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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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加德城堡。

訶羅王子神色淩厲,就像一陣風掃過整個院落,煩躁不安地直接沖往房內。

被他不小心撞到一邊的侍衛也嚇了一跳,往後方一看,浮樓王子正捏著手指,忐忑不安地跟在他身後。不敢追上訶羅急促的腳步,他蹙緊眉頭,欲言又止。

他跟到了房門前,忽然被訶羅猛力的推門聲震懾得退了一步,達沙慌張地低下頭,他不敢對視訶羅此刻的眼神。

發現被人跟著,訶羅在門前沒有動。他轉身質問道:“你今天和蘇摩在花園裏幹什麽?”

他的口氣帶著不耐煩,令達沙耳根發紅,愧疚不已。

達沙頓了頓,將手指捏得更緊。

“我們只是偶遇而已,他幫我把頭上的……花,取下來……我……”

他說了一半,張著口,卻說不下去。

這一定是個誤會吧,現在剛入春沒多久,院落裏很多樹花都被吹散了,所以才會有落花飄落在他的頭發上,正巧蘇摩也在花園裏,就幫他拍了拍頭發。他們站得很近……而且,很久沒有遇見蘇摩了,才會和他多聊了幾句。

只是沒想到訶羅會剛好出現,他連回避的機會也沒有,明明知道和別人呆在一起,訶羅會不開心的。

可是……

可是,他也不該就這樣生氣地走開,甚至也不問問他,就斷然的認為他和蘇摩發生了什麽。

他的手心沁出了冷汗。

“除了這個呢?”在他兩耳尷尬得發燙的時候,訶羅低笑了一聲,但聲音淡漠,“呵呵,你們倒是聊得挺開心的。”

……這,這是諷刺嗎?

他沒有開心,也沒有和蘇摩聊什麽,只是簡單的寒暄。……

達沙慌張的擡頭,緊緊接上他的話,“不是的,我……”

似乎看見達沙的眼裏閃動著什麽,訶羅只發出了一聲冷笑。

話還沒說完,達沙又一次卡住,他緊緊掐著手指,聲音顫顫地改口:“對不起……”

——又打算裝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來蒙騙他了吧?他們在一起以來,一旦有事,他除了像個女人一樣哭喪著一張臉,還會幹什麽。幾分鐘不見,又和別人勾搭上了。

這樣愧疚的眼神,好像真的做了什麽對不起他的事一樣——

訶羅一股悶氣湧上來,惡狠狠地脫口而出:“你除了對不起還會說什麽?”

說完,訶羅的眉弓不再皺緊,上揚的眼尾只是冷冷的看著他。看見他這樣手足無措,滿臉歉疚,拼命想討好他卻不知該做什麽的樣子,訶羅莫名覺得煩躁。

他冷笑,緊逼道:“剛才和蘇摩呆在一起就笑得那麽開心,怎麽轉眼就笑不起來了?”

脾氣很差的事,所有人都知道。浮樓卻不知收斂地激怒他。既然他們是戀人,還讓他現場捉到和別人幽會,浮樓把他的榮譽放在哪裏。

達沙的臉霎時發白,他不知道怎麽面對這樣的訶羅,只言片語組成不了他要表達的意思,根本答不上話,訶羅又接著補道:

“別跟我說對不起,我聽見你說這三個字就心煩!”

不想聽達沙多加解釋,訶羅很快轉過身進屋,不再回頭多看一眼。

重重地摔上門,周邊的花池被震得顫動。

連同他一起,在原地顫了顫……

達沙兩耳發懵,心臟也如同被用力地撞擊過,即使訶羅已經進屋,他依然喘不過氣。

“訶羅……”

他後知後覺地喚了一聲,聲音小得自己都聽不到,房門裏的人,更聽不到。

關門聲太大,嚇得站在門外的婢女也心驚肉跳地趕緊走開。

達沙無法回神,他是故意關門這樣大聲的嗎?為了讓附近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生氣?

漸漸的,整個院子一片寂靜。微風吹得人不知所措,過了好一會,達沙依然站在門前。

他試著移動已經發僵的腳步,靠在了墻邊。

現在沒有人吼他了,可是心情好難平靜啊,左思右想,也沒有勇氣去敲門。

為什麽呢?……

在一起並沒有多久,為什麽這麽快就變了……

這場突如其來的愛戀,讓他高興了一陣子,就沒有開始時那樣甜蜜。

他一直以為訶羅很溫柔,至少以前是這樣……可是最近,他總因為一點點小事就不高興,脾氣越來越大,處處看不慣他,不管是他和誰搭話,又或者沒有滿足他的要求,打擾他看書、練字,就擺出悶悶不樂的臉色,只有他們兩人時,更肆無忌憚地賭氣,比剛認識他時還要暴躁。

也許真的是他做錯了……

也可能,真的只是誤會……

畢竟,訶羅那樣唯我獨尊的王子,怎麽能容許自己的戀人和別人單獨相處……等他平靜點,再去澄清這個誤會吧。

他自我安慰,望著緊閉的窗戶,拉緊的窗簾,看不到一絲裏面的動靜。

訶羅現在還在生氣嗎?

……

一直到了暮色昏黃,是該吃晚飯的時間了。蓮加碰巧經過,她眼尖,一眼就發現浮樓站在皇兄殿前的院子裏。每天都黏在一起,真是恩恩愛愛啊。正好有空,約他們一起去吃晚膳?蓮加捂著嘴,偷偷走到了達沙的背後,巧笑了一聲。

“浮樓,你在這裏站著幹什麽?還不去用膳?”

耳後突如其來的問話嚇了他一跳。達沙轉過身,蓮加笑盈盈地望著他,達沙楞了楞,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他手足無措地站了一下午,兩腿酸脹。

可是不等訶羅原諒他,他不想離開……本以為訶羅會註意到他,也很快就會消氣,沒想到他在屋裏一直悶著,他也傻傻的等到現在,若不是蓮加喊住他,他差點忘了時間,該吃晚飯了?

蓮加左右望了望,怎麽只有浮樓一個人站在這裏,她嘟囔道:“皇兄呢?”

“我……”楞了楞,達沙歉疚地笑著,“剛才訶羅不太舒服,就回去休息了。”

他不敢說他們鬧別扭的事,也不想說自己等了很久,害怕蓮加也為了他擔心。以她的個性,說不定也會為了維護他而和訶羅吵起來。

蓮加若有所思,笑得依舊燦爛,挽住達沙的手臂往外拉去,“哎呀啊,沒事的,你別傻乎乎的站著了,皇兄的病都是裝出來的,為了讓你關心他,哼哼,才不能讓他得逞,該去吃晚飯啦,我們一起去吧。”

達沙瞻前顧後地走出院子,雖然放不下心,可是肚子也確實餓了,他只好默默地跟緊蓮加:“好……”

蓮加和那迦總是去她指定的花園用餐,空氣清新,她本想也帶著浮樓一起去的。可是半路卻遇見了一個不該出現在後殿的人。

在他們去花園用餐的路上,希瓦帶了幾個護衛隊的人半路將他們攔住。一邊給公主請安,希瓦一邊給浮樓王子行禮。

“浮樓殿下?”國師禮貌地笑道,“恕我冒昧,請隨我來正殿一趟。”

正殿……

那是只會商談國事的地方,他這是第一次被請去正殿,難道是去見國王嗎?

國王陛下怎麽可能找他談話呢?

不可能。

難道是加羅爾的事——

達沙敏感不安起來,他立刻蹙眉:“…請問有什麽事嗎,國師大人?”

希瓦點點頭,但他神情舒緩,看上去不是多麽嚴重的事,他摸了摸胡子,娓娓道來,“今天有一位來自加羅爾的使者拜訪我們皇室,說是您從小到大的隨侍,希望能見您一面。”

聽到加羅爾的國名,達沙的心情也跟著沈重起來。

很久沒有聽到加羅爾的消息了,居然有使者要來見他,不會是……

“加羅爾的使者?”達沙稍稍睜大了眼睛。

他只是個替代人質而已,不可能有人惦記著他,如果有,那……腦內閃出的答案,竟然是阿夜。

會是他嗎?

達沙心跳加速,主動往前走去。

希瓦立馬讓幾個侍衛站起來帶路,聲音溫和道,“不必擔心,我想應該是您認識的人才對,他擁有加羅爾親衛隊的徽章。”

“那,那走吧。”轉頭看著一臉疑惑的蓮加,達沙不好意思地點頭,“蓮加,抱歉,不能和你們一起用餐了……”

他迫不及待要去見這個人,從加羅爾來見他的人,到底會是誰呢……

……

……

班加德城。

這裏的皇宮,遠比加羅爾皇城的皇宮瑰麗堂皇很多,寬闊大氣的正殿,被金碧輝煌的石柱高高撐起,天頂繪制著不可思議的美麗壁畫。站在正殿等到了許久,仿佛有一股金色的光芒襲攏在迦夜身上,他卻絲毫沒感受到這裏的莊嚴,只有惴惴不安。

他深吸了一口氣,看見國師大人帶著幾個侍衛從後面走來。

……

周轉在長得一模一樣的兩人之間,卻可以清晰地分辨他們的區別。也許這也是女神安排給他的命運吧,讓他無法選擇。

撇下浮樓一人在加羅爾,自己也冒險前來求見達沙,可能這一次過後,永遠也無法見到浮樓,這讓迦夜一路都在愧疚。

隨著國師的輕笑,他終於見到達沙了,站在侍衛後面的達沙。

沒有他想象中的奢華穿著,也沒有在身上穿金戴銀,安靜沈著的氣質,和小時候相比,變了很多,就像他們在皇城重覆時一樣,達沙已經懂事了。現在的他,竟然還多了一分高貴與仁慈……

這是在純真任性的浮樓身上找不到的,迦夜靜止了呼吸,拉下頭巾好好地看著他。

他想仔細看一看,這個人到底變成了什麽樣子。

本以為他在那貝勒斯當人質,應該是很委屈、很苦痛的生活,沒想到現在的達沙,一點都不可憐,他面色紅潤,膚色白皙,沒有一點憔悴,頭發梳的柔順,腳步走得落落大方,沒有讓人覺得他瘦瘦小小,禁不起風吹雨打,反而像是被人呵護著長大的小王子,十分光彩照人。

……

達沙的腳步停了下來。

不斷眨眼,驚駭、不安、欣喜,都一一在與迦夜凝望中傳達到他的眼裏。他們卻極力忍住沒有上前相擁。

對視著,達沙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的是迦夜,他早就懷疑,會來那貝勒斯看他的人,只有迦夜,只是沒想到真的親眼看見,會這麽的真實!

是不是看錯了?他重覆問了一遍自己的內心,他的心卻篤定地回答他——

沒有錯——

眼前的這個人,是迦夜……

……

他們好久沒有見面了,除了他在皇城,好不容易見到迦夜那一面,又被迫分離以來,他們真的、很久沒有再見面。

他身材變得更健碩,更高大了,好像生來就是守護在王子身邊的騎士一樣,那樣剛毅堅強的眼神,一定是迦夜。

就像他在皇城能認出迦夜一樣,他一眼就看見了那顆始終發著爍爍熒光的螢石項鏈,他還戴著……

達沙差一些喜極而泣,只是礙於現在的身份,他沒有勇氣上去相認。

看出他的喜悅,希瓦好像若有所思,他拍了拍手:“浮樓王子,我想你應該很開心見到舊人吧!你們單獨敘舊吧,我帶你們去用餐。”

達沙轉向他,感激不盡地行禮,“謝謝你,國師大人。”

希瓦閱人已久,是不是真的欣喜,一眼便知,何況是這樣單純無知的浮樓王子,他會這樣高興,說不定是因為他和這個使者有更深的關系——

……

……

整個用餐的過程,他們一句話都沒說。也許是因為有婢女在場,達沙害怕,一說話就暴露了什麽。

可是他無心用餐,他有好多話想說,有很多問不完的問題,如果要問,他甚至不知道從哪裏問起。

為什麽迦夜會突然來那貝勒斯看他?這一面見了以後,是不是很快要走了?他的身份,什麽時候解除呢?這些日子,迦夜過得還好吧,真正的浮樓王子也平安無事吧?

迦夜沈默安靜地用餐,吃的也很少,只想快一點離開餐廳。

夜風習習,花林安靜。

飯後,終於等到了兩人獨處的時間。但只能在後殿活動。

這裏沒有人,達沙躁動不安的心也平靜了下來,神情也漸漸舒展,他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阿夜,我沒想到你會來看我……”

迦夜淡淡的點頭,他也不好意思的微笑。

達沙眼裏的沈靜就像靜靜的蓮花池,幹凈、美好,他絲毫看不出他的好怕與懦弱、膽怯,迦夜覺得可怕。

在這裏呆了快一年,究竟改變了他什麽?

他不是很畏懼來這裏做人質嗎?

他不是應該撲在他身上哭得很傷心嗎?然後質問他,什麽時候走?

他不是很期待回去嗎,為什麽現在,平靜得跟聖人一樣,他感覺不到達沙對於家鄉的渴望。

達沙帶著迦夜走到了自己的寢宮,他的房間很小,也不方便讓迦夜進去坐一坐。

迦夜往裏看了一眼:“這是你的房間?”

達沙忽然臉紅了,這是他的房間,沒錯……可是,現在也是訶羅的房間了。他經常來這裏和他一起睡,他也會去訶羅的房裏,除了今天,他們之間發生了不愉快以外……他的房裏,到處都是訶羅帶來的小玩意,還有……他們在床上發生過的事。

迦夜還不知道,他和訶羅是戀人,達沙也不方便說,只好搪塞道:“嗯,我們出去走走吧,這裏面有點悶……”

花園裏雖然有些涼,但是吹得人更加冷靜。

甚至冷靜得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走到一處有花臺的地方,二人停下緩慢的腳步。

迦夜抱臂,擋在他的身前站定:“來這邊以後,你過得怎麽樣?我聽說那貝勒斯的訶羅王子脾氣不太好,公主也很嬌蠻,他們沒有欺負你吧?”

他客套的問,可是想也知道,公主王子脾氣差都是傳聞,達沙現在的模樣,一點都不像是被人欺負過。

達沙點點頭,嘴角帶著笑意,“嗯,他們不像你說的那樣,你不用擔心我。”

果然如他所料,迦夜也隨意地答道:“看得出來,至少沒有虐待你,那就好。”

達沙嗯了嗯,微風吹起他的碎發,有些發證,“我很久都沒有回家鄉了,不知道村子裏的人現在怎麽樣。”

這個問題,迦夜應該也不知道吧,他也沒有回到家鄉。

達沙奈何地笑著,迦夜不知為何松了一口氣。看來達沙沒有忘記加羅爾,那就好。

迦夜沈聲道:“達沙,我來,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達沙擡起頭,認真專註地看著他。

……

迦夜凝視他的眼睛,想捕捉到一絲痛苦。

可惜沒有。一絲也沒有——

為什麽,為什麽身處異鄉的他不痛苦?

迦夜緊緊地蹙眉,一直沒有說話,達沙不知道為什麽他會這樣煩躁不安,他不解地問道:“怎麽了?你要和我說什麽事?”

迦夜環顧著周圍,大概是沒有人在,他才開口。

“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走,回到加羅爾。”

迦夜鄭重無比,眼神也充滿堅定。

怔了怔,達沙吃驚地張開嘴,眉頭也湊到了一起,他慌亂地問:“怎麽,怎麽了……現在,就要回去嗎?”

這是那貝勒斯認可的嗎?他們兩國的矛盾平息了?那為什麽沒人告訴他……

迦夜作了一個安靜的手勢,又一次確認四下無人,他用力扶住達沙的肩膀:“小聲點,那貝勒斯的國師已經同意我留下來一段時間,我會想辦法帶你回國。”

……

迦夜說的,好像是準備把他偷偷帶走……

達沙鼻頭一酸,他強忍著此刻的苦楚,“……回國?……”

這就,這就要回國了。

……他早就知道會有這樣一天,只是,沒想到回來的這麽突然,迦夜的到來是一個驚喜,但也是一個噩耗……他要跟著迦夜回去了?

這就意味著,和訶羅就此別過了——

怎麽會這樣呢,他們今天的誤會還沒有說清楚呢!

這下又要離開,難道,連最後也沒法留下美好的回憶。

……也許他從不曾想過吧,訶羅在他心裏占了這樣巨大的分量,甚至連面對闊別已久的迦夜,他也依然在想訶羅的事。

達沙帶著愧疚,為難地埋下頭,但是看著地板,卻更容易讓人的眼淚滑落。

迦夜好像看出他的震驚,或者說是——不情願。

為什麽達沙看見他時,沒有這麽難過,提到回國反而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他不解……

搖晃著達沙的雙肩,迦夜緊聲問道:“你不是也想回國嗎?等我帶你回去,我們就能過上平靜的生活。”

達沙任由他擺弄,應著他的話,“……是,是啊,平靜的生活。”

這般癱軟無力的聲音,像是在強求他。

為什麽不開心?

他不想回國?

迦夜有太多的疑問。

最後,他問出一句:“……你是怎麽了?”

“我……”

迦夜滿是失望的口氣,讓達沙振作了幾分,可是他不知如何解釋。

他和訶羅王子相戀的事,如果被迦夜知道了,他會怎麽看自己呢?

他遇見訶羅之前,一直把迦夜當成他最重要的心上人,這樣一想,就更奇怪了。他現在的心上人,竟然不是迦夜。所以他沒有馬上想回國的念頭,怎麽會這樣呢?不是應該毅然跟著迦夜回去嗎……

迦夜嘆了一口氣,又道:“這幾天支開他們的註意力,找一個機會去城裏,我會接應你直接逃走……”

達沙拼命搖頭。

對,他知道為什麽不能回去了,他並沒有被允許回國,而是,而是迦夜要偷偷地帶著他離開……

達沙的眼角有什麽晶瑩的東西,“這樣不好吧,阿夜,這樣欺騙那貝勒斯皇室的話……”

如果最後他在那貝勒斯的形象,成了一個不留音訊離開的騙子——

他這輩子也不會原諒自己。

訶羅也不會原諒他,不會原諒他的欺騙,也不會原諒他欺騙之後,就突然離開。他們的戀情,豈不是要成為一場從不存在的騙局。

可是……他本身就不是王子!他一直在一個騙局裏和訶羅相戀,他一直都……

好像一直不在乎的問題都接憧而來,達沙無法思考。

迦夜重重地在他耳邊低吼:“再不走就來不及了,達沙!”

目光仿佛要把人撕裂。

沒想到達沙卻依然格外平靜,但是眼底空蕩蕩的,“為什麽?”

迦夜逼迫般將他的雙肩扯動,也是生平第一次燃起這樣大的無名怒火:“你為什麽要猶豫?和我回國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你知不知道繼續留下來會發生什麽?”

繼續留下來——

你會死的。

他不允許,他期待多年的平靜生活化為泡影。

他要救走達沙,這個人是要和他在一起生活的人,不是應該留在那貝勒斯當人質的人!

“可是,大家都對我很好……”達沙緊鎖著兩手推開他,再不推拒一下,他要被搖散了,他往後站了好幾步,“我……我怕……”

……

他怕訶羅會討厭他……

也怕蓮加、那迦、蘇摩他們都討厭他……

討厭他只是一個平民,一個被派來欺瞞眾人的冒牌貨——

可是他們都對自己很好,他還和訶羅發生了那麽多事,甚至產生了不應該有的愛戀,如果可以,他一點都不想給彼此留下不愉快的記憶……

為什麽到最後,會是這樣收場的,不可以——

迦夜將他往前逼近,他每前進一步,達沙就往後退一步,他每走一步,便隨之嚴厲地質問:“對你好?是啊,給你錦衣玉食嬌生慣養、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所以你在這邊過慣了奢侈日子,你不肯走?”

達沙拼了命搖頭:“不是,不是……”

達沙退到花臺的邊緣,已經無路可退。他差一點要往後倒去,迦夜的臂力卻攬住他。

他好像瀉過了火,聲音也冷下來:“抱歉,我可能說的有點過分了。”

也許是他想得太多了——

扶住達沙的腰,他才發現自己的話太激烈了,不應該這樣針對他,他們從小一起長大,達沙是什麽性格,他再清楚不過,達沙本來就不是追求富貴華貴的人,他居然一時間口不擇言……

擁住他的一瞬,他的身形,還是那麽弱小,只是在絲綢絹衣的包裝下,顯得太華貴,不再像是一個鄉下來的窮孩子而已。可是抱住他的這一刻,他依然感覺得到,他的身材很纖細,沒有堅硬的臂膀與肌肉,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抵擋得住災難的降臨。

達沙不方便再抗拒了,他安靜地靠在迦夜懷中,“我們好不容易見一面,說點…別的好嗎?”

“我怕你有生命危險……所以要帶你走。”迦夜從剛才的急躁轉為溫和,語調也冉冉讓達沙覺得安心,他凝聲道,“你忘了嗎,我答應過你,總有一天會帶你回去,然後我們在一起生活,這不是你最希望的嗎?”

“嗯……”達沙呆呆地閉上眼睛,又慢慢睜開。

時光好像回到很久以前,他們還是很小、很小的孩子的時候,他就這樣依賴著迦夜。

迦夜總是將他保護得很好,不讓他靠近危險的地方,也不讓他做勞累的事,他比自己勇敢,比自己堅強,還有很多他學不會的事,迦夜都會。

可是他們已經不是小孩了,他還能跟從前一樣依賴迦夜嗎?十五歲時,迦夜就離開家鄉,他也照樣可以一個人生活,所以,即使身在這樣危險的處境裏,他也想過有一天,是他自己救了自己,而不是等著迦夜來救他——

迦夜說的危險是什麽呢……

他自己可以化險為夷的話,就不應該讓迦夜冒險將他帶走,不應該欺騙那貝勒斯皇室才對。

可是好難重逢一次,達沙卻舍不得就這樣放開迦夜,他的生命裏,只有這樣一個親人,可是,現在卻不能告訴其他人……

他忍不住依偎了許久。

他們並沒有註意到,花園的暗處一直有人在盯著,卻很快在風吹樹葉的沙沙中緊忙離開。

而遠處的走廊上,靜靜走來一個打破安靜與美好的人影。

……

……

“你是誰?”

這個冷凝冰涼的聲音,讓達沙的心臟猛然抽動了一下!

“啊……”他又一次往前推了一把,從迦夜的身側退出,“放,放開我吧,阿夜……”

有人來了,迦夜自然放手,只是沒想到達沙的反應比他還激烈,這人令他這麽緊張?

他對這個來人有些好奇。

……同樣高大俊美,穿著開敞的薄衫,袒露出健美的胸膛,金色的耳釘在夜色裏發光,也展示著他獨一無二的身份。

居然在他眼皮下和浮樓抱在一起,訶羅的拳頭好似在不知不覺中擰緊,仔細看了看他身上的徽章與潔白的披風,他嘲弄地笑起來。

“你就是那個加羅爾使者,浮樓的隨侍?我是訶羅王子。”訶羅走向他,將達沙往自己身後攬走,強硬地切開他們之間的距離,“敘舊到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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