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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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起今天早上晴子拿著書從地上撿起兩個紙團後哭著跑出教室的樣子,心下也覺得自己似乎過分了些。

打開書,看到中間有兩頁皺巴巴的紙被膠水強行拼接在一起粘得亂七八糟,扉頁上寫著歪七扭八的幾個字:“對不起”。

“這是怎麽了,和晴子吵架了嗎?”弘之問。

“沒什麽。”他坐到弘之旁邊,看到桌上平鋪著報紙的大標題:“清法之戰——清國落敗”。弘之慌忙想將這一頁翻過去,卻被他按住了,“沒有關系,我也想看一看新聞上寫了什麽。”

國與國之分,國與國之爭,自從來到海的這一邊,這些概念才漸漸清晰起來。從前的他,雖然短吃少穿,卻從不用為這些事情發愁。總之,睜開眼睛天就會亮,閉上眼睛只管睡覺就是。而現在,他似乎被命運托到了某個巨人的肩膀上,一下子看得更高,更遠,更為明了了。如果可以的話,似乎在清國做個乞丐倒更為清閑,苦是苦,卻不用愁。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覺得身上的擔子日漸沈重,自己就像是一條紐帶,被兩邊的人與事互相拉扯著,找不到自己的立場。

報紙上說,這一場仗清國本可取勝,卻因統治者的懦弱無能,才葬送了勝利的成果。清國不敗而敗,法蘭西國不勝而勝。軍事未敗,外交卻大敗。

他緊緊握著報紙的一角,這一場搜刮了百姓錢財害他和妹妹被親人出賣的戰爭,就這樣輸了,而結果,居然是不戰而敗!

不戰而敗……不戰……而敗……那他的哥哥們呢,是否真如那兩個官兵所說,被征集到前線上去做敵人的炮灰去了?那樣的話,自己乞不是白白犧牲了?

他的心裏充滿了對自己祖國的不滿和憤怒,然而身在這裏,卻又莫名的又多了一層自卑。父母對他越好,朋友越是親近,這莫名的自卑和疏離感就越發強烈。

“至少……”他擡起頭忍著眼淚喃喃問弘之道:“至少戰爭是結束了,百姓的日子也會平靜下來吧?不管是輸是贏,至少不會再打仗了,是嗎?”

“孩子,此刻我有多想說一句謊話將你蒙混過去。可是那又有什麽用呢?這一場戰爭是結束了,可是清國所簽訂的條約,卻會是引發一切悲劇的開始。你見過豺狼捕食嗎?先試探著將它撲倒,在它還有呼吸的時候,小心翼翼地咬開它的血管,用爪子按住它的胸脯,試著咬掉它的一塊肉,看它還有沒有反撲的力量。若是它就此認命不再掙紮,那麽狼群就會隨之而來,三兩下便將它分食……”

“老公!”幸子喝道:“都跟孩子說些什麽呢!”

“沒有關系的,媽媽。是我自己想聽。”風解釋道。

“總有一天要長大的,時刻保持頭腦清醒,對風來說也不是壞事。”弘之說。

“隨便你們怎麽議論吧!我只好在家裏祈禱,希望那些被豺狼附體的人們,早日成家立業,把心思收到家裏來,別再動不動就打仗了!搶再多的領土,再多的財寶,人生在世,又能享受多少?我真是越來越不明白這世界了!”

月亮還沒完全落下,太陽便急趕著爬上了山。天色還有些灰暗,街上的小商販們已經將推車推了出來,準備好迎接一天的工作。夏木風走了幾條街,來到立花家門口。中植已經站在了門口,渾身□只用一層白布圍住了胯部,手裏拿著個水舀子,在旁邊的水缸裏挖了一勺冷水,順著頭澆了下去,打了個哆嗦,隨即又挖了一勺順著肩膀往下澆去。

“這才初春就洗冷水澡,當心生病了。”

“傻瓜,就是要這樣,才不會生病!”中植笑道,“你是來找晴子的吧?昨天她課也沒上就回了家,纏著我媽給她買了膠水,然後躲在房裏一下午,紅著眼睛捧著本書跑了出來。我問她怎麽了,打死也不肯說。”

“是嗎?我來叫她一起去上學。”

“學校明明離你家近些,幹嗎還多跑兩條街來這裏?以前,你可沒來約過我呀,一直都是我去敲你家的門!”中植打趣著,又一盆涼水澆了下去,對著屋裏喊道:“晴子!看誰來找你了!”

“別騙我了,我說了不去上學,就是不去上學!沒意思,沒意思!”晴子嚷道。

“不去的話,那我就先走了!”風清了清嗓子,朝屋裏喊了一聲,轉身就走。身後緊跟著傳來了木屐劈劈啪啪的小碎步聲,“風,等我,等我!”

回頭一看,她鬢角的頭發散落到臉頰兩邊,還沒來得及梳上去,本來就是單眼皮,這一哭就更腫了,此刻的模樣用狼狽來形容再貼切不過。

“走吧。”風轉身道。

“你先走。”

“你不是說讓我等你的嗎?”

“可是……你是男人,我是女人,我應該走在你後面一點。”

“……”氣氛有些尷尬,他不好意思回頭,只得擡頭挺胸繼續朝前走。眼角的餘光瞥過去,發現晴子正一邊低著頭一邊悄悄地擡眼望著自己。

“我說,以後你別再哭了。”半晌,他才想到了臺詞。

“明白了!”晴子答道。

“嗯。”他點點頭,再次陷入無語狀態。

幸子看著兩個孩子和好,心裏卻並不覺得開心,反倒有些傷感。進屋悶悶不樂地打掃衛生,看著弘之大大咧咧地讀書看報,嘆道:“總覺得,風一直在勉強著自己。”

“這是哪兒的話?”

“勉強自己學習,勉強自己考第一,勉強自己拿獎狀,因為聽你說做生意的事情需要立花家的幫襯,就又勉強自己和討厭的人交往。”

“小孩子吵架不都是這樣嗎?未必是從心裏討厭吧。還有,他可是個男人,立志成為第一,闖出一番事業,孝順父母,這都是應該的。這才叫有出息!”

“可是,哪怕一次也好……我真希望聽到他說一個‘不’字,像別人家的孩子一樣,對父母吵鬧著說累了肚子痛不想上學,又或者是沒來由的哭上一場。這才是小孩子應該做的事情,不是嗎?現在這樣子,總覺得他在勉強裝成大人的樣子,拼命的想討我們的歡心。可是他卻迷失了自己的本性……”

“風是一個內心有些自卑,卻又很有自尊心,內裏非常驕傲的孩子。可能他幼小的內心裏,還在思念著自己的家鄉,還有那個不負責任的母親吧。他才來我們家裏不到兩年,隨著時間的流逝,一定會好的。上次我問他還記不記得家裏的事,他都回答我說忘記了呢。總會忘記的,再說,有個生來就這麽懂事的孩子不好嗎?你看,我們要比很多父母幸運多啦,不需要費心□,就有個這麽聽話孝順的孩子……”

“這樣真的好嗎?”幸子坐了下來,“你說,這孩子的親生母親會不會後悔了,再跑去人販子那兒去贖回孩子?無形中,我們就這樣剝奪了一個母親後悔和贖罪的權利了呢。”

“那,下次我去清國的時候,再把風帶回去?”弘之打趣道。

“才不要呢!懶得理你了!”幸子撒嬌道。

弘之看著幸子微微泛紅的臉蛋,忍不住抱上去對著臉上親了一口,又拉著她的下巴想要去親吻她的唇,卻被幸子一把推開。

“這是幹什麽?這麽大人了,羞是不羞?”

“脫亞入歐,我這是學習洋人嘛。那裏的人,每天都是這樣吻來吻去的,借此來表達感情。幸子,剛才那一吻,你感覺到我內心的愛了嗎?”

“沒個正經!”幸子輕輕拍了拍弘之的胸脯,將頭靠了過去。

☆、天皇的聖意

又是一年夏天,這已經是夏木風來日本的第三個年頭了。他不再是從前那個雖然清貧卻頭腦簡單無憂無慮的鄉下小孩子了,三年的時間,學會了很多,也明白了很多。每天看著報紙上混亂的局勢,他依舊無法找準自己的定位。只想靜下心來看書,離世界的紛爭遠遠的,這樣自己就不會跟著一起混亂。

暑假,和中植、晴子二人相約在海邊玩耍。突然有一群小孩子跑了過來,興奮地叫道:“快來看呀,快來看呀,那邊停了四艘大船,好大的船!”

三人跟著孩子們跑了過去,這哪裏是什麽普通的船,分明是訓練有素的艦隊。船身上分別寫著“定遠”“鎮遠”“濟遠”和“威遠”,船頭上龍旗高揚,威風凜凜。岸上有幾個剛下船的水兵,和小時候的他一樣,紮著豬尾辮子,因為天熱而隨意盤在了頭上。

中植眉頭一蹙,捏了捏拳頭道:“這是清國的軍艦,怎麽突然來了長崎的港口?”

“清國?”晴子有些不屑地昂起頭來,“那這軍艦多半和他們的文化一樣,是個繡花枕頭罷了!”

“不可大意!”立花小一郎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這群孩子的身後,穿著筆挺的軍裝,雙手背在身後。這時的他,已經是陸軍大學的一名學生了。

“哥哥,你怎麽也來了?”中植問。

“許你放暑假,就不準我也有兩天假期嗎?”小一郎意味深長地看著眼前的軍艦,心中就像打翻了五味瓶,既驚嘆又羨慕,更多的是卻是憤懣。“清國好端端的把艦隊停在咱們這兒,說是借地維修,可分明是想嚇唬嚇唬我們,警告我們不要妄圖打朝鮮的主意。”

“我們要打朝鮮的什麽主意?”夏木風忙問。

立花小一郎揚起嘴角輕輕一笑,“你還小,等長大了就會明白。”

“那——清國的艦隊,好像很厲害的樣子,如果和日本打起來,誰會贏?”

“如果清國現在打過來,日本國必敗無疑。這幾艘軍艦所用的設備都是世界先進的,我日本國實在無法企及。”

“什麽?”晴子質疑道,“我們竟然會輸?父親不是說支那已經今時不同往日了嗎?”

小一郎神情凝重,沒有回答。夏木風微微舒了口氣,沒多久卻又糾結了起來。雖然不希望清國輸,但這也不意味著自己希望清國將日本打敗。

回家的路上,中植把風單獨拉到一邊,神情凝重地說:“風,我想起一件事來。”

“怎麽了?”

“幾年前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也紮著和那群水兵一樣的辮子。那是為什麽?”

這個問題有些猝不及防,在他剛來的時候,他並不知道什麽清國日本之分。那時候的中植沒有問他,可現在當他知道區別的時候,中植卻開始問了。要如何回答才好呢?

沒等他回答,中植又說道:“夏木叔叔家的孩子早幾年生病死了,幸子阿姨因為身體原因不能再生育。沒過幾天,你就來了——就在夏木叔叔去清國辦事回來之後。那時候我還小不懂,可是剛才見了那些清國的水兵,又想起來還有這麽一回事情。”

“你想要聽到什麽樣的答案呢?”

“我……讓我考慮考慮。”

沒過兩天,就有一件轟動的事兒發生了。清國的水兵們上岸買東西,和長崎當地的警察發生沖突打了起來,雙方各有傷亡,還連累了一些當地的市民。兩方開始就賠償一事激烈的交涉起來。

中植把夏木風單獨叫了出去,雙手背後低著頭說道:“我想好了,你不用告訴我答案。曾經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和將來,你是什麽樣的人。也許你生在清國,可是你畢竟長在咱們日本,是喝了我們的水,吃著我們的漁民捕來的魚長大的。萬一有哪天需要你為日本國效力的時候,如果你膽敢向著海對面的支那人,可別怪我不客氣!”

“那麽現在呢?現在我們還是朋友嗎?”

“那當然!”中植笑著伸出手以示友好。

北洋水師走了沒過多久,明治天皇的告示便貼滿了全國各地。

“國之振興,在乎水師。

故朕決定每年從內務府撥款30萬,聊為資助。

猶感不足,為以明志,激勵帝國子民忠勇之心,

即日起朕每日只食一餐,帝國水師強大之日,

乃朕覆食之時!”

通告一出,百姓們感動不已,有的甚至淚流滿面,奔走相告,紛紛省吃儉用主動捐款。這一則通告,就像是給全國人民打了一齊強心針似的,全國上下都興奮了起來。回憶起在清國的時候,戰爭籌款往往是官逼民捐民不得不捐,甚至動用武力直接用搶。可在這裏……

夏木弘之受了立花家的推薦奉命去英國商談購買吉野號的事情,出發之前為表感謝之情,全家又一齊帶著禮物前去拜訪。這才發現立花家裏已經將吃飯用的餐具換成了小一號的,連飯團裏放的用來調味的梅子也省了,只剩下一層紫菜簡單裹了些米飯。

“這是怎麽了?”幸子問。

“天皇陛下以身作則,咱們做臣民的,也得效仿才行。雖然有些失禮了,但是還望夏木叔叔諒解。”立花小一郎滿臉嚴肅。

幸子張口想說什麽,卻被弘之止住了,拉著他就座。

飯菜已經都擺上了桌,中植卻還在房裏沒有出來。夏木風走到中植房間門口,敲了敲門。“風,快進來!”中植拿著毛筆似乎正在練字,看見有客人來,急忙讓他進來。

夏木風看著中植才寫完的詩,不由跟著念了出來:

“怨我國土小,苦生偏禺中。

奈何民有志,預作涅重生。

清國占九州,愚民若豚蟲。

父兄如有意,允我去西征。

揮我武士刀,見我武士英。

何須幾十載,天皇進北京!”

“這是我才作的詩,怎麽樣?”中植笑著將紙展平,沾了點漿糊將它掛在了床頭對面的墻上。

“孩子們,快來吃飯啦!”立花伯母叫道。

夏木風跟著中植回到餐桌上,大人們仍在談論明治天皇的決策。

“原本以我國的財政收入,想要買到吉野號要花一年多的時間也不一定能夠。就連議會也不同意購買,可是天皇陛下說了,他一天也不能容忍清國的水師在我們日本人面前耀武揚威!天皇陛下當機立斷作了決定,要求半年內一定要拿到吉野號,議會也終於通過了決定。”立花碩解釋道。

“有明君如此,當真是我日本國民的榮幸!”中植說道。

“吉野號是什麽?”夏木風問。

“是比清國的定遠號更強大更快速的船艦!有了它,就再也不用害怕清國了!”中植回答。

“風,你們家捐款了嗎?”晴子問。

風沒敢回答,轉臉看了看幸子,她低頭不語,弘之笑說每天路過募捐箱的時候都會將私房錢捐出去。

幸子有些坐立不安,咬著嘴唇微微發抖。見她臉色不對,風趕緊將小手搭在母親的手上,幸子將另一只手搭在他手上示意自己沒事。

“如果用我的生命能將吉野號馬上換回來,哪怕只換回一個零件,我也會毫不猶豫地為國捐軀!”中植咬了一口幹巴巴的白米飯團,吃得津津有味。像是下了個大決心似的。

“中植,說得好!可是,只有一個吉野號是遠遠不夠的!咱們還要有更多的船艦,更重要的是一定要有自己的船廠,這樣就不用遠赴西洋去購置船艦了!我們全家,全家都要隨時做好為國獻身的準備!”小一郎搶道。

“夠了!”幸子終於忍不住內心的壓抑,將筷子拍在桌上。“在立花家說這樣的話實在是不太禮貌,可我並無惡意……昨天我聽說,城裏有不懂事的小姑娘們不知受了誰的鼓動,竟然跑去吉園那種地方賣身,將……將賣身換來的錢捐給國家去買武器,這……這難道不是瘋了嗎?打仗到底是為了什麽呢?難道不是為了人民過得更好嗎?現在明明已經夠好了,為什麽,為什麽還要貪婪的想要更好呢?”

“可是幸子阿姨,若沒有這些瘋子,當日本國被清國打敗的時候我們這些人該上哪兒哭去呢?若是打了敗仗,也要像清國那樣賠款的話,窮人們也許還是會被迫去那種地方賺錢的。”小一郎面無表情。

“誒?”幸子想要反駁,卻找不出更合適的理由來。

“吉園是哪裏?在那裏能掙大錢嗎?那我也要去,我和哥哥們一樣,獻身去換吉野號!”晴子附和著。

幸子放棄了反駁,牢牢抓著風的小手不再說話。

“女人家有時候就是這樣小肚雞腸,婦人之仁,不明事理。還請立花前輩諒解——”弘之舉起酒杯敬了立花碩一杯。

立花碩笑著看了看身邊的妻子,笑道:“哪裏哪裏,其實夏木太太不用在意。我知道你們兩口子是出了名的喜愛支那的文化,家裏掛的詩畫都是從清國買來的。就是我年輕的時候,也和你們一樣,我讀過許多漢書,深深的被他們的文字所吸引。支那輝煌的歷史,我也是認真研讀過的。可是物種進化,優勝劣汰,今天的支那已經不覆從前了!夏木先生好好努力,今後日本國自有用的著你的地方!”

“說得極是!”弘之起身敬酒道謝。

聽多了這些清國向日本挑釁,日本不得不奮起反抗的話語,夏木風已經習慣了,不再會像從前一樣傷心難過。可是,他們口中說的那個清國,和自己所了解的截然不同。他所生活過的那個國度,他所了解的那些人民,並沒有這些日本人口中所說的那麽可怕那麽具有侵略性。他們只是老老實實的生活在自己應該待的地方,並無惡意呀!為什麽海的這一邊,日本國卻視它為虎為狼呢?為什麽不能就這樣友好相處下去呢?

他不能理解。可是,為了裝作和這裏的人一樣,幸子也在弘之的勸說下不得不改變了做法。她每天都會給風一些零錢,讓他路過募捐箱時,如果有人正在捐款或是朝那裏看著,就一定要將錢放進箱子裏。如果做了和其他人不同的事情,比如無視募捐箱的存在,就會被視為怪物,就連上學也會被別人欺負。

可是,雖然他照做了,學校也並沒有就此變成一片凈土。課間孩子們游戲時,開始給輸掉的隊伍命名為“定遠號”,拉拉隊的鼓勁口號也變成了:“打敗定遠號,打敗定遠號!”

他們的喊聲回蕩在學校的操場上,盤旋在空中久久不能散去。這一整個國家,正如幸子所說,上上下下已經徹底的,徹底地變成了瘋子。

索性連游戲也不用玩了,剛好可以一個人清靜清靜多看看書。

好在暑假結束後,中植就和父親請求去讀了海軍學校。這樣,兩人也暫時不用見面了。夏木風這才覺得松了口氣。

☆、日清之戰

十五歲,夏木風已經開始為了考大學的事情做好沖刺準備了。他並不像日本人天生的直舌頭,發音要比土生土長的日本人標準得多。加上父母為他請了洋人家教,他的英語水平也是全校最好的。

他身材比周圍的日本人更要高大,長得英俊瀟灑,擅長柔道,年年都拿獎學金,家裏條件優秀,又有一個小美女立花晴子整天像個尾巴似的跟著,是所有同學的羨慕對象。

沒有理由不幸福,沒有理由不開心。可是壓抑感依舊像一層灰似的蒙在他的心上,怎麽也撣不開。

有時候依舊會做夢,夢到自己回到了海的那一頭,過著雖然貧窮卻沒有壓力的日子。如果真的那樣,會比現在幸福嗎?可惜,已經沒有如果了。他收獲了命中不該有的善良的父母,就該承受其它的副作用。

又是一年暑假,中植回來了,依舊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臉。拋卻有些被害妄想癥很容易被人惹惱這一點來說,他確實是個不錯的朋友。可是這一觸即發的危機感卻著實讓夏木風有些疲於應對。

“風,還記得小時候北洋水師來長崎的事嗎?現在他們又來了!這一次他們的提督丁汝昌還邀請了日本各界要人去參觀,簡直是虎狼之心!現下就在神戶,過幾日就要到橫濱。我有幸跟著老師一同去參觀,還向他多要了一個名額。你也跟著我去見識見識吧!”

“誒?我還要備考沖刺的,實在沒有時間跑這麽遠去看……”

“你才十五歲,考大學還有的是時間,急什麽!”

就這樣,時隔五年之後,他從長崎大老遠跑到橫濱,再次見到了清國來的北洋艦隊。穿著中植借來的海軍學校校服,混跡在人群中假裝參觀學習。

只見船上的丁汝昌頭戴官帽,身披大紅袍,說起話來鏗鏘有力,聲傳八方:“這是我大清定遠號,鎮遠號,靖遠,經遠,來遠號六艦編隊……”說話的工夫,身後跟了一群手拿筆記本的日本海軍和記者們一字一句的做著記錄,生怕漏聽一個關鍵信息。

夏木風問中植:“這下你滿意了嗎?看到想看的了嗎?我可實在對這些沒什麽興趣。寧可回家看看洋書去。”

“風,你看,清國真的好有錢。他們的裝備都是世界頂尖級最新的,我日本國實在是望項其備。你瞧那些對著我們海岸的大炮,就好像是支那人擡著頭嘲笑我們日本不足為敵似的!光是看到這一點,我就已經無法忍受了!”

中植又在害怕了,可是他眼神中所透出的緊張感是前所未有的,這樣看來,清國的艦隊確實厲害。這幾年來,常常在報上看到清國搞洋務搞維新的一些盛況,這兩次親歷北洋水師前來示威,他開始覺得也許日本人的恐懼並不是發瘋,而是清國真的成功了,難道真的成為了日本的威脅?

“其實也沒有這麽可怕吧!自從上一次北洋艦隊訪日,短短的幾年,咱們不是也有了‘吉野’‘千代田’和‘秋津州’嗎?咱們全民上下節衣縮食換回的吉野號,航速快捷,時速達22.5節,炮火也猛烈無比,要比他們的定遠號強得多。其它的幾只戰艦和清國的相比,恐怕也在伯仲之間吧!中植,你的神經是不是應該稍稍放松一點兒?”風勸道。

“走,咱們進船裏去看看!”中植依舊不滿足,在被邀請前來參觀的客人紛紛離場後,拉著他趁人不備偷偷溜進了船艙裏。

順著走下樓梯進入船艙,船內光線昏暗,人聲喧鬧,夾雜著吃面條的咂嘴聲傳入耳中。走近一看,大炮上隨意晾曬著幾件半濕的衣服,過道裏幾個水兵胡亂地散坐一堆,正中間的水兵手裏像是握著個什麽,肆意搖晃了幾下,朝地上一扔,一半人叫好,另一半人哭喪著臉。定睛一望,原來是在擲骰子賭錢。

中植冷笑一聲,獨自往其它地方去參觀了。夏木風留在原地,看著這群人橫七豎八的隨意躺著坐著,像鴉片癮犯了似的萎靡不振,和日本人全民上下打了雞血的樣子形成鮮明對比。不禁覺得心頭一糾,失望地閉上了眼睛。

突然有什麽人拉了他一下,神秘兮兮地將他帶到了一處無人的過道裏,從懷裏拿了個繡著梅花的帕子出來,“小兄弟,要買嗎?這可是從皇宮裏偷出來的,宮女們用的寶貝!瞧這刺繡的工夫……”說完,怕他聽不懂,又用手勢簡單比劃了一下,直接伸手要錢。

“這是做什麽?”夏木風在日本第一次對著別人說母語,竟然是在這種情形之下,當真是諷刺。

“小兄弟竟然會說中文?那真真是太好了!明人不說暗話,我這兒帶了些清國的寶貝,小兄弟可有銷路?又或者,你可能弄到什麽日本的寶貝來,我向你買了偷帶回清國去販賣,指不定能發大財!”那個水兵說得天花亂墜。

鼎鼎大名的北洋水師上,竟然有水兵利用職務之便,利用神聖的船艦進行走私!還來不及氣憤,就聽船那頭一個熟悉的聲音喊道:“來者何人?”看來是中植被發現了。

夏木風甩開那個走私的水兵,朝著說話聲處走去。

只見中植和丁汝昌二人相隔十米左右,各自站在過道一頭一尾,一個站得筆直,面無懼色行了個海軍禮一動不動;另一個雙手背後,小心翼翼上下打量著對方。夏木風忙走到中植身邊,跟著鞠了個躬,解釋道:“抱歉,我們是海軍學校的學生,不小心走迷了路誤闖船艙,望丁提督原諒!”

丁汝昌點點頭,“這日本人也能把咱們中文說得字正腔圓,著實不易。你們年紀還小,快上岸去吧,這裏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回去告訴你們的頭兒,若是想嘗嘗我北洋水師的厲害,就請盡管去打朝鮮的主意吧!”

丁汝昌摸著胡子昂頭自信的笑著,頗為自負。

走出船艙,二人相伴回家。路上,中植突然仰天大笑起來,那聲音直入雲霄,充滿了嘲弄的味道。

“中植,你笑什麽?”

“清國就是再有一百個丁汝昌這樣的名將也沒有用,沒有用的!外人這麽輕易的就能溜進船艦裏,水兵們卻視若無睹。還有,風,你瞧見了嗎?他們居然用神聖的大炮晾衣服,在過道上吃面條賭錢,這樣的人,不配與我大日本帝國為敵!還差一點,就只差一點了!”

“什麽只差一點?”

“時機快到了,我日本國揚眉吐氣的時機就要到了!”說著,中植突然間轉向了他,“風,如果說人生就是一場賭局,你該知道應該押在哪一面才會贏。咱們是自小一塊兒長大的,家父也十分欣賞你的才能。還有晴子對你……我一直都沒有告訴晴子,你的身世。”

“中植,你實在是多慮了。百無一用是書生,我只喜歡學習外國的文化,對戰爭武器什麽的可是一竅不通。時間不早了,咱們還是快些趕路吧。”

“難道,你不打算繼承父業嗎?”

“爸爸希望我能按自己的想法選擇職業。”

“哦?”中植似乎頗為懷疑,沒再繼續追問。

沒過多久,日本的報紙就曝出了北洋艦隊被充作商船和客船進行走私煤礦等盈利活動的醜聞。夏木風的腦海裏一直盤旋著中植的冷笑和那一句“時機快到了”,久久不能入眠。

“萬歲!萬歲!萬歲!”天還沒亮就被街上叫嚷的人聲吵醒。離北洋水師二次來訪又隔了三年,在千千萬萬的日本軍人和國民心中時刻惦記著的那一句“時機快到了,只差一點了”,那一點,現在終於變成了現實。

從七月日本向高升號開炮起,到今天已經快半年了,勝負也許將會在新年期間揭曉。或許是日本的新年,又或許是清國的舊歷年。雖然知道這一天遲早是要來的,雖然自己總是盡力避免接觸這類新聞,可是在日本想要做到隔絕這樣的信息,簡直是比登天還難。

“有人在嗎?”晴子又來了。她已經十七歲了,現在是華族女校的大學生。別說她了,夏木風自己去年也考上了夢寐以求的東京大學學習建築專業,剛放寒假從東京回來想要睡個懶覺,就被滿街的“萬歲”聲和晴子的叫門聲吵醒。

幸子出門買菜去了,弘之在外辦事也不在家裏。他站在玄關口,有意堵著門不想讓晴子上來。揉著眼睛問有什麽事兒。

“沒事兒就不能來找你玩嗎?咱們從小不是一直這樣長大的?再說你在東京上學,難得才回家來……”

夏木風從鼻子裏呼了口氣,“你年紀也不小了,男女之間也該避諱著點兒。今天媽媽不在,就不請你進屋了。”

“可是……”

沒聽她說完,他便拉上了門轉身走進了屋裏,拿了幅新買的拼圖攤在桌上。日清之戰終於快到揭曉答案的時候了,他的腦子裏亂得像一團麻,只有拼圖能讓他靜下心來,什麽也不用想。

“風,風你開門呀!”晴子並沒有放棄,依舊在門外叫著,“哥哥他……哥哥他向伊東將軍薦了你做隨軍通譯!”

“啪——”他手中攥著的拼圖抖然落下,整個身體像突然被丟到了北極似的,僵硬地無法動彈。

☆、兩個男人的戰爭

短短幾年,中植已經做為少尉候補加入海軍大隊了。可是為什麽,口口聲聲說是朋友,卻從未理解過朋友的為難,而是一次次迫不及待地將他推上刀山火海呢?

“風,來不及過新年你們就要整裝出發了,所以我……我想來見見你!”晴子不肯離開,死命的敲門。

“嘩——”門開了,夏木風臉色鐵青,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她正在透著門縫往屋裏望去,一臉恐懼地望著撒了一地的拼圖碎片。

“這是怎麽了?全給弄散了,再拼起來可就難了!來,我來幫你找找看有沒有掉到角落裏去的碎片……”她自說自話地脫了鞋子上了玄關。

“風,若是換做從前的我,當然希望你能和哥哥一道上戰場殺敵。可是昨天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心裏卻只剩下了不舍,甚至還有些害怕……萬一我們輸了,你被當成戰俘抓了去……”她跪在地上一邊拾著拼圖碎片,一邊念叨著。

“日本會輸嗎?”風冷笑道:“大日本帝國怎麽會輸呢?!這個國家上上下下全民支持戰爭,又哪是清國可比得了的。”

“看來你和哥哥一樣,對日本很有自信,是嗎?那我就放心了!”晴子並未察覺他言語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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