,一步步親送你去我的地宮。阿意…即使…你也要等等哥哥…”

她輕微的晃了晃首“哥哥…你將才及冠的年紀,不要想那些。我不做你的坤極,你的坤極,應是一個好我千萬倍之人,她該是嫻靜溫和,柔淑持穩,她當是身子康泰,可為你繁衍後嗣…哥哥,元嫡之位,阿意不要…坤極之位…給你…你今後真正的心頭之好吧…”她的聲音極輕,好似下一刻就會消逝,他攏緊了她的身子,緊了緊她身上的薄毯,聽她續而開口說“我入宮掖為侍奉宮奴,惟感內宮帷之深,不見天日,嬪禦雖奉秩優渥,但終究難得自在。我這一世不欲囿於樊籠之中,當年曾求嫁與尋常人家為妻室,如嫁與鐘鳴鼎食之家,必一世難得歡愉,卻不料終究一語成讖。”

他攥緊她的手,卻感她的溫熱在一分一分的流逝。她闔眸靠入他的懷中說“哥哥,我想去院中,如今梨花謝了嗎?”

他替她攏了攏額前的碎發,將她打橫抱起,至那棵已禿了大半的梨樹下,她依偎於他,望著那棵謝了大半的梨樹說“哥哥…當年…你我便是於宮掖梨樹下相逢…我欲居紀和秋染,並非因有趨恩之意,而是這株梨樹,我很喜歡…當年,是殿下救護了奴,今日,阿意要…謝…”她音斷氣弱,他護緊了她說“阿意…是我…如當年…”

她淚盈於睫,一滴淚沾於鴉睫之上,他輕拭去後說“阿意…我悔之晚矣。”話語間,梨樹上的最後一朵梨花飄落下來,垂在她的鬢邊上,她仰首去瞧,輕輕的笑起來,與他重道舊年之語“殿下,可以…為奴簪花…”他落著淚,卻如舊將梨花簪於她的鬢間,她幾然乏力,附於他耳側說“…不要…為我…傷…懷”說罷用盡全力氣力握了握他的手說“我亦悔…願與檀郎一世好,奈何前緣…誤。”後伏於他身上,從此沈睡。宮娥們伏下身,為首的阿蕪已然痛哭失聲,他將她打橫抱起,向殿內行去。

那一日,紀和秋染的宮娥再沒有見到今上出殿。從壓抑的哭聲到毫無壓制的嚎哭,禦前的中貴人與此處的宮娥皆聽的明晰。覆過一日,今上終準中貴人將阮忱挪去先前備好的棺槨之中。

是日,張栩於含元殿懇求拜謁。今上見他時,負手而立,雙目死死盯著面前的一梨花釵。張栩靜默的稽首後,今上說“朕曾囑托你,好生照顧阿意,如今阿意…張栩,她視你如父,你如何…護不住她?”張栩再拜“微臣無能,辜負萬乘所信,亦錯負摯友所托。”

今上置於案上的手,攥成拳,於案角一磕,立時見了血珠,張栩見狀欲上前,被他攔下“她緣何…會積重難返?她究竟瞞了我多少事?”

張栩回說“她之心悸,是自小的弱癥。而寒癥,卻是後天誘發的。她於宮中侍奉時,時無顧及身康順與否,這些年經調理,始終無法消弭前事之失。加之日前遭碧瓊書海罰跪於鵝卵石之上,再次寒氣侵體,時值早春,寒風刺骨,又加之她正犯女兒家的疼痛,因此大病一場,那場病痛,無醫者看顧…加之後胡氏於她藥湯中加誘發夢魘之物,她時常輾轉難眠,又因早年服藥傷了脾胃,後來再未用藥,只以一點心力支撐至今…”

他的話未說完,今上面前的矮案已經被他推倒,一聲巨響後,張栩再次伏地。今上說“她曾被胡氏罰跪?”張栩應說“是,不僅如此,還遭掌摑之辱,聽聞當時…人便氣若游絲了…”

今上斥說“為何不稟?”張栩回說“萬乘,紀和秋染的宮娥每日皆去,是您…不見啊。臣迫於胡氏威勢,只得遣醫術好些的醫女前去,但終究是杯水車薪,無濟於事。”今上慍怒之間,傳禦前的尚儀與長中貴人來見,兩人均伏地言說“不知。”待禦前宮娥皆跪於含元殿中時,有一位宮娥怯怯的說“奴瞧見有一日阿蕪來求見,是鴻玉姐姐將她攔下,並尋了中貴人將人拉扯出去,說今後紀和秋染的事誰若是稟給萬乘,就是不要自己的性命。”喚鴻玉的宮娥聞言膝行向前哭著說“奴那時是聽命於謹妃啊…奴一家性命不過是謹妃一句話,奴不敢不聽從啊。”

今上闔眸,手上的血一滴滴落於地上,每一滴都像極了於宮娥的淩遲。他言“傳宮正司闔司前來,與此事有系之人,一律杖斃。”宮娥一陣陣哭求,待今上喝道“出去!”才另有中貴人上前,將她們一並拖出去。待人退卻後,張栩將一封信箋呈上,說“萬乘,這是她托微臣交予您的,說如是您欲為其行殺伐,請您先觀此信。”今上手顫栗著取過信箋,取出袖裏的白絹擦幹凈雙手後,方打開來看,張栩見狀,亦至殿外去跪。

信中之字,字字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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