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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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深意。

“不是的,”他冷冷地說道:“這個國家的人簡直吵死了,煩死了!”

“誒?”

“動不動就高喊萬歲什麽的,一點小事情就上綱上線,就連踩死一只螞蟻也要全民一起動手!我只想安安靜靜的學習生活,這一點願望都不能滿足我嗎?”

“風,你怎麽了?你在生哥哥的氣嗎?他是有些自作主張,可也是為你的前途著想啊!”

“前途?”他歪了歪嘴,把她手裏才撿起的拼圖奪了過來一把扔了出去,“你,回家去吧。告訴中植我沒時間。再說,自從去參觀過北洋艦隊之後,我也有教過中植中文。打仗的時候用的簡單用語,他都會說了。何必要帶上我?”

“風,你自小和我們一起長大,為什麽……為什麽不能像我們一樣熱愛自己的國家呢?我真的不明白,對於國家大事,你總是那麽冷漠,日本被人欺負了,你心裏好受嗎?”

“看來,中植還是沒告訴你呀。我早前說過,我就是那個你最應該避而遠之的人,你知道為什麽嗎?那是因為,我就是你口口聲聲想要討伐的惡心的支那人,從海的那一邊,從清國來的。怎麽樣,看著這樣的我,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惡心,恨不得馬上就拿著武士刀將我殺之而後快?!”

“什麽?風,你是不是生病了?”晴子伸手去探他的額頭,卻被他一把打開。

夏木風粗暴的捏著她的手腕,將她從地上硬生生拉了起來拽到門外推了出去,她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要被捏碎了,可是心裏的痛卻比身體上的痛更加難受。

原本是想在出發前再和他聚上一聚說說話的,已經隔了一學期沒見了,每每寫信也從來不回。今日一見,倒不如不見了,還能留個念想。

回到家裏,中植已經在打包行李了,見妹妹悶悶不樂的回來,心下已經知道了結果。夏木風這小子實在不知好歹,不知又拿了什麽理由來做推辭?

“怎麽了?”中植關心地問道。

“啊?沒什麽。”晴子伸手摸了摸頭發,手腕露出一圈青紫的印子。

“這是怎麽回事?!”中植抓住她的手腕。

“啊……這個呀,這是不小心撞的。”

“夏木風這小子該不會是欺負你了吧?”

“怎麽可能!風是那麽溫柔的人,怎麽會欺負別人呢?他哪裏像哥哥你這個大老粗,只知道喝酒打架!”說著,她掙開中植的手,忍著眼淚回到了房間。

中植當然明白夏木風的立場。一直以來,他是真心的把風當作朋友,想要拉他一把,希望他能和自己一樣熱愛自己的國家。海對面那個愚昧的國家已經拋棄了這麽優秀的人才,可是日本卻培養了他,待他比清國要好千倍萬倍。可為什麽他還是不能像真正的日本人一樣呢?

他替妹妹抱不平,替自已不被理解的為了朋友著想的真心抱不平。

夏木風晚上吃不下飯,還沒來得及告訴父母今天發生的事情,中植就已經前來拜訪,將他叫了出去,“風,你的行李收拾好了嗎?”他問得理所當然。

“為什麽要收拾行李?”他的回答也沈著冷靜,好像什麽都沒聽說過。

才說完,衣領就被中植一把揪住,整個人被拖到了墻角,脖子被中植強有力的手肘死死卡著。看著中植氣得快要瞪出來的眼珠。夏木風一急,反手一拉使勁往前沖了過去,中植反而落了下風,被逼在墻角無法動彈。夏木風狠狠地瞪著他,氣地鼻子冒煙說不出話來。

“風,你總說我暴力,可是你的柔道功夫卻比我要好呢。你瞧,我打不過你。你想看看你發野的樣子嗎?回去拿鏡子照照,和我日本的子民一模一樣!你瞧,那憤慨的眼神……”中植不但沒有生氣,反而有些高興地笑了出來。

夏木風一聽此話,隨即松開了雙手將他放開,退到一邊,自嘲般的笑了一下,“中植,你真無聊。”

中植又冷笑一聲,伸手將海軍服的衣領整了整,“日清開戰,清軍節節敗退。眼看我日本就要取得最終勝利,列強等西方國家都聯合一氣,不再出售軍火給清國。我這兒卻收到了些風聲……想要找夏木叔叔確認確認,清國現下用來依依不饒抵抗著我們的火藥,究竟是從哪兒來的……”

夏木風眉頭一緊,強行壓抑著自己的憤怒故作鎮定。“你在說什麽?我不明白。”

“不明白不要緊,我所做的一切事情,你不需要明白。你只要知道,我是為了你好,是把你當作朋友,才會為了你這麽做的!那麽,快點回去收拾行李吧。後天我來接你。我要帶你上吉野號登陸北洋海軍根據地威海衛,讓你見識見識吉野的威力!”

“在那之前——”夏木風捏緊拳頭,朝著中植的鼻子上冷不防就是一拳,打得中植眼冒金星朝後踉蹌了幾步。“在見識到吉野號威力之前,你先嘗嘗我的拳頭吧!”

“你這家夥……”中植扶了扶鼻子,覺得嘴裏一陣血腥。他吐了一口罵道:“柔道可不是這樣打的吧!”說完,伸手拉過夏木風的手腕轉身便將他撂倒在地上,毫不費力。“這才是正宗柔道,你又不是沒練過,怎麽能出拳頭呢!”

夏木風沈默地從地上坐起來,自顧自地揉著被撞痛的腰。

“我說,你怎麽也不躲一下!剛才那招不是很明顯嗎?”中植彎下腰伸手想拉他起來。

“我受傷了,要在家養病。沒辦法做隨軍通譯工作。”夏木風撇過頭去。

“……”中植覺得又好笑又好氣,“你小子,比我小個幾歲,也不帶這樣耍賴的!快起來!”中植又把手伸近了一些,示意要拉他起身。

夏木風這才握住他的手,誰知又耍了詐,使盡了全身的力氣簡直要把他的手給生生捏斷了,看著中植咬牙硬撐的樣子,夏木風又順勢一拉將他也拽倒在地上。“什麽柔道不柔道,我今天就是要揍你!不管用什麽下三濫的方法都要狠狠揍你一頓!知道嗎?因為你這個家夥,實在是太吵了!”

聽了他這番怒氣沖天的話,看著他漸漸失控的行為,中植也顧不得什麽柔道的定義了,氣地從地上抓走一把沙子就往夏木風臉上撒去,趁著他揉眼睛的工夫又將他撂倒,雙手將他的肩膀死死按在地上,“夏木風你給我聽著……”

話沒說完就感覺到胯下一陣巨痛,原來是夏木風迷著眼睛情急之下四處亂踢,一不小心踢中了他的要害。中植捂著小腹疼的臉上的皮都皺了起來,許久才緩和了些罵道:“你這家夥,是吃錯藥了麽!好好的說著話,無端地發什麽野!你已經有晴子了,我這兒還八字沒一撇呢!萬一……”

夏木風眼裏的沙子還沒清幹凈,勉強睜開了一小點縫,找準了方向從地上抓起一把泥沙就往中植臉上糊。“我說了今天就是要揍你!”

誰知方向沒找準,沒迷著中植的眼睛,倒塞的他一鼻子灰。中植被嗆得直咳嗽,夏木風累地躺在地上不再說話。

不一會兒,中植的咳嗽聲變成了笑聲,中植的笑聲永遠那麽豁達爽朗。

“就這麽自信一定能贏嗎?日清之戰,難道萬無一失?”夏木風的語氣終於靜了下來,問道。

“這麽害怕的話,出發之前讓晴子嫁給你好了。就算有什麽意外,晴子也會很驕傲的,因為她會是光榮的軍人的寡婦!”

“我根本就不……”

“風!”沒等夏木風辯解,中植就搶道:“小的時候我和周圍的孩子們打架,晴子都會拿著木劍沖到我面前說要保護我,她小小的身體裏充滿了愛和力量。但是自從你來了之後,她保護的對象就換了,從此我們玩耍時,她就把那把原本用來保護我的木劍指向了我!有多少次,我們在玩武士游戲的時候,她沖到你的面前拿劍指著我這個哥哥,不準我欺負你……”

“不過是小時候玩的游戲罷了。”

“難道你心裏還在想念清國的家鄉嗎?我不信清國會有比晴子更好的女孩兒?這一次,正好有機會帶你回去看一看,也許看到了清國現在的樣子,你就再也不會想要回去,你就會真正的成為一個日本人,從心裏,成為一個真正的日本人!”

“難道不喜歡打仗,就不是日本人了?你總是懷疑我會偏向清國,卻不知我最懷念和珍惜的卻是咱們小時候每天一起玩耍學習的時光!我真怕打仗會破壞這一切,顯然已經破壞了!咱們從前一起比賽吃飯,那一次學校的吃粘糕比賽你還記得嗎?你為了拿第一差點兒把肚子給撐破了,躺在家裏休息了半個月才回學校……可是在北洋艦隊第一次來長崎之後你就變了,變成了個只知道打仗的瘋子!為什麽日本和中國不能友好的相處下去呢?明明是鄰居,還要互相威嚇發動戰爭什麽的……”

“風,只要你跟著我一起登上吉野號,只要你感受過和國家共存亡的那份決心,你就會明白我的心情了!風,你要跟我去嗎?”

“我還有別的選擇嗎?”夏木風冷冷望了他一眼,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走了。中植坐在原地手裏捏了一把沙子咧嘴罵道:“這臭小子!”

☆、勸降書

戰船緩緩飄揚在海面上,濃煙滾滾。夏木風被興奮地中植拉到甲板上,拿著望遠鏡觀賞著大海上的美景。“風,你看這片大海多美!以後就是我們的了!哈哈哈哈!支那人根本不配享有這樣的大海!你瞧他們穿的那是什麽衣服,簡直像是個跳梁小醜!”

夏木風懶得理他,他不喜歡這身白色的海軍服,雖然漂亮,卻藏滿了鮮血和欲望。忽然間船上的警鈴響起,水兵們喊著:“敵艦來了!”

“終於來了!”中植笑道,“風,你先進艙裏躲躲吧。接下來,看我的了!”說著他命人升起戰旗,喊道:“各戰艦列好隊形,準備進攻!”

夏木風進了船艙,船上的水兵們都動員了起來,四處奔跑準備開炮。中植的命令響亮而有力,絲毫沒有被炮火聲遮掩。他只覺得滿天滿海都是炮火聲,雖然沒有親眼見到外面的戰況,只覺得一閉上眼睛就是被炸飛的屍體。炮火的聲音此起彼伏,聽得多了,就變得像時鐘的秒鐘奔跑聲一樣習以為常。

他聽不到人們瀕死前痛苦的嘶吼聲。可是他的內心卻在尖叫,他覺得他的心臟上如果有口的話,現在一定已經嘶啞到再也發不出聲音。

忽然間覺得天搖地晃,他從凳子上跌了下去,起身一看有幾個被炮彈炸的血肉模糊的四肢砸在自己的腳邊,感覺胃裏一陣翻騰。中植滿頭是汗的跑了進來,“風,吉野號被炮擊中了!不過不礙事,你不要害怕,找個安穩的地方坐好了!你信我,吉野號永遠不會被擊沈!”說完,他又急匆匆地跑了出去指揮開炮去了。

夏木風當然不會怕死,他擔心中植受傷,便跟著他跑到了艙外,只見正對面有一艘全身著火的船艦正迎面全速朝著吉野號駛來,是清軍的“致遠”號。吉野號在戰術中沖在艦隊的最前方,敵將此時非但沒有停下來為船身滅火,反而不顧危險拼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加大馬力奮力前進,很明顯這是鄧世昌的最後一搏。在“致遠”報廢以前,至少得拉下罪魁禍首吉野一同葬身大海。

“笨蛋!你又不是軍人,呆站在外邊幹什麽,快給我滾進去!”中植的額頭受了傷,此刻鮮血正在沽沽地往外湧著,順著太陽穴滴落下來凝固在眼角邊上,看到夏木風正從口袋裏拿出手帕想要為他包紮,一把拉著他的手腕將他托到了船艙裏,重重將他摔在地上。“都什麽時候了,還顧得了這點傷!我真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場苦戰,我太低估這群被逼到角落裏的獅子……對不起,硬要托你下水…….那天晚上我騙了你,如果你死了,晴子不會感到驕傲的,她會殺了我……我只有這麽一個妹妹,所以,一會兒萬一出了什麽事兒,你趕緊跳船逃走吧!”

“中植!”夏木風拉住了轉身想繼續出去戰鬥的中植,“別去了,中植……你出了事,伯父伯母和晴子也會傷心的!”

中植兩眼放光一笑,“不,他們會為我感到開心,他們會驕傲一輩子!也許這就是我的宿命——”說完,他甩開夏木風的手,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發瘋般地傳達著司令的命令:“發射魚雷,各艦給我全力猛攻,我決不相信致遠能沖過我的炮火!給我奮力一搏擊沈致遠號!不準轉舵,調頭逃跑的事情想都不準想,不然我即刻斃了他!只要它敢往前開,老子就敢停在這兒等它,就看他鄧世昌有沒有這個本事!”

炮火陣陣,海浪突然翻滾了起來,船身搖晃的愈發厲害。夏木風被船倉裏的濃煙嗆得睜不開眼,一陣猛烈地如海嘯般的震動之後,一切似乎突然平靜了下來,他扶著墻緩緩走出船艙,見到遠處的致遠號還沒來得及接近吉野,船身便已然傾斜,艦首向水中漸漸沈下,緩緩地,直至傾覆而消失在海平線上,帶著滿身的火焰湮沒在一片硝煙之中。

海面突然平靜了下來,就好像什麽都不曾發生一樣。吉野號上傷兵累累,到處是被炸飛的找不著主人的四肢和攙著血的腦漿又或是內臟。司令和中植以及還活著的水兵們踩著戰友的屍體和鮮血發瘋般的奔跑相告,“我們贏了,我們贏了!”這便是另他們驕傲的勝利了。

遠遠的,看著被海洋吞噬的沈船和浮屍,吉野號上的將領和水兵們齊刷刷地站直了身子,恭敬的行了軍禮,註視著遠方。這便是他們所謂人道的懺悔了。

接了伊東司令的命令,做為中植的通譯去給丁汝昌送勸降書。這就是中植一定要帶他來的目的了吧。“風,這個國家拋棄了你,我替你討了回來!他又是你的了,只不過換了一個名字而已!旅順也被攻陷了,你知道嗎,咱們計劃半年攻下的旅順,只用了半天就攻下了!我們的部隊到了旅順後發現,清國的將軍早就逃了!從此這一片海,這一片土地,都是我們的了!其它地方也很快,很快……”

夏木風拿著用信封裝好的勸降書,封面上印著日本國旗,簽上了伊東司令的大名。中植說一句,他翻譯一句:“丁提督,我奉……奉大日本海軍聯合艦隊司令伊東佑亨之命……向閣下呈送…..勸……降書……”看著丁汝昌臉上糊了一層泥血混合物,已經不見了初次見面時的自負,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茫然和不知所措。

中植繼續勸說,夏木風則咬牙翻譯:“伊東佑亨將軍要我轉告閣下,貴軍……已經完全陷入絕境……他勸閣下盡快投降,以免……”

話未說完,丁汝昌揮了揮手,“你們出去吧,讓我一個人待上一會兒。”

中植命風留了下來,自己走了出去到門口站著。

“丁提督……”夏木風已經不知道說何是好,回憶起四年前見到他時,他所說的那句自負的話,“要想嘗嘗我北洋水師的厲害,就盡快打朝鮮的主意試試看吧!”再看現下情景,只覺此一時彼一時,實在無言相對。

丁汝昌定睛看了看他,依舊面無表情,冷冷地說道:“我見過你。你,還有剛才那個人……就是當年誤闖進我們船艦的小男孩吧。”

四年前的萍水相逢,想不到他竟然還記得。夏木風點點頭,丁汝昌從懷裏拿了個紙包出來,打開放在桌前,裏面包的幾個黑乎乎的團子,看上去像是牛肉幹。“當年,我可以以軍規為法,就地殺了你們二人。那樣的話,日本政府絕不會有怨言。可是,我卻放虎歸山,當時的我,覺得你們對我大清根本無法構成威脅……可不是嗎?那時的我們有最先進的船艙設備,卻唯獨忽視了一點:主導戰爭的根本不是這些軍火設備,而是人,是人……”

說著,他拿起一塊黑乎乎的東西放進嘴裏嚼了起來,“中國人講究善有善報,當年我沒有殺你,現在,我不要你用命來償……小兄弟,我嘴有點兒幹,能幫我拿杯葡萄酒來嗎?飲了這杯酒,也算是你的報恩了罷!”

夏木風向門口喊了一聲,不一會兒,便有人送來一整瓶酒來。丁汝昌開了酒,仰頭豪飲了一口。“當年,我看到你們二人,眉宇間英氣十足,身材挺拔,自有一副傲骨。再看看我大清的水兵們,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內心又何嘗沒有感慨!”說完這句,他又吃了一塊紙包裏的東西。

“可雖有感慨,我竟不知,這小小的細節,就決定了我大清的命運!軍隊紀律,何其重要。若我大清再有幾個你這樣的年輕人,今日也未必會輸。只是……上梁不正,下梁又如何能不歪!蒼天,不助我大清啊!”說完這句,丁汝昌再也抑制不住痛苦,放聲哭了出來,老淚縱橫。

“丁提督,謝謝你當日手下留情。”夏木風垂下頭深深鞠了躬,像是在贖罪一般。這絞殺了清軍殺死無數同胞的軍火,有多少都是從他的養父夏木弘之那裏經手的!

“你的中文,說得真好。簡直聽不出是外國人,可見你們果真早就做好了吞並我大清的準備……你們日本人果真個個狼子野心……可是……可是……”突然間他面目猙獰了起來,用手掐著自己的脖子咳嗽了幾聲,似乎非常痛苦,隨手抓起桌上的勸降書,舉在半空中將它撕了個粉碎,“即便如此——我丁汝昌,決不簽投降書!”

“丁提督,你們早該向日本維新學習經驗,也許不致淪落至此。此次投降後回國,若能吸取教訓重整旗鼓……”夏木風勸道,還想繼續說些勸解的話,希望丁汝昌回國後能吸取教訓重整國家,誰知丁汝昌一把將撕碎的勸降書扔向空中,身體跟隨著那些如雪花般飄落的紙片一起,倒在了地上,再也沒能站起來。

“他吃的是鴉片。”中植在屋外聞聲進屋,從紙包裏拿起黑團子,放在鼻子上聞了聞。

“回去重寫一份勸降書,隨便抓個戰俘代簽了。至於丁汝昌,司令敬他是個名將,早就料到他會做此決定。可惜這一代名將,偏偏為清國這樣無能的政府服務,實在死不足惜。我會安排人將屍體運回清國。任務完成了,咱們走吧。”

☆、勝者即是正義

回到長崎,港口上的百姓們早就做好了各式各樣的彩色橫幅拉在手上,呼喊著那句萬年不變的“萬歲,萬歲!”從港口一直到回家的路上,凱旋歸來的軍人們都被百姓們包圍著擁戴著。夏木風只覺得耳鳴,這萬歲的聲音,簡直比船上炮火的聲音還要刺耳百倍。清國呢?清國的百姓現下又是什麽樣子?

幾天後,他在醫院從報上看到了清國的新聞,說是丁汝昌因戰敗受到朝廷處罰擔了所有罪名,清政府下令將其靈柩上捆上三道銅箍,邊上圍上青磚不準隨意下葬,以示戴罪懲戒。諷刺的是,報紙的右下角登的卻是日本的勝海舟伯爵為丁汝昌做的小詩:“憶昨訪我屋,一劍表心裏。委命甚義烈,懦者為君起。我將識量大,萬卒皆遁死。心血濺渤海,雙美照青史。”

“因為戰敗自盡就被清國如此汙辱,若是在我日本,絕不會讓他就這樣白白犧牲!這一次,咱們日本的烈士名單,我們都好好地記下了,總有一天,要為這些為國犧牲的人討回公道!”就連中植也為丁汝昌死後的待遇所鳴不平,他頭上還裹著紗布,額頭上印著一點鮮紅的血印子,在病床上,看到報紙便狠狠地拍了拍床,“居然這樣對一個為國盡忠的軍人,實在可惡!”

“要殺他的也是你,憐他的也是你。真搞不懂你在想什麽。”夏木風把剝好的桃子遞了過去,“你就好好養傷吧,這會子仗打完了,該消停消停了。”

“這怎麽行,仗是打完了,事兒還沒談完。李鴻章這幾日就要來馬關商談簽訂條約事宜,你替我過去看看吧,我再找人薦你去會場做通譯去……”

“你可夠了!”夏木風一把奪過桃子拿的遠遠的,“還想不想吃桃了?”

中植兩眼直勾勾盯著桃子咽了咽口水:“之前的自作主張,對不住。”

“這一次,我有得選擇嗎?又找了什麽因由來逼我?”

“風,你還不明白嗎?優勝劣汰,物況天擇。海對面的那群人,占了天底下最好的資源,卻生生地浪費掉了,我替那些資源感到可惜。如果是我們的話,一定能更好的利用……”

“除了打仗侵略,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你們口口聲聲說和武士道,說是武士必先要有溫柔的心……從你們向高升號開炮開始,你們的良心上哪去了?”

“我只知道勝者即是正義,這是一場文明戰勝落後文化的聖戰,再者說如果是日本輸了,你也會這樣同情我們嗎?”

“我所說的無關勝敗。高升號只是一只沒有武器的商船,即使不動用武力,你們也可以將它扣留處置。被擊沈後,面對著沈浮在海上的那一千多名清兵,日方居然沒有施救。求助手無寸鐵的敵兵,這難道不是真正的軍人應該做的嗎?你們只知道打仗,可是對戰爭中關於人道方面的知識,是真的不懂,還是不想去弄懂?”從去年起,夏木風就一直想問中植這個問題,可是他一直奔波於戰場上,無暇相見。

“風,你太天真了。什麽是道義,什麽是對的,什麽是錯的,這些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可你這樣問我,就像在要求一只狼丟下千辛萬苦才捕獲到的羊一樣無理。你知道這樣的感受嗎”中植繼續辯解:“再者說,帝國主義本來就沒有什麽道義可言,有的只是弱肉強食而已!還是那句話,勝者即是正義!這些事情,應該是你心知肚明的,你不應該逃避下去!”

“好,暫且不計較這個。那麽……對旅順普通百姓的所作所為,總可以稱作是屠殺了吧?”

“滿人入關時屠城三日,他們殺得,為什麽我們殺不得?說到底,你還是沒明白。”

“馬關我就不去了,學校要開學了,我得回東京去。”說完,他拿了幾根木條出來,用砂紙在上面噌噌地磨了磨,又輕輕吹了口氣將屑子撣掉:“這學期的建築模型作業我還沒做完呢。我今天上街是來買材料的,並不是專程來醫院看你。這就走了,你睡吧。”

沒過幾天《馬關條約》就不負眾望的簽了下來,拿了這筆巨額賠款,日本一下子成了暴發戶,教育經濟和工業飛速發展。而清國卻截然相反,一步步地越陷越深,為了湊齊賠款,苛捐雜稅連年提高。也許每天,都有無數個像他一樣的孩子失去家園,失去親人,又或是被親人出賣以換取其他人的溫飽。

他多希望這場戰爭便是一切悲劇的完結了,可是心裏卻比誰一清二楚。亞洲間的戰爭算是暫時完結了。可是在打這場仗之前,日本對清國還是有幾分忌憚和懼怕的,充其量是拿國家的命運在賭博罷了。日清之戰之後,清國的實力水平被暴露了出來,大家都知道它並不是一頭熟睡的獅子,接下來,早已虎視眈眈的俄羅斯和英法等國家恐怕就要開展這場爭奪之戰了。在這樣猛烈的狼群圍攻之下,清國的命運走向實在不得不讓人擔憂。而日本,會不會繼續再攙上一腳呢?

可是這個時候,清國的政府和皇帝,究竟在幹什麽呢?就這樣任著自己的國家一步步淪陷,最終走向滅亡嗎?他百思不得其解。

從那之後,每當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的時候,就覺得自己回到了船上,不知道夢裏的船究竟是帶他遠渡重洋來到日本的船,還是他乘坐地殺害自己同胞的吉野號,又或者是在他面前沈下的致遠號。只覺得自己被命運玩弄了,從一個世界突然穿越到另一個不相幹的世界。而在這個世界所做的每一件事,卻又和原先的世界緊密相連,息息相關,無法逃脫。

新學期開始了,東京大學煥然一新。學校裏又引進了大批的外國專家和教授親自授課,就連桌椅板凳也換了全套,力保學生們坐得舒適,提高聽課效果。林蔭道的兩旁種滿了櫻花等漂亮的植物,在這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色背後,卻隱藏著清國戰士們的鮮血和百姓們的血汗。日本贏了,從幾十年前他們就一直在計劃著的這場仗終於贏了。而清國,則傾家蕩產。

他呆呆站在櫻花樹下,陽光從花朵的空隙中照射下來,伸手想要去抓住這一點光,卻有一只蝴蝶翩翩飛來停在了他的手上。一瞬間覺得頭有些痛,腦子裏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出現,是昨天晚上才夢到的:“等我,我正在想辦法,馬不停蹄的來找你。現在,現在就來見你……”

是沒聽過的聲音,不是清國的母親的,不是幸子的,更不是晴子的。

“死米馬三…..”突然有個人撞到了他,那人生硬地用日語道歉,蹲下去撿掉了一地的書本,看起來約摸二十七八歲的樣子。

“不要緊。”他跟著蹲下,幫那人撿書。

“阿裏嘎刀。”那人連連點頭。

“你不是日本人?”夏木風問。

“我是從清國留學來的,才到日本沒有幾天。還請多多關照!”他又用生硬的日語說道。

“你是清國來的?”夏木風不由說出了中文。

“難道你也是?”那人大喜,摘下帽子,露出半截敞亮的光頭,後半截的辮子被剪得一紮齊像是個掃把,“你的頭發都已經長好了,瞧我的,只有戴上帽子免得人笑話。我宿舍裏還有幾個人不願意剪的,大熱個天,把辮子盤在頭上,戴著帽子上課了也不肯脫掉。”

見那人笑容真誠,眼神清亮,對著陌生人也侃侃而談,夏木風笑了起來,將書還到他手上,“我叫夏木風,有什麽困難可以隨時來找我。”

“夏木風……你是姓夏,還是姓夏木?中文說得這樣好,該不會是日本人吧?”

夏木風沒有回答,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聽見個會說中文的,一下子高興過了,竟忘了自我介紹。我姓錢,錢一航!那個什麽,怎麽說的來著?要露西苦!”

兩人笑著同行,夏木風原以為清國戰敗後理應痛恨日本才是,誰知竟以這一戰為機緣,清政府開始大力支持學生們東渡留學。錢一航便是這留學大軍中的一員。中植不肯承認這是一場侵略戰,甚至全日本上上下下都認為這是一場文明戰勝野蠻的正義戰爭,夏木風還曾經對他的觀點嗤之以鼻,可看到錢一航慷慨激昂侃侃而談的樣子,他內心的天平似乎又開始搖擺起來。從某種角度來說,也許要是沒有這場戰爭,清政府還不會清醒過來。勝者即是正義,果真是這樣嗎?

“康有為提出‘不妨以強敵為師資’,主張效仿日本,變法維新,救亡圖存。我極為讚同,來到日本一見果如其然,日本政府的力量和效率,他們的科技水平和經濟發展,還有普通百姓的幹勁……”錢一航看起來對日本十分崇拜,他對日本的印象,倒和自己相差許多,甚至和中植的看法接近。

“那麽清國呢?你怎麽看?”夏木風問。

“現在的大清……不提也罷!朝廷這次官費派了不少留學生前來,但願這次真的能吸取日本的經驗,維新成功!”

二人一路聊得起勁,就此結下友誼。對夏木風來說,能結交這樣勤奮上進的好友,就好像是看到了清國的希望。如果這場戰敗真能激起清國的改革維新,那麽日本和清國就能重修舊好,聯合起來共同發展。

之後,業餘時間幫錢一航補習日語,談天說地,聊政治,聊國家,聊事業,夏木風的生活就像是有了新的目標。幫助清國的人才,就是間接幫助清國的重振,日本一向尊重強者,也許能和清國重修舊好。這樣一來,他就不用再擔心會看日本或是清國再次因為戰爭而受難。

☆、告白

又要到新年了,學校放了寒假,夏木風已經打包好行李準備回長崎老家。錢一航卻沒有回國打算,準備在日本找些零工掙些生活費。臨行告別前,只見一航宿舍的桌上堆了一堆明信片,問他是什麽,他面色緋紅,遮遮掩掩。

夏木風說笑著搶了一張過來,只見上面寫著:“娉婷,我在日本一切安好。只是想到臨別時因懦弱未敢向你表明心跡,悔不當初!男兒志在四方,如今你也早過婚嫁年齡,還是不要等我了罷!”

“這是什麽?”夏木風壞壞一笑,問道。

“這……難道你就沒有一個讓你魂牽夢繞的人嗎?”一航少見的羞澀。

“怎麽個夢法?倒是有個聲音一直出現在我的夢中,現實中沒聽過,也沒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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