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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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照曬著整個山脈,山路上留下深深的馬蹄印。

為了抵禦下一次暴風雪的降臨,一行馬蹄聲飛快地下山。

“達沙,再忍一忍,很快就到了。”

訶羅拼命地加快步伐,他的馬上還馱著另一人,他將他裹在自己的大衣中緊抱著。握住那雙冰涼的手,胸口的壓力不斷的起伏,害怕再晚一點點,生命微弱的跳動就會戛然而止。

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在茫茫雪原裏回到了他們紮營的帳篷裏,悶熱的暖氣襲來,訶羅將達沙放在軟榻上。因為過於勞累,達沙還來不及多說一句話,便在行路的過程中昏昏睡去,同時,訶羅發現他手臂上的傷痕。

同行的醫師都紛紛進了帳篷,站在一起商量著如何醫治時,訶羅發現蘇摩也在其中,他的出現有些不和諧。不料那些醫師對蘇摩很尊敬,訶羅便允許他一起為達沙看病。

過了許久,達沙如雪的臉上出現了血色。可是遲遲不醒來。

蘇摩在營帳前解釋道:“他受到太多的寒氣,身體很虛弱,恐怕再趕路會更危險。殿下,我想先在帳篷裏給他通一通凝固的血脈。”

他別有深意地一笑,訶羅卻並未註意。

“……好。”

蘇摩點頭:“不過,我需要單獨給他驅寒,你們先出去等待一會如何?”

訶羅皺了皺眉,被那迦拉去了另一個帳篷。

那迦隨意道:“看不出來蘇摩還會醫術啊……”

只是他用什麽方法驅寒,竟然不能讓別人在場?

“怎麽了?”訶羅聽不出他的言下之意,大概認為這是婆羅門祭酒都應該擁有的技能吧。

“沒,沒什麽。”側過頭,那迦忙著去取暖了。

不知達沙現在如何了?他們等到傍晚,整個雪原的天氣也隨之下降。這時,蘇摩終於和侍者一起進屋通報。

“殿下,恐怕很長一段時間內,達沙的身體都難以覆原,還是多陪在他身邊比較好。”他平淡的說。

訶羅急忙起身,趕去達沙的身邊查看。

他奔進帳篷裏,醫師們已經退去,達沙仍在沈睡,手臂上包紮著薄薄的紗布。

床榻上的他與平時並無二樣,可是眼睛卻一動也不動。

“對不起……”訶羅咬了咬牙,他俯倒在床邊,“快醒來好不好?”

他伸出手,觸碰到達沙的指尖時,還是十分冰涼。

須彌山。

距離最高的山峰腳下還很遠,可是夕陽的暉色卻暈開了環繞在山間的雲霧,向上望去,竟是這裏難得一見的朗朗晴空。

“這裏有人來過…”

浮樓順著這堆雜亂的馬蹄印走上去,他猜得到這些腳印是來自哪裏。

一條隱蔽的岔路口出現在眼前,似乎是通向山買件的峽谷或山洞,然而浮樓站在前面望去,裏面儼然早已塌陷一方,深埋了洞口。另一端,是沒有了去路的懸崖。隱隱約約可見附近的腳步,浮樓嘖嘖咋舌。

這裏是發生過雪洞塌陷嗎?他朝著懸崖多走了幾步。

可能有人在這裏墜落也說不定。

“還好今天雪山天氣晴朗,暫時不用擔心會遇到危險。”迦夜走上前。

遠遠地看見山脊的下方,有另一條路,通向遠方的山脈,也連接著遙不可及的一座巔峰。

他知道那就是最高的地方,從這裏望去,清晰可見路上的崎嶇。

離神女居住的地方還很遠,浮樓深深吸了口氣。

“如果我見到神女,我很想問問她,我到底有沒有資格成為未來的君主。”他背起手,仰著頭,朝向上方一笑。

迦夜沈吟了一陣,淡淡說:“你是唯一的繼承人,為什麽會沒有資格?”

“………”浮樓搖了搖頭。“我一直不懂,要怎麽做……盡管百姓是那麽狂熱這件事,但是他們卻不明白,神之子的傳言也只是一個美好的假想而已。神只是信仰,而人才是關鍵。如果我根本就沒有能力讓加羅爾繁榮呢?”

繁榮的帝國並非一日建成,何況他們是一個土壤貧瘠的小國,治理國家的能力,也不是一時就能擁有的。

“……你有這個能力,現在你還未曾發覺罷了。”迦夜的手搭在他肩頭。

浮樓盯著遠處的峰頂,大概不明白要如何發掘。“……是嗎?”

已經按訶利大人的安排,他們上了山,也幸運地碰上了晴日,這樣,能算是女神對神之子的眷顧嗎?

後方傳來一個腳步聲,訶利大人帶著幾個小侍從也一起上了山,只是走得較慢。

“走到這裏為止就好。浮樓,今時今日,你的路還十分長遠,不用走到盡頭。”

訶利大人走近他,也觀察了一下四周的腳印與情況,原來這裏的那個雪洞已經被掩埋了,他也沒有多管。

“訶利大人!不用再下去走那條路了嗎?”

浮樓指著山脊下方那另一條路。

訶利點了點他的額頂。

“等你某一日將要迎接生命的終結時,再去最後的頂峰,探索人生的秘密吧。”

浮樓一楞,忽然臉紅地別過頭。

訶利大人問道:“看到了什麽?”

“………”他深深呼吸,夕陽的暖光終於降落到眼前,刺眼得令人目眩。

浮樓閉上眼。

他從心回答:“我看到,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是的,閉上眼時,也感受得到。

“謝謝你,訶利大人。”

這裏就是養育加羅爾的土地,生於此、長於此。

在最年輕、最有活力與智慧的年紀,走到適合的地方去遠望未來的路,便能看清現在該做些什麽。

也許雪山之行,不是為了證明是不是擁有不可一世的神力,也不是為了讓女神見到他的虔誠。

而是到達從未來過的高峰,認清心靈的歸處,以及當下的路途嗎。

浮樓笑著轉過身。

……

……

班家德城。

那迦摸著下巴,在走廊裏徘徊踱步。

“所以那個指使小孩來揭穿達沙的人,就是希瓦大人?”他靈機一動思考出了一個不難推測的答案,激動地說。

訶羅對此已經漠不關心,他叱道:“我怎麽知道?既然他已經落下懸崖,也沒法問出真相。”

“……這麽說來,達沙真的是神之子了,否則希瓦大人也不會如此執著他,甚至達沙被劫獄之後,希瓦還為了他說話,也許正是為了某一天,能帶達沙去完成他的心願,只是沒想到……最後是這樣的結果。”那迦捉摸不定地摸下巴,理出了一點頭緒。

夜風裏,訶羅怔了怔。

“那你覺得……之前宮裏出現的那個刺客,有沒有可能是他派來的?”

那迦啞聲——開口道:“希瓦大人怎麽會害你呢?如果他是單純的為了引起大家的警覺,倒是有可能……”

訶羅撇開他的視線,推開他的房門。

“不討論這個了,我進屋看看。”

屋裏堆滿了鮮花與水果,柔軟的床鋪上,達沙在安睡。

自從雪山發生這麽多事後回來,已經過去三天,達沙仍舊昏迷不醒。

醫師說,他只是睡著了,可是他的模樣像是病了。

而國師希瓦大人為了得到神之子的力量不惜欺瞞皇室暗自行動的事,已經為宮中所有人所知,當他人上下議論之時,國王開始相信達沙的身世是來自加羅爾的神之子,而嚴重地責罰了希瓦的所作所為,甚至沒有派出任何軍隊去尋找他的遺體,準備等達沙醒來之後,嚴肅地商議與加羅爾的合作之事。

這樣也正好,達沙名正言順地住進了宮中,訶羅將他接入自己的寢宮親自照料。

“達沙…”訶羅坐在床邊,“…為什麽還不醒來?”

他伸手進被褥裏,很快捉到達沙的手。

“………”

被扣在手心的指頭動了動,達沙低吟了一陣。

訶羅沈不住氣地低吼道:“達沙!”

他睜開眼,記憶停留在昏睡之前,開口第一句話便問:“希瓦大人……怎麽樣了……”

“…”訶羅吻住他的手背,憐惜地貼在臉上,“你醒了?”

看清了床邊的人,達沙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嗯……”

訶羅握著他的手又親吻了一會,“希瓦擅自擄走神之子的事,讓父皇很失望,也不打算派人去搜尋他的遺體。”

達沙睫毛顫了顫,不忍地閉眼。

“訶羅,我不是神之子…也許,希瓦大人弄錯了吧。我沒有辦法救下他……也沒有辦法讓迦梨覆生……”

他說得痛心,惋惜著希瓦大人那段淒美的愛情,那些聖女的身世,是他無可挽回的事實,同樣令他難過的是,飛天也是聖女出身,她的歌聲因惡人所害而永遠地消失,在雪崩停下來之前,她曾經唱過的歌還在雪山上盤旋著。

“是我不小心讓你遇到這麽大的危險,對不起。”訶羅擁住他。

達沙虛弱的聲音急促起來,“不,不是的……是我對不起你……害你到雪山上去救我……萬一雪崩沒有停下來怎麽辦……”

訶羅安撫道:“結果呢,不是一點事也沒有嗎,你感動了神女,才會讓她開恩。只要你沒事就好…”

真是這樣嗎?達沙傻傻地點頭。

“以後不準再胡思亂想,尤其是我要選妃這種事,我沒有親口告訴你,怎麽能相信呢?”他抱著達沙起床,立刻將床邊的披衫裹住達沙的身子。“先起床吃點東西吧,你一定餓壞了。”

達沙應允,可是沒走兩步,眼前一黑,他跌在訶羅懷裏。

“達沙……?”訶羅飛快地把他放回床中,“你怎麽樣?……達沙?”

達沙的眼睛又一次沈沈地閉上。

訶羅的寢宮前聚集滿了醫師與下人,統統為了醫治神之子慕名前來,然而能看出病因的人卻沒有一人,都說看不出他問題所在,最後進屋的醫師又是蘇摩大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他的身上,訶羅也不例外,眼下,出身婆羅門的蘇摩懂得秘術,他應該是唯一的希望。

“怎麽樣了?”訶羅急忙問。

蘇摩輕笑,搖頭道:“恐怕要讓你失望了……”

訶羅神色一緊。

蘇摩的眼神掃過眼前一排醫師,“現在所有的醫師都在這裏了,他們卻沒有辦法,不過我倒是有一個很好的建議…”

“什麽?”

他頓了頓,認真地盯著訶羅的雙眼。

“換血。”蘇摩凝聲道——

訶羅仿佛聽不懂,他嘴角扯笑:“換血?這是什麽意思?”

“達沙體內的寒氣太過嚴重,他的血液已經凝固,需要新鮮的血液來讓其重新流動。”蘇摩如是解釋。

“什麽?!這怎麽可能…”訶羅大驚。

“達沙被希瓦帶走時,提到的換血救人,其實是用於活人身上的。”蘇摩走到長廊邊,緩緩開口。

“這是一種婆羅門秘術,是以血液交換來延續性命的醫術,如果要將他體內的寒氣驅除,只有這種辦法,而且只有至親的血液才可以完全與他的體質相符。”(別在這吹牛好嗎-0-)

訶羅緊張得沒有了呼吸。

他啟齒問道:“是不是…只有這種方法才可以救他?”

蘇摩反而輕松地笑著,“殿下,達沙與浮樓王子長得如此相似,又擁有平息風雪的力量,正符合神之子的預言,你不是正好想驗證達沙的身世嗎?不如帶他去加羅爾一趟,證明他就是加羅爾王的兒子,這樣一來,也許能找到他的親人為他續命。”

“他的親人?”那迦上前一步,急問道,“你的意思是,達沙是他們遺落在民間的王子?……可是既然他已經流落到了民間,他們皇室也未必會認他。”

聽到這話,訶羅的眼神黯了黯。

“……只有冒險一試了。”

臨行的前一晚,達沙又在疲憊中醒了過來,那迦與他說明了即將啟程去加羅爾的事,這令達沙激動不已。

同行的每一輛馬車都安置得格外豪華,好像別有前去“提親”的意思,大概是那貝勒斯王的心底也深深認同達沙神秘的身份,期待能如願地揭示。

馬車上。

“怎麽了……?”達沙被吻得暈暈的。

“沒事,你乖乖坐好。”

已經上路了,城郊的路途有些顛簸,訶羅緊抱著他。

“好開心。如果真的能找到我的家人,我就不再是身份不明的孤兒了,也可以一直留在訶羅的身邊。”達沙小聲地喃喃,不過眉間的憂愁絲毫不減,也許是因為聽蘇摩說,自己命不久矣,他便無法安心。

訶羅嚴肅地說:“最近發生這麽多事,你的腳傷也耽擱了,等這次回去,我一定會派人將你醫治完好。”

達沙搖頭道:“不用了,其實蘇摩幫我治療過,可以走路的,只是沒有那麽靈活而已……”

“不行!他這一次跟著來已經很讓我很不舒服了。”他不悅地皺眉。

若不是蘇摩擁有能醫治達沙的辦法,訶羅不會允許他再如此靠近。

達沙失笑道:“……你不要這樣啦,我聽說蘇摩有喜歡的人。”

訶羅就像小孩一樣,一如既往地喜歡吃醋。

他側過頭,掩飾了一下悶紅的臉色,“是麽。”

也許是多慮了,不過提到蘇摩有喜歡的人,有種難以言說的怪異感。

從那貝勒斯到加羅爾,馬不停蹄地趕路,一共五日。

浩蕩的軍隊進入了加羅爾邊境。與上一次只身前來不同,這一次可是帶著有關神之子的預兆而來,聽聞此事後,訶利大人也不得不風光地迎接訶羅王子。

“終於來了啊……”訶利從鋪向正殿的金毯上挪步走下。

他向馬車上下來的訶羅作禮,目光卻緊緊跟隨著身著絲綢長衫的達沙,身後是那貝勒斯軍隊的庇護,達沙沒有十分害怕。

那貝勒斯的訶羅王子又來了,還帶著數百人軍隊一同前來,他們長長的馬車與騎兵停靠在城門前排得整齊,架勢讓人不寒而栗。

“這是……這是什麽意思?”

浮樓沖進了正殿,迎面碰上的,果真是一身華貴行裝的訶羅王子,而他身邊站著的,就是那個容貌與自己一模一樣的達沙,第一次與他如此近距離地接觸,甚至是直面相望——浮樓徹底地怔住。

他一直知道達沙的存在,以為他也許被訶羅王子帶走,就不會再來加羅爾打擾他們,沒想到他又來了,他們總是像有著深厚的羈絆一樣,時不時就被牽扯進同一件事之中,浮樓難以表述看見另一個自己的心情。

他們的眼神對上,達沙低下了頭,浮樓咋舌道:“這是來做什麽呢?”

來到正殿的除了訶羅王子與達沙,還有幾個侍衛和隨侍,一行人向匆忙奔進來的浮樓行了禮,訶羅鄭重地對著訶利說道:

“這一次來,我有一個不情之請,希望你們可以告訴我,他的身世。”

訶利大人微微一笑,醞釀著如何回答,浮樓卻搶先答道:“如果我們一無所知呢?”

蘇摩也站在來人之中,他悠長的身子走向浮樓,浮樓下意識退後了一步。

“浮樓王子,達沙性命垂危。只有親人才能出手相救,我想,如果能證實他的身世,也許能挽救他。”蘇摩笑道。

浮樓咬牙道 :“怎麽救?”

“需要至親的血液供應,才能讓他的身體恢覆。”蘇摩垂眸,想必也很清楚自己提出了多麽難以接受的要求。

浮樓大笑一聲,“這樣啊,那為何帶他來這裏?你們應該也很清楚,他是一個孤兒,我們又怎麽知道他的身世?更不可能是他的至親。”

他斷然拒絕那貝勒斯的請求,看見訶羅王子已不自然地咬緊牙關。

蘇摩微微凝眉,“訶利大人,不知你是否還記得我?”

訶利意味深長地盯著他。想了想,記憶中確有這樣一個小學弟。

“哦……蘇摩,如今也長大了啊。”

蘇摩抿唇道:“希瓦大人臨終前的遺言,便告訴我達沙正是神之子。”

訶利點頭:“原來如此,他果然還是那麽做了……他說的沒有錯。”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浮樓緊蹙著眉:

“訶利大人!”

訶利拍了拍浮樓安撫,“沒有關系,就讓訶羅王子留下來吧,他會得到他想知道的。”

浮樓張大嘴,吃驚地喝道:“達沙也是神之子,這是什麽意思?”

“浮樓,如果他真的是,你就是他的兄弟了。”訶利嚴厲地盯著他,“你願意救他嗎?”

浮樓傻住。

訶羅擁住緊張不已的達沙,向浮樓說:“浮樓王子,他擁有神之子的力量,也擁有和你一樣的容貌,到底是不是你的兄弟,請讓加羅爾王回答這個問題吧。”

達沙膽怯得深埋著頭,這樣的人怎麽可能與自己一樣是神之子?浮樓厲色道:“神之子只有一個,如果出生時是兩個人,另一個早就會被處死了,所以他不可能是我的兄弟。我父皇身體不佳,是不會見你們的。”

他說完,便漠然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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