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天堂沒有燈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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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恒茫然的看著昔日好友。

明明那麽熟悉的面容,明明昨天還抵足而眠,此刻兩人卻像是有什麽血海深仇一樣對峙兩方。

對方誤會了柯恒的茫然,嗤笑道:“很奇怪我為什麽會知道是不是?”男藝人一臉高高在上,“你有段時間晚上做夢說夢話,總是在叫另外一個人,還提到這個什麽治療中心,我就讓私家偵探去查了一下,沒想到啊,居然是大料。”

柯恒神色空白,男藝人說他做惡夢的那段時間正好是數年前他逃出治療中心的時候,也是男生的忌日,幾年的時光並沒有抹平治療中心帶給他的傷害,甚至男生的死越發讓他如鯁在喉,夢裏是火海中的男生含著血淚質問他為什麽不來救他,往日的怯懦長成了一把刺向自己的刀。

男藝人的喋喋不休、冷嘲熱諷,柯恒都聽不見,他逃似的離開了宿舍。

兩人的關系破裂,沒過幾天男藝人就進組了,柯恒落選,男藝人離開了練習生的集體宿舍,後來柯恒偶然間聽到其他練習生聊天,說男藝人用了見不得人的方式搶到了那個角色,而導演原本想要的人是柯恒,那一刻,柯恒就懂了娛樂圈裏的生存法則,男藝人調查他也好,當面拆穿諷刺他也好,都是為了自身的利益。

幸而男藝人沒有將這些東西廣而告之,勉勉強強給柯恒留了一座獨木橋。

之後男藝人飛黃騰達,柯恒在電視劇裏當不起眼的小配角,直到那部改編的冷門運動番播出,讓柯恒開始了走紅。他遵循經紀人保持著暖心大哥哥的人設,靈魂卻一點一點的滑向幽暗的深淵裏,很多時候柯恒覺得身體裏住著兩個人,一個是大家都喜歡的演員柯恒,另一個才是腐爛的真實的自我,割裂的痛苦、無力的向往慢慢蠶食著柯恒的精力,讓他陷進了抑郁的沼澤裏。

而和岑幟拍鳳凰的MV時,柯恒仿佛看到了許久之前的悠閑的上學時光,岑幟就像是學校裏隔壁班的男孩子,不一定認識,卻能在見面的時候笑著點個頭問好,帶著整個夏季的味道,讓人心曠神怡。

在《其妙咖啡館》裏,岑幟的靈動與可愛,露出來的軟糯的笑容,無微不至的貼心與恰到好處的關懷,聚集了他記憶裏男生與男藝人的種種優點,像光一樣籠罩了柯恒。

那段日子,柯恒罕見的覺得自己的抑郁癥要不治而愈了。

他喜歡岑幟,被治療中心壓抑的愛的能力在看到的岑幟的時候覆蘇,但是他不敢太主動,過往的經歷是血的教訓,他也不敢讓岑幟發現自己其實沒那麽好,有時候岑幟叫他“恒哥”,柯恒總覺得他是在叫另一個完美的自己,他就像是農夫與蛇裏的農夫,戰戰兢兢的與岑幟保持著距離,又妄想從岑幟身上汲取溫暖。

後面隨著岑幟的走紅,柯恒也高興又失落,他早就知道岑幟會受到很多人的喜歡,他會有更多的朋友,比自己還要要好的朋友,這團光不屬於任何人,自然也不會屬於他。

但,柯恒想,如果有岑幟,如果他們一直是朋友,他也許能多堅持幾年。

或許就能一直這麽堅持下去,也能努力的試一試,變成大家都喜歡的那個柯恒。

這樣的信念支撐著柯恒拍《天堂沒有燈塔》,影片主角和他自身的經歷有太多微妙的重合,一遍又一遍在傷口上撒鹽讓柯恒的自厭情緒越來越重,幸而小海時時刻刻盯著他,又隨時講一些關於岑幟的事情,才沒讓柯恒徹底淪陷。

然而在拍攝尾聲時,柯恒收到了男藝人的威脅信,柯恒在看到夾帶著和當年一模一樣的資料的信件時,恍然覺得好笑,他與男藝人走的風格完全不同,這些年裏也沒有任何往來,商業合作都沒有,柯恒根本不知道男藝人口中的“自己搶了他的機會”指的是什麽,柯恒本身就心力憔悴,對男藝人也沒有昔日情分,只當做沒看見,撕掉了信件。

而在殺青當天,柯恒再一次收到了男藝人的信件,與上次單純發洩的咒罵信不同,這次的信紙上只有簡短的兩句話,卻擊中了柯恒的命門。

“你喜歡岑幟對吧?我會把這些東西都發給岑幟,讓他看看你是個什麽樣的東西!”

從天堂墮入地獄的瞬間,陰冷的寒意鎖住了心臟,一瞬間,父母的打罵、治療中心裏的電擊和強制性建立起來的厭惡刺激、男藝人的嘲諷,如同海嘯,直接淹沒了柯恒。

與其,再一次被拋棄,不如,主動的離開。

當鮮血湧出的時候,柯恒心裏非常平靜,最後停留在回憶裏的,是冬天蔚藍的天空,還有學校操場上,一個纖細幹凈的身影。

而視線的盡頭,擺在櫃子上的《天堂沒有燈塔》劇本,被風吹開了封面,露出了素白的首頁。

扉頁上靜悄悄地躺著一句話:

“天堂沒有燈塔,照不到你心中的陰郁;地獄沒有夜星,給不了你期待的光明。”

……

夜深人靜,聞鏘合上了日記本。

一個人,死後骨灰的重量不足生時的百分之一,而生平往事,記錄下來甚至寫不滿一個日記本。

可是,他又占著另一些人的心,另一些人的回憶,讓他們從此以後,再也無法忘懷。

聞鏘走出臥室,看到岑幟的房間門虛掩著,瀉出一絲燈光,聞鏘躡手躡腳推開門,發現小少年趴在床上睡著了,他拿著手機,手機裏還放著電視,是《其妙咖啡館》裏的《契生》一節,正好放到前世回憶結束,衣衫襤褸的已死之人焦望坐在雜草叢生的庭院裏,目光空空的落在曾經綻放著三色堇的角落,而後其妙出現,告訴焦望來世有緣再會,焦望才安心離去。

聞鏘怔楞片刻,眸光一錯,看到了小少年臉上尚未幹涸的淚痕,聞鏘默默的看了他許久,然後慢慢的從岑幟手裏拿出手機,關機放在了一旁的床頭櫃上,又幫岑幟蓋上被子。

最後,男人指腹輕輕拭去了少年臉上的淚水,聲音低得仿佛自言自語:“他沒有怪你。”

“——他其實,很感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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