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初十，晚飯後一家人坐在沙灘上吹著晚風，閑聊著，看那熒光的月亮從海面上冉冉升起，天上一個，海上一個。

“一一啊，你看看過兩天的機票能買到嗎？差不過該回去了。”章爸爸捧著一個碩大的椰子一邊吸著，一邊略有不舍地對兒子開口。

這一個多星期，是章爸爸成年工作以後過的最輕松舒心的日子，每天面對純凈的陽光和大海，藍天和綠樹，整個人都神清氣爽，還和山背面村裏的島上漁民成了朋友，甚至跟著他們出海捕魚，仿佛回到了他小時候隨父親出海的經歷，讓他興奮不已。但是畢竟忙碌了一輩子，悠閑舒適的日子起初覺得新鮮，久了卻開始懷念廈門紛雜的生活，想念親人和朋友。

“你不是說至少要住上十天半個月嗎？”章媽媽端來滿滿一盤水果，招呼管家大叔他們一起來吃。

“這不已經要十天了嘛，主人不在，我們鳩占鵲巢，怪不好意思的。”章爸爸撓撓頭，一大把年紀怎麽好意思承認想家了。

章媽媽看著章儀林不說話了。

章儀林給自己灌了一整杯老媽剛榨好的果汁，這些天自己醞釀得也夠久了，總想著讓老爸安心度個假，拖到現在。

“老爸，機票我等會兒就去定。”章儀林深呼吸了一口，身體坐正了，兩手握拳分放在膝蓋上，認真地對章爸爸說道：“就是……就是回國以後，不管別人罵您兒子什麽，您都要站在我這邊，好嗎？”

章爸爸難得見兒子這樣認真的樣子，一時有些不適應，也坐正了蹙起眉頭：“哇哩咧？誰罵你了！？是不是工作上受欺負了？跟爸說，大不了回廈門來，我想辦法給你擠個單位。”

章媽媽在一旁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進屋了，管家他們看父子倆有話要談，也跟著回避了。

章儀林站起來面對章爸爸：“爸，我和蘇璠在一起了，像你和媽一樣，下半輩子我想和他一起生活，一起照顧孝順你們。”

“什麽！？俚共蝦米！？（你說什麽）”章爸爸覺得是不是海浪聲太大，自己聽岔了，兒子說的話怎麽感覺像他媽看的狗血電視劇裏的臺詞，蘇得他渾身打顫。

“爸，我和蘇璠在一起了。”章儀林鄭重地重覆了一遍。

章爸爸覺得氣血上湧從沙灘躺椅上跳了起來，懷裏的椰子跟著在空中蹦了然後一下砸在章儀林的腳背上，滾落到一邊，一天比一天飽滿的月亮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被薄雲擋住只剩下一片朦朧，海灘上矗立著父子倆暗淡的身影，夜風也似乎凜冽起來。

站在二樓陽臺的章媽媽看著下面父子倆面對面站著談話，直到潮水慢慢漲了上來，海浪也一波比一波大，說著說著章爸爸突然惱羞成怒地抓起兒子的前襟，合著浪濤聲大吼著咆哮著，與爸爸齊高的章儀林沒有躲閃也沒有反抗，就這樣哀傷地看著章爸爸，梗著脖子承受他的憤怒。章爸爸看兒子視死如歸的樣子，最後還是松了手，頹然地跌坐回躺椅上。

熱帶的海風這時候一點都不熱了。

“夜裏涼，都回去睡吧。”章媽媽走到沈默了許久的父子倆身邊。

章爸爸聽到章媽媽的聲音再次被點了炮：“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好哇，你們母子倆這是串通好了把我騙到這來！這就是你管教出來的好兒子！馬上給我訂機票，我現在就要離開這破地方！”

“哈！我管教出來的兒子怎麽啦？至少我有管有教！你呢？從小就知道帶他玩，現在怎麽不接著帶他玩啦？”章媽媽也是被章爸爸的口無遮攔氣笑了，“你要是不認這兒子，我認！你不護著兒子，我護！真是頭殼壞掉了！想走你自己走，有本事自己找護照訂機票！”

章媽媽甩下話，扭頭再次獨自回屋。

章爸爸被老婆劈頭蓋臉一通罵，懵在原地，嚇得腿都開始打哆嗦了，且不說能不能接受同、性、戀，兒子肯定是要認的，護照什麽的，從來都不是自己保管哪知道上哪找，在這“荒島”上深更半夜的機票更是不知從何訂起，而且機場也沒的……再說，說要走也就是說說的，哪敢真的丟下老婆孩子啊……老婆啊嚶嚶嚶，我錯了……

章儀林目瞪口呆地看父母互飈了兩句，老媽端著太後的氣勢回了寢宮，老爸自己嘀嘀咕咕了幾句也像個小章子埋著頭跟著進了小樓。

第二天，一家人登上了回程，一路上彼此都不說話，章媽媽不搭理章爸爸，章爸爸不搭理章儀林，同航班的同胞們都奇怪地看著這一家三口。

倒騰到家已是傍晚，老媽沒心情做飯，老爸忙著哄老媽，章儀林只得打電話叫外賣，還好已經正月十一了，小區門口的小飯店正好開始營業。

外賣送來的時候，章爸爸終於被章媽媽從房間裏趕了出來，父子倆相對無言，章爸爸只得拿出手機開機，一開機就是一串的叮叮鈴鈴。章爸爸第一個電話回給了章儀林的姑姑，章儀林眉頭不安地抽了抽，看章爸爸拿著手機站在客廳窗前說話。

章儀林剛把餐盒擺好，就聽見章爸爸突然激動地嚷嚷起來：“一一是我兒子，還輪不到你們嫌棄！丟臉也是丟我們家的臉，我就算是丟了這老臉也不能把兒子丟了！……惡心？你們要是覺得惡心，那真是對不住了，你們也讓我寒心了，扯平了，就這樣！”

看著老爸失望地掛了電話，疲憊的神情讓章儀林一怔，心裏特別不好受，雖然已經預料到父母知道實情後可能有的反應，到了真正面對的時候，那種讓父母失望的愧疚感悶得他透不過氣來。何況老爸老媽即使對他的選擇和決定再失望，都從未想過放棄他，甚至容不得別人置喙他，這種愛，第一次讓他感到生命中無法承受之重。

章爸爸收了電話回頭看到兒子一臉憂傷地盯著他看，一時竟尷尬得憋紅了一張老臉，自己的親人嫌棄自己的兒子，還說那麽難聽的話，不管是因為什麽事情，他都覺得挺對不住兒子的。

“吃飯吧。”章媽媽不知道什麽時候也出了房間，徑自走到餐桌前坐下。

章爸爸不知道章媽媽聽到了多少，一臉心虛搓著手湊到老婆身邊坐下：“那什麽，他姑姑他們……”

“別人家怎麽說我不管，你要怎麽對兒子，自己想清楚。”章媽媽冷冷地道了一句，一個眼神也不分給章爸爸和章儀林，拿起桌上擺好的碗筷，開始吃起晚飯。

“呃……”章爸爸被老婆堵住了解釋的話頭，也只得一聲不吭地坐下開始扒飯。

章儀林也坐了下來準備吃飯，他知道這兩天老媽私下裏已經跟老爸說了不少，所以老爸也沒親自來審問他事情始末，他也知道，老媽擺出這個態度，其實是在幫他，平時看似沒心沒肺的老爸實際上要比老媽還要傳統，但好在一是有名的怕老婆，二是有名的護短。

章媽媽雖然沒有明確地表明支持兒子的性向，但同樣護短的態度已經告訴章爸爸她的決定了。如果兒子的性向已是既定事實，那只有去接受去包容，同、性、戀不是病患更不是犯罪，但確實要比一般的婚戀更加艱難，所以她的職業習慣，是希望能給兒子一些指引，讓他少吃些苦少走些彎路，選擇一個合適的伴侶合適的生活方式，只要兒子下半輩子生活能夠安定幸福，她就安心了。

章爸爸的心思就簡單得多，剛知道兒子是同、性、戀的時候，完全是被震驚了，雖然聽說過，但是活到一大把歲數，身邊還沒碰到過。難以置信和無名惱怒沖昏了頭腦，才會口不擇言對老婆大人吼了兩句，後來被老婆吼了回來，倒是讓他稍稍冷靜下來。

雖然這件事情讓人難以接受，但是再怎麽樣，一一是自己的親兒子，哪怕他是殺人犯老子親手送他去坐牢，也不會改變他們的父子關系，何況，同、性、戀警察都不管，那算個什麽事呢？而且章媽媽給他說了章儀林和蘇璠認識在一起的過程，季夫人來訪，還有關系曝光蘇璠正在著手處理的情況。他和章媽媽是自由戀愛，當然希望兒子也能找個合心意的人組成像他們一家三口一樣既平凡又幸福的家庭，兒子的這場經歷如同電視劇般曲折又美好，甚至稱得上浪漫，章爸爸覺得，如果他們倆任何一方是女的，這就是緣分頗深的天作之合，可偏偏……唉唉！

姑姑的電話只是一個開始，一頓飯還未吃完，電話已響過數次，想必姑姑那邊也和其他親戚通了氣。章家父母商量了下，決定今天晚上還是先關機，有什麽事先休息好了明天再說。

章儀林這邊早已經換了SIM卡，不怕同學朋友來問，只是看著父母愁眉不展，更心疼他們的糾結難受。

同時還在擔心蘇璠那邊的情況，雖然蘇璠一直說只是忙，其他都挺好的，但是他們不說，章儀林也知道這次貿然退圈，以前他有多紅有多火現在就有多少合作糾紛需要去解決。還有季家，蘇璠告訴他，已經答應準備接手季氏夫婦的產業，以後恐怕只會更忙。中國在歡度春節，全國經濟活動都暫緩了，但國外並不，這幾天蘇璠一直在天上飛，起飛前落地後都要一個電話通報，這是章儀林對蘇璠的最低要求，平安就好。

作者有話要說：

最後一章一直在改，本周五或下周一發出來完結。之後會修改前面的章節和寫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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