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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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讀完了這個故事許久,寧澤也依然有種透不過氣來的感覺,同時也能夠理解為什麽關柏言會把它扔進垃圾桶裏——因為看劇本就知道這會是部不太有票房的文藝片。

但奇異的是,看完整個故事,關柏言在《東方伊甸園》中閣樓上的那個回頭凝眸的瞬間卻像是定格一樣始終晃動在寧澤眼前。仿佛是捕捉到了某種屬於關柏言的潛質,莫名其妙的,寧澤就是覺得這個劇本很適合他。

就這麽模模糊糊的想著,不知不覺間,寧澤就這麽倒在沙發上睡著了,直到有人叫他。

“你抱著這些劇本做什麽?”

寧澤一睜眼,就看見關柏言站在他面前,在微薄的晨光中一副要出門的打扮,最新春款淡藍薄呢大衣、素色圍巾,美則美矣就是單薄了點。

“你應該再加件衣服。”

“你拿著我的劇本做什麽?”

兩個人同時說話,又一同陷入沈默。

關柏言冷下臉盯著寧澤看了一會兒,寧澤沒過多久便妥協,“對不起,我擅自看了前輩的劇本。”

關柏言不再理他,自己動手將所有的劇本裝進提包裏。

寧澤看著他動作,不敢打攪,只等他全部收拾好之後提醒,“前輩你掉了一本。”他拿起那本被扔進垃圾桶的劇本。

“那本不要了。”關柏言“刷”的拉上提包拉鏈。

“可是……我覺得這本最好。”憋了半天,寧澤終於還是把這句話講了出來。

關柏言根本當做沒聽到他的話,徑直走向門口。

寧澤急忙從沙發上跳下來,連拖鞋也沒來得及穿,跑過去攔住他,依舊拿著那個劇本,“前輩,這個劇本真的不錯。”

關柏言又一次望著他,沒有說話。

寧澤最怕他這樣沈默卻冰冷的表情,但一想到那頂被收拾好的帳篷,就還是勉強挺住,“……真的不錯。”

關柏言一松手,他手裏的提包“啪”的一聲重重砸在地上,巨大的響聲震得寧澤一個哆嗦。

“你現在是在教導我、告訴我應該怎麽去做嗎?”

“不是,當然不是。”寧澤赤著雙腳,低著頭,“拍電影的事情我不懂,可我覺得這是一個好故事,如果是前輩拍的話,一定會有很好的反響。而且您自己也很喜歡不是嗎?不然也不會把劇本看成這麽舊了……”

在他說出最後一句時,關柏言視線幾乎要將他臉上看得自燃,寧澤急忙舉起那劇本擋住。

關柏言盯著這半舊的文冊,片刻後,目光終於柔軟下來,語氣也變得舒緩,“你說的沒錯,我的確喜歡這個故事,但是我是不會去拍這部電影的。”

“我知道這電影大概不會賣座,但是如果拍得好的話,肯定是部容易拿獎的片子,”寧澤還是想繼續勸他,“它本來就不是商業片……”

“你還不明白嗎?我不是不想拍,我是拍不了。”關柏言打斷他,“《末日追逐》已經失敗過一次,我不能再失敗第二次。更何況,你看清楚了,這是一部講述同性之間戀情的電影,題材實在太敏感。我是偶像,不是歌手也不是演員,是偶像。正因為是頂級的,所以就像一只昂貴的花瓶,更經不起摔打。”

“可是您以前曾經拍過《東方伊甸園》,那一部戲不是也有這方面……”

“那是因為《東方伊甸園》的制作陣容值得我去冒險。”關柏言停頓了一下,“而且那是我的第一部戲,有部分出位的情節只會讓人覺得是噱頭、是我在尋求突破……要知道,歌迷們雖然對偶像的王道傾向趨之若鶩,但他們要的只是那種若有若無的暧昧,如果真的和同性戀這樣的醜聞扯上關系,對任何一個明星來說都會萬劫不覆。”

寧澤靜默了一會兒,卻還是說,“可我覺得這個劇本是值得您再冒險一次的。難道您從來沒有想過,要從偶像轉型成為演技派的演員……”

“我沒有那樣的演技,我演不了。”關柏言打斷他,將視線轉向一旁,首次主動避開了和寧澤的對視,“到了今天你還不明白嗎?偶像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團隊。造型師可以幫你擁有華麗的外表,化妝師能讓你擁有精致的妝容;舞跳得不好,舞蹈老師可以一遍又一遍的教;歌唱得不好,聲效老師甚至可以協助你假唱。但演員是不同的,在攝像機面前你孤立無援,連最細微的表情都會被無限放大,沒有人可以幫你修飾,沒有人可以幫你美化。而且,演技是多麽需要天分的東西,想一想的話,真是一件很殘忍的事。”

“可是我記得當初您之所以和盧嘉決裂,就是因為他想讓您出演無法提高演技的偶像劇。”寧澤還是不願放棄,“為什麽現在您卻連嘗試一下都不願意?”

“我試過了,《末日追逐》就是最好的證明。”

“但那只是一部商業片。”

“如果連不需要演技的商業片都拍不好,怎麽還能妄想去拍純文藝的電影?……也許盧嘉才是正確的,我失敗了,我做不到。”頓了頓,關柏言調回目光,重新看向寧澤,“所以,還需要我再繼續解釋下去嗎?”

寧澤萬萬沒有想到他會說出這麽一番話來,無數勸慰反駁的言辭在腦中過了一遍,卻始終找不到此時此刻適合說出口的話。

“把它扔掉吧。”關柏言似乎也沒有指望他的回答,只重新提起扔在地上的包,繞過他走出玄關。

寧澤猶豫了片刻,還是沒有照他說的扔掉那冊劇本,反而又翻到開頭重新讀起來。

他癡迷在這個故事中,不知不覺間,天色漸漸大亮,寧澤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寧澤哥,你是出院了嗎?”電話裏傳來曉彬甜美的聲音,“我剛剛去你家,伯父說你沒回來呢。”

寧澤的心思還有一半陷在那些淒美的情節中,“……是的,今天我要去《冬日陽光》劇組,所以要準備些東西,就住在外面了。”

“是上次你說的在外面租的那個房子嗎?”

“嗯,是啊。”

“哈哈,我就知道。”曉彬笑聲清脆,“你因為生病,把劇組的開機儀式都錯過了,當時方導還抱怨了呢。所以呀,我今天決定來接你,免得你還要花時間去找拍攝地。不過你住的究竟是哪棟樓,我上次只送你到一半,還弄不清楚你到底住在哪兒。”

寧澤這才有些醒悟過來,急忙道,“我住的這個地方不好找,還是我來找你吧,就請你把車停在上次那個地方等我一會兒。”

曉彬的歡笑戛然而止,他想到不久前熊胖突兀出現在寧澤家中的情景,過了一會兒才道,“我還想把車開到你樓下等你呢?是有什麽不方便的地方嗎?”

“當然沒有,”寧澤生怕他聯想到什麽,只能竭力自然,“我是怕你麻煩。我馬上就下來了,等我十五分鐘。”

“好吧,那我就勉勉強強聽你的好啦。”

說完這句話,曉彬就按下了停止通話鍵。他扶著方向盤,將目光投向旁邊的副駕駛座,那上面放著一個精心包裝的飯盒,裏面準備著小籠包子、豹皮豆腐、皮蛋瘦肉粥、水晶蝦餃等各式各樣的早點,都還騰騰冒著熱氣,是他今天早上花了一個小時繞到一家有名的早點店裏為寧澤買下的早餐。

怔怔的看了三秒鐘,曉彬忽地抓起手機按下快捷撥號鍵,片刻後,電話接通了。

“盧嘉哥,我是曉彬。這麽早打電話沒有打擾到你休息吧?”

“沒有什麽要緊的事,只是有件事情要向你打聽。”

“我想知道關柏言前輩是住在哪裏,要具體的詳細地址。”

“不是啦。是在公司裏我有個關系很好的後輩,他是關柏言的粉絲,想送關前輩一份貴重的禮物,可又不想通過公司轉交。”

“……嗯,好,我都記下了,謝謝盧嘉哥。”

掛斷電話,曉彬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不見。他調轉車頭,急速將車開到盧嘉剛剛說的那個地方——關柏言的住址附近,並找到一個拐角處隱蔽起來。

他緊緊盯著樓梯口的位置,一遍又一遍的祈禱不會看到那個人。

但就在兩分鐘後,寧澤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心理防線在一瞬間崩塌,曉彬感到眼前的整個世界都在漸漸模糊。但他還是迅速忍住沖上眼眶的熱意,又調轉車頭將車子開到兩人約好等待的地方。

在這裏,他重新守候著寧澤的到來。

在這等待的幾分鐘裏,曉彬的腦海不斷回放著他和寧澤從相識到如今的種種,包括當年在得知兩人的組合要拆分時,他在寧澤水杯裏投下藥粉的那一幕。

太久了,兩個人認識的時間真是太久了,久到連早該明確的一切都已經含混不清。

是喜歡,是愛意,是嫉妒,是討厭,還是因為永遠無法接近而產生的恨意?

曉彬覺得自己是要流淚,但眼角剛剛濕潤卻又立即幹涸。

他拿起那個飯盒,想將它狠狠扔出窗外,但恰在此時,寧澤卻從道路的岔口走來,一邊笑著向他招呼,“曉彬,對不起啊,等很久了吧。”

“沒有啦,”曉彬毫不做作的甜甜一笑,手腕順勢一轉變成遞上那個保溫盒的姿勢,“寧澤哥,看你來的這麽急,還沒吃早餐吧,這是我特地給你帶的,不如現在就嘗嘗看吧。”

這麽溫暖微笑的時候,曉彬卻清晰的感覺到自己的心陷入了一片冰冷的憤怒之中。

***

對於寧澤遲來的歸隊,整個《冬日陽光》劇組都表現出了適當的體諒和熱烈的歡迎,但不久後寧澤就知道了其中的部分原因。

《冬日陽關》是一部根據時下流行小說改編的電視劇,所以原著作者也來到了拍攝現場觀摩,但這位年紀不大的小姑娘看到寧澤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就是寧澤啊,你一定能幫我要到關大的簽名吧。”

對方閃閃發亮的眼神不知為何讓寧澤突然想到音像店裏遇到的那個女生。

導演方大全則保持著一貫大大咧咧的風格,拍拍他的肩囑咐“好好演啊”,又神秘兮兮的附在他耳邊說“關柏言有個短片也在這裏拍哦”。

曉彬卻沒有過來主動打招呼,只是向他微笑示意。

莊琳琳作為經紀人也來到了現場。寧澤有段時間沒見到她,卻明白在這段住院的日子裏,她為處理各種善後事務一定異常忙碌。

在現在初春的天氣裏,莊琳琳穿了件綠色抓絨衫和深灰運動褲,戴著絨線帽子,看起來依舊像個男生。此時看到寧澤,她也很是高興,“恢覆得好嗎?現在感覺怎麽樣?”

“還好,這段時間謝謝你了。”寧澤眼神誠懇。

“如果真的當我是朋友,就不要客氣啦。這幾天我可又給你接了不少工作,還等著你給我賺大錢呢。”莊琳琳打趣道。

過了一會兒,她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下來,“寧澤,有件事我希望你能告訴我實話。為什麽那天你生病的消息,是熊哥告訴我的呢?這件事……是不是和關柏言前輩有關?”

“怎麽會?”寧澤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只能說,“之前我就認識熊哥,托他打電話給你不過是件很普通的事,你別想得太覆雜。”

“可我覺得是以前的我想得太簡單了。你這次生病,我總覺得和他脫不了幹系,這大概是女人的直覺吧。”莊琳琳認真的看著他,“寧澤,你誠實的回答我,因為上次我做的那件事……關柏言前輩有為難你嗎?”

“沒有啦,你不要多想。”寧澤向她露出安撫的笑容。

“真的?你沒有騙我?”莊琳琳還是不放心。

“真的,是真的。琳琳,你要我發誓嗎?”

“好吧,我信你。”莊琳琳總算略微放心,重新恢覆了朝氣,向他比出個“V”字手勢,“今天你第一天拍攝,我會在旁邊給你打氣的,加油!”

寧澤向他揮揮手,便走過去開始化妝、更換服裝。

等所有準備工作就緒,就來到布景前預備拍攝。

他有過拍攝廣告的經驗,所以對拍片並不算完全陌生,但真正演出戲劇還是第一次,所以提前就已經做足了功課,比如重新去上了表演課、幾乎背下了劇本中所有屬於自己的臺詞、閱讀許多民國時期的歷史書籍等等。但等到真正拍攝的時候,卻還是不免有些緊張。

不過,最讓他意外的還是方大全。

這位好色、粗俗、不修邊幅的導演一旦坐到監看器前就像是換了一個人。跟演員說戲的時候耐心細致、對鏡頭語言的運用嫻熟準確,而且也不介意拿自己當笑料活躍現場氣氛,竟是一位很受工作人員歡迎的劇組首領。

考慮到寧澤的戲劇經驗不足,方大全在一開始只安排他拍攝一些簡單的、不太需要表演技巧的動作戲份,比如寫字、奔跑等。寧澤也因為準備充分全都順利過關,但在下午第一次與男一號曉彬的對戲中,他卻遇到了麻煩。

這場戲其實並不難。主要是講男二號由於整個家族的歧視待遇不能上族學,男一號心地善良偷偷給他送了不少書過來。

在這個場景裏,寧澤只要從曉彬手裏接過一摞書,露出一個羨慕、苦澀又感激的微笑,再轉身走掉就完成了。

但就是在這個笑容上出了問題。

寧澤笑了一遍又一遍,卻始終找不到方導說的感覺,不是太僵硬,就是太做作,要不然就是不夠苦澀,再不然又是過於討好,反正總是到不了恰到好處的那個點上。

方大全雖然耐心,拍的雖然是偶像劇,但是對演員的表演要求一點不比電影差,就是要那種增一分則太多、減一分則太少的感覺。

於是整個劇組從下午拍到晚上,就在這一個鏡頭上磨了無數遍。到最後,寧澤連笑都不知道該怎麽笑了。

現在他才真正理解了關柏言所說的那句話——在攝像機面前你孤立無援,沒有任何人可以幫你。

他承受著巨大的壓力,絲毫沒有註意到在一旁的圍觀者裏有一個人戴著墨鏡,身材高挑,即使靜靜在旁邊站著也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在他身後,熊胖不停的嘀咕,“寧小子怎麽這麽不開竅啊,這得拍了有五六十遍了吧。”

正是因為獲邀拍攝電影節開幕短片而在附近取景的關柏言。

就這麽看了一會兒,關柏言對熊胖道,“我先回去了,你還想看的話就繼續留在這裏吧。”

“哥,你也多留一會兒吧。”熊胖說出自己的感想,“如果寧小子一會兒看到你,肯定會很高興的。這一高興,說不定他就醍醐灌頂立刻會演戲了!”

關柏言隔著墨鏡冷冷瞥他一眼,“看見我高興?他是嫌前幾天凍得不夠冷,還是醫院住得不夠久。”

熊胖嘿嘿一笑,壓低聲音道,“可是他就算住陽臺還是要賴在哥家裏啊……”換來關柏言對著他肉鼓鼓的肚子就是一拳。

熊胖“嗷”的一聲叫喚,三分真七分假抱著肚子就是一個彎腰,視線一晃之間突然看見寧澤的經紀人莊琳琳正滿是震驚的看著自己和關柏言。她就站在三步開外,也不知道剛才的這段交談究竟讓她聽見了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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