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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疇昔雪消冰又逝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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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茹玉於兩日後欣然離宮,愉貴妃一路相送。直到送至宮門前,林茹玉看向她說“妾近日一直在想一件事。”徐襄宜回問“何事?”林茹玉莞爾應說“暗香疏影之中,最出挑的為我與周鈴,最欲蒙恩的亦是我二人,最後卻求而不得,求而難得。您是暗香疏影中無欲求之人,如今卻得稚子承歡膝下,一世歡悅和滿,妾之事略感唏噓,人這一世奮力追逐的,往往卻愈發離自己遠去,反而是您,無心插柳柳成蔭。”

徐襄宜望她,亦回說“於暗香疏影之時,我並非無欲求。我欲的是安穩,我求的是平寧。”林茹玉回說“聽聞您於簪桃日前奉於萬乘的禮,是一尊竹雕。”徐襄宜頜首應說“簪桃日上陛下說,那竹雕跌碎了。”林茹玉搖了搖首“究竟是如何,您可以去問一問萬乘。”語畢她退後盡全禮數,上了馬車。宮門為其緩緩而啟,宮門之外,曾亦是徐襄宜所求的廣闊天地。

域和二年七月初六。萬乘與坤極於今日行昏禮。錦官林翠中的宮娥井井有序的忙碌著,今上一直於含元受百官與宗親朝賀,而徐襄宜則在為昏禮的妝容勞碌。尚儀許讓親為她勻面上妝,後理鬘成髻,當坤極的冠被許讓輕輕的置於徐襄宜鬘發上時,徐襄宜才真正有了為坤極之感。黃昏已至,如不誤吉時,此刻便要起身往大婚的坤盛棲梧殿去了。許讓親攙徐襄宜起身,徐襄宜望她稍解頤說“教習,今日有勞。”

許讓卻兩步,深屈膝回說“奴不敢當。”徐襄宜應她說“教習所授,我永志不忘。您於暗香疏影時的恩遇,我會銘刻於心。”如是旁人,許讓或許會覺這是一句問責亦或客套之辭,可自徐襄宜口中敘出,卻是無比誠摯的感激。許讓難得的笑了“徐家人子,奴三生有幸,能隨您從暗香疏影至坤盛棲梧。”

徐襄宜緘默無聲的退卻,以生謝師之禮拜下,滿殿宮娥隨之拜下,許讓見狀亦同跪,言“坤極,您折煞奴了。”徐襄宜盡全禮數後,說“我為坤極,便再不能以禮回謝教習教導了,此次,為最末一次了。”許讓起身如昔日為教習一般頷首受禮,望她欣然道“許家人子之禮,許讓已受,您誠摯回謝我已明,今後奴必全力為坤極用事。”

徐襄宜起身,撫平服上的一處褶皺,阿裕攙她出了錦官林翠,上輦前她回望這承載著她歡欣悲痛,與她的落魄和榮光之地,有了一刻的回眸。宮人靜立,看著坤極望了錦官林翠許久,目旁漾下一滴淚珠。後她迅捷行上輦去,有中貴人高唱“鳳駕臨,眾人避讓。”一路盡是伏首下拜的宮人,恭謹而敬慎,像極了昔日的她。她還明晰的記得自己於哪一個宮道上偶然相逢今上,卻只敢伏首不起,狀似宮娥一般。她還清楚的記得,自己於哪一個宮道上偶見今上和悅的與穎修容和林芬說話,那時她心中的羞惱與卑怯。她還清晰的記得,她於哪一個宮道上受穎修容掌摑之辱,後來阿裕告訴她,那一日是今上親臨救護,抱起她時,阿裕見今上渾身皆在顫栗。

她曾不擅言談,他又何嘗不是。

他少年時期,一兄一弟皆是精於言談的,便惟獨他總惹父親氣惱,所受的責懲比其餘的兄弟要多的多。

相似的境遇,兩個孤寂而伶俜的靈魂啊,就這樣在命運的淵藪下走到了一起。他與她大相徑庭,譬如他對曾折辱自己的人睚眥必報,昔日欺辱他的兄長,他遣其守陵。昔日辱罵過他的臣子,他判其梟首。在沒有她的二十二年,他以此為圭臬,從不逾自己的慣常與圭臬。

直到他,遇見了她。

她讓他領略這世間不僅有睚眥必報,更有寬宏海量。她讓他明白睚眥必報縱然更可得一時痛快,可惟有寬恕他人,諒解自己才真得內心平寧。

他行了數年的殺伐,殺伐果斷如他,卻亦為一個女人的仁慈心折。

她從不曾讓他嚴懲過誰,甚至可以懇求他,將嘗誣栽過她的林茹玉送至昌河行宮去安穩度日。那日過後,徐潤宜不肯受遣送歸家,是她親去相勸,所言之詞出自肺腑,最後說服了徐潤宜離開宮掖,歸家嫁人。

他一世承萬乘之位,至高無上卻也孤寂至極。嬪禦如餘升、周鈴、林茹玉敬他如神祇,卻終究欲與他永隔雲泥之別,欣然受著他的賜予。卻惟獨徐襄宜,不受他所賜,當她道出那聲“可徐襄宜不懼流琤”之時,他如醍醐灌頂,似大夢初醒。他從未割裂過萬乘與邵源琮來觀,這與他血脈融合的萬乘之位是他手握生殺予奪的根本,亦是他的枷鎖鐐銬。一個渴求無上榮光與至高份位的靈魂救贖不了一個孤寂陰鷙的靈魂。但一個純粹質樸,清明澄澈的靈魂可以。

那個靈魂藏於一個瘦小孱弱的身軀之下,那個身軀的主人,喚作徐襄宜。

他如此,她亦然。

塵封了十五年的內心,不會為萬乘輕易的啟開。她自小歷經磨難,與這紛繁蕪雜的時間,天然有一層隱不可見的隔膜。母親的親歷使她不敢輕易交付真心,萬乘的尊位更令她恐懼莫名。是以她謹以“知白守黑、和光同塵”之道藏拙韜光,從不外露一分光芒。慧眼如炬似許讓、孫鈺,觀人於微如周鈴、林茹玉,察人至明如今上,全受其所欺。

直到她窺見他的另外一面,與萬乘的赫斯之威不符的軟弱與溫和,他曾在她小產之時溫柔的蒙住她的眼睛,他曾在她喪父之後壓制所欲令她承恩,他曾在她漠然如霜之時日日呈送嘉物以明其心,他曾在她難產之際道出“盡全力,保愉貴妃。”他曾在她誕下雙龍後於千鈞一發之際說“讓我再試試”,不惜下罪己詔,無懼百年後史官之筆予他一個“耽於女色,忤逆不孝”的罪名。

她從不曾放棄他,一如他亦從未放棄過她。兩個傷痕累累卻又心有希冀的靈魂小心翼翼的碰觸著對方,將對方視若珍寶,懼怕力小則其無感,力大則其吃痛。人行於世,孤寂至斯,卻亦有溫暖於側。

徐襄宜至坤盛棲梧殿時,中貴人宣詔封旨意。徐襄宜僅窺一字,便知依舊是今上親筆。

她謹拜謝恩旨後,授冊女官上前將其扶起。孫鈺親奉今上親手繪丹青的紈扇與徐襄宜遮面。徐襄宜一手執扇遮面,另一手提裙,拾丹墀而上。許讓與孫鈺分行於她兩側攙扶,後隨行的是阿裕與溫璟。扶她至坤盛棲梧殿前,中貴人唱詞“坤極鳳駕到。”

百官謹以大禮,徐襄宜聞聲邁過門檻,前十為屈行,她一步一屈,待禮官唱“止”,她方住,後今上起身上前,禮官即言“揖”,待他深揖後,徐襄宜亦深屈以回。

他攙她上階後,禮官言“奉匜沃盥。”許讓與阿裕上前,奉上盥手之物。此刻即有宮娥上前,分別為帝後二人擋扇。此後分行“共牢而食、夫婦食粟、飲湯、咂醬”禮後,徐襄宜可退,她起身稽首長拜言“妾告退。”此後便是漫長的等待了。阿裕扶她至坤盛棲梧寢殿時,情緒起伏頗巨,她落座後阿裕說“奴當真為您歡喜!夫人如能親見您聘人,一定歡欣非常。”徐襄宜緘默未回答,但漸漸歡愉的面色顯露了她此刻愉悅的心思。

未及子時,徐襄宜便聞外有響動,是邵定一路攙扶陪同今上,連連說“萬乘,您醉了…您別…臣扶您…”,徐襄宜聞聲稍挪坐正,以扇遮面。他入內時邵定止步,昏禮只餘“卻扇”和“合巹”兩禮,他步步行向她,她嗅到一陣酒氣,淡雅而不濃郁。有宮娥謹奉合巹酒,他當即便要取下她的紈扇,卻聽她說“陛下。”他應“嗯?”她話裏有一分笑意“您的卻扇詩呢?”他哂道“坤極,朕疇昔竟不知你是這般計較小事之人。”她不置可否,卻於扇後羞赧萬分,不知不覺紅了臉頰。

他起身先言李商隱的“莫將畫扇出帷來,遮掩春山滯上才。若道團圓似明月,此中須放桂花開。 ”再言徐安期的“傳聞燭下調紅粉,明鏡臺前別作春。不須面上渾妝卻,留著雙眉待畫人”。她終在他言賈島的“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陽臺近鏡臺。誰道芙蓉水中種,青銅鏡裏一枝開。”溫緩的話語裏一點點的卻扇,雖非新婦,卻依舊羞紅了臉頰。

他將宮娥所奉合巹酒遞一盞與她,兩人盡過“合巹之禮”後對坐。倏忽他摒退宮娥,借燭火之亮仔細的打量她。她素日是不愛脂粉之人,今日按坤極之位大妝,他險些要認不住了。終是她先破了緘默“陛下在瞧什麽?”他哂“徐襄宜,你妝扮起來,如此面容並不令人生厭。”她深知他言語向來如此,卻不知他下一句道“徐襄宜,你還是洗了妝容褪下冠服吧。”

她聞言起身,說“妾謹呈上諭。”說罷依言去盥洗更衣。待她重歸於他身側時,赤色的中衣令他心旌搖曳。他亦自除衣物,與之一樣的赤色寢衣映著他們,他翻身就將她壓於榻上“朕為卿茹素了數月,今日坤極可要讓朕痛快一番啊。”她聞言不覺更為羞赧“陛下…”

他已不想再等,親手去解她的中衣。急躁如他,卻亦有她溫潤如玉的疏導與撫慰。他灼熱的氣息縈繞於她通身,直三次方畢。事後他半攬著她“今日…我不曾壓制…”她無力只能依偎著他“今日,妾亦不曾疼。”他偏睨她,問“那不如,再來一次?”她手抵住他摟過來的臂膀“妾明日還要受外命婦拜謁呢,如妾神色倦怠,旁人該怎麽想?”

他笑著繼而摟上去,啜了啜她的紅唇“那自是帝後和順,情深意篤了。”

翌日一早,她果真是神色倦怠,但外命婦謹聽坤極教誨時,卻有人傳話說“聖駕至。”

今上至坤盛棲梧的第一句話竟是“坤極昨夜勞累,卿等守禮謹慎,如此教誨不必再聞,且跪安罷。”

外命婦噙著笑意迅捷的告退,坤極望著今上的目光隱有惱怒,今上問“坤極怎麽了?”

徐襄宜答“妾昨夜勞累,迎候不周,請陛下恕罪。”說罷就要往寢殿去,他笑著將她打橫抱起“坤極勞累,便不勞坤極再挪動玉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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