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71）
關燈
小
中
大
希瓦大人帶著路，他們舉步維艱地行走著。
達沙的雙腳被凍得就像冰塊一樣，卻依然帶著他往前走。大衣上沾滿了雪花，耳邊是簌簌落雪聲。
蒙蒙的雪霧中，白皚皚的山脈延綿至遠方。
隨行的兩個隨侍都走不動了，到了這一步，只有希瓦與達沙還在堅持。
“希瓦大人，我們還要走多久……”達沙臉上沒有了血色，他也深深感覺到自己的體力正在逐漸耗盡。
希瓦緊抱著迦梨的骨灰盒，他往前邁步，“看到那座山峰了嗎？”（那就是青藏高原…
達沙擡眸望去。他看不清那座聖峰，但隱隱感覺到那邊沒有風雪。
希瓦說：“我們需要走到那裏，在山腳祈求。”
“……太遠了……”達沙麻木地跟上他。
“快到了。”希瓦大人的聲音冰冷，如同木偶一樣繼續前行。
達沙蹣跚地走著，為了幫希瓦大人實現他的心願，他只能做這樣力所能及的事了……
他們往那座雪峰前去，渺小的步伐在雪地上留學的腳印，沒一會就被大雪隱沒。
雪太大了。
連同刺骨的寒風一起，足以讓人五感全失。
一陣雪風吹過，希瓦回過頭，“達沙，把手拿給我。”
達沙微微睜眼。
“希瓦大人，您要做什麽……”
他的手臂被扯了過去，緊接著，鮮血從他的指尖滴落，在雪地上凝固。
“啊！”
達沙被雪地上鮮紅色的斑點驚得一叫。眼前似乎閃過一道刀光，他明白了，那是希瓦大人用匕首割破他手指而流出的血…
可惜十分寒冷，他感受不到這微小的痛覺。
“別怕，只是割到了手指而已。”希瓦抓著他不放，嘴角掛著陰冷的笑容。“我需要更多的血，讓風雪停下！”
他對達沙喊道。
達沙在酷寒中，眼角艱難地顫動。他掙紮了一下，用力把手掙脫，“不……這不可能讓它停下的！”
“你是怕死吧！”希瓦重新捉住他，吼道。
達沙被他手中的匕首嚇得心臟猛跳，他感到自己的身體裏，有鮮活的血液在流動。
“……不，希瓦大人，我們回去吧！”
希瓦命令道：“把手給我。”
“………”達沙搖了搖頭，可是他卻使不出力氣…希瓦撩開他厚重的衣袖，在小臂上割了一刀。
“呵呵……這就對了……”
又有鮮血不斷地低落在雪地上，瞬間凝固成了紅色的冰點。
達沙無力地捂住那道傷口，在巨大的冰雪籠罩之中，這點傷痕，的確不痛，可是……
他不能用血來祈求風雪的停止……這樣下去會沒命的……
希瓦大人卻瘋魔般拽著他往前走，仿佛是強大的意念在催使他。
“總算快到了，你可別死了。”
“啊……”
達沙擡頭，眼前的風雪似乎小了一些。難道他的血液奏效了嗎？他不敢想象。
同時，他也看清楚了雪峰的位置。
他們已行至近半山腰的位置，可是希瓦卻不打算再登峰了，他領著達沙繞進了冰原裏一條安靜的小道，達沙木訥地跟著。
隨著風雪聲的減小，達沙才發現，他們走到了一個別有洞天的地方，上方被貫滿冰刺的墻壁圍繞，而走得越深，越看得見深處發出的冰藍熒光。
這裏是一個隱蔽的冰窟，這裏面沒有風雪的吹刷，但也異常的冰冷，是一個天然的冰山內部……四周安靜的可怕。
他們走到了最深處，一個有供電臥室那麽大的冰洞，四面冰壁上發出美麗的熒藍光線，好像神話裏神女修習的堡壘，這裏的構造也如同臥室一樣，中間有一處高臺，上面有一張冰床，它的周身凝結滿了透亮的冰晶。
雖然奇幻美麗如同夢境，這裏面卻有種難以呼吸的感覺，呆久了會凍死的。達沙感到了不對勁。這是通向雪峰的路嗎？外面的風雪應該還在不斷地吹拂吧！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冰碴，睫毛濕噠噠的。希瓦大人走向正中間的臺子，他忽然拉開大衣，將懷中的骨灰盒扔在地上。
達沙驚叫道：“希瓦大人，您這是幹什麽？這不是迦梨的骨灰嗎？”
他追上前，撿起那個盒子，蓋子被摔開了，裏面卻什麽也沒有。
達沙楞住了。
“……呵呵，這裏當然不是骨灰了。”希瓦詭異地笑著，尖銳的笑聲好比寒霜一樣刺耳，“這裏才是……”
他抹開那個臺子上堆積的冰碴，手指被劃得流血。
達沙顫抖著捧著空無一物的盒子走上臺階。隨著那“冰床”上日積月累的冰碴被清理而下，希瓦大人瘋狂地大笑著。
“………”
達沙張大口，他說不出話……
冰床裏躺了一個人…
竟然……竟然躺了一個人……
達沙楞楞地看著她，這個人是一個女子，傾世的容顏即使被冰凍，卻完好烏蘇地展現在達沙的眼前。
他的心跳差一點靜止…
這個女子，他一定在哪裏見過，她就是迦梨嗎？那個出現在聖象大廟堂裏的聖女肖像。
而她應該早就去世了才對，所以，這是迦梨的屍體……
所以，這是一副名副其實的冰棺！？
達沙手中的盒子滾落在地上，他傻傻地看著封存著美麗女子的剔透冰面，又呆木地看向發出詭秘笑聲的希瓦大人。
希瓦瘋狂地笑著說：“是，我把她的遺體封存在了這個冰窟裏！看來如今還保存得完好無損啊……”
他的迦梨依然這樣的美麗，這樣的聖潔。
達沙癡癡地喚道：“希瓦大人………”
“迦梨被冰封在這裏二十五年，卻一直沒有感動雪山神女，那是因為我沒有把神之子帶來她的面前。現在，你就在這裏——”
希瓦再次捉住他，他扯開達沙的衣袖，剛才的劃傷已經凝固。
“來吧，用你的血融化這裏的冰。”
“……什麽？”達沙不敢置信地問，“希瓦大人，不是說好將迦梨的骨灰埋葬在這裏嗎？為什麽……”
他雙眼的驚恐映射出希瓦魔怔的笑靨。
“你還真是天真啊。迦梨根本就沒有死，她只是在這裏睡著了而已。”
迦梨正好好地睡在冰棺裏，達沙看不到嗎？
達沙明白了一切。
希瓦大人深陷在神之子的傳說中，希望神之子可以拯救迦梨，所以他才會把自己帶來這裏。
可是，人死不能覆生，他真的可以做到嗎？如果他沒有這個能力，他將會死在這裏，迦梨也會死在這裏。
他搖頭道：“希瓦大人，你沒有想過讓迦梨真正安心地離開……而是把她凍在這裏，常年忍受地下的冰寒……訶利大人並沒有背棄你們的諾言，對嗎？他是不希望你陷入這樣深深的痛苦之中……”
“呵呵……那是自然，訶利根本就不知道迦梨被我安頓在這裏……不過她很快就要蘇醒了，她會感謝我的……”
希瓦再次取出腰間的匕首，眼看他準備一刀刺入達沙的手臂上，劃出更深、更多的血液。
達沙驚恐地退縮，手臂卻被希瓦牢牢箍住。
“……”達沙勸說道，“人死是不能覆生的……”
匕首抵在他的手臂上，希瓦大笑：“神之子的血液可以讓她覆生，這就是我為何要帶你來的原因！”
“……不，希瓦大人，就算是神之子，也不能……”
達沙閉上了眼，身軀的冰冷與心靈的震撼，讓他沒有力氣思考了，唯一知道的，便是不能在這裏死去……
如果希瓦大人危害的神之子是浮樓王子，又會怎樣？
希瓦沒有下手，卻狠狠扇了他一個耳光，蒼白的臉龐雙目暴睜，猙獰不已。
“住口！你只是怕死吧！放心吧，這點血液是不會死的！你就這麽膽小？你不是無私的神之子嗎？果然你只會為了自己的事而考慮，你從未想過比你過的苦痛的人還太多！你不曾想過迦梨受過怎樣的痛苦……她比你還要煎熬！”
被打得半張臉失去了知覺，竟被打得出現血色。達沙捂著臉反駁道：“我也許不能體會迦梨生前的痛苦，但是讓她死後還在這裏受凍的人是您……”
“不……不要說了……”
希瓦突然怔住，還想再來一掌，卻猶豫了。
他轉眼放低了態度，央求說：“達沙，你這麽善良，獻上你的血液對你來說應該是常事吧……就在雪山神女的面前證明你的價值吧！你剛才的血，不也讓風雪停下了嗎？”
他彎著腰，好像要跪下來。
“希瓦大人，讓暴風雪停下的不是我的血液……”看著這個癡情的男人，達沙的憐憫心無法消去，他扶住希瓦，“是因為您對迦梨的執著感動了神女，才會讓暴風雪停下，為您開辟一條可以通行的道路……”
達沙的眼睛在冰晶與熒光的映射下，比陽光還要明朗溫暖，希瓦徹底的呆住。
“您當年將她埋葬在這裏時，一定也深深感動了神女，才會走到這裏來……
“只是您心中的風雪還沒有停下，就以為道路是走不通的……
達沙笑了笑，眼角不自然地滲出一點淚水。
“對不起，我……不是神明……沒有力量讓她覆生……”
希瓦飛快地擰住他的手，他面色蒼白如雪，眉頭緊皺。
“不，不可能！她在這裏受苦了太久，我一定要把她救走，只要在這把你殺掉……”
“不…”達沙掙開，他失落地低頭。
希瓦怒吼道：“你就這麽貪生怕死嗎！你不知道在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就註定是要為了他人而奉獻一生的？不如獻上你的生命吧。呵呵……因為你不認識迦梨，所以你才不願意幫我是嗎？！——”
“不是的！”
達沙也呼喊出聲。
“你可是神之子啊，怎麽能這樣的自私！”希瓦大人放開他，撲向了身邊的冰棺，“就當是為了訶羅殿下吧！你應該會為了他犧牲吧？”
他用力地錘擊著冰棺的表面，匕首劃開邊緣，很快，脆弱的冰面逐漸破裂，碎在少女的身旁。
達沙嚇得拉住他，希瓦瘋也似的甩開他。
達沙重新撲倒在希瓦的腳邊，“希瓦大人，您是尊貴的國師！如果你留在訶羅的身邊，輔佐他成為一位明君，迦梨一定會很開心！只要治理好國家，讓百姓生活漸漸富裕，就不會有那麽多的聖女被迫受害的！迦梨在天之靈一定會感謝您的付出……如果希瓦大人辜負了迦梨的期望，她也無法獲得安息……如果迦梨知道，您終身不娶，一輩子活在悲傷之中，她會比您更悲傷一百倍，一千倍……”
他第一次如此地滔滔不絕，胸中依然留存著希冀，他們不能在這裏為了迦梨而執迷不悟，必須早點離開雪峰！
希瓦猛地揪起他的衣領，這次是真的下決心拽住他。
“別說了！我現在就要你血祭！————”
隆————
隆——隆————
地面巨幅度地晃動，希瓦因站不穩而松開了手，匕首也因此摔落在一邊。
頓然，寒冷已經讓人無所畏懼，更大的災難在眼前降臨。
達沙跌坐在地上，他再次想起那個預言，這股從頂空傳來的沈重響聲，是………
希瓦站穩後，聲響依然源源不斷地傳來，可是阻礙不了他了！他把冰棺中的人抱了出來，他感嘆著在完好的容顏，用力擁住她，靠坐在冰棺的周圍。
少女冰冷的臉上，只有死屍一樣的表情，希瓦卻親吻著她。
達沙嚇壞了，他不敢輕易地接近，心又開始砰砰跳動，“希瓦大人，這個洞窟好像有危險，我們先出去吧！”
“看來要發生雪崩了。”希瓦平靜地說，“這裏連著山根，雪崩的預兆會在這裏顯現。”
他一動不動地看著迦梨，他的雙手也因打開冰棺而傷痕累累…
“到時候整個洞窟都會被掩埋，也真是幾十年難得一見了……”
達沙啞聲——
他撲通地跪下來：
“希瓦大人，快逃走吧！”
希瓦卻固執得可怕，他緊抱著懷中的人。
“不！我必須留在這裏！”
強烈的隆隆聲透過冰洞，傳到他們的頭頂……
“希瓦大人！再不逃走就來不及了！”達沙欲要拉住他，發現自己的力量根本不夠，希瓦大人的執著根本不會被他三兩言語撼動。
“我絕不會拋下迦梨而走……”
希瓦緊閉上雙眼，那一抹絕望十分明顯。
就這樣吧，如果不能救了她，就一同死去……
達沙還是不想放棄，他拼命搖了搖希瓦的肩，“讓她在這裏安睡吧…希瓦大人，迦梨一定也希望您能活下去…”
他已經無路可退了，只有勸說希瓦大人一起逃走！
怎麽辦啊……怎麽樣，才可以讓希瓦大人放棄這不可能的執念……
聽說，愛是會令人見到奇跡的……
遠方隆隆聲，慢慢地變小。
取代而之的，是一陣空靈的歌聲。
達沙怔怔地聽著。
“您的眼睛……是知識的火炬……”
“您的膚色…是熔化的黃金……”
是的……他聽過這個歌……
他……聽過……
也許希瓦大人也聽到了歌聲，他將迦梨抱起，像是看到了什麽一般，從洞口追出……
達沙不知他看到了什麽，但是也一同踉蹌地跟著跑出去。
太好了，希瓦大人想通了，他要逃走了？……
憑空想起的美妙聲音，是女子的歌聲，是他聽過的，聖女的歌！
“您的眼睛……是知識的火炬……”
“您的膚色…是熔化的黃金……”
“您的心靈是高大如願樹……能滿足每個人的願望，對墮落的靈魂滿懷憐憫，解救我在最黑暗的愚昧之中……何時能讓我托庇在您的蓮花足之下？我尊敬的導師……我珍愛的……人……”
“我珍愛的……人……”
是的，正是這只有他們能聽見的歌聲，指引著明路，希瓦大人奔出了冰洞，愈加明亮的陽光，將洞裏微弱的熒光取代————
希瓦大人震驚地看著天色，風雪在減小。
在一點點地停下來！
達沙立刻跪在洞口，他激動地笑著，感激著神女的恩賜。
“希瓦大人，讓暴風雪停下的，是您對迦梨的愛，不是別人的力量……”他朝希瓦大人呼喊，他充滿希望的聲音穿過星星點點的飄雪。
一切都被，吹散……
懷裏冰封已久的少女，眼角出現了新的淚痕。
是啊……她一定也痛苦著這不公的命運吧。分不清是冰凝的融化還是迦梨最後的感動，那陣歌聲如同她的靈魂，帶著希瓦走出山洞，去見神之光。
希瓦嘆道：“達沙，你果然是神諭帶來的光……”
他靜靜地走向前方。
達沙猛地大喊：“希瓦大人！迦梨！”
那邊是雪山的懸崖！
他兩三步追上，突然滑倒在希瓦的跟前，他狼狽地撲在雪地上。
懸崖近在咫尺，底下是無底的深淵雪洞。
希瓦冷漠地掃視著他，仿佛在拒絕他的挽回，又冷冷地轉了身。
“達沙！”
耳際是熟悉的呼喊和馬蹄聲，達沙慌張地回頭。
是訶羅，訶羅來找他了！
“達沙！——”
可是這裏好危險，訶羅是怎麽找到的？訶羅來了的話，一定可以救希瓦大人的……
達沙顫巍巍地爬起，在那條風雪消散的明亮山路上，出現了一批人馬的身影。
眼看這半山腰就出現了懸崖，訶羅帶著身後的人手停止了前進。
也許真的是天公開恩，行路到一半，風雪居然停了下來！他們一路趕上來，不負他的苦尋，看到了達沙時，他飛快地跳下馬。
達沙沒有了力氣，只能被他緊抱在懷中，同樣是冰冷的身軀，貼在一起卻無限的溫暖。
訶羅沒有急著重聚，他震驚地看向懸崖的方向。
“希瓦大人？！”
訶羅睜大眼，他懷裏抱著的，是……
望著趕來的軍隊，事情也全敗露了啊——
那就和迦梨一同去天國吧。遲到了二十餘年的承諾，他要實現了——
希瓦安心地閉眼一笑，陽光照在迦梨的臉上，出現柔和的光芒。
“神之子，有了你在殿下的身邊…我便放心了……”他悠長地拉長了聲音，回頭囑咐道，“訶羅殿下，現在的皇宮中，還有人覬覦著神之子，請你務必要保護他。”
希瓦往邊緣又走了一步，懸崖邊的冰凝被他踩碎，跌進萬劫不覆的崖底……
迦梨的身軀也動了動。
在場的人幾乎同時大喊———
“希瓦大人！——”
瘋狂而痛苦充斥著每個人的心。
就這樣，希瓦與懷中的少女，一瞬間消失在眼前……
他們都無一例外地聽見了希瓦大人最後的遺言，也見證了他生命最後的一刻。
與此同時——
須彌山腳。
訶利大人站在帳篷前。
“居然放晴了……”
他望著上方的青空，雪山上不再有飄雪，而是愈加舒散的浮雲。
“真是運氣好啊，浮樓。有人幫你解開了這次的劫難。”
這個人，是達沙嗎？
因心口疼痛而昏睡過去的浮樓，此刻睜開了平靜的雙眼。
看來那孩子還活著……訶利會心的一笑。
這麽說來，感動神女的人……
“……咦，難道是……”
訶利摸摸下巴，有一個人，用他的愛換來了這不平凡的晴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達沙的雙腳被凍得就像冰塊一樣，卻依然帶著他往前走。大衣上沾滿了雪花，耳邊是簌簌落雪聲。
蒙蒙的雪霧中，白皚皚的山脈延綿至遠方。
隨行的兩個隨侍都走不動了，到了這一步，只有希瓦與達沙還在堅持。
“希瓦大人，我們還要走多久……”達沙臉上沒有了血色，他也深深感覺到自己的體力正在逐漸耗盡。
希瓦緊抱著迦梨的骨灰盒，他往前邁步，“看到那座山峰了嗎？”（那就是青藏高原…
達沙擡眸望去。他看不清那座聖峰，但隱隱感覺到那邊沒有風雪。
希瓦說：“我們需要走到那裏，在山腳祈求。”
“……太遠了……”達沙麻木地跟上他。
“快到了。”希瓦大人的聲音冰冷，如同木偶一樣繼續前行。
達沙蹣跚地走著，為了幫希瓦大人實現他的心願，他只能做這樣力所能及的事了……
他們往那座雪峰前去，渺小的步伐在雪地上留學的腳印，沒一會就被大雪隱沒。
雪太大了。
連同刺骨的寒風一起，足以讓人五感全失。
一陣雪風吹過，希瓦回過頭，“達沙，把手拿給我。”
達沙微微睜眼。
“希瓦大人，您要做什麽……”
他的手臂被扯了過去，緊接著，鮮血從他的指尖滴落，在雪地上凝固。
“啊！”
達沙被雪地上鮮紅色的斑點驚得一叫。眼前似乎閃過一道刀光，他明白了，那是希瓦大人用匕首割破他手指而流出的血…
可惜十分寒冷，他感受不到這微小的痛覺。
“別怕，只是割到了手指而已。”希瓦抓著他不放，嘴角掛著陰冷的笑容。“我需要更多的血，讓風雪停下！”
他對達沙喊道。
達沙在酷寒中，眼角艱難地顫動。他掙紮了一下，用力把手掙脫，“不……這不可能讓它停下的！”
“你是怕死吧！”希瓦重新捉住他，吼道。
達沙被他手中的匕首嚇得心臟猛跳，他感到自己的身體裏，有鮮活的血液在流動。
“……不，希瓦大人，我們回去吧！”
希瓦命令道：“把手給我。”
“………”達沙搖了搖頭，可是他卻使不出力氣…希瓦撩開他厚重的衣袖，在小臂上割了一刀。
“呵呵……這就對了……”
又有鮮血不斷地低落在雪地上，瞬間凝固成了紅色的冰點。
達沙無力地捂住那道傷口，在巨大的冰雪籠罩之中，這點傷痕，的確不痛，可是……
他不能用血來祈求風雪的停止……這樣下去會沒命的……
希瓦大人卻瘋魔般拽著他往前走，仿佛是強大的意念在催使他。
“總算快到了，你可別死了。”
“啊……”
達沙擡頭，眼前的風雪似乎小了一些。難道他的血液奏效了嗎？他不敢想象。
同時，他也看清楚了雪峰的位置。
他們已行至近半山腰的位置，可是希瓦卻不打算再登峰了，他領著達沙繞進了冰原裏一條安靜的小道，達沙木訥地跟著。
隨著風雪聲的減小，達沙才發現，他們走到了一個別有洞天的地方，上方被貫滿冰刺的墻壁圍繞，而走得越深，越看得見深處發出的冰藍熒光。
這裏是一個隱蔽的冰窟，這裏面沒有風雪的吹刷，但也異常的冰冷，是一個天然的冰山內部……四周安靜的可怕。
他們走到了最深處，一個有供電臥室那麽大的冰洞，四面冰壁上發出美麗的熒藍光線，好像神話裏神女修習的堡壘，這裏的構造也如同臥室一樣，中間有一處高臺，上面有一張冰床，它的周身凝結滿了透亮的冰晶。
雖然奇幻美麗如同夢境，這裏面卻有種難以呼吸的感覺，呆久了會凍死的。達沙感到了不對勁。這是通向雪峰的路嗎？外面的風雪應該還在不斷地吹拂吧！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冰碴，睫毛濕噠噠的。希瓦大人走向正中間的臺子，他忽然拉開大衣，將懷中的骨灰盒扔在地上。
達沙驚叫道：“希瓦大人，您這是幹什麽？這不是迦梨的骨灰嗎？”
他追上前，撿起那個盒子，蓋子被摔開了，裏面卻什麽也沒有。
達沙楞住了。
“……呵呵，這裏當然不是骨灰了。”希瓦詭異地笑著，尖銳的笑聲好比寒霜一樣刺耳，“這裏才是……”
他抹開那個臺子上堆積的冰碴，手指被劃得流血。
達沙顫抖著捧著空無一物的盒子走上臺階。隨著那“冰床”上日積月累的冰碴被清理而下，希瓦大人瘋狂地大笑著。
“………”
達沙張大口，他說不出話……
冰床裏躺了一個人…
竟然……竟然躺了一個人……
達沙楞楞地看著她，這個人是一個女子，傾世的容顏即使被冰凍，卻完好烏蘇地展現在達沙的眼前。
他的心跳差一點靜止…
這個女子，他一定在哪裏見過，她就是迦梨嗎？那個出現在聖象大廟堂裏的聖女肖像。
而她應該早就去世了才對，所以，這是迦梨的屍體……
所以，這是一副名副其實的冰棺！？
達沙手中的盒子滾落在地上，他傻傻地看著封存著美麗女子的剔透冰面，又呆木地看向發出詭秘笑聲的希瓦大人。
希瓦瘋狂地笑著說：“是，我把她的遺體封存在了這個冰窟裏！看來如今還保存得完好無損啊……”
他的迦梨依然這樣的美麗，這樣的聖潔。
達沙癡癡地喚道：“希瓦大人………”
“迦梨被冰封在這裏二十五年，卻一直沒有感動雪山神女，那是因為我沒有把神之子帶來她的面前。現在，你就在這裏——”
希瓦再次捉住他，他扯開達沙的衣袖，剛才的劃傷已經凝固。
“來吧，用你的血融化這裏的冰。”
“……什麽？”達沙不敢置信地問，“希瓦大人，不是說好將迦梨的骨灰埋葬在這裏嗎？為什麽……”
他雙眼的驚恐映射出希瓦魔怔的笑靨。
“你還真是天真啊。迦梨根本就沒有死，她只是在這裏睡著了而已。”
迦梨正好好地睡在冰棺裏，達沙看不到嗎？
達沙明白了一切。
希瓦大人深陷在神之子的傳說中，希望神之子可以拯救迦梨，所以他才會把自己帶來這裏。
可是，人死不能覆生，他真的可以做到嗎？如果他沒有這個能力，他將會死在這裏，迦梨也會死在這裏。
他搖頭道：“希瓦大人，你沒有想過讓迦梨真正安心地離開……而是把她凍在這裏，常年忍受地下的冰寒……訶利大人並沒有背棄你們的諾言，對嗎？他是不希望你陷入這樣深深的痛苦之中……”
“呵呵……那是自然，訶利根本就不知道迦梨被我安頓在這裏……不過她很快就要蘇醒了，她會感謝我的……”
希瓦再次取出腰間的匕首，眼看他準備一刀刺入達沙的手臂上，劃出更深、更多的血液。
達沙驚恐地退縮，手臂卻被希瓦牢牢箍住。
“……”達沙勸說道，“人死是不能覆生的……”
匕首抵在他的手臂上，希瓦大笑：“神之子的血液可以讓她覆生，這就是我為何要帶你來的原因！”
“……不，希瓦大人，就算是神之子，也不能……”
達沙閉上了眼，身軀的冰冷與心靈的震撼，讓他沒有力氣思考了，唯一知道的，便是不能在這裏死去……
如果希瓦大人危害的神之子是浮樓王子，又會怎樣？
希瓦沒有下手，卻狠狠扇了他一個耳光，蒼白的臉龐雙目暴睜，猙獰不已。
“住口！你只是怕死吧！放心吧，這點血液是不會死的！你就這麽膽小？你不是無私的神之子嗎？果然你只會為了自己的事而考慮，你從未想過比你過的苦痛的人還太多！你不曾想過迦梨受過怎樣的痛苦……她比你還要煎熬！”
被打得半張臉失去了知覺，竟被打得出現血色。達沙捂著臉反駁道：“我也許不能體會迦梨生前的痛苦，但是讓她死後還在這裏受凍的人是您……”
“不……不要說了……”
希瓦突然怔住，還想再來一掌，卻猶豫了。
他轉眼放低了態度，央求說：“達沙，你這麽善良，獻上你的血液對你來說應該是常事吧……就在雪山神女的面前證明你的價值吧！你剛才的血，不也讓風雪停下了嗎？”
他彎著腰，好像要跪下來。
“希瓦大人，讓暴風雪停下的不是我的血液……”看著這個癡情的男人，達沙的憐憫心無法消去，他扶住希瓦，“是因為您對迦梨的執著感動了神女，才會讓暴風雪停下，為您開辟一條可以通行的道路……”
達沙的眼睛在冰晶與熒光的映射下，比陽光還要明朗溫暖，希瓦徹底的呆住。
“您當年將她埋葬在這裏時，一定也深深感動了神女，才會走到這裏來……
“只是您心中的風雪還沒有停下，就以為道路是走不通的……
達沙笑了笑，眼角不自然地滲出一點淚水。
“對不起，我……不是神明……沒有力量讓她覆生……”
希瓦飛快地擰住他的手，他面色蒼白如雪，眉頭緊皺。
“不，不可能！她在這裏受苦了太久，我一定要把她救走，只要在這把你殺掉……”
“不…”達沙掙開，他失落地低頭。
希瓦怒吼道：“你就這麽貪生怕死嗎！你不知道在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就註定是要為了他人而奉獻一生的？不如獻上你的生命吧。呵呵……因為你不認識迦梨，所以你才不願意幫我是嗎？！——”
“不是的！”
達沙也呼喊出聲。
“你可是神之子啊，怎麽能這樣的自私！”希瓦大人放開他，撲向了身邊的冰棺，“就當是為了訶羅殿下吧！你應該會為了他犧牲吧？”
他用力地錘擊著冰棺的表面，匕首劃開邊緣，很快，脆弱的冰面逐漸破裂，碎在少女的身旁。
達沙嚇得拉住他，希瓦瘋也似的甩開他。
達沙重新撲倒在希瓦的腳邊，“希瓦大人，您是尊貴的國師！如果你留在訶羅的身邊，輔佐他成為一位明君，迦梨一定會很開心！只要治理好國家，讓百姓生活漸漸富裕，就不會有那麽多的聖女被迫受害的！迦梨在天之靈一定會感謝您的付出……如果希瓦大人辜負了迦梨的期望，她也無法獲得安息……如果迦梨知道，您終身不娶，一輩子活在悲傷之中，她會比您更悲傷一百倍，一千倍……”
他第一次如此地滔滔不絕，胸中依然留存著希冀，他們不能在這裏為了迦梨而執迷不悟，必須早點離開雪峰！
希瓦猛地揪起他的衣領，這次是真的下決心拽住他。
“別說了！我現在就要你血祭！————”
隆————
隆——隆————
地面巨幅度地晃動，希瓦因站不穩而松開了手，匕首也因此摔落在一邊。
頓然，寒冷已經讓人無所畏懼，更大的災難在眼前降臨。
達沙跌坐在地上，他再次想起那個預言，這股從頂空傳來的沈重響聲，是………
希瓦站穩後，聲響依然源源不斷地傳來，可是阻礙不了他了！他把冰棺中的人抱了出來，他感嘆著在完好的容顏，用力擁住她，靠坐在冰棺的周圍。
少女冰冷的臉上，只有死屍一樣的表情，希瓦卻親吻著她。
達沙嚇壞了，他不敢輕易地接近，心又開始砰砰跳動，“希瓦大人，這個洞窟好像有危險，我們先出去吧！”
“看來要發生雪崩了。”希瓦平靜地說，“這裏連著山根，雪崩的預兆會在這裏顯現。”
他一動不動地看著迦梨，他的雙手也因打開冰棺而傷痕累累…
“到時候整個洞窟都會被掩埋，也真是幾十年難得一見了……”
達沙啞聲——
他撲通地跪下來：
“希瓦大人，快逃走吧！”
希瓦卻固執得可怕，他緊抱著懷中的人。
“不！我必須留在這裏！”
強烈的隆隆聲透過冰洞，傳到他們的頭頂……
“希瓦大人！再不逃走就來不及了！”達沙欲要拉住他，發現自己的力量根本不夠，希瓦大人的執著根本不會被他三兩言語撼動。
“我絕不會拋下迦梨而走……”
希瓦緊閉上雙眼，那一抹絕望十分明顯。
就這樣吧，如果不能救了她，就一同死去……
達沙還是不想放棄，他拼命搖了搖希瓦的肩，“讓她在這裏安睡吧…希瓦大人，迦梨一定也希望您能活下去…”
他已經無路可退了，只有勸說希瓦大人一起逃走！
怎麽辦啊……怎麽樣，才可以讓希瓦大人放棄這不可能的執念……
聽說，愛是會令人見到奇跡的……
遠方隆隆聲，慢慢地變小。
取代而之的，是一陣空靈的歌聲。
達沙怔怔地聽著。
“您的眼睛……是知識的火炬……”
“您的膚色…是熔化的黃金……”
是的……他聽過這個歌……
他……聽過……
也許希瓦大人也聽到了歌聲，他將迦梨抱起，像是看到了什麽一般，從洞口追出……
達沙不知他看到了什麽，但是也一同踉蹌地跟著跑出去。
太好了，希瓦大人想通了，他要逃走了？……
憑空想起的美妙聲音，是女子的歌聲，是他聽過的，聖女的歌！
“您的眼睛……是知識的火炬……”
“您的膚色…是熔化的黃金……”
“您的心靈是高大如願樹……能滿足每個人的願望，對墮落的靈魂滿懷憐憫，解救我在最黑暗的愚昧之中……何時能讓我托庇在您的蓮花足之下？我尊敬的導師……我珍愛的……人……”
“我珍愛的……人……”
是的，正是這只有他們能聽見的歌聲，指引著明路，希瓦大人奔出了冰洞，愈加明亮的陽光，將洞裏微弱的熒光取代————
希瓦大人震驚地看著天色，風雪在減小。
在一點點地停下來！
達沙立刻跪在洞口，他激動地笑著，感激著神女的恩賜。
“希瓦大人，讓暴風雪停下的，是您對迦梨的愛，不是別人的力量……”他朝希瓦大人呼喊，他充滿希望的聲音穿過星星點點的飄雪。
一切都被，吹散……
懷裏冰封已久的少女，眼角出現了新的淚痕。
是啊……她一定也痛苦著這不公的命運吧。分不清是冰凝的融化還是迦梨最後的感動，那陣歌聲如同她的靈魂，帶著希瓦走出山洞，去見神之光。
希瓦嘆道：“達沙，你果然是神諭帶來的光……”
他靜靜地走向前方。
達沙猛地大喊：“希瓦大人！迦梨！”
那邊是雪山的懸崖！
他兩三步追上，突然滑倒在希瓦的跟前，他狼狽地撲在雪地上。
懸崖近在咫尺，底下是無底的深淵雪洞。
希瓦冷漠地掃視著他，仿佛在拒絕他的挽回，又冷冷地轉了身。
“達沙！”
耳際是熟悉的呼喊和馬蹄聲，達沙慌張地回頭。
是訶羅，訶羅來找他了！
“達沙！——”
可是這裏好危險，訶羅是怎麽找到的？訶羅來了的話，一定可以救希瓦大人的……
達沙顫巍巍地爬起，在那條風雪消散的明亮山路上，出現了一批人馬的身影。
眼看這半山腰就出現了懸崖，訶羅帶著身後的人手停止了前進。
也許真的是天公開恩，行路到一半，風雪居然停了下來！他們一路趕上來，不負他的苦尋，看到了達沙時，他飛快地跳下馬。
達沙沒有了力氣，只能被他緊抱在懷中，同樣是冰冷的身軀，貼在一起卻無限的溫暖。
訶羅沒有急著重聚，他震驚地看向懸崖的方向。
“希瓦大人？！”
訶羅睜大眼，他懷裏抱著的，是……
望著趕來的軍隊，事情也全敗露了啊——
那就和迦梨一同去天國吧。遲到了二十餘年的承諾，他要實現了——
希瓦安心地閉眼一笑，陽光照在迦梨的臉上，出現柔和的光芒。
“神之子，有了你在殿下的身邊…我便放心了……”他悠長地拉長了聲音，回頭囑咐道，“訶羅殿下，現在的皇宮中，還有人覬覦著神之子，請你務必要保護他。”
希瓦往邊緣又走了一步，懸崖邊的冰凝被他踩碎，跌進萬劫不覆的崖底……
迦梨的身軀也動了動。
在場的人幾乎同時大喊———
“希瓦大人！——”
瘋狂而痛苦充斥著每個人的心。
就這樣，希瓦與懷中的少女，一瞬間消失在眼前……
他們都無一例外地聽見了希瓦大人最後的遺言，也見證了他生命最後的一刻。
與此同時——
須彌山腳。
訶利大人站在帳篷前。
“居然放晴了……”
他望著上方的青空，雪山上不再有飄雪，而是愈加舒散的浮雲。
“真是運氣好啊，浮樓。有人幫你解開了這次的劫難。”
這個人，是達沙嗎？
因心口疼痛而昏睡過去的浮樓，此刻睜開了平靜的雙眼。
看來那孩子還活著……訶利會心的一笑。
這麽說來，感動神女的人……
“……咦，難道是……”
訶利摸摸下巴，有一個人，用他的愛換來了這不平凡的晴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