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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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所周知,FBI和CIA極度不和睦,甚至到了互相安插間諜的地步。

做大事,這兩個部門各有各的辦事方法和主張,協調起來都想當老大,各持己見雞飛狗跳。因為兩方對抗而不合,給元首性命國土安全帶來的危機不在少數。

做小事,FBI認為CIA特工是眼睛長在腦袋上,目中無人的自詡知識分子;CIA認為FBI特工是愛管閑事,刻板霸道的警察。

尤其在此刻。

甄愛站在走廊轉角,望一眼玻璃窗那邊爭執的兩撥人,低頭繼續沖咖啡。

她之前答應配合調查,是為了和言溯一起回警局。

關於實驗室,她不用提及,CIA會介入阻止FBI調查。關於蘇琪,現場的物證被改變,她還沒想好怎麽說才可信。

剛才到警署,言溯才扶著甄愛下車,就看到哥哥斯賓塞·範德比爾特,身後跟著整個律師團。斯賓塞沒說話,禮貌又克己地對甄愛點了一下頭。

律師團的人過來提醒言溯:“不要對警察說任何話。”

這簡直就是廢話,但面對他多餘的提醒,言溯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無視加奚落,而是微微頷首表示感謝。

甄愛問:“你們可以保釋他嗎?”

“保釋?”律師眼中閃過精明的光,“不要被警察嚇到,他們沒有逮捕令。S.A.並沒被逮捕,警方沒有足夠的證據,所以他可以任何時候去任何地方。警方是在給他心理施壓,想請他回來錄口供。如果S.A.先生想追究,我們可以起訴。”

甄愛一楞,她一時著急,竟忽視了這一點。難怪言溯說今天不會誤了晚餐。

當時萊斯聽了,臉色陰沈:“我們會盡快申請禁制令。言先生,近段時間你最好不要嘗試出國。”

言溯疑似擡杠:“那我一定要在禁制令下來之前溜出去。”

萊斯臉都黑了。

等到後來詢問甄愛,她也耍賴:“我想保持沈默。”萊斯差點兒沒氣死。他試圖用各種方式讓甄愛開口,但CIA的人站到了甄愛這邊。

他簡直不知碰了什麽瘟神。

然後兩撥人爭執起來,直到現在。

甄愛端著咖啡和言溯坐在一起。

“我沒想到你哥哥會來。我以為你至少會先配合調查,給他們錄口供。”

言溯漫不經心看一眼手表:“會的,但不是現在。”他有很重要的事,暫時不想配合警方。而且蘇琪死了,即使把發生的事和盤托出,也抓不到背後的神秘人。且他的話不一定被相信。

反正已經被懷疑,配合或是不配合,唯一區別是懷疑的程度。

這一點,言溯並不在乎。

CIA和FBI終於達成一致出來,每撥人臉色都不好。

斯賓塞過來叫了言溯去一旁交談。

甄愛看見了便裝的安妮,以言溯嫂子的身份出現,並非以工作的身份和警察交涉。

安妮捧著咖啡走來,和甄愛隔了一個椅子坐下,看上去像兩個不熟的人。她看著地上,聲音很低:“蘇琪手上資源太多,才弄出這種局面。但歐文為什麽和你失去聯系了?”

甄愛搖頭。

安妮抿著咖啡:“蘇琪把信息往外界輸送過,你的身份暴露了。這也是為什麽你走到哪兒,組織的人就能追到哪兒。”

甄愛不做聲。

“CIA內部知道你身份的人寥寥無幾,我們最近調查這些人,結果沒問題。但痕跡調查顯示蘇琪還有同夥,我們懷疑在FBI。所以,我們暫時無法控制。為了你的安全,我建議你再次換身份。”安妮停了一下,“徹底和你認識的所有人劃掉聯系,包括我。”

甄愛心中一駭,緊緊握著馬克杯,指甲發白。她一聲不吭,可身體語言非常明顯:不要!

安妮:“恕我直言,你沒有選擇。”

“不!”甄愛情緒反彈。

安妮記憶裏,甄愛從來服從命令,從未如此強硬。她楞一下,收勢了,扭頭看向另一端,言溯和斯賓塞,同樣的高高瘦瘦,在低聲談話。

甄愛聽她不言語,擡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她的言溯還是習慣性地雙手插兜,側臉平靜又安逸,白襯衫上有淡淡的血漬,偏偏看著就是那麽幹凈。

兩個女人望著各自愛的男人,或溫柔,或靜默。

“斯賓塞是紐約州最年輕的參議員。”安妮唇角彎起,“他真的很棒。天知道我有多愛他......因為愛他,所以愛他的家族。所以希望他的弟弟S.A.能好好的。”

甄愛默然。

“不管是從姐姐的角度,還是從我丈夫家族名譽的角度,我都希望S.A.能像以前那樣,生活得單純又平安,幹幹凈凈的。”

甄愛輕聲:“他一直都是這樣,他一直都很幹凈。”

安妮笑了笑:“正因為如此,這樣純粹的孩子被冤枉抹黑,才叫人格外心疼,不是嗎?”

甄愛一怔,臉色發白。

“他很幸運,出生在這個講證據的國家,還有強大的家族支撐,所以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因為沒做的事入獄,縱使有一天,陷害他的人把他弄得聲名狼藉。”

甄愛清麗的臉又白了一度,聲音不像是自己的,很虛:“S.A.他不在乎。”

“我相信他不在乎;但我驚訝,你竟也不在乎你會給他帶來的災難和厄運。”安妮直言不諱的一句話讓甄愛的臉又紅了,“知道嗎,S.A.的家族有無數像他一樣的科學家,像你一樣的科研者,還有更多像斯賓塞一樣的從政者。家族太龐大,所有人的名譽就息息相關。S.A.的確不在乎自己的聲譽,但他一定會對家族裏其他正直生活努力工作的人心存內疚。”

甄愛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攥著杯子,腦子裏空白一片,像被扔在空茫茫的冰天雪地裏,寒冷,迷茫,不知所措,沒有方向。

安妮望著言溯的白襯衫,意味深長道:“你看,他又受傷了。”

甄愛心裏悲涼,卻不甘心,近乎發洩地挑釁:“等現階段的研究完成,我會終止和你們的合作,不管我和他結局怎樣。”

仿佛這樣就能爭氣了。

安妮不信,淡淡道:“可我認為,你不會放著你媽媽留下的爛攤子不管。”

甄愛梗住,大感挫敗。

剛才的較勁和鬧脾氣其實是無理取鬧,安妮說的本來就對,她現在好想變成不明事理任性胡鬧的女孩,可她終究不是。

仿佛這一刻,兒時的馴服個性終究還是占了上風,她沈默良久:“你們又怎麽能保證我下一次的安全?”

“自從你亂跑,去哥倫比亞大學聽講座後,他們就漸漸摸到你的行蹤。你應該清楚,你不是平常人,不能任性去想去的地方。”安妮說,“......我記得在歐文之前,前一任特工剛死,你那時情緒很抵觸。說......”

“一輩子住在地下嗎?”甄愛面無表情地替她說了。

那時她一直深居簡出,只要偶爾去人多的地方,就會出事。換了幾位特工後,她深深自責,說不要人保護,永遠住在地下實驗室裏做研究好了。

她當時不覺得這是什麽艱難的事,還習以為常。可上面出於心理健康的考慮,沒有把她和外界隔絕。

坐limo車回去的路上,甄愛心都是涼的,從沒像此刻這麽絕望。

她知道,除了歐文,很多時候還有其他人在暗中保護她。如果沒有證人保護計劃,她很快會被亞瑟抓回去。現在他遲遲不動手,不過因為盯上了言溯。

或許真的到了再次換身份,從這個新世界消失的時候了。

她埋頭在言溯的胸口,不肯擡臉看他,只是緊緊地把他摟住,像孩子抱著唯一的玩具。

以前,她分明覺得時光是靜止的,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做著永無盡頭的實驗,做一只小機器人也挺好。關在實驗室裏,很多年後,死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也算樂得其所。

一個人,和這個世界沒有任何交集地活著,沒有任何掛念地死去。

其實,很好,很適合她。

可現在她不想走了,她的生命裏,只有他這麽唯一一絲光亮,她怎麽舍得放棄。光是想著再見不到他,她的心就像刀割一樣慘痛。

她從來不知道孤單和寂寞是什麽,可現在變了,她愛了他了。

再回去,心回不去了。

如果自己一個人,天天想著他,那麽長的一輩子,她怎麽熬得過得去?

但就像安妮暗示的,他帶給她無盡的希望和快樂,而她帶給他的是無盡的苦痛與災難。

或許是情感上出現顛簸,理智也混亂了。她陡然覺得自己人生過得實在懵懂而冒昧。她這樣的人其實一點都不適合言溯。

他那麽好,可她呢?

從小到大,她的生活圈子極其簡單。沒人教她正與邪,對與錯。她不知道這個世界是什麽樣子,一度以為亞瑟他們做的事自然而正當。

有時候想多了,自己都搞不清楚。外面世界定義的正義和公平就絕對正確嗎?還是,每個人不過是站在自己的立場,團結和自己立場相同的人抱成團,替自己的組織辯護發言罷了。

就像蘇琪,她也算是從兩個極端裏走過。她究竟是對是錯?

甄愛想不明白。很多時候,她不知道自己心中對好與壞的定義是什麽,很多時候都沒有明確的標準,只是隨心去做,不想讓心裏難受和內疚。

可如今,她什麽也沒做,心裏卻是無法排解的難受與內疚。忽的想起年少看曼德拉的傳紀,那位自由戰士被囚禁在羅本島監獄時,說過:有時候,一些註定消逝的東西,無論你怎麽努力,都無法挽救它消失的命運,終是徒勞。

她心裏,悲觀的情緒在蔓延。

言溯見她情緒不對,貼近她的額頭,問:“怎麽了?”

她很迷茫,眼神空空:“阿溯,蘇琪背後的神秘人是伯特,一定是伯特。”

他並不意外:“我大致猜到了。”

甄愛想起伯特,又想起安妮,腦子疼得厲害:“阿溯,我不喜歡現在保護我的那些正義人士,他們總說一些讓我討厭自己、鄙視自己的話。總是讓我心裏,疼。”

她揪著他的手臂,說著說著語無倫次,

“我也知道說這些話很荒謬,但以前我從來沒有覺得伯特的行為哪裏不對。他一直都是那個和我一起長大性格鬼畜的男孩子。我甚至因為他的維護而把他當親人。雖然我不該這麽說,但在我離開組織之前,我從來沒有因為自己的行為而羞愧,而無地自容過。”

言溯眸光暗了,手臂下滑,緊摟住她不住顫抖的身子,想給她傳遞力量,可她的迷茫與惶恐來自心底,連聲音都是抖的:“自從逃離後,我就很清楚,我是個壞人,是個惡魔。我在CIA他們面前不敢擡頭,不敢看他們的眼睛。我討厭他們!”

她眼睛裏淚霧閃閃,滿是驚恐,說話越來越快,完全混亂:“阿溯,如果我只是從一個組織逃脫,進入了另一個組織?不對,我不該這麽說。他們說的是對的,我卻和他們吵架,還說氣話不肯再工作。我竟然會有這種想法,我怎麽能不彌補媽媽犯的罪孽?我怎麽......”

“Ai,不要說了!”他見她幾近失控,低頭拿臉頰緊貼住她的嘴唇,“我都明白,不要說了!”

他的唇貼在她的耳邊,心跳紊亂。

一貫沈靜,此刻卻因她的迷茫和動搖而微慌。

他知道,她受欺負了;他沒有保護好她;她在不安在驚慌;他卻無能為力。

突如其來,他腦子裏跳出一個荒誕的想法,她不會覺得外面的世界沒有組織好,想回去了吧?

☆、愛之性幻想

他驀然一僵,手臂下意識地收緊,把她細細的身子摁進自己溫熱堅實的身軀。聲音卻輕:“Ai,怎麽了?為什麽迷茫?為什麽沒有信心?”

他嗓音低醇,像一把琴。

甄愛被束縛在他懷裏,很難過。他怎麽能總是那麽輕易就給她溫暖,讓她的委屈感彌漫上來,嗓子哽咽了:“你為什麽從不迷茫?你為什麽總是那麽有信心?你怎麽知道你目前堅持的正確,就是正確的?”

她其實想問,你怎麽知道你現在喜歡的人,就是你理想中的愛人?

可她不敢。怕提醒了他。

言溯懸著的心緩緩落下,之前被萊斯懷疑他都不著急,現在倒是體驗了一把囚犯入獄又被釋放的感覺。

她被他箍得太緊,呼吸有些亂,卻不願像往常那樣掙開,反是樹袋熊抱樹枝一樣牢牢環住他的腰。

他任由她往他心裏鉆,隔了半秒,吻住她的頭發:

“Ai,我堅持心中的正確,但不認為它是絕對的。每人心裏都有自己的標尺。當你的思想和別人碰撞摩擦時,如果不懂得守護自己的本心,就會動搖。我不跟隨任何人,也不依附任何勢力;或許因為這樣,才始終堅定。但,你想問的不是這個吧?”

他稍微松開她,把她抱到腿上,手掌捧住她的臉,手心溫暖,眼神清澈,直直看進她心裏:“Ai,請你相信我的眼光,尤其是我看女人的眼光。”

他又看出她的心思了。

甄愛心裏平靜地震撼著,小小的臉在他的巴掌裏,靜靜盯著他。

他微微低頭,額頭抵住她的額頭:“Ai,我希望你以後能做你想做的事。

如果你覺得現在的工作你其實喜歡,就拋開你施加給它的情感,或負疚,或重擔,把它當做單純的工作來做。你要是選擇這條路,我願意和你一起改變身份;

如果你厭倦了它,也請你放下所有的包袱,輕輕松松地跟我走。不需要證人保護,我保護你。我們取道古巴,然後環游世界。你要是怕有誰認出我,會傷害我,我不介意毀掉現在的容貌。”

甄愛心中大震,他什麽時候自顧自下了這麽重大的決定?

“為什麽?”

“因為我愛你。”第一次說愛,他沒有絲毫的迷茫。

一瞬間,很多問題不必問了,他已經給了最可靠的答案。

第一次聽他說愛,她怔住,沒有反應。他也不介意,從風衣懷裏摸出一封信,遞給她:“差點兒沒有機會給你。”

第二封信?

甄愛心跳加速,接過來,白色信封,印著紅玫瑰封印泥。她一下想出那個畫面:書桌上的古典臺鐘悄然無聲地行走,他低頭坐在桌前沙沙執筆,側臉安然而雋永

打開來,質地料峭的紙張,清俊雋永的字跡,依舊中英文加印鑒——

“Ai,我多麽喜歡你。

你經歷了最黑暗的苦痛和折磨,卻依舊相信最美好的情感,依舊純良而美好,依舊真實而有尊嚴。

有人說雖然世界充滿苦難,但苦難總是可以戰勝的。這句話我願意從全人類宏觀的角度去看,它永遠正確,因為人類的苦難總是可以戰勝。但這句話放在個人身上,是讓人心痛的堅強與掙紮。而從你身上,我看到,即使是傷痕累累,你也一次次在沈默中戰勝了降臨在你身上的苦楚與磨難。從不屈服,從不倒下。

對這樣的你,我常懷欽佩。

我相信,這世上總有一群人,在為他們心中的正確,而孤獨地行走;偶爾迷茫,從不後悔;偶爾疲憊,從不放棄。正是因為這種信念,每一個孤獨行走的人才從不孤獨。因為我們有相同的目標,相同的堅持。就像我一直在你身邊,你一直在我身邊。

Ai,請不要害怕,不要自卑。愛默生說,只有戰勝恐懼,才能汲取人生最寶貴的財富。你過去經受的一切苦難,最終都會變成最重要的珍寶。Ai,請你相信,你的人生並不空虛,而是滿載著財富。

對這樣的你,我常懷敬畏。

Ai,我們都認為,我們堅持一件事情,並不是因為這樣做了會有效果,而是堅信,這樣做是對的。

要做到這一點,多難啊。那麽寂寞的路,誰能堅持?

可是你,那麽瘦弱的小姑娘,哪裏來的那麽堅定的信念,那麽執著的毅力,在無處次失敗和看似沒有效果的實驗中,更多次地堅持!

對這樣的你,我常懷愛慕。

Ai,我真的好喜歡你。

Ai,我愛你。

S.A.YAN.”

甄愛溫柔地閉上眼睛,幸福的淚水緩緩滑落,她像是泡進了暖融融的溫水裏,溫暖安寧的感覺滲入四肢百骸。

在今後的很久,每每想起那封信,她便覺溫暖到了骨子裏。

言溯,曾經,我那麽忐忑,那麽自慚形穢,那麽羞愧自己的過去。可你的喜歡,你的讚許,你的認同,把我從塵埃裏拉起來。

我好喜歡你,好喜歡和你在一起時的我自己。

那麽光明,那麽溫暖。

願此刻永駐。

願永遠和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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