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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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柏言難得有不知道該怎麽反應的時候,他將信將疑,但思維卻似乎在此刻出現了停頓,一個不留神就在四張專輯上一一簽上了自己大名,完全違背了除簽售會外從來不給粉絲們簽名的規矩。

看他寫完,寧澤就一把奪過,也顧不得禮貌不禮貌了,也忘了問帳篷究竟是怎麽回事了,直接拖著行禮就跌跌撞撞的竄進了原來屬於自己的那個房間,好像背後有無數惡鬼在追著索命。

但等他一進房間,就看到那頂陪伴了自己好幾天的帳篷,被人疊放得仔仔細細放在房門後的角落裏;打開房間的衣櫃和抽屜,那些原本被自己搬到陽臺上去的衣服和日常用品也被細心的歸類,擺放整齊。——自從與盧嘉的合作斷絕後,關柏言就修改了公寓的密碼,知道新密碼的人除了關柏言本人就只剩他和熊胖。如果不是熊胖,那麽是誰做出了這些舉動自然不言而喻。

默默盯著那些被收拾好的東西許久,寧澤想自己終於有些理解熊胖說關柏言“其實很心軟”是怎麽回事。

***

一整個上午加下午,寧澤都鼓不起勇氣踏出房門半步,就這麽餓過了午飯。直到晚餐時間過後,嗓子渴得實在讓人受不了,他才躡手躡腳的去往廚房找水喝。

經過客廳的時候,寧澤又看到了關柏言,他保持著和上午同樣的姿勢坐在同一個地方,依然還在認真的看著什麽。

對於他這麽細致閱讀的東西,寧澤很是有些好奇,但還是很快就喝完水就逃回去。

晚上在房間裏悶著也是悶著,寧澤眼角掃到那些已經簽好名的專輯,立刻來了主意。他用手機將幾張專輯逐一拍下來,把照片傳到電腦上制作成大小合適的圖片,又重新在橙飯官網上註冊了之前被刪除的“寧寧靜靜”ID,再把圖片粘貼到簽名檔上。

做好這一切,他又來到論壇上,然後果然在首頁上看到了“號外!號外!寧澤出院就去買關大專輯了!(有圖有真相)”的帖子。

這一次寧澤很聰明的沒有再點進去,而是選擇性失明直接發帖詢問關柏言從前的新聞和資料在官網的什麽地方能找到。

但他沒有想到,這回不僅立刻就有橙飯來熱心的回答,而且還引來了眾人圍觀。

“(⊙o⊙)…關大的全套簽名專輯耶!我還是第一看到!”

“我在這裏混了五年了,看到這種稀有珍品的次數不超過三次,而且每張都好新哦。關大的簽名啊,口水滴答(?﹃?)”

“哇!大家快來圍觀!超級有錢有時間的樓主姑娘出現了!”

“關大四次發行專輯,每次都在不同的地方辦簽售會,簡直把國內東南西北都跑遍了!還每次只簽1000張,這不是存心折騰我們嗎/(ㄒoㄒ)/~~

樓主妹子看這樣子你應該是資深粉,怎麽現在連關大以前的新聞在哪裏都找不到啊?”

寧澤這才知道自己已經表現得過於搶眼了,急忙解釋說有部分也是從別人手裏高價買來的,然後就順著橙飯們給出的地址去搜尋關柏言從前的資料。

隨著一篇一篇的看下來,寧澤卻略有些失望。

媒體對“The Top”當年的報道,基本上全是褒揚,只說他們是首個讓“華淩國際”享譽亞洲的組合,每個成員都很出色,並有提到關於隊內不合的訊息。

反而是關柏言個人詳細履歷中的一項引起了他的註意。

——家庭情況:三歲時被父母遺棄,十五歲前在社會福利院長大。

寧澤盯著這行字,久久沒有移動目光。

縱然家境貧寒,寧澤卻深愛自己的父母,實在想象不出一個孩子在沒有雙親的環境裏是如何長大的。

這麽想著,寧澤發覺自己胸腔深處竟隱隱有種悶痛的感覺。

夜已經深了,等寧澤再從房間出來,關柏言已經不在客廳,他先前看的四五本冊子卻依然攤在茶幾上。

寧澤在廚房裏找了些面包和果汁,一邊吃著一邊拿起那些文本細看。

原來那是一些電影劇本。

封面上印制的導演和制片人姓名都是娛樂新聞的常客,已經確定的主演也均是星光熠熠。

寧澤瀏覽了一下故事,發覺這些影片的雖然情節不盡相同,但都毫無例外是大投資、大制作,而留給關柏言選擇的角色也通常是不需要多少演技又會很有觀眾緣的類型。

劇本上凡是比較有趣的情節和臺詞的地方,都被細心的做上了記號,但每一本的封面上卻都打著一個大大的問號。

寧澤想,關柏言本人對於作出選擇大概也很是猶豫吧。

上一次《末日追逐》在票房上的慘敗,一定讓他對自己的下一部電影更加謹慎,所以才會認真又為難的一時無法決定。

寧澤拿起最後一片面包塞進嘴裏,把包裝揉成一團準備丟掉,卻忽然在垃圾桶裏有了令人疑惑的發現。

這是一冊被揉皺丟棄的劇本,和剛才那些幾乎是嶄新的文冊不同,這本已經半舊了,連邊角都卷翹起來,似乎是被反覆翻看了多次。

寧澤拿起來一看,卻發覺那劇本封面上居然是一片空白,連電影和導演的名字都沒有。

寧澤心中奇怪,便將那劇本撿起來細細閱讀,果然發覺了些許不同。

故事的開頭是一個名叫梁徹的白領的日常生活,他相貌英俊,本性自私卻懂得掩飾,事業愛情均是春風得意,一貫看不起和自己在一組工作、大自己兩歲卻長相平庸又碌碌無為的同事陳凡。

某一天陳凡忽然請了病假,梁徹突感工作壓力加大,這才發覺這個老是帶著黑框眼鏡、留著老土分頭的老男人的用處,但他不願拿一份工資打兩份工,索性也請了年假,準備和女友一起去馬爾代夫享受一年一度的帶薪年假。

在臨出發之際,他卻發覺女友有了外遇的對象,在憤怒之下,他把女友痛罵一頓當即和她分手,並要回了早已送出的訂婚戒指,在前女友“宇宙第一小氣鬼”、“根本不是個男人”的咒罵聲中踏上了一個人的旅途。

而接下來梁徹的一切遭遇似乎都在說明“千萬不要得罪女人”這個真理。當梁徹摔門離開時,前女友開始在家中紮著巫毒娃娃詛咒:叫你趕不上飛機——於是梁徹訂好的班機因為大霧取消;叫你去不了馬爾代夫——於是新聞報道馬爾代夫群島突發海嘯;叫你倒黴倒到姥姥家——於是只能改變行程的梁徹被一家旅行社的宣傳照片忽悠,臨時決定去看納米比亞的索斯蘇斯湖盆。

但等他到了非洲,真正踏上納米比亞的國土,才發覺自己來到了一個怎樣的蠻荒之地,即使在首都溫得和克,空氣也會中飄來的牛馬糞便的味道,酷熱的風沙更是刮得人幾欲抓狂。這讓一向註重保養、有著小資情調的梁徹恨不得立刻就搭飛機返程,但奈何機票要等一個星期才能買到。旅行社根本不靠譜,梁徹無奈之下只得自己另找導游,不過很快他就在同一個小旅店裏發現了與他來自同一個國家的男人。

這人似乎有些眼熟,但梁徹卻想不起在哪裏見過,他看梁徹的目光似乎也有些奇怪,但一時之間梁徹並沒有細想,只是覺得對方也是個賞心悅目的男人——修剪適宜的短發、明亮清澈的眼睛、斯文清秀的五官,似乎是和自己差不多年紀。

兩個人很快就熟悉起來,男人告訴梁徹自己的英文名叫Frank,勉強會說當地語言,也是旅游到這裏,不過是為了來看這裏的死亡湖盆。他說納米比亞沙漠國家公園內共有兩個湖盆,一個是索斯蘇斯湖盆,另一個就是死亡湖盆。索斯蘇斯比死亡湖盆的面積大、也更有名氣,但卻比不上死亡湖盆的美麗。他準備明天一早就出發前往目的地。

梁徹百無聊奈之下,也決定隨他前往。但兩個人在一路上的旅程卻並不順利,他們被當地小偷竊走了錢財和裝備,幾乎在沙漠中渴死,幸好憑借Frank豐富的野外生存知識才找到了水源,後來他們又被當地辛巴人所救,這才能夠繼續前進。

在這個過程中,梁徹有時候總會忍不住暴躁的脾氣抱怨發火,但Frank總是溫柔以對,連兩人遇到生命危險時也總是把食物和水留給梁徹。漸漸的,梁徹也覺得對方似乎是這世間上對他最好的人。在得救的當晚,梁徹因為劫後餘生喝了許多當地自治的土酒,而當他醒來,卻發覺自己和Frank赤裸著身體擁抱在一起,身下是布滿汙穢證據的床單。梁徹震驚之下無法思考,直楞楞的看著還在沈睡中的Frank,突然想起這張臉自己究竟在哪裏看過——那分明是與他在一個組裏工作了兩年的同事、那個向來被自己瞧不起的陳凡!

極度的氣憤和羞惱沖昏了梁徹的頭腦,他將陳凡拎起來狠揍一頓,大罵他是“惡心的同性戀!”“無恥的變態狂!”

陳凡默默的聽他說完,沒有一句反駁,最後只是有些卑微的請求,按照行程,今天兩人就能到達死亡湖盆,他希望梁徹能陪他一起去看一眼那個地方。

但梁徹根本不聽,他在當晚就趕回了溫得和克,並剛好搭乘臨時路過飛機回國。

假期結束,梁徹重新回到公司上班。他想,等過兩天陳凡回來,他一定還要好好修理他一番。

但這一等就是兩個月,等來的卻是陳凡癌癥醫治無效去世的訃告。

看到鮮花中央那張蒼白的熟悉又陌生的臉,梁徹這才恍惚的相信了這個消息。他茫然的參加完陳凡的葬禮,卻接到前女友的電話。

前女友告訴他,自己下個月就要結婚了。其實她在和梁徹分手前根本沒有喜歡上別人,只是梁徹從沒有給她足夠的安全感,她為了引起他的嫉妒只有出此下策,但沒想到梁徹的心比針眼還小,根本不聽她解釋。

她在這通電話裏將梁徹大罵一番,又說從前喜歡上梁徹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但最後卻泣不成聲的祝福他能找到自己真心喜歡的人,並且也祝他能夠幸福。

陳凡下葬的三天後,梁徹收到了一封沒有署名的來信。他打開來,這才發現是陳凡在病床上寫就的。

在信中,陳凡說自己從以前就很喜歡他,所以能在納米比亞遇到梁徹,是他這輩子最幸運的一件事。但是他不記得那天晚上的事了,所以對於梁徹感到抱歉。在信的末尾,他寫道:“那一段日子,我知道對你而言是最辛苦的回憶,但於我卻是最甜蜜的時光。我總想,也許我就是上帝最眷顧的那個人,在這趟旅程裏他將你送到我的面前……”

看完信後,梁徹想將信燒掉,卻最終沒有。

在之後的一年裏,他每每想起那段在納米比亞的日子就徹夜難眠。他總會一遍又一遍的問自己,為什麽那時沒能停下來聽聽陳凡的解釋呢?為什麽沒有一起陪他去死亡湖盆呢?那麽當時他是一個人去了嗎?一個人走到那裏的時候他又在想些什麽?

又過了一年,在參加過前女友孩子的滿月宴後,梁徹將攢了兩年的帶薪假期放在一起,又訂了一張去納米比亞的機票。這一次他已經學會了一些簡單的當地語言,掌握了許多單獨旅行的知識。前往死亡湖盆的途中,他又一次遇到了那些辛巴人,彼此認出後,還聚在一起聊起了當年的趣事。同樣在他們的村落歇息了一夜後,梁徹終於來到了這個兩年前就該到達的地方。

他看著太陽在一望無垠的沙漠中升起,死亡的駱駝刺樹幹在愈見明亮的天幕上勾勒出一道道黑色的剪影。這個幹涸的湖泊中,只有明亮的陽光無限的擴展,是赤裸的荒涼,也是純正的希望與信仰。

當風沙刮過臉龐,梁徹忽然感到了一種遲鈍的悲傷,仿佛是水浸染紙張那樣,正在將他的身體緩緩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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