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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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我們不能冒然出去求醫。也許我要在這裏為你做一場手術了。”

“不,”那男人掙紮著說:“也許他們很快就會追來,你不能留在這兒和我一起等死。你一個人先逃,去城裏找天佑他們,等安全了再回來救我。我……我頂得住……”

“你這是因為怕疼不敢做手術才要攆我走的嗎?”她有些哽咽,卻依然在逞強。

“你已經為安家做了太多太多,不能再為了我們把命也丟了。”

“我不管,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要我丟下你自己茍活,我做不到!”她很是堅持,那個男人沒有再反駁,也許是已經無力反駁。

這一句話直擊夏木風的內心。二十年前,當全家忍饑挨餓的時候,他最希望從家人聽到的一句話,最希望母親對自己說的一句話,也是自己沒來得及對家裏人說的話,現在卻從花叢中另一頭傳了過來。他被觸動了。

“還記得我剛認識你的時候嗎?”她放低了聲音想讓自己顯得溫柔一些:“你為我的膝蓋上藥的那次我疼得受不了,那一次你對我說過的話現在還記得嗎?你說過,當你遇到痛苦時,覺得自己挨不過去了,就會閉上眼睛,在心裏默默地數上一,二,三。現在,我要你在心裏數一千下,慢慢,慢慢地數。當你數完這一千下,我保證……我保證……”

“好,那我就要開始了,現在你可以開始數數了!但是不準耍賴數得太快!”她似乎已經開始動手了。

夏木風震驚了。他原以為這裏的人面對侵略都已經麻木,不會再努力和命運抗爭,以為這裏的人也把自己當成了螞蟻任人宰割。而她的聲音是那麽執著的相信著自己,支撐著她堅信著這場和命運的抗爭一定會取得勝利。

“啊——”男人的慘叫聲撕心裂肺,跟著一陣濃濃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夏木風再也無法坐視不理冷眼旁觀下去。站起身來撥開花叢朝那裏緩緩走去。

“Go to hell!”隨著扳機扣去的聲音,一顆子彈從他身邊擦過。隨著子彈飛過來的,還有那個女人絕望的,被逼到墻角般的呼喊。

他猜的沒錯,果然洋人們也發現了這裏。看來他們是和洋人產生了沖突。

“別開槍!”他趕緊用中文回答暫時保住了小命。

撥開花叢,他看到一個拿著槍臉上沾滿血跡喘著粗氣的女人,她緊蹙著眉頭像是被追逐到死角的野貓一樣準備奮起一博。看到自己是和她一樣的黃皮膚黑頭發,她這才放下戒備,緩緩將手槍放在了地上。

她正在扶著一個面色蒼白嘴裏塞著一團布的男人,男人肩後的槍傷處才被她劃開一道口子,顯然她是準備就在這裏為他縫合了。她的裙角被撕去了幾塊,露出一片被野草和花叢劃傷的小腿。怎麽會被逼到這般田地?

“我得馬上為他縫合傷口,你能幫我扶著他一點兒嗎?”

他不確定她究竟是誰,看她拿著手術刀瑟瑟發抖的樣子就知道一定不是個醫生。“還是馬上去醫院比較好,你是醫生嗎?怎麽能在這種環境為病人手術!我的車停在外面,我可以帶你們去醫院!”

她卻拒絕了。顯然是有無法短時間內說明的理由不能出去。原來這片油菜花,就是她的保護色。她是誰,為什麽聲音和夢中人如此相像?

遠處傳來了洋人的叫喊聲,“我知道你們在裏面!識相的趕緊給我出來,不然我就放火燒了這塊地!”

果然是得罪了洋人。那個女人打量了他幾眼,下意識的眼球一轉眉頭緊了緊,握了握拳頭將手移到地上放著的手槍。

他和他們的打扮不同,他留著短發穿著洋裝,所以她不相信他,想要滅口自保。

夏木風一眼識破了她的小伎倆,一手捏住她的手腕奪過手槍,稍假思索便決定了對她說話的語氣。他要比她更強,才能讓她信服。於是他故作淡定,“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別跟我耍些自以為是的小心眼!”

看著她被戳穿無地自容低下頭的模樣,他又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你看著我的眼睛,信不信我,選擇權在你。不過結果如何,你得要放我出去才能知道。”說完,他松開手將槍遞回到她的手上,他決定跟自己賭一把。

他賭她一定會相信他。於是,他若無其事地理了理衣領轉身往花叢中走去。

她果然沒有開槍。

他找到了救贖自己的方法,要幫他們脫離眼前的困境,於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向泰勒說了個彌天大謊,將他騙走後,又轉身回到了這裏。

沒想到,她真的一個人將子彈取了出來。他撥開花叢朝她走去,從她肩上接過那個男人扶著他朝前走去。“我的車就在前面,可以帶你們去最好的醫院。”

她道了聲謝,如釋重負地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好像好久沒有呼吸過這麽暢快似的。微風拂過,油菜花隨著風搖擺起來,輕輕觸在她的身體上,似乎想要帶走她滿身的血腥味道。

夏木風決定將他們帶回家中,至少那裏對他們來說會很安全。即使被發現了會引來洋人的誤解,他也顧不得這許多了。拯救他們,也就是拯救自己。

載著遍體鱗傷的他們開往安全的地方,他似乎得到了救贖。

看著她對這個受傷男人的關切和不離不棄,看著她滿臉滿身沾著鮮血渾身發著抖為他開刀取子彈,看到她不顧自己虛弱的身體堅持為他輸血,她眼神中所流露的不屈和堅強深深地打動了自己。在這樣戰火紛飛人性泯滅的年代,她就像是一朵倔強的花,遺世而獨立地迎著風盛開在這片死城中,是那麽的生動而又美麗。

看到安天和睜開眼睛,她才放心地回到客房,剛躺到床上轉眼便睡著了。夏木風坐在床邊,替她蓋好被子,看著她緊蹙的眉頭和滿頭的虛汗。她累壞了。

不一會兒,她越睡越沈,嘴裏嘰嘰咕咕似乎嘟囔著什麽,像是在說夢話,仔細一聽,說得竟然是英語:“真正的英國紳士,富有博愛精神,鋤強扶弱,遵守法律,痛恨犯罪和不正義……痛恨犯罪和不正義,痛恨犯罪和不正義……痛恨……痛恨……你們不能這樣對我和我的家人!不要,不要!”

她漸漸抽泣起來,睡夢中也緊握著拳頭像是在掙紮,把被子蹬得七零八落。夏木風輕輕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別怕。”

她仿佛聽到了似的,微微嘆了口氣,漸漸舒開眉頭安靜了下來。

在她堅強的身影背後又隱藏著什麽呢?是孤獨,不安,還是極度的恐懼?想到這裏,夏木風起身想要將被她蹬開的被子掩好,誰知她卻死死拉著自己怎麽也不肯放手,就像好不容易抓到的救命稻草一樣。

“明白了,明天就帶你回家去。”他搬了凳子坐下,趴在床邊靜靜看著她,直到眼皮累得再也擡不起來。和眼前的這個小女子相比,也許自己可以更堅強一些。至少,要強大到可以被她依靠,強大到可以做她的後盾。

“老張,你看著他們別讓他們跑了,我出去一趟就回來。”天剛亮夏木風便準備去錢夫人的飯店打聽消息。

老張壞壞地一笑,“風先生怎麽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昨兒個像個孩子似地欺負人家,又是往人家傷口上潑燒酒,又是逼著人家跳舞的,像個小孩子似的。今天又為了人家義無反顧地去奔波,難道是……”

“要你多嘴!這個月工錢不想要了嗎?”夏木風帶上帽子,“總之替我看好人,人不見了為你是問!”

“後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夏木風看著眼前微微發呆的安雪飛,伸手去輕輕將她面前的碎發挽到耳後。

“那麽……那麽……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她擡起頭來拉住他的手,充滿期待地看著他的眼睛。

“什麽?”

“現在的你,究竟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

“現在的我……雪飛,自從我坐上船跟著父親離開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軌跡也隨之而改變。我的戶籍上所記載的國籍是日本,可是中國——卻永遠是我的故鄉!”

☆、星空下的願望

他在我的面前永遠表現地這麽堅強,就好像我可以任意地放肆,因為無論如何他總會及時出現為我收拾所有的爛攤子。

當我靜靜地坐在這裏聽他一字一句訴說著自己的過往,知道了他心中的那一抹暗影和傷痕,我不禁捫心自問:風,你總是以最好的一面出現在我的面前,靜靜接受著我的一切任性的要求,可是那個時候,我有好好地愛過你嗎?就像你對我一樣,不止是單單看到表面,而是了解你內心的無助,在關鍵的時候施以援手?可是我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無恥地一次又一次向你請求支援。我甚至從來沒有想要去真正的了解你,我以為你是一個永遠也打不垮的英雄,卻忽略了你極力想要掩藏的敏感的內心。

即使因為戰爭我恨透了這些所有的西洋人和東洋人,我也不可能去恨他。可是擺在眼前的問題遠遠不止這麽簡單,我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問:“現在的你,究竟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

他默默看著我,無奈地回答:“我的戶籍上所記載的國籍是日本,可是中國——卻永遠是我的故鄉!”

我垂下了頭。

“雪飛,你是在恨我嗎?”他擔心地問道。

我搖搖頭拉著他的手,“咱們先回家吧。”

他有些受寵若驚,不知所措地牽起我的手。

“你喝了酒,就把車丟在錢夫人這裏吧。咱們慢慢散步回去好不好?”

“好,好……”他像個孩子般地笑了笑,又把我拉近了些靠在身邊。

一路上,我們二人都不知要說什麽好。他大概還不習慣我突然變得這麽溫柔,而我卻在盤算著時間。聖誕節一過,轉眼就要進入光緒二十九年,也就是1903年了。我不斷回憶著這一年的歷史年表想要記起有什麽大事發生,卻始終想不起來。怪只怪自己從前最討厭近代史,從來只是沒感情地背誦著考試時必寫的句子,諸如“銘記歷史,落後就要挨打”那些空洞的毫無感情的不疼不癢的話。又諸如哪場戰爭簽訂了什麽條約,每個條約賠了多少款子,割了多少塊地什麽的,在現代浮華的社會之中,不出幾個月就能將這段歷史忘個幹幹凈凈。

1903年,這個世界會發生什麽?我還要面對些什麽?

“雪飛,今晚的月亮好清澈,你看!”他伸手指向深紫色的夜空。

我急忙把他的手拉了下來,“不能指月亮,當心耳朵會被割掉!”

“傻瓜,那是迷信吧。小時候,我的親生母親也對我說過同樣的故事呢。”

“我可是自己看著連環畫,自己假扮成媽媽的模樣,自己對自己說故事呢。”我笑道,“咱們究竟誰比誰慘?”

“雪飛,天和他們並不是你的親生兄弟,那麽你的家人呢?”

我不知要如何回答,拉著他在路邊坐了下來,“一言難盡。”

“不想說就不要說了。”

“嗯,要不咱們在路邊多坐一會兒,運氣好的話,說不定可以看到流星呢!到時候,咱們就許個願,看會不會實現好不好?”

“好是好,不過你想許什麽願?”

我坐在臺階上雙手緊扣抵著下巴擡眼虔誠地望著星空,“願世界上再也沒有戰爭。”

“這樣的願望恐怕有難度啊。”他頗有些為難地說道:“原本還以為你會像其他女孩子一樣,要一些珠寶首飾什麽的,那麽我明天就能實現你的願望了。”

“你見我戴過那些東西嗎?我要的從來就不是那些。”我把頭倚在他的肩膀上,“你呢?你又有什麽願望?”

“我嘛……”他摸著下巴思索了半天,“我比較現實一點。我覺得可以打仗,只是不管多大的戰爭,不管有多少個國家參與進來,不管破壞力有多麽強大,不管有多少無辜的人因此而受傷或失去生命……我都希望安雪飛能夠平安度過,安然無恙,毫發無傷。”

“貌似你的這個願望難度更大呢。”

“哈哈,也許吧!”

“這樣看來的話,一顆流星可不夠。至少要一場盛大的流星雨才夠。”我轉過臉看著他,“要獅子座的流星雨。”

“獅子座,那是我的星座?”

“嗯。可惜要夏天才有,現在是隆冬臘月,估計是等不到咯。”

“那有什麽,明年夏天的時候咱們再來。我倒要看看,你常常說的獅子座是個什麽樣子。”

“一言為定。”我站起來拍掉屁股上的灰,“操辦這個聖誕晚宴可把我累壞了,你背我回家去吧。”

“誒?”

“誒什麽?背是不背?”

他半蹲了下來,我剛要扶著他的肩膀往上跳,他就突然往前一蹦,讓我撲了個空。“你這壞蛋!”

“你再來啊,這回我不往前跑了。來吧!”

“誰信你呀!”我叉著腰撇過頭去。

“是真的,這回我不跑了,快來。”他又蹲了下來。

我輕輕地往前走了兩步,伸手想要摟住他的脖子,誰知他轉身一躲又跑開了。“照老張的話說,你年輕輕輕就這麽懶,老了可怎麽辦喲!”他壞笑著跑開,“來追我呀!看誰先跑回家!”

深夜,猜到他已經睡著了,我偷偷溜到他的房間裏,輕輕地坐在他的床邊。看著他酣睡的樣子,覺得格外安心。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跟他都算是穿越者。只不過我是時間上的穿越,而他卻是空間上的穿越。我們都來到了本來不屬於自己的世界上,被迫面對一些自己不願看到的事情,被迫學著堅強,然後遇到了和自己有著同樣信念的彼此。

夜色淡淡變淡,太陽快要出來了。我把窗簾又拉嚴實了些,確保他不會被從縫隙中射進的陽光刺醒。輕輕在他的額頭上吻了吻,才轉身離開。

“安姑娘,你這是要去哪兒?”老張一早就已經起來在廚房磨豆漿了,他說總喝牛奶不好,還是喝些祖傳的東西好,於是就真的買了一臺小型的磨放在廚房裏。

“老張,風先生能遇到你真好。他私下裏總跟我說,你對他就像待親生兒子似的。”

“哎,怎麽突然說這個。”老張眼眶有些濕潤,“我的兒子要是沒死,也有這麽大了!要是能有風先生一半出息…….安姑娘,你還沒告訴我,背著包袱這是要去哪兒?”

“我要回娘家去幾天。”我笑道。

“這可不行!”他伸開雙臂堵在門口不讓我走。“你們小兩口是不是吵架了?吵架是小事兒,動不動就回娘家,這可不行!要知道,自從你來了風先生才有了笑容,像是找到了目標似的精神了起來,你不能就這麽走了啊……”

“放心好了,過幾天我就回來。”我拿出寫好的信交到老張手上,“他看了信就會知道。老張,你還不相信我嗎?我和風先生昨天還是說笑著回來的,並沒有吵架。只是有些事情必須要去處理,我不想把事情搞得太過覆雜。”

“這……”他放下手臂不再阻攔。

看樣子立花家的兩兄妹都來了,晴子今晚的態度,顯然是不會馬上回國。不知道立花中植來了是不是又為了什麽軍事或政治上的目的,他那麽寶貝自己的妹妹,要是因為我的事情再和風發生矛盾,那事情就沒辦法收拾了。

風已經覺得累了,他不止一次對我說過想要和我遠走高飛離開這麽覆雜的局勢,甚至托法國的朋友運了自行車來,想要發展除了軍火之外別的生意。我不能在這個時候攪局。這裏是我們中國人的地盤,日本人來歸來,不管怎麽樣,他們也總是要走的。

暫時避開,是為了更好的相聚。我堅信著這一點。

☆、照面

一大早,蓮茜就端著水拿著抹布認真地擦洗“佑和堂”的招牌,看到我來了,丟下抹布就撲了過來,開心地叫著:“雪飛姐!你終於來了!”

“什麽,雪飛來了?”天佑從窗戶裏探了個腦門出來,“哥,看誰來了!”

“你回來啦。”天和手上還拿著手術刀,出門打了個招呼,又埋頭回了屋子裏。

“大哥天天研究你翻譯的那些西洋醫書,沒事兒就拿著刀走來走去,真怪嚇人的。”蓮茜笑得甜甜的,一臉開心。

“你不也是?口口聲聲喊著要趕走洋人,結果人家在咱們這兒遇到危險了,你還是第一個撲上去救人。”我把帶的幾塊巧克力放到蓮茜手上作為嘉獎,“幾天不見,蓮茜長成大姑娘了呢。”

“怎麽昨天才見面,今天就想著回來看看?”天佑問。

“嗯,遇到些事情,回來住幾天。有我的房間嗎?”

“那當然,隨時空著一間呢。你不是對大哥說過,要從安家出嫁的嗎?我們一直給你預備了一間留著,蓮茜每天都按時清掃呢”

和他們說話,真有一種回到家的感覺。病人們陸續地進進出出,天和伏在案臺上沈著冷靜地應對著每一個病人,聽著他耐心地詢問和診治,病人們的眼神裏也流露著安心。

“天和——”懷特醫生也來了,“雪飛姑娘,你也在這裏啊。那可真巧!”

“師傅,這就收拾好了嗎?”天和趕緊上前迎接。

“收拾好什麽?”我問。

“雪飛姐,懷特醫生這就要回美國去了。”蓮茜說道。

“啊?我還以為懷特醫生要永遠留在中國,在這裏發揚西醫科學呢!”這們和藹的美國老頭兒,總是在我們需要幫助的時候出現的白衣天使,在中國的任期終於結束了。

他又丟下幾本英文的醫學書籍留給天和,反覆交待了執刀手術的一些要點,恨不得一下子把自己幾十年的行醫經驗全倒出來。

病人漸漸多了起來,懷特醫生執意不肯讓天和丟下病人為他送行,轉身就要自己離開。

我追了上去,“懷特醫生,讓我送送你!”

“雪飛姑娘,上次你生病時對我說的那些神奇的手術知識,我現在還常常研究。覺得聽起來雖然荒謬,但也不是沒有實施的可能。你究竟是從哪兒看到的?”懷特醫生問。

“我是發高燒做夢的時候,看到了未來。你信嗎?”

“這……這也不是沒有可能。發燒的時候,也許真會影響到某根神經,有些人發燒之後,真的會看到平時看不到的東西呢!不過,那應該只是一瞬間的事情,而你居然能說得這麽詳細……”

“總之你回美國後,盡管朝著這個方向去研究努力,一定會有成果的!”美國將會是世界上最先進的國家,醫學無國界,不管發源地在哪裏,讓醫學盡快的發展將會是全人類的福音。可是要怎麽讓懷特醫生徹底相信我呢?我左思右想又說道:“我還看到了一件事情。大約再過個二三十年,美國會誕生一步巨著,名字叫作《Gone With the Wind》,到那個時候,你從美國給我郵一本來怎麽樣?那就證明,你相信我是沒錯的。”

“哈哈哈哈!”他開心地笑了起來,“雪飛姑娘,你和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呢。尤其是眼神。”

“哦?”

“最初見到你的時候,你的眼神中帶著一些說不出的哀怨,和我跟你說的那位英年早逝的姑娘很像。可現在,你的眼神卻變得更加堅定,簡直像變了個人似的。現在看起來,你們一點也不像了呢。”

也許是因為珍妃怨念的離開吧。可是,眼神真的能改變一個人的樣貌和狀態到這種程度嗎?

就這樣,送懷特醫生離開之後,我暫時留在了佑和堂。白天從學堂工作回來,晚上就在這裏繼續為天和翻譯醫書。這幾天,風都沒有來找過我。他看了我留的字條,一定能明白我的想法。

可是為什麽在這個時候中植會來中國呢?這次又是帶著什麽目的?1903年,到底發生了哪些大事啊?!

過完新年,京師大學堂又有了新的發展。年初起就在籌備增設進士館、 譯學館及醫學實業館等專業,看這樣子,越來越像未來的高等院校了。就我這點能耐,也許很快就要跟不上它前進的腳步。

新學期到來,學堂裏又引進了一批新的外文書目。譯書局拿到的翻譯任務中,除了一些英文書籍之外,還有一本法語書。英文書的翻譯工作由我和洪啟秀負責,而張文傑因為懂法語,所以他一個人暫時專攻那一本。

“想不到你還會說法語。”我看著張文傑坐在我對面埋頭苦讀,對他頗有些崇拜之情。說是崇拜,倒不如說是從前的我太過小瞧這個時代的人了。

“這有什麽難的?真是狗眼看人低。”過了個年,他說話的口氣還是這麽沖,我真是沒事找事。

看到我略有不悅的樣子,他自覺有些過份了,便又說道:“咱們的副總教習辜先生可是精通九國語言,和他相比,我才真是小烏見大烏了。”

“九國語言?是什麽人這麽神奇?哪九國語言?”我大為好奇。

“英語法語意大利語德語希臘語拉丁語……”他丟下手中的筆兩眼放光滔滔不絕起來,看到我滿臉懷疑的表情又搖搖頭嘆了口氣道:“不跟你這般小女子說教,浪費時間!”

是什麽人這麽神奇,歷史教材上竟沒有提到過?我便問:“辜先生全名是什麽?”

洪啟秀道:“辜先生名湯生,字鴻銘。”

辜鴻銘?歷史教材上好像有簡單提過,只說他是頑固守舊派,反正不是什麽好的評價。其餘的就再沒說些什麽。加上我又不是個愛好歷史的人,所以也沒有深入研究。竟沒想到一個守舊派的人,居然是個精通九國語言通曉中外文化的奇才?

“文傑可是把辜先生視若神明一般的存在呢。”洪啟秀道:“上次有幸和辜先生說了幾句話,他回來念叨了幾個月。”

“哦?說了什麽話讓你這麽激動?”我轉而問張文傑道。

他又丟下了筆,堅定地看著前方道:“辜先生對我說,‘要充分利用你的聰明,寧作一名學者拯救人類,也不要只知道作個百萬富翁造福自己。現在歐洲國家和美國加上東洋人都在欺負咱們中國,所以我希望你能再接再厲,學通中西,擔起強化中國的重任。給人類指出一條光明的大道,讓人能過上真正是人的生活’。”

“這番話倒說的很有道理。”我點頭道。這個時代出國留洋的人,大概有一大部分都是抱著這樣的心態吧!所以很多留洋的人最終還是選擇回來報效祖國。這一點,和未來的我們完全不同。

“那是當然!”他又繼續說道:“辜先生中外匯通,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卻還是心系中國,不像有些假洋鬼子留了幾年洋回來就記不得自己的根在哪兒了!咱們這些有機會去外面見識見識的,不能見著洋人的東西就一定說比咱們的好。只是要去看看,人家哪裏比咱們好了,哪裏不如咱們了,學習他們好的地方,摒棄不好的地方……”

“那我來瞧瞧你譯的法語書又是什麽?”我拿過他才寫下的譯文標題,譯過來叫做《慘社會》。是我沒聽過的書。我又問道:“這故事梗概是什麽?我怎麽沒聽過?”

“是說一個因為偷了面包而被判刑,出獄後再次偷了收留他的好人的銀器,從而自我救贖的故事。”

“咦?是說的這個?那這不應該是《悲慘世界》嗎?”這本巨著我還是知道的,雨果的作品,我還看過同名改編的音樂劇電影。想不到因緣巧合,居然在這裏看到了它。

“你要是這麽翻譯也可以。本來譯文就沒個固定的答案,要看個人的理解和不同的行文風格了。不過,你看過這個故事?”

“何止看過。我還能為這個作品編一首合適的英文歌哪!”好不容易能在桀驁的張文傑面前炫耀一把,我開口便將電影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插曲唱了出來。

唱完後,洪啟秀和張文傑都拍掌叫好。

“這歌聽了,倒真讓人全身充滿力量似的。來,把歌詞寫下來,咱們做個中文譯本,也到處傳唱傳唱。”

“那,我自己先翻譯一個版本給兩位師兄看看,然後你們再幫著修修改改?”我自告奮勇。

“本來不想讓你那亂七八糟的中文玷汙了這歌,不過看在你教我們唱歌的份上,就讓你親自操刀一把。”

“好!”我二話不說提起筆來。

看了我的作品,免不了又被張文傑一頓痛批:“就知道會是這副樣子!”

“你倒譯個好的版本出來給大家學習學習?”我不服氣。

“我揣摩揣摩,譯好了再告訴你。”

結束了一天充實的工作,我捧著沒譯完的任務準備帶回佑和堂繼續,誰知在學校門口卻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她靜靜地站在門口,看到我出了校門,依然站在原地,跟著對我鞠了個躬,“你好。我叫立花晴子。”

“你好。”我也留在原地遙遙望著她,不知該向前,還是轉身回頭。

☆、被俘

我們二人呆站了一會兒,她終於忍不住先向前踏出了步伐,走到我的面前。

“請多多關照。”難以想像,她居然會說中文!那麽那天在飯店門口,風對我說的那些話,她都能聽懂?

“你會說中文?”

“嗯。”她點點頭,“來中國之前特地學的,想要給風一個驚喜。可是還沒來得及告訴他就……那樣的場合之下,還是裝作不懂中文比較好。要不然……其實,你也會說日語吧?那一天你明明知道我在說什麽……”

“彼此彼此。”我輕輕一笑。

“什麽彼乞彼乞?”

聽著她的發音,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笑起來真可愛。”她很友好地看著我。

“從沒有人這樣誇過我。”

“風也沒有嗎?”

我搖搖頭:“沒有。”

“他還是老樣子,這麽冷淡。”

閑扯了一會兒,實在找不到什麽共同話題了,我才問道:“來找我有什麽事嗎?”

“也許我私自過來找你很不好……可是……”她低下頭輕輕咬著嘴唇。

“沒關系,你直說吧。”

“海的對面有一個叫清的國家——”她突然伸出手指著對面,眼睛微微半閉著像是瞄準著什麽,繼續說道:“它不知國家改進之道,不懂得向西方的先進科學學習,反而戀戀於古風舊習,閉關自守,與千百年前的古代無異。與這樣冥頑不靈的國家為鄰,是日本的大不幸……”

聽她這樣公然出口汙辱,我自然橫眉冷對,剛想要開口反駁,她又緩緩放下手來繼續說道:“從小,大人們是這樣教我的。可是我沒有想到,自己最在意的那個人,竟然也是從海對面來的。真是諷刺……”

“我還有事情,先走了。”我實在不知她這樣拐彎抹角是要說什麽,加上話題實在敏感,我不願多說,還是找個借口走人比較好。

“如果你真的喜歡風的話……”她一把拉住我,“等這裏的工作完成之後,放他回日本吧!”

“呵呵。”我冷笑。

“你笑什麽?”

“你們自小一塊兒長大,如果他真的想回去,還會留在這兒嗎?無論你們怎麽拉他站隊,都無法改變他骨子裏是中國人的事實!”說完我掙開她頭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不是這樣的!”她一急之下帶著些許哭腔說起了日語,“萬一這裏再打仗了怎麽辦?這裏根本不適合人類生存!回到日本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國籍什麽的現在都沒關系了,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打仗?只要你們日本肯放過我們,還會打什麽仗?”我反問。

“請相信我吧!”她又朝前邁了一步,想了想又停在了原地沒再繼續追上來。

我沒有理她,徑直走了開去。

“哥,這兩天的報紙哪兒去了?”回到診所,天佑正在翻箱倒櫃。

“什麽報紙?”天和頭也不擡淡淡問道。

“就是咱們一直買的《世界時報》呀!蓮茜每天買菜的時候都會順帶著買一份回來的,這幾天診所裏忙我沒來得及看。今天總算空些了,想找來看看,誰知連以前的報紙都沒了。”

“哦,”蓮茜趕忙接話道:“這幾天我不順路,就懶得跑遠特意去買了。”

“你這小蹄子,家裏怎麽能沒有報紙呢?外面發生了什麽都不知道!要是你覺得累懶得跑,那明天我自己去買好了。”

“不要啊!”蓮茜突然擡高了嗓門。

“怎麽了?”天佑問。

“是我覺得浪費錢才讓蓮茜不要買報紙的。有那閑錢,倒不如給鄉親們做做義診來得實在。咱們的診所經營不易,才剛剛穩定起來,得做些好事回報鄉裏。再說,你整天蹲在家裏看報紙又有什麽用?老大不小的了,要麽就看看醫書,替我配配藥也是好的。”

“可是……看不到外面的事情,我心裏會覺得發慌。”

“先管好家裏的事兒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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