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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十裏紅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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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郡主被攙扶出轎,鳳冠霞帔,嫁衣似火,流蘇面簾,盛妝昳麗。◎

分開不到兩個時辰,蘇昀休心中的思念就如野草般瘋長。

這會意兒應該喝過藥了,自己臨走前叮囑過阿蘭玲幫忙換藥,想來不會出什麽岔子。現在師徒兩估摸著在傳道授業......

前面的人神思亂飛,後面的馬也不遑多讓。

雪兒一個馬在深山老林裏害不害怕啊,餓不餓,吃草了沒...嗚嗚嗚,想想心都要碎了......

一人一馬就這樣魂不附體地沿小徑走著,不知不覺回到那晚和謝流衣分開的岔道口。

忽地,蘇昀休眼前紅影一閃,下一刻就被一股熟悉的花香籠罩。

來人一把抱住他,隨即擔憂地喚了聲:“哥!”

“伊人,你怎麽來了?”蘇昀休一手拍拍他的背部,一手輕推他的肩頭,拉開兩人的距離問道。

“剛從海裏出來,就聽說俠王在留夢城遭遇刺殺,失蹤多日的消息。諸多流言傳得沸沸揚揚,背後肯定有人推波助瀾,還好哥你沒事!”

花伊人這些日子憂心非常,難得說了串長句,末了他左右看看疑惑道,“沈哥呢?”

“失蹤是因為我們誤入禁地,這才耽擱一些時日。”蘇昀休簡單解釋道,“意兒,還有些事要處理,之後再與我們匯合。”

說到這,想起去海底的任務之一沒結果,花伊人抿唇低落,“抱歉,哥。關於草籽,鮫人族那裏也沒能找到有用的線索。”

不料,蘇昀休聽後笑著拍兩下他的肩頭,“無須自責,靈犀草籽,已經找到了。我們誤入的那個村寨,裏面有個山頭長了一大片。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那就意味著沈哥的眼疾能治愈了,花伊人心裏為之高興,正欲說些什麽。

一道冷嘲熱諷突然橫插進來,“我看是瞎貓碰上死耗子吧,討厭鬼,你也太沒用了。綺夢樓這麽拙劣的陷阱,你都能上套。”

話畢,騎在馬上的江渺還搖搖頭做出一臉不可思議的沈痛狀。

花伊人臉色由晴轉陰,薄唇開合想反駁回去。

豈料,身旁的蘇昀休突然翻身上馬,怒氣沖沖地打馬朝前奔去。但這火不是向著少盟主去的,而是他從方才的話裏提煉出個更加拉仇恨值的人。

擦身而過時,就聽他恨得牙癢癢道:“綺夢樓,死人妖!給我等著!”

花伊人、江渺被這番突如其來的舉動搞得俱是一楞,眼看馬背上的人越跑越遠,他們也趕緊調轉馬頭去追。

不過肆雲是匹難得的千裏馬,江花二人騎的雖也是寶馬但終究差那麽一點。待兩人追上,綺夢樓已在不遠處了。

“早就人去樓空,以為人家和你一樣傻啊,等著被抓!”江渺在身後沒好氣地喊話。

轉眼到門前,三人翻身下馬。

見蘇昀休的目光瞧向停在路邊的馬車,花伊人側首解釋,“夜王也一起來了,說是想找尋一位故人。我們到這的時候,樓裏已經一個人沒有了。”

哦,原來如此。就說小三水怎會如此關心他的安危,不惜大老遠親自跑來,敢情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知哪個點戳到少盟主的肺管子,江渺沒理會蘇昀休瞟過來的揶揄目光,臉色難看,仰頭對二樓駐立在屋檐一角上的人影發脾氣,“你還不進來,在那發什麽呆!破地方真邪門,自打來這後,一個兩個智商都下降了!”

語畢,他一甩衣擺,率先跨進門裏。

鳩占鵲巢得這般理直氣壯,蘇昀休表示很樂意同流合汙。

二話不多說,他也擡腳進屋。

“哥,皇城那邊幾乎每天都有人來打探你的消息。”說著,花伊人端來筆墨紙硯,外加一碟水果點心和一壺茶。

蘇昀休了然頷首,吃著茶果點心,邊提筆寫起信來。

說來也巧,信剛寫完,就有位線人進門打聽。蘇昀休三兩下折好信件,托那人盡快送往都城。

線人略微遲疑,似乎不相信找尋這麽多天沒一丁點兒消息的人,此時此刻竟被他輕而易舉遇上了。

恍惚中,他把手伸進懷裏,想把畫像掏出來仔細對比下。

察覺到他的意圖,蘇昀休齜牙一笑,拿出九龍令牌,往線人面前一晃。

之後,線人再無疑慮,誠惶誠恐地接過信件,快速離開辦事了。

不知是撤得匆忙,還是玉面狐仗著綺夢樓機關絕頂,無人能解,收藏於四樓的眾多絕密文卷、各色古玩珍寶,通通沒帶走。

可惜他遇到的是不講人間規則的鮫王,再精細的機甲之術,同玄之又玄的鮫人靈力相比,簡直像宣紙一樣脆弱。

這些天,尋人心切的夜棲玥除了下樓吃飯,其餘時間都在藏卷室裏度過。

見此情形,蘇昀休想起自己和意兒先前在洛溪城珍寶塔和皇宮藏書閣裏,一心查找靈犀草籽下落的那段時光......

如今,草籽已得,他無事一身輕。所幸接下來幾天,邊等師弟邊把自己扔到金銀珠寶堆裏,這看看那摸摸,重溫一把前世奢靡的生活。

這些在少盟主眼裏,蘇昀休幹的就是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行為,對此嗤之以鼻。

但別被江渺這副傲嬌樣蒙騙過去,他最近也焦灼著呢。

一方面棲玥的事,他想幫忙但知之甚少,無從下手;另一方面對那個能令棲玥念念不忘的故人,他嘴裏泛苦,心裏是直冒酸水。

本以為酸甜苦辣等人生幾味還會彌漫綺夢樓很久,沒想到,一天後,之前送信的那位線人又來了。

這次他面色沈重,帶來個驚天軍情:“北邊天澤,正在大肆屯兵,蠢蠢欲動,邊境危矣。”

“死狐貍,他哪是怕我尋仇,分明是早就知道戰火將至,才速速逃遁了。”蘇昀休拍案而起,腦筋轉得飛快拿定主意道,“軍機貽誤不得,必須馬上動身前往幽州。”

“哥,我和你一起去。”花伊人也站起身道。

蘇昀休點頭,邊將目光移向大堂裏尚坐著的最後一人。

江渺想都沒想拒絕道,“棲玥一人在這,我不放心。”

拿起桌邊的筆,快速在紙上留下一段話,蘇昀休揚揚下巴,“沒說讓你去,喏,托你帶個信給意兒。”

話音方落,蘇花兩人不再耽擱,出門跨馬疾馳而去。

得虧有九龍令牌在手,他們一路暢通無阻,於第三日的下午到達幽州林老將軍的駐軍營地。

天澤的騎兵速度也極快,僅落後他們一天便越過三不管地帶,隔著幽州百年滄桑的城墻,兩軍遙遙對峙。

草原上纏綿病榻多年的烈帝,月餘前終於撒手人寰。天澤迎來了一位新的帝王---武帝單尚耀,其好戰尚武程度,比之他父親有過之無不及。

而蒼瀾主帥林老將軍英雄遲暮,垂垂老矣。年輕一代的將領還在成長中,正值青黃不接之際。

一直對蒼瀾虎視眈眈的天澤,趁此時機發兵,想一口吞下這塊鐘靈寶地的野心昭然若揭。

所以俠王的忽然出現,算是給幽州駐軍下了場及時雨。

營帳內,大夥正圍著沙盤熱火朝天地討論各種兵法奇招,眾將士的戰意是前所未有的高漲。

但接下來的事態發展有些詭異......多日過去了,遲遲不見天澤士兵將領前來攻城。

斥候探報,對面大營一點風吹草動也無。

就在幽州將領耐心耗盡,準備出城奇襲。天澤倏地派來一位信使,傳話道:“新任狼帝邀請你們俠王明日辰時於赤峽谷一敘。”

“狼帝,不是武帝嗎?”

當下有人驚疑問出,緊接著周圍嗡嗡嗡的議論商討聲四起。

哼,一群優柔寡斷的懦夫!這般想著,信使昂起頭顱,倨傲道:“怎麽爾等竟如此膽小,連赴約都不敢?”

“休得胡言!”

“拙劣的激將法,以為我們會上當!”

“口出狂言,將這蠻夷之人打出去!”

......

一句句激烈憤慨之言砸出,像火裏迸了油,場面瞬間劍拔弩張起來。

這時,蘇昀休擡起右手一揮,賬內霎時安靜下來,他朗聲道:“回去告訴你們狼帝,本王明日一定準時赴約。”

待信使走後,一眾將士七嘴八舌進言,“王爺,此舉不妥,小心有詐!”

只是蘇昀休心意已決,擺擺手示意無須多言。

站在旁一直未說話的花伊人不放心開口道:“哥,我同你一起去。”

掃視一圈將士們那一張張欲言又止的憋悶臉,蘇昀休嘆口氣,拍拍花伊人的肩膀道:“我答應去赴約,又沒說不留後手。伊人明日你和將士們一起,後方的守衛部署就交給你們了。”

話一落地,營帳內的眾人才放下心來,各自籲出一口長氣,逐個散去。

這架勢跟對待一件價值連城的寶物似的,看得蘇昀休哭笑不得。其實他方才答應得這麽幹脆,是心底有個模模糊糊的猜想,只需明日一驗便知。

翌日辰時,赤峽谷。

瞧著騎在高頭大馬上,披散頭發,耳側編有發辮,綴以寶珠,草原獸皮戎裝裹身的重楓,蘇昀休先前的朦朧猜測,得以確認。

未等他寒暄幾句,搖身一變成了天澤狼帝的那人開門見山道:“想要天澤撤兵,拿一個人來換。”

“誰?”

風沙裏裹挾三個字到耳邊,蘇昀休大感意外地挑了挑眉,見他調轉馬頭準備返程,便喊話道:“餵,我會寫信回去問問當事人,人家如果不同意,那只能戰場上見真招嘍。”

馬上的人頓了下,但並未回頭,惜字如金般又道了一句:“我的名字單尚暉,為了兌現一個承諾。”

這話說的前言不搭後語,目送一人一馬走遠,蘇昀休聳聳肩,嫌棄地翻了個白眼,心道:故弄玄虛!不過得知他的本名叫單尚暉,姓單......

難怪,蘇昀休摸摸下巴,一切都能解釋通了。

擡臂打個手勢,招呼潛伏在山谷裏白等半天的花伊人和一應將士回營。

簡單說下對方來意,蘇昀休便伏案快速寫完一封書信,派人八百裏加急,送往繁昭都城。

三日後,皇城慈安宮太後寢殿。

“蒼瀾無須靠犧牲一個女子來交換所謂的和平,母後,這事朕不同意。”祁璟珞看完信件,一口否決道。

太後微側身體,註視年輕的帝王,她耳邊的三鉗東珠輕晃,平靜地敘述,“皇上,蒼瀾休養生息不久,不管是天下百姓還是邊關的將士,誰都承受不住戰火的煎熬了。”

面對擺在眼前的事實,祁璟珞眉間皺起個川字,再想說些什麽。

“我去!”

餘音落地,一襲素白身影從架在屋裏的翡翠屏風一端繞出。

來人坦然大方地施了個萬福禮,姿態神色從容,仿佛和親去塞外於她而言,如吃飯喝水一樣是小事一樁。

祁璟珞怔楞片刻,慎之又慎地再次詢問:“安沫兒,你真的想好了,要去天澤和親?”

“嗯,想好了。”安沫兒點點頭,她擡眼看了看上座的兩人道,“皇上、太後,我知道你們當初疑心過我和重護衛相識否。其實你們猜的不錯,我和他第一次見面並非是在繁昭,早在那之前我們就認識。”

說到這,她轉身面向窗外,入冬,萬木枯黃,禦花園顯得蕭索,但安沫兒臉上綻放出一抹笑容,像是回憶起什麽美好。

緊接著就聽她語氣懷念道,“是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時我的父母還在。一家三口平淡的生活在西北的一個小村落裏,有天我出門采藥,回來的路上撿到了滿身是血的他。後面的事落了俗套,十幾歲的少男少女,情竇初開,互生好感。

傷好後,那家夥臨走前一步三回頭地再三保證說會帶著豐厚的獵物來娶我。耿直又靦腆的憨樣,我至今都忘不了。可惜天不遂人願,後來我沒等到他,卻等來了家破人亡......本想著這輩子就在靈恩寺了此餘生。”

說著安沫兒停頓下來,嘆息一聲。旋即她轉身面向屋裏人,眼底有一絲淚光閃過,像是要緊緊抓住什麽似的,面露懇求道,“皇上,請成全這段錯失的少年情誼!”

仁善的晏清帝果然被打動,他從椅中站起身承諾道:“朕即刻下旨封你為永安郡主,不日就送你風風光光嫁給心上人。”

“謝陛下!”

在安沫兒的跪謝聲中,祁璟珞帶著元福急匆匆地走出殿門,應是安排和親事宜去了。

太後崢嶸半生,遠沒有她兒子那樣天真。她摩挲長窄的黃金鑲玉甲套,眸光晦暗不定,“他清楚這裏發生過的一切,安沫兒!”

“是的,我明白。如果情誼不在,只餘算計,那這把匕首將會結束所有。”

不知何時,安沫兒的右手握住一把短匕,森冷的刀刃映著她素凈的面容,忽地她彎起唇角微笑道,“娘娘,請祝福我吧!”

似是被她的孤註一擲的勇氣觸動,太後站起身緩緩走近,微攬住面前單薄的身軀,閉目動容道:“哀家祝福你,我蒼瀾第一位出使塞外的郡主,定能帶來永安和平。”

十日後,黃沙漫天的邊城迎來久違的艷麗色彩,那是從皇城遠道而來的和親隊伍。

幽州城外,換上一身紅衣的單尚暉端坐在系著大紅綢花的馬背上,他身後是清一色的接親隊伍。

隆重的花轎在兩隊臨近時停下,永安郡主被攙扶出轎,鳳冠霞帔,嫁衣似火,流蘇面簾,盛妝昳麗。

“來接我的是阿暉還是狼帝?”安沫兒獨自上前走近位於逆光處的高大人影,她問出這句話時,藏於寬大衣袖中的手握緊冰冷的刀鞘。

那人伸出手掌往她面前一遞,聲音溫煦,“我記得承諾過一個姑娘會來娶她,現在我帶著豐厚的獵物,來向她提親了。”

聽罷,安沫兒瞬間熱淚盈眶,她知道她賭對了!

沒有絲毫猶豫,她把手搭進那寬大有力的手心裏,順著力道坐到他身前。

馬兒跑動起來,她沿著蕩起的紅紗扭頭朝後看去,兩支隊伍迅速合並成一支,蜿蜿蜒蜒前行,像條長長的紅綢飄帶,竟一眼看不到頭。

哪個女兒沒有懷揣過十裏紅妝的美夢?

安沫兒的人生歷經幾起幾落,本以為今生再也無緣的事,最後卻因這位無意間撿到的異國郎兒夢想成真。

回頭凝視面前這雙把持韁繩的結實手臂,憶起自己與他從相遇、相離、再相逢......一路走來跌跌撞撞,坎坎坷坷,驀然回首,原來故人還在那裏,從未離開~

夕陽西下,蘇昀休雙手環胸目送迎親的隊伍漸遠,笑出一口大白牙。

他伸個懶腰往回走,慶幸百姓將士免遭戰爭之苦,你好我好大家好,意兒知道,肯定也會很高興......

正美著呢,腳下一硌,好像踩到什麽硬物。

他俯身拂開黃沙撿起,定睛一瞧,是一把短匕。

手指靈活地把東西轉了一圈,蘇昀休回頭又看了一眼天邊縮成黑點的和親隊伍,自言自語道,“重......單尚暉這小子,是個真性情,要不然今日恐怕得喜事變喪事嘍~”

作者有話說:

野史記載:永安郡主雖不是宗室女,但自幼被太後撫養在身邊,如親女兒般疼愛。

晏清一年,天澤來犯。永安郡主不忍百姓遭受戰爭之苦,自請遠赴草原和親,如願迎來天澤與蒼瀾日後百餘年的和平。

百姓感念永安郡主的大義之舉,為其建祠編撰,史稱大義公主,自此流芳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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