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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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去和小朋友一塊玩過。你想要出去玩嗎?”

“想……也許想吧……”他嘴上說著想去,卻依舊無精打采。

幸子解下他的辮穗兒,用梳子輕輕理過他的頭發,“我們這裏的男孩子是不留辮子的,你這個樣子出去了,會被同伴們笑話。我們把頭發剪掉,好不好?”弘之和她交待過之前想為他剪辮子不成的故事,她說起來也格外小心。

“那……我不出去玩了。不出去玩也可以的。嗯,不出去玩就不出去玩……”他反反覆覆念叨著,低下了頭,“媽媽,這個辮穗兒是娘為我紮上的。我要一輩子紮著他,所以……”

“我明白了。”幸子沒再勉強,繼續為他紮好辮子,將辮穗兒綁上。“風,給我講講清國的事情吧,有什麽好玩的,好吃的?有什麽好的詩詞念給我聽聽嗎?你瞧,咱們家裏掛著的這幅畫就是從清國帶來的,畫得可真好,還有那首漢詩……你會念嗎?”

他自小在鄉下長大,只偷偷去私塾學了些三字經,哪裏懂得這些。瞪著大眼睛沖著幸子搖搖頭,不再說話。

“沒有關系,在這裏繼續學習就是了,媽媽陪著你一起學。也不是說要你遺忘什麽,不想忘記的話,就悄悄的記在心底……”

“有人在家嗎?幸子阿姨——是我!”門口傳來一個小男孩的叫門聲。

幸子丟下梳子跑去開門,招呼小男孩進屋,小男孩卻婉拒了,說話聲中掩不住地開心:“哥哥被授於陸軍少尉軍銜啦!爸爸說等新年的時候哥哥回家來,要好好宴請大家聚上一聚。”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幸子附和道。

“我還要去通知其他人,就不進屋了,阿姨再見!”小男孩招招手,正欲轉身,卻看到客廳門後有個和可愛的小男孩探出了頭,正在打量著自己。

“你是誰?怎麽留這麽長的辮子?”小男孩問。

“我叫立花中植,你叫什麽名字?為什麽不說話?”見夏木風不回答,他又問道。

夏木風依舊不答,把頭縮進了門後邊。

“下次一起出來玩吧!我還有個喜歡裝成武士的妹妹……”話還未說完,就聽到屋子裏的腳步聲越跑越遠,顯然是那個小孩子怕生又跑回屋子裏去了。

幸子嘆了口氣,低下頭來對立花說道:“中植,以後帶著妹妹,常來我家玩吧。他叫夏木風,你們幾個小夥伴一定能玩到一起去的。”

立花中植了點頭,又急匆匆地跑去別處了。

第二天一早便有兩個小孩子在玄關外頭叫門,“夏木風,快出來玩呀!我們玩武士道游戲,快點兒!”

風縮在幸子身後,眼睛裏透著一絲外出的渴望,卻又處處流露著膽怯。幸子摸摸他的小臉,點了點頭,將他留在院子裏,獨自去應門。她拿了一碟小點心分給兩個小孩子,細聲說道:“今天風有點不舒服,明天你們再來吧。這個點心你們拿著,明天來了,我再給你們做好吃的。記得,一定要來呀!”

第三天,第四天……兩個小孩子每天都來,雖然從未邀請成功過,卻也混了不少小點心果腹,因此也沒什麽怨言。

幸子從夏木風的眼神中看出了他的動搖,卻並沒有強行勸導。依舊每天照常教他說日語,為他做各種各樣好吃的小點心,幫他梳頭,編辮子,紮上那根親生母親為他買的辮穗兒。

“編好了,你看。比剛來的時候又長長了一些呢。”幸子把辮子尾巴交到他的小手上。

他咂著小嘴,想說什麽,卻又生生咽了回去。幸子回房拿了個小鐵盒出來,把裏面疊的四方布展開,是一面鯉魚旗。“這是在你之前……你的哥哥用過的鯉魚旗。他是我唯一的孩子,六歲的時候,也是像你這麽大的時候,被病魔奪走了生命。你的爸爸希望他能成為勇敢堅強的武士,可是他才六歲……風,知道嗎?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樣……剛見到你的時候,我簡直驚呆了,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說著,幸子忍不住哽咽了起來。風轉過臉去小手輕輕握著幸子,低下頭叫了聲:“媽媽。”

幸子抹抹眼睛,繼續說道:“我明白你對母親和家鄉的思念,小孩子對親生父母的依賴和信任是天生的,誰都沒有權利剝奪。風,我尊重你的這種感情。可是作為我,作為一個女人,一個母親,我沒有辦法原諒你的生母那樣的做法。無論落魄到什麽境界,小孩子的內心一定也是想作為家庭成員,和大家共患難的,哪怕沒有飯吃,哪怕生活再貧困……只要家人團結在一起,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兒……大人們的自以為是卻忽略了孩子的感受,其實你要比他們想象中的堅強許多,是嗎?”

幸子的一字一句都印在風的心裏,她所說的,正是自己想說卻不知如何表述的感情。她代替他說出了自己的心事,他這才覺得終於有人能真正明白自己,第一次,當著幸子的面哭了出來。

“風,你看著我,在這裏,我是你的媽媽,在我這裏,你可以盡情的流淚,可以發洩自己心中所有的不滿,沒必要把自己當成外人似的客氣。當你不喜歡吃我做的菜的時候,你可以像其他孩子一樣將盤子扔掉撒嬌;當我不小心把洗澡水燒得太燙的時候,你不用咬著牙勉強自己泡在水裏,你應該從水裏跳出來,指責媽媽的失職……我和你的爸爸,想要給你的是這樣的家庭。

風,我不敢奢望自己能取代生母在你心中的地位,但是我想要努力做好,努力地,讓你找回對親情的信任。有一天,你會長大成人,我要你帶著滿身的榮耀再次回到故鄉,用行動告訴你的親生母親,當年她的決定有多麽的錯誤和無知。然後,你要替我謝謝這個失職的女人,因為她的無情,我和我的丈夫平白的撿了這麽個寶貝兒子。我們一家人,過得是如此的幸福美滿……”

這個女人壓低了嗓子,細細地溫柔的聲音中,透出的是從骨子裏流露出的堅定。

“我們會傾盡所有將你培養成才,你甚至不用刻意地忘記在清國的事情,你瞧,小小年紀你就已經會說兩種語言了,在這裏,你決不是累贅,決不是一個別人想要丟掉的包袱。總有一天,你會實現自己的價值……”

“媽媽,也能給我找一個小盒子嗎?”許久,他終於下定了決心似的擡起頭。

“什麽?”

“把辮子和辮穗兒收起來的盒子……媽媽,也幫我剪頭發吧,和那個每天來敲門的小孩子一樣的頭發……”

“夏木風!夏木風!快出來一起玩呀!”小孩子們已經做好了撲個空再拿兩個點心回家的準備,卻見到一個漂亮的小男孩早已坐在玄關門口,笑嘻嘻地看著他們,“一起玩吧!”

隨著小男孩一道來的,還有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蹭著滿臉的泥瞪著眼睛打量著他,一手拿著木劍劍柄,另一手撫著劍身,輕輕一跺腳挺直腰板喊道:“我叫立花晴子,請多多關照!”

☆、新年

就要到新年了,走在街上就能感受到濃濃的節日氣氛。對於立花家來說更是錦上添花。大兒子立花小一郎才二十三歲就被授予陸軍少尉軍銜,在崇尚武士道精神的立花家看來,可謂是前途無量。二兒子立花中植今年十歲,以哥哥為榜樣而青出於藍,熱衷於柔道;最小的妹妹才五歲,因為是老來得子,被全家人捧在手心裏供著,卻跟小男孩似的每天拿著劍舞來舞去,和小夥伴們在泥裏滾來滾去毫不忌諱,恐怕也是受了家裏哥哥們的影響。

夏木一家正裝打扮,弘之穿著洋裝西服皮鞋,給風也定制了一套派頭的小西裝。幸子則挑了件大紅色鑲著金線楓葉圖案的和服,依舊是地道的和風打扮。

夏木風捧著包好的禮物站在玄關門口,“有人在嗎?夏木一家前來打擾了!”

“來了!”晴子赤著腳啪啪地跑了過來,雪白的小臉蛋上映著兩抹粉紅,襯在粉紅色的和服下像個才摘下的蘋果。“請進——”她鞠了個躬,伸出右手指引客人往客廳走。

“晴子,你這是怎麽了?好像一夜之間變成了個大姑娘似的!”中植笑道。

晴子臉上一紅,害羞地掃了一眼風又低下頭去。“哪有!”

弘之帶著妻子和孩子走到大長桌前,嘆道:“你們家連桌椅都置辦了呀。我還是習慣日本老式的跪坐,那才更能鍛煉人的耐性。”

立花碩拉開椅子,讓夏木一家坐了進去。笑道:“既然要維新,那咱們就得全盤西化。只要是洋人的東西,咱們就都拿來用。如果像清國一樣弄得半中不洋的,到頭來就等於白費了心思,依舊被洋人踩得死死的。二十多年前,偌大的圓明園也毀於一旦。再古老的文明,也經不起這樣的打擊。咱們日本可不能再重蹈覆轍,要變,變徹底得變他一場!”

立花小一郎穿著一身挺拔的軍裝向大家行了軍禮,看著客人們一一坐下才入座。夏木風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陣勢,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精神抖擻,比弘之拿著槍的時候更為凜冽。這樣的眼神和氣勢,是他在海的另一面所沒有見過的。

“父親,”小一郎放下筷子,對眾人說道:“昨天在街上,我看到一個英國人欺負我們的小商販,冤枉他短斤少兩,就這麽把整車的水果都倒在了地上踩了稀巴爛。居然沒有一個人敢出來制止幫助自己的同胞,還是另外一個英國人覺得小販可憐才給他留了幾個蘋果。那個英國人罵我們是猴子,說我們只會模仿西洋人,是未進化的猴子!”

立花碩點點頭,“那又如何呢?他們說是什麽,我們就是什麽了嗎?我們就是要全盤模仿西洋人,我們要西洋化,和他們一樣通過工業革命將日本帶向主流文明之列!被罵猴子又怎麽樣,不模仿的話,就會和清國一樣走向衰敗,隨時會被西方的文明所吞噬!”

夏木弘之附和道:“沒錯,別人說什麽話,我們並不用在意。用實際行動證明自己就可以,我們要相信自己的祖國,正所謂先立身而後立國,如果每個人都能做到這一點,國家的前途才指日可待!”

“說得對!”眾人皆附和起來。

又有一名客人喝了些酒,紅著臉說道:“支那不能接受西洋的新文明,我去過那裏,支那人民實在是怯懦卑屈實在是無人可比,尤其在清國那個老妖婦的統治下,什麽事兒也幹不成。我瞧著,他們的洋務運動,遲早有天要敗北告終!”

他們說得話越來越高深,連日本小孩也未必聽懂,更別提夏木風了。只覺得怎麽吃飯吃得好好的,卻似乎變成了一場鼓吹人心的演講,大家都意氣風發,決心滿滿。他實在有些不能習慣這樣的氣氛。

“支那人是什麽人?”他悄悄轉頭問幸子。

幸子低下頭牽了牽他的小手,“大人們之間的談話,你不需要懂。”

晴子見了可以顯擺的機會,忍不住頑皮的性子爬到椅子上,伸手唱了起來:“男兒何不戴吳鉤,踏平支那四百州!筆要好啊刀要優,押著清國來叩頭……”

眾人大笑,“小妮子野心倒不小!這都是誰教她的?只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切不可調以輕心呀!”

晴子見眾人皆笑,只有幸子跟夏木風沒有附和,便又補充道:“風,你不知道支那在哪裏嗎?它就在海對面,離我們很近很近,哥哥說,坐船就可以到啦!”

夏木風只覺得臉上像火燒似的,腦海裏不斷重覆著晴子剛才唱的歌和說的話,“踏破支那四百州……支那就在海對面呀!”一瞬間,他明白了他們口中不時談論著的“支那”究竟意味著什麽。那麽他自己呢,他也是他們口中所不屑的“支那人”……

突然間他覺得,自己好像和其他人不同似的。連平日玩得要好的小夥伴,在內心深處也是鄙視著他的。

幸子有些不悅地緊緊拉著風的手,“過年的家宴,就別扯這些政治上的事情了。你們男人聊起來,怎麽都這麽沒完沒了的。把好好的小孩子也教得像個武瘋子,這麽早就接觸大人的世界,連童年也不能好好享受。”

“說得是,”立花小一郎也察覺到了眼前這個小客人尷尬的神情,轉換了另一種溫柔的語氣低聲問道:“小朋友,你長大了,想做什麽?”

“誒?我……”夏木風被命運推動著來到了這裏,顯然還沒來得及去思考這些問題。

“我要當一名軍人!”中植搶道。

“我也要!”晴子又跳了起來,“我要當一個女武士,保護哥哥!”

“傻孩子,現在武士已經不流行了呢。傻兮兮地拿著佩刀,和西洋武器比起來可差得遠了。光有武力是沒用的,要用頭腦。”夏木弘之笑道。

“可不是,瞧你夏木叔叔,早就瞅準了這打仗的空子,開始做起軍火生意來了。連吃飯的時候也不忘王婆賣瓜!”

“來,”幸子夾了塊魚片放到風的碗裏,“大人們的世界還真是無趣呢,咱們不用理會,只管吃好喝好就是。這過年才難得一吃的美味,錯過了就要再等一年才會有哦!”

“風,我媽媽做的腌蘿蔔可好吃了,你嘗一塊試試!”晴子把盤子端到風的身邊,等著他自己夾起一塊。

風卻裝作沒看到她似的只顧著低頭吃飯。

“風,風?”晴子叫道。

風轉過臉去,指了指自己才掉的牙齒坑,“蘿蔔太硬了,我咬不動。”

晚飯的一切都被幸子看在眼裏,回家的路上她莫名的氣憤。連弘之說話也不願搭理。看著風閉上眼睛睡著了才把弘之拉出房間:“你們說話也沒個忌諱,好好的說什麽清國的事情,你沒見到風的臉色都變了嗎?就算他再小再不懂事,你們說得這麽直白,他心裏總是要難受的!”

“話題也不是我挑起的,人家是主人,我只是隨便附和附和而已。再說,立花家的人,你得罪得起嗎?”

“你做生意確實要用到他們,可是……總覺得風好像意識到了什麽。那一家人是想做什麽?把好端端的一個小女孩教成那樣,爬到凳子上唱什麽踏破支那四百州…..咱們和支那自古以來就是鄰國,我就是喜歡支那的漢詩,喜歡支那的畫,喜歡支那的古典文化,咱們亞洲現在被洋人欺負了,理應聯合起來把洋人趕出去才是。為什麽,為什麽要……”

“幸子!”弘之喝止了她說道,“女人家還是少討論國家的事情。世界局勢豈是你我二人能看得穿的?你所憧憬向往的那個盛唐時期的支那早就不存在了,你可知我這一趟過去,都看到了什麽?上下腐敗已達極點,綱紀松弛,官吏逞私,祖宗基業殆盡傾頹……口口聲聲說的洋務運動也只是表像而已,自上而下的執行根本毫無力度。現在他們和法蘭西為了越南打起來了,是勝是敗還不能定論,只是可以斷定,以後清國的日子可不好過了!會比我這趟過去看到的,還要難過百倍千倍!”

夏木風伏在踏踏米上,頭蒙在被子裏聽得真切。打仗,他還沒見到打仗就離開了家裏。只是記得打仗前夕官兵來家裏討稅的事情,逼得母親走投無路將自己賣給了別人。這樣一聯想,他這才意識到一個自己許久不願意相信的事實:妹妹哪裏是被送去大伯家寄養,分明是已經先自己一步被賣掉了。

那一天,母親為他盛的兩碗飯,為他多煮的一個雞蛋,都是用賣掉妹妹的錢換來的。而現在呢?母親和哥哥們吃得飯菜,也是用賣掉他的錢換來的。再沒有飯吃的時候,又要怎麽辦呢?

戰爭的前奏已經充滿了無奈,真正的戰爭到來時,又會是怎樣的呢?

春天來了,冰雪卻還沒有完全融化。夏木風躲在被子裏暖洋洋的,突然從腳尖鉆進一陣涼風。弘之罵道:“怎麽這個點了還沒有起床?不是和你交待過了今天起要跟大家一起去上學的嗎?”

他迷糊地揉著眼皮,才想起來昨天晚上因為太過激動而睡得晚了。幸子又把被子合上,“有話好好說就是了,萬一著涼了要怎麽辦?”

“新年已經到了,還想像從前小時候一樣懶散嗎?必須拿鞭子跟在後面抽打,他才能快快地往前跑!”

夏木風從被子裏鉆出來,迅速換上了衣服。“快吃個飯團子吧。”幸子說。

他點點頭剛伸出手,就被弘之手上拿著的尺子打了回去。“男人的動作要快,要快!你因為貪睡起遲了,就要用吃早飯的時間補上,所以今天的早飯你不能吃了!還不快去上學,別人家的孩子都走光了!”

他嘟了嘟小嘴,伸手接過幸子遞過的早就為他裝好的書包,不情願地走到玄關處穿鞋子。誰知因為太急,不小心把木屐的帶子給弄斷了。跑回鞋櫃那裏想換一雙,弘之卻早已叉著腰堵在了那裏,“一大早就磨磨蹭蹭的,幹什麽呢?”

“鞋帶斷了……”

“誰讓你早上貪睡?沒時間換鞋了,你給我光著腳去上學!”

“誒?”他垂下頭,不得不服從命令,小心翼翼走到玄關邊上,將小腳踩進雪水裏,冰涼刺骨。

“老公——才第一天上學,別嚇著孩子!”幸子推開弘之,不顧反對從櫃子裏拿了雙新鞋遞了過去,“來,快穿上吧。沒有關系,路上跑快點就是了!”

他這才松了口氣穿上鞋,踩在地上。“爸爸,媽媽,我走了!”

“風——”幸子拿著手帕向他揮了揮,“慢點兒,路上小心!”

弘之雙手背在身後,看著孩子奮力向前奔跑的身影,露出一絲幸福的微笑。

☆、上學

“老公,我真希望日子就這樣平安的過下去。咱們兩個人好好的把風帶大,看著他長大成人,看著他結婚生子。”幸子抹了抹眼淚,孩子才出門一會兒她就覺得孤單了。好在今天弘之在家,能陪著她說會兒話。

“誰說不是呢。”

“我總覺得,現在的日本,有些……病態。”幸子不無擔憂,“瘋狂的拋棄老祖宗留下的東西,一味的模仿那幫洋人,說得難聽點兒,好像洋人拉得屎都是香的!”

“哈哈,瞧你說的。”弘之點了根香煙,翻閱起報紙來。“病態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洋人們就像狼一樣對我們亞洲虎視眈眈,看看我們的鄰居們都成什麽了,朝鮮也是,清國也是。只要日本一個放松停下了腳步,就會落得和鄰居們一樣的下場。說到底,不過是求生存罷了。是主動出擊,還是坐以待斃,這是眼下日本不得不考慮的問題。”

“那你呢?你怎麽想的?”

“我?我只是個生意人。有誰需要軍火,我便倒賣給他是了。無論是清國要也好,朝鮮要也好,或是西方國家需要也好……賺夠一筆養老錢,還是思索著早些退休吧。”

幸子點點頭,跪在邊上給丈夫捏肩膀按摩。“說得對,做個普通人比什麽都好。”

“好,我聽你的,等我們存夠了把風養育成才的錢,我就退休!”

幸子應和了一聲,突然大驚一聲站了起來。

“怎麽了?”弘之被她嚇了一跳。

“快到中午了,我得給風送飯去。早上捏好的飯團,被你一早亂發脾氣給拿忘了。瞧我這個做媽媽的,真是不稱職!”

弘之看著每天忙個不停卻滿臉幸福洋溢著的妻子,微微擡起頭朝天上吐了個煙圈兒,“咱們得花點錢,請個洋人來教孩子英文。最好再請個中文老師來,不能讓他忘了支那的文化。支那遍地是黃金,可惜支那人自己卻不懂得珍惜。要是就這麽失傳了,也怪可惜的。現下時局不穩,等風長大了也不知怎樣。我真怕有一天落得個全民戰爭的場面,是個人都要被拉去支援國家打仗。要是風能多學點有用的東西,至少不會被迫送到前線去送死。所以,和立花家的關系也得維護好才行……”

“誒?難道等風長大了還會一直打仗?真是不敢想象!”

“誰知道呢……我一介軍火商人,理應盼望打仗才是。可你瞧瞧現在,真所謂是父母之愛子,必將為其計深遠。那個孩子長得俊俏,人又聰明機靈,一定能成大器……”

來到了學校時,夏木風被這鋼筋水泥建起的小學校震驚了。走在民宅街頭時,他還認為這裏和清國沒什麽兩樣,不見得有多富裕。尤其是和城裏相比,表面看起來差別並不大。但是眼前的這所學校,比他在日本見過的任何一所宅子都要堅固莊嚴,即使來了臺風也不用怕。

在鄉下的時候,他也曾經偷偷混到私塾門口過,但是私塾往往只有一間簡陋的小房子,先生們半瞇著眼睛在臺上不痛不癢地講著話,孩子們在臺下搖頭晃腦地念著三字經,甚是無趣。

“咚,咚——”教學樓的三層樓頂上掛著的大鐘響起,他加快腳步,沖進了教室。

中植比他年長四歲,在三樓的高年級上課。而晴子要到明年才到入學年齡。同年紀的孩子們早就搬好了小板凳,排排坐在黑板前面。老師沖他咳嗽了兩聲,喝道:“快點就座。”

兩節數學課之後,跟著是兩節連上的國文課。早上沒吃早飯,才上了一節國文課,夏木風的肚子就餓得咕咕叫。休息時間看著同學們跳來跳去地玩耍,夏木風只有一個人呆呆地趴在陽臺上發呆。上課鈴打響了,他剛要轉身進教室,卻看到樓下一個熟悉的身影踩著小碎步捧著個盒子走進了校門。

他的眼眶頓時濕潤了,“媽媽,媽媽,我在這兒!”

“風——”幸子把飯盒捧得高高的,往前面晃了晃。

“夏木風,上課了!”老師不耐煩地喊道。

“媽媽!”他無視了老師的叫喊,沖下樓去。

和幸子說了幾句話,迫不及待地吞了兩個飯團才有精神。怕老師責怪,幸子又牽著他一並上樓向老師說明謝罪。老師抱著雙臂,愛理不理地說:“早上沒吃早飯就可以無視課堂紀律嗎?身為一個母親,怎麽能這樣縱容小孩子?小小年紀就不遵守紀律,長大了呢?萬一你是在軍營裏,也能這樣無視上級的命令嗎?”

幸子低頭對著風吐了吐舌頭,又擡頭對老師辯解道:“孩子還小,又是第一天上課,以後還有中學,還有大學要學習,慢慢地總能學好的……”

“無知!女人的使命是什麽?就是為我日本國好好的教育和培養下一代……”老師訓起人來口若懸河,夏木風的耳朵都要起了繭子。只是覺得媽媽也跟著一塊被罵,有些不妥,便道:“老師,那要怎麽樣才能原諒我呢?我把你上一節課說的課文背下來好不好?”

“什麽?”老師吃了一驚,“好,那你背就是。要是錯一個字,今天你就站著上課吧!”

“小黑魚的故事——從前有一條住在海裏叫太郎的小黑魚,因為很弱小,所以小黑魚家族裏的許多小魚都被大魚給吃掉了。只剩下太郎一個留在黑暗的海底。後來,小黑魚終於找到了許多和它一樣的小魚們,為了不再被大魚吃掉,它們想了個辦法,它們有規則地排列起來,拼成一條大魚的形狀,行動一致地一齊游動。這些小魚再也不怕大魚了,因為它們團結在一起,成為了海底裏最大的‘一條魚’。”

“你……”老師目瞪口呆。

“老師,”幸子張著大眼睛,“我家孩子他背錯了嗎?”

“沒……沒有背錯,一個字也沒有錯!”

“那,我能回去上課了嗎?”夏木風小心試探地問道。

“可以……但是,下不為例!”

看著幸子開心地離開教室的背影,夏木風回到了座位上,聽著老師的諄諄教誨:“同學們,十年前的日本還是個只有一萬多所小學的破爛國家,那個時候,一百個人當中,能有二十個人認識字就已經算是奇跡。看看現在,像咱們這樣的學校就有了兩萬五千多所,一百個人當中,至少有四十個人能認字!只要大家珍惜學習的機會,我相信再過十年,在路上隨便遇到哪一個人都能不僅能認字,還能寫出一手漂亮的好字來!你們是日本國的希望……”

“我們是日本國的希望——”講臺下的小孩子們應聲附和道,夏木風卻沒有隨他們一起喊口號。他左右張望著神情嚴肅的老師和同學,覺得他們這樣元氣十足的幹每一件事情著實可敬,只是隱隱覺得,這裏的人有時候就像是打了雞血似的,表面看來像是被人欺負到了極點才發起的反擊,但是這樣的振奮程度如果掌握不好,便會走向另一個瘋狂的極端,主動出擊。

“風,風,快去上學啦!”晴子抱著書包一早便來敲門。

幸子忙跑到門口應門,“晴子來啦,這時間過得多快呀,一轉眼的工夫,中植已經上了中學,連晴子也開始上小學啦!”

“嗯!”晴子點點頭,“風呢?”

“哎呀,他今天一大早就出門了,說是要早點去學校看書。”

晴子失望地垂下頭,嘟著小嘴憤憤地走了。

“夏木風,夏木風!”

清晨,教室裏其他人還沒有到,夏木風先擦了黑板,又把桌椅擦了幹凈,開始研讀弘之為他從清國買來的中文書,才翻了一頁,便聽到一個小女孩站在門口氣憤地叫著他的名字。沒有擡頭,斜著眼睛瞥了瞥,果然是她。

“怎麽了?”他依舊低頭翻著書,頭也不擡。

“為什麽這麽早就來學校?哥哥告訴我你每天都是那個時候出發的,可是今天為什麽……難道哥哥沒有告訴你,今天也是我上小學的日子嗎?”

“告訴了。”

“那為什麽不等我一起上學?”

“為什麽要等你?”

“你能等哥哥,為什麽不能等我?”

“我跟中植每天討論學習的事情,跟你又討論什麽?討論如何沖到海對面去,踏破支那四百州,提著清國來叩頭嗎?抱歉,我對打仗什麽的,不感興趣。”

“你……”晴子沖到他的桌前,見到他壓在手下的一本厚厚的書,奪過來隨手翻了兩頁,“這是支那人看的書嗎?你父親居然讓你看這樣的書?你是中了支那人的邪嗎?”

他把書搶了回來,用袖子抹了抹剛才晴子碰過的地方。晴子惱羞成怒,“我父親說了,支那人根本就沒有開化,既然還沒開化,那麽作為敵手就不足懼怕,作為朋友就不足利用。既知沒有好處,那就對它避而遠之,以防同流合汙。可你現在,放著西洋的典籍不學,卻看起支那的書來,難怪人也變得奇奇怪怪的!”她越說越是激動,又順手將書搶了回來,打開就隨手撕下幾頁,窩成團扔在地上。

“你——”夏木風握緊拳頭,幾乎差點砸在了晴子臉上。晴子絲毫不怕,瞪著眼睛等著他下手。

他的拳頭落在課桌上,震得自己骨頭酸疼。許久,勉強平靜下來,“你走吧,快要上課了。”

“我不走!”晴子叫道,“我說,風,你這是怎麽了?我們不是從小一塊兒玩的朋友嗎?我總覺得你變了,自從去年新年之後,你就不願意跟我說話,我做錯了什麽嗎?我就這麽讓人討厭嗎?”

“你沒有做錯。錯的人,是我。晴子,上課鈴響了,你快下樓去吧。一會兒遲到了。”

“我不走!我求著爸爸為我安排早上一年學,就是想跟你在一起!現在這樣,上學有什麽意思?我不上了!”

“想跟我在一起?”夏木風冷笑一聲,“我就是那個你最應該避免同流合汙的人。”

“你說什麽?”晴子還想繼續問個明白,班裏的學生和老師都紛紛進了教室準備上課了。

看見這麽個小美女站在夏木風的身邊,老師壞壞地一笑,問道:“夏木,這是你的朋友嗎?”

“不是的,老師。我……不認識她。”

☆、戰敗

傍晚,幸子依舊早早地站在家門口候著,弘之在外出差許久也回到了家中,坐在客廳裏喝著從清國買來的茶葉,面前鋪著當天的報紙。

放學了,夏木風遠遠看見幸子等候的身影,便擠出一絲笑容,撲到她的懷裏,叫了聲“媽媽”。

“今天在學校有什麽好事情發生嗎?”

“一切正常。”

“早上晴子還來找過你,對了,你們沒有一起放學嗎?”

“嗯,放學後,我去圖書館看書了。以後早上也要早點去學校看書。”

“這孩子,幹嗎要這麽用功,你還小,別累著自己!”

“因為媽媽你實在是太溫柔了——我害怕有天拿不到第一,媽媽會傷心的哭呢。”他打趣著,脫下鞋子登上玄關。

幸子跟在身後,照例彎下腰將他的鞋子調了個頭平齊著擺好。

“對了,晴子剛才來過。”幸子從屋裏拿了本書出來遞到他手上,“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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