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圖城。

一座簡陋的小學堂，薄薄的木板搭成桌椅，屋裏坐著十幾個懵懂的小孩，大約都□□歲年紀。他們正在苦讀著各自面前破舊的經書，小女孩們穿得還算整潔，有好些小男孩就破舊不堪了，頭發亂糟糟，臉上灰撲撲的，像是很久沒有清洗過自己。

不過浮樓沒有嫌棄他們，他一律一視同仁，細心地教導著書上的內容。浮樓在這裏當了數月的老師，從一開始不太樂意接近這些小孩，到現在，已經完全可以和他們和睦相處了。為了攢夠接下來的路費，浮樓才會選擇在這所學校裏當老師，也方便避人耳目，拿著微薄的薪水，每天都能吃飽、洗澡，還找到一處民居收留，作為回報，迦夜負責幫助這家人運貨，還能拿一些補貼。

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才能結束呢？

前幾日，為了重整教室、添購書物，竟然把他們那匹老馬都搭上了。 不過，能讓這些孩子尊敬、仰慕他，又能學到知識，浮樓也是心甘情願的。

正是看書時間，一個孩子張左右看了看，屁顛顛地跑過來，用染著灰塵的小手把書捧到浮樓所坐的桌前。

“達沙老師~這個字怎麽念呀？”說罷，他指了指書本。

浮樓托著腮，立刻直起身子，擡了擡眉，在書上認真指道，“哦，這個字啊，這個字是——太陽的是意思。旁邊這張附圖，是蘇利耶的畫像，他是眾神之光，嗯，這裏有描述……”

小孩瞪大眼睛看著書，也豎起耳朵專心聽，但是他的理解能力有限，而且受過的教育很淺，浮樓不敢多解釋，怕一會小孩又聽不懂。

這個架勢，頗像小時候，導師教他讀書的樣子。

“阿林好蠢啊，居然不認識太陽呢！”

小孩回到座位上，立刻就有別的孩子做著鬼臉嘲笑他，於是他臉紅紅地坐下來。他的確比其他孩子要笨一些，讀書時總有很多念不懂的字。

浮樓會心一笑，正準備繼續托著腮悠閑的坐著，卻見門邊有個人影站著，不知他是何時來的，浮樓噗地笑出聲，他故意大聲問道：

“迦夜？你站在那裏幹嘛，好呆。”

迦夜是修長的高個頭，站在門邊還要稍稍俯身才能進入這件低矮的平房，他是趁著中午休息，就來學校看看小孩的。只要一有空，他就會守在浮樓的身邊，生怕他有什麽閃失。幾個月來，他和學堂的小孩都打成了一片。

這一聲問候把屋子裏都在埋頭看書的孩子們都吸引了。全都接二連三地擡起頭來看著門邊，屋子一下子全是小孩子的驚嘆。原來是他們喜歡的迦夜哥哥來了啊。一個小姑娘欣喜地笑起來，首先跑了過去。

奔到門邊，她把迦夜往裏拉，“迦夜哥哥！迦夜哥哥~”

迦夜怔了怔，竟然也有些臉紅。

“沒想到你比我還受歡迎。”浮樓嘆氣一聲，抿了抿嘴，拖長音調抱怨道，不過心裏卻是開心的。

臨近窗邊坐著的小男生期待的看著他，眼睛閃閃發光，“迦夜哥哥，今天教我們劍術好嗎？”

迦夜溫柔地笑著，順手摸了摸這個撲過來的女孩的小腦袋，“不過，聽說今天你們要學習畫圖？”

浮樓晚上回去時，就會告訴他明天會教什麽、今天發生了什麽。以他在宮裏學到的學識，完全足夠教授這一群小孩子，院長也對他十分滿意。 所以迦夜昨天就知道，今天浮樓要教他們畫畫的事。

窗邊的幾個男生立馬不服地看著坐在一起的幾個女孩，“她們幾個女孩子學畫畫，我們跟你學劍術啊！”

有個女孩帶頭惡狠狠地瞪著他們，“哼！”

浮樓伸了個懶腰站起來，“好啊，你們想學什麽都可以……不過，我們現在要去吃午飯了？”

提到午飯，又讓一群孩子興致勃□□來，他們除了讀書，最喜歡的事應該就是吃飯了。

不過這個小學堂的午餐並不算豐盛，都是在這裏幹活的女傭煮出來的，一鍋稀湯和大餅，配上鹹菜，就是這一群孩子的午餐，浮樓和迦夜也都吃一樣的，吃久了就會習慣，但浮樓不會吃太多，等晚餐時他們想吃點水果之類的，再回去加餐，浮樓也知道，不能在這些孩子面前特殊。

坐在院子裏一起吃飯，浮樓沒吃多少便放下了碗，正要把碗送去廚房裏。那個叫小雲的孩子跟在他旁邊，像是想起什麽一樣，神秘兮兮地問他：

“達沙老師~我一直想知道，你和迦夜哥哥是什麽關系呀？”

小雲問得小聲，但是他卻差點聽得面紅耳赤。

楞了楞，浮樓一字一句的說：“呃……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小雲彎著眼笑起來，追問道，“哇，真的嗎。”

浮樓心虛，不過又假裝堅定，“嗯，真的。”

“我媽媽說，你們就像神仙一樣，而且心地善良，還救助了我們的學校，不然，我們就不能再念書了……”

想起前幾個月，他們學校老師都走光了，面臨著危機的時候，是達沙老師站出來願意幫忙，院長這才獲得了廟會的同意繼續開辦。

為了給他們買書，達沙老師還賣了他家裏的馬，全心全意教導他們，可惜買來的書都是其他大城市裏送來的舊書。

浮樓欣慰的看著小雲，感謝的話卻卡在喉嚨處說不出來。

有時看見他們貧窮卻努力的模樣，他的心裏也會有一陣酸澀。

下午的課程就是簡單的畫圖，其實窮人家的孩子是沒有錢去準備紙筆的，他們這一課都很節省，墨汁全都混合著清水用。若是能夠修習到一定的程度，未來就可以去廟堂裏進修，成為婆羅門的教徒，這是很多窮人家的小孩向往的事。

不過對於女孩來說，這不是一件易事，窮人家的女孩，極有可能被送去廟堂當聖女，而浮樓他們學校裏的幾個女孩，還不至於到窮困潦倒的地步，因此被家裏人送來學習點婆羅門的知識。

一天的課程到了下午就結束了，夕陽的餘暉也落到了盧圖城的西側。

盧圖城外充滿了黃沙，在這裏的生活，每日都天幹熱燥。

目送著小孩都一一回家，浮樓懶洋洋地靠在學校門口的木門上，雖然教書不是什麽難事，但卻累得他腰酸背痛，也許是因為坐的時間太久，他恨不得趕緊洗澡睡覺、舒筋活絡。

迦夜正從不遠處慢慢走來，這個點他一般會順路過來的，他們再一起回去。

“達沙老師，迦夜哥哥，再見~”最後一個走的孩子一般是阿林，他用力揮動他的小手，然後跟著來接他的母親一起回家。

帶上學校的木門，他們並肩而行，並不寬闊的道路邊擺滿了許多攤位。

迦夜淡淡地看了一眼，說道：“今天買點水果吧。”

浮樓怔了怔，腳步停住。他垂下眼眸，有些無奈，“還買水果，路費攢夠了嗎？”

他都快忘記水果是什麽味道了，偶爾吃一次，就是極高的消費。這種從天生掉入地下的生活，讓他越來越節省了。畢竟省下來的錢，可以讓他們早一點回到皇城。

迦夜點了點頭，徑直走向一處水果攤，“很快就夠了，今天剛得到一份薪水。”

浮樓跟在他的身後，“嗯，不過我還真有點舍不得這裏的小孩子呢。”

走到果攤旁，他開始猶豫要買什麽好了。盧圖這邊也盛產一些當地的特產瓜果，只是不如宮裏吃到的幹凈而已。

選了半天終於挑走了兩三個新鮮一點的小瓜。

快走到他們所居住的民居，在一個寬闊的院落裏，有幾個小孩在院子裏跑來跑去玩耍，迦夜笑了笑，放松的說道，“既然你舍不得小孩，多呆一段時間也無妨，我想在那群追兵徹底捉到你之前，訶利大人應該是不會……”

——不會那麽著急地篡位吧。迦夜忽然皺了皺眉，皇室的大事什麽時候又輪到他這個不相幹的人來操心了？那位大人到底是什麽目的，現在還不得而知，他只需要保護浮樓的安全而已。

“必須要回去問個清楚啊……”

浮樓接下他的話，一提到皇城，他的心就沈重不安，即使再怎麽不舍得這裏的學生，他也不可能不想回去……他終有一日要從父王的手中接過權位，肩負著整個國家的重任。

到那時，再也不能像現在這樣，雖然偶爾心驚膽戰，但卻平平淡淡，溫馨清凈，如果這樣的生活註定要消失得無影無蹤。

也許在他遇見迦夜之前，迦夜和達沙也在某個村子過著悠閑愜意、無憂無慮的生活吧。

達沙？……是啊，迦夜並不渴望這樣的生活，他之所以會提議多呆一段時間，是因為……

浮樓的胸中忽然一陣酸澀。

“迦夜，我知道你在顧忌什麽，你怕我回去以浮樓王子的身份出現，達沙就會有危險吧。所以我現在必須藏起來，過這種日子。”

他原本是樂意的，可是不得不承認，迦夜還一直在為達沙著想，現在兩個人之間平靜的生活也只不過是他一個人自作多情罷了。

迦夜揉了揉他的碎發，也頗為無奈地微皺眉心，“總會有兩全其美的方法，我現在更考慮你的安全。”

“是嗎……”浮樓心跳停止一般，聽到這個正經的答案，真像極了一個標準的親衛隊員，他苦笑了一聲，“為什麽？”

就如自然反應一般，迦夜吸了吸氣，淡道，“……不為什麽。”

噠噠、噠噠！……

這不像是盧圖城裏該出現的聲音。

院子外的一陣馬蹄聲驚起了他們敏感的警覺。

迦夜立刻把浮樓拉走，藏在了院子圍墻的背後，即使隔著墻壁，還是能聽清外面的大路上，一群馬匹經過的聲音，大約有十人左右。

馬蹄聲遠去，最終就在他們院子的不遠處停了下來，應該是在尋找旅社。

盧圖城不可能有這麽十幾號人馬浩浩蕩蕩的在城裏游玩，他們也不曾聽聞馬匹運貨會送來城裏，都是在城郊就停了下來，他們居然能闖進來，那只有一個可能——這難道是皇室的軍隊？

他們也許是西去以後，從南至東尋找了數月，再一路趕來北部的。

有皇室軍隊的人打探膚色白皙的年輕人的下落，這件事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到底想要怎麽樣？想要把他捉回去謀害嗎？

浮樓神色一緊，這是不是意味著，他們又要離開這裏。回到皇城，也許能利用左將軍的勢力幫助他恢覆皇子的身份……

迦夜走出院子探了探。路邊果然有不知情的百姓在討論，那十幾號馬匹與侍衛果真是皇室的軍隊，他們肩上有特定的披風與徽章，還帶著護衛隊獨特的頭飾與佩劍，百姓也都能一眼認出，只是他們不知道為何會來到盧圖而已，於是都議論紛紛，出來看熱鬧，人頭也淹沒了迦夜的存在。

回到民居，浮樓已經緊閉大門，拉好了窗簾，不想和外界有太多的接觸，好像軍隊的這批人一來，院子裏更熱鬧了，是他的錯覺嗎？

“……迦夜。”浮樓喚了一聲，他坐在床邊，不安到了極點，“他們竟然追到了這裏？”

一聲悶響，迦夜拉開了衣櫃木門，裏面的衣物和生活品不多，他很快便將東西全部擡出來扔在了床上。

迦夜喘了喘氣，冷靜道，“我們走吧。”

看著床上的雜物，浮樓緩不過神，“走？”

不料迦夜迅速地收拾起東西，斬釘截鐵道：“連夜出逃，我記得今晚有一批前往毗荼的馬車。”

他經常幫忙運貨，所以也關註著這方面的事。所幸軍隊的人剛落腳，天色又臨近夜晚，他們應該會直接休息，不會忙著去追查每一輛馬車的進出，過了今晚也許就不行了。

浮樓覺得自己聽錯了，他慌張地按住迦夜整理行囊的手背，“不會吧，那我們現在？”

“現在就走。”迦夜毫不猶豫地甩開他的手，繼續打點著所有的東西，一一放入包裹中。

浮樓呆住，發怔地看著這張他們居住了數月的大床，以及小小的屋子裏的家具。他期待的，果然好似夢幻一樣要消失得無影無蹤。

看著迦夜整理完，浮樓帶著顫聲，“我不想走……”

浮樓之前不是想回到皇城查清楚這件事嗎？他們逃了這麽久，他怎麽可能不想回去？迦夜嚴厲地看著他。

“你怎麽回事？”

“我覺得和你在這裏一起生活很好，我不想走了。”

什麽？

迦夜難以置信地微睜眼，卻很快說服自己平靜。

他又問：

“你今天不是說很想早點回到皇城嗎？”

浮樓咽了口氣，緊抓著床單，幾乎不敢看他。

“那是我騙你的，我根本不想這麽快走，我們好不容易在這裏過了一段安穩日子，不是挺快樂的嗎？……而且我回去的話，達沙肯定會陷入危險的，你不是很擔心他嗎？我們就一直在這裏呆著不好嗎？我們馬都賣了能逃到哪裏去？”

接踵而來的問話，硬生生地攪亂迦夜簡單的思維。他只不過想要浮樓安全地回到屬於他的地方，而這些“追兵”隨時都有可能危及他的生命，他不可能不管。

他們是必須離開的，沒有其他的選擇。

浮樓也知道，這些人殺人時不會手軟，曾經遭遇過的那一場災難，不是一直讓浮樓愧疚在心嗎？

整理完，迦夜負著包裹，順便將浮樓拉了起來。

“——你幹什麽？”浮樓禁不住大叫，他的手腕都被拽疼了。

這是他們相識以來，迦夜少有的強硬態度。

迦夜嚴肅的眼神緊緊盯住他，“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嗎？你的父王還在訶利的手裏。”

浮樓用力推開，自己倒向一邊，後退了好幾步。他低落地笑道，仿如在自嘲，“那種父王，不要也罷。”

“……不能留下來，追兵已經追過來了。”迦夜放低了聲音，重新牽起他的手，他其實並沒有很用力，只是浮樓的內心卻極力抗拒著這件事。

只是，他再怎麽不願意，他們也應該離開。

無論他怎麽眷戀這裏的生活，無論他多期望和迦夜在一起多久。

都是不可能的。

“……等等。”浮樓認命一般，嘴角帶著苦澀的笑意，“我還沒和那群孩子們告別……如果他們說漏嘴了，肯定會有危險……”

“先去小雲家通知一聲吧，明天讓他轉告其他孩子們。”迦夜微微點頭。

“好……”

推門而出。

空蕩的小屋裏，頓時了無了生氣。

他們緊忙跟認識的熟人打過招呼，又趕去了不遠處的小雲家。

所幸他們認識的人不算多，即使被查問，也不會牽連太多人才對。可是以防萬一，一定要讓這些孩子們守口如瓶，不能說出曾經認識他們的事，否則，就會像曾經在那間破廟裏度過那慘烈的一晚一樣……

小雲家在地下，他們下樓敲了敲平房的門， 便有人匆匆跑來開門，一看正是小雲，他的家人都在屋裏。

孩子不解的探出腦袋，“達沙老師？”

浮樓楞了楞，一瞬間，悶聲不語。他還有很多沒說完的話，現在也來不及說了。看著小雲天真無邪的模樣，他真害怕這個孩子以後可能因他而遇害。

小雲哈哈笑道，“達沙老師，怎麽了？這麽晚還來我家啊！”

無法兌現明日教他們學習新課的承諾了……浮樓緊皺著眉，忐忑地說道：“我們要暫時離開這裏了，你明天轉告其他孩子和院長，你千萬記住，如果有人來孤兒院問你們有沒有見過我們，你們所有人都要說沒有見過，否則你們可能會很危險，知道嗎？……”

小雲聽得一楞一楞，完全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小雲母親從屋裏出來，似乎她也是聽到了幾句，覺得很奇怪吧，“達沙，這是怎麽回事啊？”

浮樓嘆了口氣，腦內一陣嗡嗡，禁不起更多的思考，“其實有一夥人在追捕我們的下落……”

小雲和母親都驚嚇得睜大雙眼，“怎麽會這樣……”

他們都知道，面前的兩個年輕人，絕對不是壞人，怎麽會惹上這種禍事？

浮樓拍了拍小雲的頭，雖然這個孩子的一直頭發蓬亂，但著實讓人覺得心疼，“我怕小雲他們和學校都被我們連累，所以來通知一聲。”

小雲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差一點要哭了出來，低著頭，“達沙老師，你要離開嗎？迦夜哥哥，你也要走了？”

小雲母親擔憂地看了二人幾眼，也拿不出更好的辦法。她攬住了孩子，不忍地皺眉道：“你們一定要註意安全……”

浮樓的眼眶潤潤的，他補充了一句，“這件事，我們已經沒有時間解釋清楚了，只希望小雲能夠安全。”

小雲在母親的長長的紗裙裏躲著不肯擡頭，聲音顯然已經不對勁，他小聲地對著地板問道，“那麽，達沙老師什麽時候回來？”

浮樓繃緊了面部的肌膚，咬著牙說道，“也許，以後都不能再會了，可是我會非常想念你們的。”

“不用給孩子說了，他不懂的。”小雲母親搖了搖頭，忽然看向浮樓身後，“迦夜，你要好好保護達沙，小雲最喜歡的就是達沙老師了……”

她知道達沙老師的身邊有迦夜這樣的一個朋友存在，每次都會接送達沙老師回家，身手一定也比較矯健，是能夠保護他的。

“我會的。” 迦夜淡淡答道，同時也牽起浮樓的手準備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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