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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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天和把我翻譯的醫書丟到天佑的手上,“幫我把這個重新謄寫一遍。邊寫邊學,以後萬一遇上需要開刀的病例,你至少也能做我的助手。”

到了晚上,天佑仍舊是不死心,偷偷跑來問我有沒有看到這幾天的報紙。我才回來幾天,從沒見過什麽報紙,便告訴他沒有。

他惴惴不安低下了頭咬牙道:“外面許是發生什麽大事兒了,他們兩兄妹一條心瞞著不想讓我知道。”

我笑道:“把自己說得像是撿來的孩子似的。要真發生天大的事兒,等看到報紙上的消息也遲了。”

“我就這麽靠不住嗎?”他一臉嚴肅地看著我問,“雪飛,你也是這麽想的嗎?我只是個沖動莽撞不頂用的大炮筒,要文沒文要武沒武,除了在家裏叫罵時政之外沒別的本事,所以你們都不相信我……”

“傻瓜,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敏感了?”我敲敲他的頭,“霍亂的時候,是你一天幾趟地拖著病人的排洩物往外跑,拿鐵揪挖坑挖到手上都起了血泡,知道天和要照顧病人怕讓他分心,你就自己胡亂灑了些藥粉,第二天纏上白布照舊一早出發;是看起來漫不經心的你將預防疾病的方法記得滾瓜爛熟,隨口背誦下來念給風聽,這才第一時間讓最有效的預防方法見報,讓我們事半功倍。在西安我落水的時候,你甚至連逃生用的木板也不找,忘記了自己也不會游泳的事情第一時間沖來救我……誰敢說我們的天佑沒用?”

“瞧你嘰裏呱啦說這麽多,好像我是個大英雄似的。其實我自己也知道,自己不過是個草包……不過,謝謝你的安慰,我覺得好多了。”他似乎還想說什麽,卻咬了咬嘴唇沒再說話。

“天佑!”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我叫住了他問道:“你恨這些洋人嗎?這些侵略著我們國家的洋人們。”

“曾經恨過。”他轉過身來,“現在不恨他們了,倒恨自己沒本事和他們對抗。連日本這彈丸小國都在一夜之間強大了起來,可是我們卻……如果上天能告訴我如何才能讓國家變得強大,為我指一條明路的話,我想我願意為了這個國家獻出生命。可是,我看不見前路……我不甘心像其他人一樣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睛湊合著過日子,雪飛,你明白我的感覺嗎?”

“我明白!”我明白的,明白他和我一樣無力的感覺。可是我們的出路在哪兒?這個國家的出路又在哪兒?如果穿越回來的人不是我,而是某個能扭轉乾坤改變歷史的大人物,那該有多好!

第二天回到學堂,我就知道了天和故意藏起報紙的原因。

“《交收東三省條約》已經簽了快一年了,如今俄羅斯非但不撤兵,還意欲成立以旅順為中心的遠東總督區。看樣子,約定好一年半內撤軍的事情,他們是要毀約到底了。”張文傑手捧著報紙讀道。

“我大清竟然落迫至此,如俎上魚肉為人分食。實在可恨,可嘆!”洪啟秀也十分憤然。

“俄羅斯怎麽了?”

“跟女兒家談政事就如同對牛彈琴。再說了,就算你知道是什麽形勢,也幫不上忙。”

“文傑你看,”洪啟秀拿著一張報紙湊了過來,“上海那邊的愛國學社已經召開了拒俄大會了。”

“哦?”張文傑接過報紙念了出來:“‘即使政府承允,我全國國民萬不承認。倘從此民心激變,遍國之中,無論何地再見仇洋之事,皆系俄國所致,與我國無涉。’說得好,說得好!”

俄羅斯已經開始侵略東北的領土了。我心下一沈,在這亂世之中,當真是“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

今天一整天譯書局裏的氣氛都很僵,大家都把這份對國土的擔憂之情埋在了工作之中。而學生們那裏卻是鬧哄哄的,走到哪兒都能聽到大家對俄羅斯違約行為的抗議,他們已經無法安穩的留在課堂裏兩耳不聞窗外事了。對於我來說,這是我第一次真正的體會到所謂愛國者的無奈。我來的時候,甲午戰爭和八國聯軍的真正侵略已經結束,單單是留下的一些陰影就已經讓我倍感艱難。而接下來,這一場即將開始的新一輪爭奪戰,我又要拿怎樣的心情去面對和迎接呢?

這實在是一個太過考驗人的時代。

我正努力回憶著歷史書上關於這個時代的記載一邊捧著書走到學校門口的時候,突然圍上來兩個面無表情的男人,冷冷說道:“安小姐,得罪了。”

“你們是什麽人?”

“跟我們去了你就知道。”不由分說地,他們沖上來架著我上了一輛汽車。

☆、交鋒

他們二人都穿著西裝留著短發,中文也不太標準。一定是日本人。如果來的是金頭發的人,我會聯想到和之前殺掉的兩個洋人有關。可是我並沒有得罪過日本人啊!越是找不到因由,我就越覺得害怕。日本人該不會是這個年代就開始搞什麽人體生化實驗了吧!

他們二人各自坐在我的兩邊,我並攏雙腿拘謹地坐在正中間不敢亂動。車子開了沒多遠便停下了,我這才敢微微轉頭去看窗外,車竟然停在了錢夫人的飯店門口!

“請下車吧!”二人打開車門先走了下去,微微彎著腰似乎想要像西方人的禮節那樣迎接我下車,我朝他們白了一眼自己走了下去。

“請進——”他們又把我帶進了飯店的小包間裏。路過吧臺的時候,我看了錢夫人一眼,朝她使了個眼色,她點點頭什麽也沒說便拿起了電話。

推開門,一個穿著軍裝的男人正在擺弄著茶道,見我來了,淡淡一笑伸出手指了指他對面的座位,“安小姐,坐吧。”

直覺告訴我,這個人就是立花中植。

“你是誰。”我問。

“難道風沒有跟你介紹過我嗎?我跟他可是從小一塊長大的至交好友呢。”說完,他遞了杯茶到我面前,“試試看日本的茶道藝術。”

我擡眼冷笑道:“哼,日本的茶道?”我們的老祖宗玩茶道的時候,還不知日本人在哪兒呢!

“是從你們中國引進的沒錯,可我們日本才能將它發揚光大。”他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屑,“你們自己不寶貝自己的文化,可惜,可惜!”

“找我來有什麽事嗎?”

“沒什麽大事,就是朋友間的普通聊天。難得來中國,多交幾個朋友也是好的。”

“我不認識你。我也不隨便跟陌生人交朋友。”

“你跟風是朋友,跟我也自然是朋友。聽說安小姐的口才不錯,當著這麽多洋人的面,又是唱歌又是演講的,很多人都對安小姐的氣度讚賞有加。可惜那天我沒能親自在場聽到安小姐的講話,只能聽別人轉述了,真是可惜!不嫌麻煩的話,能再說一遍給我聽聽嗎?”

“如果你真能聽進去,我再說一遍也無妨。可惜,立花先生應該不屑於聽我這些空泛的大道理。我雖然不會看軍銜,但也能看出您現在絕非一個普通小兵。再說現在並沒有打仗,您還舍不得脫了這身軍服,我看我還是不要白費口舌了。”連風都沒辦法勸說得住他這個戰爭瘋子,我對他也根本不做任何幻想。

“還好我來前惡補了中文,不然真聽不懂你說些什麽。我把安小姐當朋友才請你來喝茶聊天,可安小姐似乎不願當我是朋友。看樣子,你對我們日本人有誤解,很大的誤解!”他站了起來走到我身邊又坐下,“沒錯,我們是和中國打了仗。可這就跟和鄰居家的孩子打架一樣,只不過上升到了國家範圍而已。仗打完了,大家還是朋友嘛!”

“那是你一廂情願!”我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氣。

“你——”他急得一掌拍在桌子上,剛想發火又壓了下去:“我還從沒跟除了母親和妹妹之外的女人說過這麽多話。你是風的朋友,我自然不會欺負你。可你不能仗著這一點,就對我擺出這種態度!你知道在日本有多少女人求著媒人來我家說媒嗎?像你這樣的態度,簡直是聞所未聞!”

“先生,菜來了!”一個丫頭端著菜推開門走了進來。

“我沒點菜,滾!”中植把對我的憤怒都轉移到了她的身上。小丫頭嚇得摔了盤子就跑。恐怕是錢夫人擔心我特意派了來打探情況的。

見他真的發火了,我也不敢太過猖狂,放低了聲音問:“我確實和立花先生沒什麽共同語言,多有得罪,還望包涵。”

“你跟風一樣,都和驢子一樣倔!”

“中文學的不錯啊,都會用比喻句了。”

“知道現在有多少人去日本留學嗎?因為和我們打仗,你們清國才認識到了自己的不足。從前我們來和你們學東西,現在我們進步了,你們去跟我們學東西。咱們同為亞洲國家,互相幫助也是應該的。大家應該團結起來,尋求東亞地區的共同繁榮和安全。”

這大概就是那個最出名的“大東嚴共榮圈”的雛形了。

“你瞧,”他見我漸漸安靜下來似乎不再這麽抵觸了,又說道:“最近俄羅斯對你們東北虎視眈眈遲遲不願退兵,同為亞洲人,我們是不會坐視不管的。咱們亞洲的土地,不能被那幫老毛子給占了。我們會為了這片亞洲的土地拼死奮戰!我和風說好了的,本來他是支持我的,所以才留在了北京。可是他最近不知怎麽了,我有好久沒收到他的消息。而且,軍火的供應也跟不上了。你,能告訴我是為什麽嗎?”他身子微微前傾又靠近了些,死死地盯著我的眼睛。

日俄戰爭,是日俄戰爭!我終於想起了教科書上的記載:這是日本和俄國為了侵略中國東北和朝鮮,在中國的土地上進行的帝國主義戰爭。可悲的是,清政府卻置之事外,居於中立……

想到這裏,我突然害怕了起來,我看著眼前這個虎視眈眈的男人,覺得一陣惡寒。想到這個男人在戰場上視生命如螻蟻般殺人如麻的樣子,而我剛才居然用那樣自找死路的口氣和他說話,我開始控制不住地瑟瑟發抖。

“怎麽,我嚇到你了?”他有些不知所措搬著凳子往後退了幾步,“對不起對不起,我確實不大會跟女人交往。平時這樣說話都習慣了,你不會去和風去告狀吧?那小子犯起脾氣來我可受不住!”

我低頭不語。

“其實,日本的武士雖然都佩著刀,樣子看起來怪嚇人的,不過用心去了解的話,你會知道,比起外在的力量來,武士們更註重有一顆溫柔的心。即使是到了現代,我們的武器變成了更先進的軍艦和炮火,可我們這份溫柔的心並沒有改變。你知道嗎,我們的船艦都用那些美麗的自然景觀來命名。”

“我不知道,也沒有……”我剛想說沒有興趣知道,他就兩眼放光地自說自話了起來:“ASAHI,朝日;ASAGIRI,朝霧;AKEBONO,曙光;MURASAME,村雨……太陽出來了,起霧了,天亮了,下雨了……就像詩句一樣美不是嗎?這下你不怕了吧?”

老實說,我更加害怕了。有哪個國家會把戰爭這麽恐怖血腥的事情用自然美景來命名欣賞?除了吉野號之外,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樣奇葩的不知所謂的艦名。

“其實你真的不用害怕的。我的大哥立花小一郎,現在就在給你們的袁世凱做軍事顧問呢。我們是真的想要和清國做盟友,共同發揚亞洲的!只是清國從前的表現實在不盡如人意……”

“要是你的鄰居比你家裏窮,孩子沒有你家的孩子有出息,你們也會沖到別人家裏將他們暴打一頓,說是為了他好嗎?”我實在忍不住反駁他的奇葩理論。

“我確實因為風不聽話不識相不肯上進而沖到他家打過他好幾次,所以他才成長為這樣一個人才。有什麽不對嗎?我想以後他一定會感謝我的!”他一臉無辜模樣。

“……”我跟他實在無法溝通。“天晚了,我得回家了。”

“別走!我話還沒說完呢!”一急之下,他拉住我的手腕。

“立花中植你在幹什麽!”包間的門被推開,風氣勢洶洶地沖了進來,不由分說一拳落在中植的臉上。

☆、分手

中植坐在地上用手指抹凈了嘴角的血跡,罵道:“你這家夥!怎麽一見面就動手!”

“你做了什麽你自己心裏清楚!”風一把將我攬到身後,“我們走!”

“夏木風,你對得起晴子嗎?!你對得起我這個從小到大的朋友嗎?!你對得起撫養你長大的養父養母嗎?!夏木叔叔一家對你百般縱容,從來沒有對你提出什麽過份的要求,你知道夏木叔叔有多希望將你培養成一個普通的日本人,可是他從來都沒有對你要求過什麽!就是因為他們太過嬌縱,才讓你越來越不知感恩,越來越任性!”中植發怒了。

“那是我的事情,和她無關。你把她找來做什麽。”風頭也不回,冷冷答道。

“你自己問問她,我有沒有把她怎麽樣?!你是著了魔了嗎?居然為了一個女人……”

“你錯了。”我回過頭去看著他,“你說你是他從小到大的朋友,可是你卻從來沒有真正站在他的角度上考慮過問題,所以你根本不明白風的心裏究竟在想什麽。你所謂的友誼,不過是像小孩子之間的游戲,你只是想讓他跟你站在一隊而已。如果你真的了解他,就應該知道不管有沒有我,對風來說都是一樣的。在你的眼裏,你的朋友就是這樣膚淺到為一個女人而背叛朋友背叛國家背叛親人的人嗎?”

“哥哥,你們在做什麽?”晴子趕了過來,見中植坐在地上趕緊蹲下將他扶了起來。

“人湊齊了,我們冷靜一下,邊吃邊聊吧?”中植起身拍拍屁股,將椅子從桌下抽了出來,“坐吧。”

風是把他們當朋友的,雖然立場不同。我雖然覺得這樣坐在一起吃飯就像在做什麽談判似的不自在,但也不能再給風徒增麻煩。

“哥哥,這次的對手可是俄羅斯啊……”晴子一臉焦急的樣子,冷不防說道。

“晴子!你在說什麽!”

“你知道的,我已經說過了我希望你們能跟我回家去!不要再為了這些事情吵架了,這一次我誰也不偏幫,因為對手是俄羅斯!他們的騎兵是出了名的……我承認日本這些年來是贏了很多場,可是這已經夠了,不能再膨脹下去了!這些年來你跟大哥一直在外奔波,只有我一個人留在家裏照顧爸爸媽媽,他們已經老了,時常在我耳邊念叨著想念你們……我不禁開始思考,人生的意義到底是什麽呢?我開始覺得我們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

看樣子這兩兄妹間鬧了不小的矛盾。難怪晴子來找我是想讓我勸風回日本,而中植卻是想打聽軍火供應的事情。

“搶來再多的土地和財寶又能怎麽樣呢!人生在世只有短短幾十年,如果都不能和心愛的人在一起,不能守在家人身邊的話,又有什麽意義呢?從前的日子雖然苦了些,可是大家不是一樣很開心嗎?”

“晴子,你也中了這小子的邪,跟他一塊兒瘋了嗎?!”

“我沒有瘋!如果這次還是和清國打,我不會阻攔因為我們一定會贏!可是這次是俄羅斯呀!你們這是去送死!萬一你回不來了,你真以為我們會感到驕傲嗎?哥哥,我們不會的!如果你能回家去看一看爸爸媽媽,就會知道我的感受了!”

“這不還沒說要打嗎?”中植急了,“還有半年時間,看俄羅斯肯不肯撤兵了!這是我們亞洲的土地,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它被西洋人搶去!”

對東北即將淪陷的態度,我想此刻的中植和其他日本人應該比清政府更要著急。真是諷刺!這個時候,以慈禧為首的一黨在做什麽呢?在那裏研究寧贈友邦不與家奴嗎?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日俄戰爭應該是在1904年爆發,結局是日本大獲全勝,獲得了在東北和朝鮮的駐軍權。

這樣的情況,我究竟要怎麽做才好呢!即使我把中植給殺了,也不能阻止這場戰爭。即使日本不來侵略,東北也會落在俄羅斯的手上,鑒於清政府的態度,左右都是死。

我記不得這頓飯是在怎樣的爭吵中吃完的,我的心一直飄著,我甚至覺得晴子把風帶回日本也是好的,如果晴子能勸說中植不要再把風拉進這場戰爭中去的話。我根本就沒有心思去吃晴子的醋。

回到診所的時候,屋裏還亮著暗黃的油燈。天佑半倚在門口的墻邊上,看到我來了,轉頭朝屋裏叫了一聲:“哥,雪飛回來了!”

“哦!”天和在屋裏應了一聲,“快回屋來吧,夜裏天涼!”

“你就這樣一直在外面等著?”我問。

“是啊,再等不來就得要出去找了。你沒打過招呼,是絕對不會晚回家的。”

“有你們真好。”我一進屋子,蓮茜就捧了些飯菜到桌上,“雪飛姐,快多吃點,才熱過的。”

“這一點飯菜,她都來回熱了幾遍了。有你最愛吃的炸豆腐。”天和笑道。

我拿起筷子點點頭。想到今天在飯店時的情景,才吃兩口就忍不住哽咽了起來。

“你怎麽哭了?”天和丟下手中的銀針看著我,蓮茜和天佑也圍了過來。

“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想做的事情很多很多,卻什麽也做不了。我好像能看到明天,我好像知道結果,可是我卻找不到其它路線,找不到避免那個最壞的結果的路線……”

“那麽就不要去找,過好眼下的每一天。把每天都當作最後一天去珍惜,別想這麽久遠的事了。”天和拿手帕擦掉我的眼淚,淡淡地一笑。

“有人在嗎?”是風的聲音。

“你們是不是吵架了?”天佑問,“是因為這個才哭的嗎?那我讓他回去好了。”

“不用了,我出去跟他說幾句話。”

“晚上的事情實在對不起,沒想到中植居然會幹那樣的事。”風握住我的手,放在嘴邊哈了口氣又搓了搓,“暖和點了嗎?你眼睛紅紅的,才哭過嗎?這可不像你。”他極力想要讓談話輕松起來。

“這場仗一定會打,日本也一定會贏的。”

“怎麽突然這樣說?”

“其實我是從未來穿越來的,所以我知道結果。雖然雙方損失都很慘重,但日本還是贏了。最可憐的,就是東北的老百姓們,他們是最無辜的,活生生被卷入了這場帝國主義的戰爭中去。”

“你是認真的嗎?”

“風,自從我認識你的第一天起,就不可救藥地相信著你,賴上了你,你對我來說就像是隨時可以拯救我於水火的上帝一樣神秘和可靠。我想,這樣的信任和依靠都是建立在我對你的喜歡上的,是因為喜歡才想要不加防備地去依靠……在這個時代,你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當我知道了你的故事,知道了你也和我一樣是個普普通通的人,知道你也有你的難處你的弱點,你也有許多做不到的事情,我依然愛著你,我是想要牽著你的手不顧一切地相互扶持著走下去的……可我同時又是一個自私的人,當我發現我跟你在一起要面對的矛盾實在太多太過艱巨的時候,我退縮了……因為你的自身難保……”

“我們一起逃走吧。”

“逃去哪兒?這樣自私地逃走,你還是夏木風嗎?你那遠在日本的養父養母要怎麽辦?他們含辛茹苦地將你養大,難道就是為了養成這樣的白眼狼嗎?再說你對中植和晴子也並不是痛恨,你們只是立場各自不同的好友而已。這樣走了,你心裏不會覺得對他們有愧嗎?你的身上背負著太多太多的矛盾……這些都是我無暇承受的。”

“你到底想說什麽?”他有些不恨相信地看著我,扶在我肩上的雙手越捏越緊。

“我們還是暫時別再見面了。等這一切都過去,當這些矛盾被時間解開之後,如果我們還能像普通人那樣什麽也不用想,只要手牽著手記掛著彼此的時候再……如果這場不可避免的矛盾永遠也解不開的話,聽晴子的話,跟她回日本去吧。千萬不要再被中植硬拉進這場戰爭中來。”對於風,我實在說不出更加絕情的話來了。我害怕中植像從前那樣將風拉去東北戰場上讓他遇險,我想讓晴子帶著風回日本去,老老實實地過日子,別再牽扯進這場戰爭中來。中植還是很在乎這個妹妹的,晴子是唯一可以保護風的人了。而我也確實需要靜一靜,這個時候我實在沒有心情糾纏於這些爭風吃醋的兒女情長之上。更何況,我不想再在自己的土地上聽到日本人談論和他國爭搶土地的事情了。我不想再見到他們。

“雪飛……這不是你,我認識的安雪飛才不是這樣的膽小鬼!”

“風……”我拿開他搭在我肩上的雙手,“記得我的話,1945年的時候,千萬別待在長崎。”日本人的軍國主義惡果,都化為了兩顆原子彈砸在了千千萬萬個無辜的老百姓身上。為什麽戰爭的惡果總是由老百姓來承擔,而那些造事者卻逍遙法外一次又一次的想要挑起戰爭!

聽了我的話,他呆呆站在原地,喃喃說道:“對不起,我沒想到我的身世和麻煩會給你帶來這麽多困擾。。”

他沒有再追上來。

走在回家的路上,擡頭仰望星空,恰好有一顆流星劃過。我雙手交叉著握緊看著天空念道:“不管多大的戰爭,不管有多少個國家參與進來,不管破壞力有多麽強大,不管有多少無辜的人因此而受傷或失去生命……我都希望夏木風能夠平安度過,安然無恙,毫發無傷。”

☆、吶喊

“俄羅斯又新增了八百多人重新占領了營口!”一大早,張文傑就氣嘟嘟的和洪啟秀討論起了東北的事情。

學生們站在教室門口圍成一團罵罵咧咧,紛紛叫嚷著國家有難匹夫有責,個個都躍躍欲試,恨不得親自和俄國佬談判,讓他們撤兵。

公共教室裏,更是有一幫同學在自習課上發起了集會。有的說要研究國際法律以制裁俄國的違約行為,明明是答應了一年半之內撤兵的,現在竟然不撤兵反而增兵;有的說任何法律都是廢紙,這些西方國家對中國從未實行過所謂的文明之舉;有的在痛罵洋人,將八國聯軍從上到下罵了個遍;有的在怨恨清政府無為,居然不肯站起來和俄國拿著當初簽的條約好好談判……

無論意見是否相左,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氣得青筋直爆,恨不得自己飛到東北去將俄國鬼子都殺光。想到東北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更是有感性的學生們痛哭流涕。

“同學們,別吵了,隔壁譯書局的嚴總辦讓大家好好自習,安靜一點兒,別擾了教務工作!”我站在門口朝教室裏喊了兩句,教室頓時安靜了一秒鐘又喧鬧起來:“國將不國,還上什麽課呀!學習是為了什麽?還不是為了強國?!我們要反抗俄羅斯的無理要求!”

我搖搖頭,沒有再制止他們。他們個個年輕氣盛,就讓他們發洩發洩吧。以後的日子,也許會更加難過。這黎明前的黑暗,比我想象中的要漫長太多。

而我,只能靜靜地坐在譯書局裏,竭盡所能地翻譯一些西方的資料。但願我能再快一點,哪怕再多翻譯一本醫書或是科學物理書籍等等,也許僅僅是這一點點小事,也能讓這個國家再稍稍前進這麽一小步。

看著同事們一一下班離開,我決定每天晚上多留一會兒,哪怕多譯一小段也是好的。一個人坐在譯書局裏點著煤油燈,看書久了被熏的眼睛有些難受。時間不早了,我滅了燈剛準備回家,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餓了嗎?沒吃東西吧。”是張文傑。

“你怎麽回來了?”

“哦,我……”他又把煤油燈點了起來,“我想起來好像忘了鎖門,就回來看看。路上買了點水餃,你吃點吧?”

“謝謝。”

“這有什麽,我吃了你這麽多巧克力呢。不過,最近沒見你帶西洋的糖果來了,也沒見有人開車送,更沒見騎自行車。反而留在這兒一個人加班,難道是富家女改邪歸正想要精忠報國了?”

“辜先生不是對你說過,‘要充分利用你的聰明,寧作一名學者拯救人類’麽?我覺得很有道理。像我這樣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子,能做的也只有這麽多了。”

“果然有進步。”他豎起大拇指,難得對我開懷一笑。“譯到哪兒了?要我幫你看看嗎?”

“不要!你又會嘲笑我的中文水平的!”

“沒有批評就沒有進步,你緊張什麽!”

“那讓我先看看你的《慘社會》譯得怎麽樣了,這故事我可再熟悉不過。你要是隨便瞎翻譯,我一眼就能看出來!”說著我跑到他的桌上翻開了譯本,卻見到他在扉頁上為這本書題的字:寧為亡國鬼,不為亡國人。

“你又在為俄羅斯侵占東北的事情影響了工作。”我合上了書。

“怎麽能不被影響呢?讓後人知道了,還以為我們這個時代的人個個都貪生怕死賣國求榮,以為我們眼睜睜地看著祖國被人瓜分而不自知……”

“學生們最近鬧得厲害,我前幾天還看到他們做了抗議用的橫幅,不知要幹什麽傻事。”

“你認為他們在幹傻事?”張文傑反問。

“連朝廷都視若無睹,下面鬧得再厲害又能怎麽樣呢?我問你,如果大家都冷靜下來思考思考,清楚的認識到當前的局勢,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和掙紮都是白費最終的結果都是失敗,那為什麽還要做這些徒勞的事情呢?”

“徒勞?明知道不可能,明知道註定會失敗但還是堅持去做,這才是年青人該做的事!”他翻出一張剪報來遞到我面前,“這是我前幾天看到的一篇文章,是一個留日的學生寫的,你也看看。”

我接過剪報,標題是《斯巴達之魂》,文章借他國歷史暗喻當今被逼到墻角卻還不起身反抗的中國,字字直擊人心,令人血脈噴張。這是魯迅先生的第一篇小說!這個時候的他,已經意識到了比起拯救一群麻木的生命之外,更重要的是喚醒大家的精神。

“學生們近期就要搞拒俄游行,這件事情,現在不能讓學堂的先生們知道。”

“拒俄游行?”

“沒錯,留日的學生們也開始集會抗議了!現在連東京都變成了拒俄運動的中心,上海等地也都紛紛響應!咱們也必須得表示表示,所以,我打算加入學生們的隊伍中去。”

“還是別去了,沒有用的……也許會遇到危險也不一定……”學生游行,從古至今從來都沒什麽好結果。

“才跟你說過的你又忘了。明知道不可能卻還要堅持去做,這才是年青人該做的事情!也許只差我一個人的吶喊聲,就能喚醒政府的自覺,就能喚醒大家的愛國之情!”

“明知道不可能卻還要去做,這就是年青人該做的事情……”我跟著他覆述了一遍,又不時在心裏默默念了幾遍,直到回家後進入夢鄉。

四月,才下過一場短暫的春雨,將飛揚的黃沙洗了個幹凈。剛剛過了草色遠看近卻無的時節,眼前一片新綠。樹上也好,地上也好,到處萌動著生命的顏色。嫩芽新穗,就像是這個世界才剛剛誕生一般。這是一年中最美好的季節,可是這一天清早當我照常來到學堂的時候,卻聽不到學生們晨讀的聲音,看不到他們在教室裏舞文弄墨的身影。

張文傑沒有來。

洪啟秀也沒有來。

老師們緊急召開了碰頭會。我丟下書本,頭也不回地沖到了街上。

走上鬧市的除了一百多名學生之外,還有一些其他愛國青年,約有兩百多人。他們組成了方陣,拉了一條橫幅,邊走邊握拳呼喊著橫幅上的口號:“寧為亡國鬼,不為亡國人!”他們的呼喊聲整齊而有力,回蕩在街上直擊我的內心。

這一支拒俄游行的隊伍就像是一塊巨大的磁鐵,吸引著我不知不覺跟在了隊伍的後面,和他們一起呼喊起來。

“還我東北!”

“與俄國死戰到底!”

“趕走俄國,還我東北!”

“絕不割讓土地給俄國!”

和他們一起呼喊著,我穿過人群來到了隊伍的正中間,走到高舉著橫幅的張文傑身邊拉了拉他的衣袖。正在放聲吶喊的他低下頭來看到了我,點頭會心一笑又擡起頭來責難道:“不好好在家待著吃糖,跑這裏來湊什麽熱鬧?”

“因為,”我又向旁邊的洪啟秀打了個招呼說道:“明知道不可能還要堅持去嘗試,這才是年青人應該做的事情!”

“說得好!”張文傑對著我豎了豎大拇指,又不知從哪兒搬來了張小板凳爬了上去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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