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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疇昔雪消冰又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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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意識到她在求什麽,小心翼翼的將她摟入懷中“你放心。朕以萬乘之身答允你,必護二子周全。”她終於緘默的於他懷中睡沈,他親為她穿好中衣與中袴並蓋好被褥後,讓禦醫入內看診,呂禦醫迅捷用了止血湯藥後,稽首長拜“微臣不負萬乘所托,愉貴妃,今已安然無恙。”他的拳驟然松開,宮娥伏地,為首的兩個宮娥抱著繈褓中的孩子,怯弱的問“萬乘,當真…皆留嗎?”

這是本朝不成文的規矩,因本朝開朝中宮坤極誕雙龍,數年後雙子兄弟鬩墻,幾然顛覆了其父打下的山河。是以自此以後,雙龍胎被視為不祥之詔。只是數年來,惟有三十二年前一位身卑的嬪禦誕下雙龍胎,後為當時的帝王所厭棄,她的雙子,無一存活,皆夭折於繈褓之中。那位嬪禦,是他的堂親長輩。彼時他以此為哂,哀其不幸,而當一般無兩之事臨於他之子嗣,他卻再不能如那日一般輕松的置身事外。

他只覺命運的淵藪一次次令他與她糾葛更深,卻讓他愈發通曉自己的心意所在。謀奪子嗣性命之事,他做不得。更何況,是她拼死產下的子嗣。他命禦前如數人於錦官林翠看守,只身行至祭恩承宗殿,於數個牌位前稽首拜下,正色道“列祖列宗,邵源琮不孝。又望向他親父的牌位說“皇考,兒將行不孝之事了。”

翌日,朝堂上百官在他傳“免”後稽首長拜,他冷涔涔詢“怎麽,卿等要逼宮嗎?”眾官齊齊回說“微臣請萬乘處死愉貴妃之子。”帝不置一詞,只拂袖而去。百官從晨早跪至傍晚,直跪的眩暈體乏,帝黨的官員一早離去,惟有一些忠君至迂腐的尚在跪求。

錦官林翠中,愉貴妃徐氏命掌事女官往內侍省取貴妃冠服。待內侍省長女官為她換上冠服之時,徐襄宜首次有了為嬪禦之感。初入宮掖,她卑賤如仆奴,入宮掖逾一年,她份位高如貴妃,亦趨盡坤極。她從未想過有今朝,她本以自能守住才人之位已是不易,卻不料萬乘的君恩優渥,盡數予了她這等微薄怯懦之人。

愉貴妃於未時三刻至含元殿。目不斜視的踏過百官跪過的丹墀,將剛生產後的孱弱掩飾的幹凈。含元緊閉的殿門為她啟開,她卻於丹墀前稽首一拜。這是許讓教授過的,大儒覲見才會有規矩。本朝依舊倡精深的儒法,之於禮數的看重不輸前朝,然而嬪禦們於內宮掖之中泅渡,經歲月的摩挲只恐已將這等禮法忘的幹凈。她於丹墀之上向許讓頜首至意,許讓紅了眼領如數女官宮娥拜下“恭請金安。”徐襄宜回身,長屈回禮答一字“免。”

已入內時,今上於窗牗前負手而立。見她來有一刻的怔忡,扶住欲下拜的她說“你怎麽不好生歇息?”她只握他的手說“陛下,殺伐果斷之事,您不願,妾來行吧。”他聞言會意,回握她寒涼的手,順勢打量她一身正服,說“朕定能護得住子嗣,你放心。”她闔眸說“順百官之意,留一誅一,尚能護住一個孩子,如事態繼然,妾只恐最終一個亦護不住。”他一陣一陣的顫栗,她不曾如此明晰的分說朝局上的事,他終於明曉,她是在宣告於眾人,如今立於他身側的她,已不再是昔日怯懦的家人子,而是他明詔誥封的愉貴妃。

他說“讓我再試試。”回望她的目光裏帶著十足的誠摯,她倏忽說“近日菡萏盛放,妾欲廣制菡萏湯羹奉於諸位大人。”他略頷首示意“允。”她施禮退卻,他隱有不忍,將才生產過的身子怕是承不住五月的暑熱,他喚住她,卻終究沒有說出她的名諱“貴妃,保重身子。”她略解頤回說“妾同請陛下保重聖躬。”

一個時辰後,錦官林翠的宮娥奉食盒擱分列於百官面前,將食盒中的蓮子湯羹奉於眾人,隨後含元中貴人啟門扉而出,手裏赫然有一明黃卷軸。眾人先接蓮子羹湯,後皆擱盞於地,整衣聽旨“朕謹下罪己之詔。”此一聲過後,百官皆稽首再拜道“臣惶恐。”

中貴人續說“朕欲護己子嗣之意昭昭,然忤逆前朝之慣常,深以為罪,惟望眾臣欲攻欲伐,欲責欲遣,皆歸咎於朕而非朕之內宮。婦人生產之辛勞,朕念眾臣皆有妻室,勢必明曉。朕親歷其辛勞,有感產子艱辛,朕與愉貴妃徐氏嘗於去歲五月失子,今上天垂憐,並非賜朕以二子,而是賜朕一子,並歸還消殞,自內宮嬪禦徐氏小產後,是日淚灑滿襟,求告於諸神佛之前,乞求上天垂憐她慈母之心,將子嗣歸還。朕同其拳拳赤誠之心,同長跪於祭恩承宗殿期一月,如今徐氏產雙子,並非眾卿所忖,乃雙子沖撞朕躬,而至不祥之意,而為上蒼賜福,列祖列宗有感朕及徐氏慈父慈母之心,而重歸逝殞之子,朕順天應命而行萬乘之任,以徐氏小產責自深重,想必列宗列宗垂憐,還朕以慰藉,拳拳之心如此,誅與不誅,交由眾卿決斷。”

百官聞聲緘默,良久不出一言。惟獨錦官林翠的宮娥們待須臾後紛紛起身,繼然將蓮子湯羹遞與眾人。這是徐襄宜的贈予,一碗澄凈明澈的蓮子湯,一顆玲瓏剔透的憐子心。長久的靜默之後,只聽有一言官首告“萬乘聖明仁懷,遇此良君,乃臣等之幸。”眾臣聞言紛紛接連的稱道於今上,卻不知今上便立於門扉之前,聞聲身子搖搖欲墜。幸好他扶住了一旁的梁柱才立穩,倏忽有了一陣續一陣的,比他受踐祚之詔時更翻幾倍的欣然與歡喜。

再過一刻後,他整衣冠,喚宮人於含元正殿升座面見百官,十二旒後的帝王神色於下無法窺視,直到禮部尚書上前稽首下拜“萬乘,數月前萬乘詔封坤極之事,臣恭請萬乘再議。”

他聞言訝異,見百官聞言亦是一驚,禮部尚書向來守身持正,不偏不倚,是百年清流之官屬,一呼百應。少頃後終於有人發問“孟尚書緣何上此諫?”

禮部尚書微擡首,言辭鏗鏘有力“啟稟萬乘,臣謹承愉貴妃慈母之意,您之坤極,不僅為您妻室,更未天下萬民之母,推己及人,愉貴妃可度己子,臣執信,愉貴妃亦可度天下人。”言畢再拜“臣觀貴妃所制蓮子湯羹,貴妃心細於發,除其苦心,而餘其甘甜。臣謹受坤極待下昭昭之心,如此良母,堪受恩承坤極大位!”

百官沈寂,倏忽後異口同聲長拜“臣啟萬乘,請萬乘冊立愉貴妃徐氏為坤極。”

他的詔令從未下的如此暢快過。禦筆親書的詔令,一路過了內侍省,中書省,接著便是昭告天下。徐襄宜之於含元殿前事最掛慮的是兩個孩子的周全,待阿裕回稟說“事成”,她便已歡喜十分,亦全然不知冊立坤極之事。

今上與禮部擇出的吉日,亦是徐襄宜的生辰—七月初六。待今上駕臨錦官林翠時,她因尚在月中不曾親迎,今上卻滿懷欣悅的坐於她身側,說“吉日已然定下了,你可滿意嗎?”

徐襄宜望向他,不知所以“吉日?”他略有笑意“冊立坤極的詔旨已下了,七月初六,便是行昏禮之日。”她側首搖了搖首說“妾說過,妾不想為您的坤極。”他應話“那為愉妃所言,並非徐襄宜所語。”她偏眼一睨他,說出的話有十足的負氣意味“我不想聘你。”半晌後,他摒退宮娥,無比鄭重道“可我欲娶你。”他握她的雙荑,話語平緩溫和“襄宜,疇昔之事是我輕忽慢怠,我不解你的心意,我驟聞周氏之語便壓抑不住惱火,我不該對你疾言厲色,不該對睨橫眉豎目,自從簪桃日,我便一直在虧欠於你。”她望著他,許久漾出一滴淚“妾不察,陛下辨口利辭(1)如此。”

這句話二人皆深曉其意,他見她神色稍有緩和,續說道“如今我不以萬乘之位來償,襄宜,昏禮過後,你便是我的妻,我以夫君的身份,用一世來償還你。”

她見他如此鄭重其事,亦撐榻正坐,回說“好,我答應。”

六月三十日,愉貴妃出月。當下內宮掖唯一的嬪禦林茹玉前來錦官林翠拜謁。愉貴妃謹受其稽首禮後,命宮娥將她攙起,然其久久未起,徐襄宜不禁疑惑問道“瓊章怎麽了?”林茹玉再行稽首禮“妾懇求愉貴妃,替妾上稟天聽,妾欲往昌河行宮,與周采女一同以宮娥之份位侍奉太妃,至死不歸內宮。”

徐襄宜睹了她半晌,艱難的問“你見過她嗎?”林茹玉擡首點頭示意,徐襄宜即遣盡數宮娥卻出殿外。她提裙起了身“她說,她有違家訓,罔顧情義,已無顏再面君,亦無顏再拜謁您。”

徐襄宜猶記她那日所言的“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周姐姐,這一路行來,你終究浸染了這宮掖的臟汙。林茹玉詢“愉貴妃,您可憎惡過她?”徐襄宜搖了搖首,林茹玉覆問“愉貴妃,妾曾遣宮娥汙栽您語出不敬,致使您受鄭氏之嚴懲,最終失子,此為妾過失,如您此刻要計較,妾甘受責懲,絕無怨言。”徐襄宜繼而搖了搖首“不責,不懲,不憎。我明曉,入了內宮掖,各人,自有各人的難處。你們瘦弱的雙肩上,承著家族的榮辱,人行於世,皆有難處,我如此,你們亦如此。”

林茹玉聞言,兀地哭了出來。徐襄宜不明所以,將長袖中嶄新的絹子遞給她“怎麽了?”林茹玉擡眼望向她“愉貴妃,我是誰?”徐襄宜聞言稍感訝異,回說“你是林瓊章,林茹玉啊。”林茹玉聞言連連點首“那便好,那便好…”徐襄宜撫上她寒涼的手,問“你怎麽了?”

林茹玉自嘲的笑了笑,說“妾自從八歲起,父親為妾請了教授過餘氏的女官來,令妾仿照餘氏的行止為人處事,一點一滴,一個踏步,一個顧首,皆要仿制的毫無二致,為的是有餘氏之風,能得陛下一時之恩。”徐襄宜動容,望她的雙目中,多了些惋惜。

林茹玉說“周鈴說,她忘卻不愧天地,不愧於自己的初心,因此可悲,而妾一世何其可悲,竟不知林茹玉是何模樣!妾伶俜倥傯一世,亦步亦趨的蹈習著餘升的行舉七年,如今只想毫無顧忌的做回林茹玉。”

說罷她退兩步,於堂下又行了稽首大禮,擡首望她時,帶了十足的誠意“襄宜,請你記住,林茹玉不是餘升。”

徐襄宜點頭致意“我會記住的。”

林茹玉說“愉貴妃,妾為將往昌河之人,有一言盼謹奉於您。”

徐襄宜頷首“你說。”

林茹玉欣然應說“妾祝萬乘與坤極目成心許(2)、共挽鹿車(3)、松蘿共倚(4)、期頤偕老。”

備註:

(1)辯口利辭:指人能言善辯。

(2)目成心許:以目傳情,心意相通,出自《換追風》

(3)共挽鹿車:指夫妻同心,出自《後漢書鮑宣妻傳》

(4)松蘿共倚:指夫妻相處和睦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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