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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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了下去,拎了滿滿一筒水,傾在水缸裏,卻有一半灑在了外面,濺地到處都是。

這樣往覆了幾次,才勉強把水缸倒滿,她走到水缸邊上,閉上眼睛將頭猛地往涼水裏一紮。世界才剛清靜一會兒,就聽到小嬰兒的哭聲通過水缸又隔著水傳到耳朵裏來,跟著是老大不耐煩的埋怨:“娘,老七又哭了,恐怕又餓了,你快想想辦法吧!”

她從水裏擡起頭,將頭發上的水滴擰幹,一路滴著水回到了屋子裏。接過嬰兒,她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唱了起來:“月兒明,風兒靜,樹葉兒遮窗欞……”

“娘,妹妹還在哭,她不是要聽唱歌,她這是餓了!”老三自作聰明地搶道。

“我知道,我知道……”她微微垂下眼簾,有節奏著輕拍著嬰兒的後背,“明天,明天咱們就會有吃的了。明天……明天我帶著你們的妹妹去找你大伯,他家裏比我們富裕得多,一定會幫忙的…..”

“可是,”老大說,“爹爹出去之前不就有求過大伯,他們一家都是勢力眼不願幫忙,爹才要背景離鄉出遠門……”

“不會的,我再去求他們,這次他們一定會幫忙。明天村裏有去城裏的馬車,我現在就去和老李打聲招呼,讓他搭我一程。會有辦法的,孩子們。”說完,她的嘴角詭異地揚了揚,眼淚卻順著嘴角劃過。

小嬰兒哭得更兇了。

幾天之後,母親終於回來了,卻不見了妹妹。妹妹被寄養在大伯家了,聽說好心的大伯還借了不少錢給他們救急。有吃的了,不會再餓肚子了,沒有人問起妹妹,六兒卻在心裏暗暗擔心她夜裏是否會哭。他沒敢向母親表露這份擔心,因為母親今天似乎很開心,還特別煮了個雞蛋放到了他碗裏。

這筆錢大概也不會支撐太久,可是母親卻很開心的樣子。不管明天怎麽樣,至少今天不會挨餓了。難得有機會看到滿滿一鍋飯,母親避著哥哥們給他盛了兩碗,吃完後,他挺著鼓鼓的肚子躺在床上,夢到自己長大了,和哥哥們一樣在地裏幫忙,爹爹回家了,妹妹也成了亭亭玉立的小姑娘幫著母親一起做飯。

“六兒,六兒!”清晨,他被母親小聲喚醒,“走,今天是你的生辰,娘帶你出去玩,不帶哥哥們,只帶你一個人!”

“真的嗎?”簡直像是在做夢一樣,“那我要吃好多糖葫蘆,好多好多,可以嗎?”

母親微笑著瞇起眼睛,將食指貼在唇邊,“好。但是不能讓哥哥們知道。”

雖然天氣燥熱,母親還是小心地牽著他的手,他能感覺到她手心的汗,雖然有些粘膩,他卻從未如此開心。長這麽大,第一次覺得母親是僅屬於他的。他的另一只小手緊緊握著一串糖葫蘆,雖然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好吃,可是哥哥們卻搶不到。因此吃完了最後一顆,他又要求母親再買。

母親很爽快的答應了,買了兩串,他丟開母親的雙手,一手各拿一串,光是用眼睛看著這鮮紅的山楂心裏就覺得甜滋滋的。跟著村裏進城的馬車一起進了城裏,好吃好玩的就更多了。母親帶他買了一身新衣服,看著他吃得滿嘴糖渣,微笑著用手絹沾了些口水將粘乎乎的糖渣拭去。

他們要在城裏住上一晚,母親摟著他和衣而眠。“娘,我熱。”他往邊上挪了挪,母親卻又貼了過來,將他摟住,“六兒,再讓娘抱一會兒。娘給你講故事……”

“娘,我困了,明天再講吧。”

“就講一個,聽完這一個再睡吧。”

“反正又是大灰狼的故事,我都會背啦!”

“不,這次講的不是大灰狼,娘講一個你沒聽過的新故事給你聽,好不好?”

“娘,明天再說給我聽吧。我真得困了。”他又往床邊挪了挪。

早上睜開眼睛,母親已經對著鏡子梳妝好了。“娘,你真漂亮。”他趴在鏡子前,小手輕輕摸著媽媽因為長期下地耕種而飽經風吹日曬的皮膚。

“傻孩子,這麽甜的話,留著將來對你的媳婦說吧。娘老了,你瞧娘的手這麽粗糙,這手心的繭子都不敢去碰你的小臉,怕把你弄疼了。可是,娘最大的驕傲,就是生了你這麽個俊俏的兒子。你瞧,”他被母親抱在腿上照著鏡子,“你瞧這雙大眼睛,還有高高的鼻子。長大了一定能娶到個漂亮的千金小姐,不會像現在這樣跟著娘過苦日子。”

“娘,我沒有關系的。少吃一點也不要緊,哥哥們幹活勞累,吃得比我多是應該的。只要能和你們在一起,等咱們有錢了,把妹妹從大伯家接回來,再好好謝謝大伯……”

“好,好……瞧你睡覺不老實,辮子都睡散了。娘來幫你重新梳頭。”

母親的手指在他的發絲間來回移動,幾下就把辮子編好。末了,又拿了塊嶄新的辮穗兒紮在辮梢上,他開心地站在鏡子前面轉了個圈,“我穿的這身新衣服,跟這個辮穗兒好般配!娘,你看我這樣子,像不像昨天進城時看到的那個公子哥兒?”

“像,像……”她擠了兩個字出來,不知怎地低下頭呆了半天,慢慢道:“六兒,你餓了吧,娘出去買包子給你吃。還想吃冰糖葫蘆嗎?”

“嗯,包子就行了。冰糖葫蘆也沒這麽好吃,這次出門娘為我花太多錢了,哥哥們知道了肯定得生氣。”

“還是再買一串給你吃吧,是我們兩人之間的秘密,誰也不讓知道。”母親又擺了帶他出來之前的那個動作,將手指輕輕放在唇邊,小聲地噓了一聲,嘴角輕輕地向上撇了撇。

“那好吧,再吃一串!是我跟娘之間的秘密,誰也不讓知道!”他學著母親的樣子,也將食指輕輕貼著嘴唇,開心地眼睛都瞇了起來。

“好,你在這兒乖乖的,娘去去就回。吃了飯,咱們就回家去。”

“好,六兒乖乖的,在這裏等著娘。”

他一個人待在房間裏,時而踱著碎步,時而趴在桌上研究茶壺上的花樣,時而對著鏡子看著自己的小辮子傻笑。肚子餓得咕咕叫,不要緊,母親一會兒就會帶吃得回來了。

“就是這間了。”門口的小二似乎在向誰傳話。

他有些警覺,盯著那扇被誰推開的大門,一個四五十歲的男子手拿著一串糖葫蘆向他媚笑著,像一只邪惡的狐貍,“孩子,跟我回家去吧!”

☆、逃

糖葫蘆是母親和自己之間的秘密信號,怎麽會被一個老頭兒拿著?一定是母親和自己開的玩笑。“娘,六兒現在不想玩捉迷藏!別人拿的糖我不要吃,我要娘餵我吃!”

“傻孩子,你娘把你交給了我,自己回家去啦!”那個男子瞇著眼睛,捋著一把粗黑的絡腮胡,甚是可怖。

“你胡說!娘,娘,娘!”他從凳子上跳下來,想要從門縫中擠出去,卻被老頭一把揪住。“咱們老爺可是花了錢的,你能被咱們家看上買了,算是你的福氣。跟著老爺好好的做個家奴,可比在窮苦人家愁吃愁喝的強。以後,你就跟著我好好學些本事,專心伺候老爺一家吧!”

他幼小的拳頭砸在老頭的大腿上,不疼不癢,“我要回家!娘,救命啊娘,這裏有老拐子,有老拐子!”

老頭怒了,收起笑容把他踢倒在地上,將糖葫蘆扔在他腳邊,“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你把這糖葫蘆吃了吧,這是你娘最後給你買的東西,跪著求我一定要親手交給你的。”

他撿起地上沾滿了灰塵的糖葫蘆,小小的身體已經盛不下這滿滿的憤怒,不爭氣地流下兩行眼淚,渾身顫抖著伏在地上。

還沒弄明白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他就被老頭一手架起來拉了出去,老頭的勁兒大,險些將他帶地往前栽個猛子,手中粘滿了灰的糖葫蘆又掉在了地上。“我還沒吃完糖葫蘆呢!”

“誰讓你磨磨蹭蹭的,糖都臟了,不吃也罷!”

“我不去!我和我娘說好了在這裏等她!”他的手死死摳著門邊不肯松開,被老頭使勁一拉,活生生拽斷了幾根指甲,疼得心口一糾。

一路上,老頭不停地提醒他,“你娘可是收了錢的,你這小累贅就別想著回去了。是你娘不要你在先,我好心接手在後。你要是不老實,可少不了挨打!”

老頭帶著他坐在路邊吃面,他卻食之無味。遠遠看到一個婦女穿著和母親一樣的土色衣服,他偷偷瞥見老頭沒註意的當兒,拔腿就跑,追上了那個女人死死拽著她的裙角,回過頭來卻是一張陌生的臉,厭惡的看著灰頭土臉的他,將他的手狠狠地扔開。

第一次逃跑,他換來的是臉上火辣辣的手掌印和一根拴狗用的麻繩。老頭不再牽著他的手,而是直接拉著麻繩在路上大搖大擺地走著,無人過問,無人想管。

這是他第一次進到城裏,人生地不熟,即使能逃跑,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順利回到那間客棧。可是如果不逃的話,那就真的再也見不到母親了。

“走快點兒!別再動歪腦筋!”老頭狠狠拽了拽繩子,他感覺咽喉一緊像要吐出來似的難受。他加快了腳步,看到周圍的路人們來來往往淡然地看著這一切,像是早就習以為常。

“伯伯,伯伯我不跑了,繩子勒得疼,我跟你走我不跑了……”

“哼,等會兒就要到了,到家了再說吧!你再忍忍!”說完,老頭突然覺得肚子一陣疼,放了個大響屁,臭氣熏天。

“我找個地方解手去,你跟我過來!”老頭拉著他跑到個沒人的巷子口,脫了褲子蹲了下來。

他睜著大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老頭罵道:“看什麽看!老子要拉不出來了!我拿著繩子,你上墻拐那兒待著去!”

他心下覺得機會來了,卻裝作不太情願的樣子歪了歪頭,“墻拐那兒漆黑一片,我害怕有鬼。”

“去去去,能有什麽鬼!你在這兒看著我拉不出來,快過去,我一會兒就好!”

聽完這話,他才慢悠悠地拐到了墻根邊上,在地上找了塊有尖角的小石頭,把繩子貼在墻上磨了起來。他自小在農村地裏長大,最擅長用石頭作道具和小夥伴們玩耍。可是麻繩著實結實,磨了幾下只松了一點小口子。他又用兩只手使勁想要將它扯開,卻驚動了繩子那一頭。

“幹嗎呢!動來動去不得安生,你可給我老實點兒!”

繩子微微擡起了些,老頭似乎是要解決好了。情急之下,他顧不得許多,把被磨出一點小缺口的繩子放到嘴裏,把所有的力氣集中到牙齒上,使出吃奶的勁邊咬邊扯。

“小子,你在幹什麽!我這就好了,要是被我發現你在玩什麽心眼兒……”老頭那邊察覺了,狠狠將繩子一扯,正好他在往自己這邊拽著,倒幫了大忙,繩子終於一分為二。

他戴著麻繩項圈兒,拖著個繩子尾巴在脖子上,覺得牙齒似乎在晃動,神經疼得快要麻木了。可是顧不了這麽多,擡起腳來便往前奔。

老頭很快方便好了,緊緊跟在後面邊跑邊喊,“大家快幫忙抓人,我家老爺才買的下人這就跑了,我可是付過錢的,這,這不是騙子嗎!”這樣一喊,好像受害人不是他,而是這老頭兒似的。

穿過一條又一條小巷,繞了一圈又一圈,他畢竟長年在鄉下玩耍跑步,不一會兒就把距離拉開了。可是老頭也絲毫不肯放松,緊緊地跟著始終沒有落下太遠。

他實在沒了方向,覺得跑了半天都像是在繞圈兒。看到有馬車拉著貨經過,便跟著馬車的方向跑去。來城裏的時候就是坐馬車的,跟著馬車走就能回家了!

於是他又有了精神,遠遠地跟著馬車加速奔跑了起來。馬車漸漸多了,還有些人推著手推車堆著滿滿的包裹朝著馬車的方向走去。

跑著跑著,他覺得風漸漸的大了起來,還帶著一股特有的腥味,吹在身上有些粘粘的,濕濕的。除了普通的行人之外,他還看到了些人高馬大金發碧眼的洋人穿梭在人群之中。他似乎是來到了海邊,海岸上靠著幾只大船,船上站了些打扮奇怪的人對著下面的送行之人招手。可是他被碼頭的柵欄擋著,不能進去。回頭望去,老頭依然不依不饒的邊追邊喊,“小兔崽子,看我抓到你要怎麽處置!”

“救命,救命!有人要殺我!”他拼盡最後一絲希望,開始大喊。

有一個高個子的洋人聽到喊聲停下了,看見他這副狼狽的樣子,又看了後面追來的老頭,似乎明白了什麽,將他攬到身後,用蹩腳的中文對老頭說:“你在幹什麽,你不能這樣對一個小孩子!”

“我幹什麽,我花了錢買了奴才,現在這孩子要跑,誰來還我的錢!您是洋人,我惹不起,但這是我自己家的事兒,也不勞您費心。船就要開了,您還是早點上船去吧!”

“他還是個小孩子,你不能這樣對他!”又有幾個好心的洋人圍了過來,親切地摸著他臉上被掌刮的印子。

老頭說不過他們,又轉了話題:“小孩兒,你知不知道,他們是法蘭西人,這就要和我們大清國打仗呢。洋人們專殺你們這些不懂事的小孩兒,用鉤子穿過你的胸口掛在樹枝上,再用刀一片一片把你的肉割下來吃!你跟著他們走,還不如跟我回家!”

法蘭西,打仗,他似乎在哪兒聽到過。雖然不信老頭的話,可是打仗的事情像是千真萬確的。他有些猶豫了,松開洋人的手,朝前邁一步露了個頭。

“乖,只要你乖乖地跟我走,我不會把你怎麽樣的。我還給你買糖葫蘆吃,我還跟你娘說好了,她會定期來看你……”

“真的?”他的腿又朝前邁了一步,可上半身卻被什麽人拉住了動彈不得。

是一個留著黑色短發穿著洋服的叔叔,看上去大概三十多歲的樣子,他對他搖了搖頭,又沖老頭隔空喊話道:“我總不會是法蘭西人吧,跟著我走,應該不會被掛在樹上切肉。”他的咬詞有些生硬,“人”和“肉”的發音,聽起來像是“倫”和“露”。

“你又是哪兒來的東西,竟然把辮子也給剪了,這,這可是殺頭的大罪!”

“有本事的,你去找你們的老佛爺告狀,盡管來殺我好了。”那人說話時雖然微笑著,眼神中卻透著一股高傲和不屑。

“用不著去找老佛爺,我花錢買人,天經地義。你要帶他走也行,把錢留下。”

“你花了多少錢?”

老頭眼珠一轉,伸出一只食指來,“一百兩。”

那人哈哈笑了兩聲,踱著步子來到老頭跟前。他穿著和洋人一樣的皮鞋,走在地上發出踏踏的聲音,顯得格外有氣勢。

他把西裝的一角掀起一小塊,手伸到下面口袋裏,一邊摸索著口袋一邊笑瞇瞇地看著老頭見財眼開垂涎三尺的模樣,可掏了半天,沒見到元寶,卻拿了只黑色的手槍出來,指著老頭的眉心,依舊是笑瞇瞇地問道:“要錢,還是要命?”

老頭嚇得腿直哆嗦,把兩只手舉了起來,“大爺……大爺饒命。”

“天快黑了,你還是快點回家去吧。一百兩我沒有,碎銀子倒有一點兒。你拿去交差吧!”說完,他從另一邊口袋裏摸了一個錢袋子出來,遞到老頭手上,目送著老頭感恩戴德地離開。

那男人收起手槍,緩緩走到他跟前,蹲下來和藹地望著他,“還要跟我走嗎?”

“我想要找我娘,你能帶我去找她嗎?”

那人冷笑了一聲,“男子漢大丈夫,怎麽能這麽沒出息?你娘拋棄了你,把你賣給了別人。你還要回家做什麽?”

事情已經很顯然了,可是他的內心深處還是不願意相信這一點。被男人這麽一說,像是醍醐灌頂似的,他一下子清醒了起來。回家,依舊是沒有飯吃,被哥哥們嫌棄,對母親,對這個家什麽作用也起不了。

“你聽著,身為一個男人,要簡單明快,志在四方。他們拋棄了你並不是你的錯,可是如果還總是記掛著這點小事,想要回去求他們留下你的話,你就永遠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你要強大起來,變得比誰都強大,你要過最好的日子,享受最好的人生,讓那些拋棄了你的人後悔!你想要成為,這樣的男人嗎?”

“我……”

岸上的船鳴起了笛聲。洋人們都紛紛散開走上了船。那男人摸著帽子回頭看了看,“如果你想成為這樣的男人,就跟著我走。如果不想的話,那麽你就要自己去想辦法了。我這裏還有點碎銀子,但是我不會把他給你。因為,男人應該懂得自己去想辦法解決問題!”

☆、大海的對面

“我,我跟你走!”他抹了抹臉上的灰,擡著嗓子喊道。

那男人滿意的笑了,站起來挺直胸膛朝前走去,轉頭笑道:“跟我來吧。”跟著男人來到個沒有人的角落裏,男人拉開行李箱的拉鏈,裏面是空的什麽也沒有。“進去。”

他站在原地不敢亂動,男人又道:“你不信我嗎?不信的話,那就算了。”說完,裝作要把拉鏈拉上的樣子。

“我信!”

被男人放在行李箱裏帶到了某個地方,只覺得頭有些暈暈沈沈的,透不過氣來。許久,他聽到男人關門的聲音,跟著拉鏈被打開了一小角,他趕緊從拉鏈口處把頭探出來大大地吸了口氣。男人笑著看著他,從包裏拿了個飯團子遞到他跟前,他就像被壓在山下的孫悟空似的騰出一只手來接住了烏黑,開心地咬了下去,卻覺得牙齒一松,整顆掉了下來,飯團上印了些血印子,嘴裏滿是腥味。一定是剛才咬繩子的時候弄傷的。

他還沒換過牙,用舌頭抵著空缺的齒槽,像是少了塊骨頭似的,加上今天一天在外奔跑受到的委屈,嘩地一聲哭了出來。

“你哭什麽,不就是掉了顆牙嗎?”

“我以後要怎麽吃飯呀……”

男人看著他在箱子裏可憐巴巴的委屈樣,又哈哈大笑了起來,“這有什麽難的,這一邊不能吃,就換另一邊吃。人生的選擇多種多樣,難道還會吊死在一棵樹上不成?還有,你娘一定沒告訴過你,牙掉了還會再長的,新的牙齒長出來之後,你就是真正的男人了,到那時,就不能再哭!”

聽說牙齒還會再長,他這才覺得心裏好受了些,又把眼淚咽了回去。看著他憋屈的樣子,那男人又覺得自己說話有些過份,扶著他的下巴問:“是上面的牙掉了還是下面的牙掉了?”

“上面的。”他張大了嘴,“啊——你看。”

“船開了,你可以出來透透風了。跟我來吧。”男人把拉鏈全部拉開,他連滾帶爬地翻了出來,只覺得頭暈想吐,站不起來。

“真拿小孩子沒辦法!”他單手輕輕一提就將他抱了起來,用胯輕輕帶著點力,他就坐得穩當當的了。那男人另一只手從桌上拾起他的牙齒,抱著他來到了甲板上,擠開正在向岸邊招手的人群,找了個空地兒站了過去。

海風迎面吹來,惡心的感覺頓時好了許多。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這是在大海上遨游著了。男人將他的牙齒又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看清楚了,長在上面的牙要扔在地下,越深越好。這樣,你的新牙就會長得很快。”說完,他右手朝海面一揮,便將他的牙齒連拋了出去,落在海面上。“這就是你成為一個男人的標志,所以,別哭了!”

“叔叔……”他又嗚嗚地哭出了聲。

“怎麽還哭?”

“我的牙齒太輕,都浮在海面上了,你說要埋在地下越深越好,現在怎麽辦,我的新牙,是不是長不出來了?”

“……”那男人一臉尷尬,苦笑了一聲,轉換了話題:“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六兒。”

“這是什麽名字?有兄弟姐妹嗎?你姓什麽?”

“有,大哥叫老大,二哥叫老二……什麽是姓?”

“那,鄰居們管你爹娘叫什麽?”

“嗯……叫聶大娘。”

“你對這個國家怎麽看?”

“什麽是國家?”

“……到海中央了,我帶你去看看大海吧。”

男人先走出了房間,見他仍舊躲在房間裏似乎不太願意出門,又一把將他捋起來半拖半抱了出去,來到甲板。

“想要媽媽嗎?”男人問。

他點點頭。

“我帶你去找媽媽。靠岸之後,會有真正疼愛你人來做你的媽媽。我想,她現在一定已經在期待著你的到來了。”

“真的?”

“嗯。通常都是父母為孩子起名,就給你一個機會選個自己喜歡的東西作自己的名字吧。你喜歡什麽?”

他閉上眼睛朝著海面深吸一口氣,“叔叔,你說,剛才吹在我臉上的這道海風,一直一直這樣不停地向前的話,能吹到我的家裏去嗎?這一陣風掠過了我的身邊,有一天,會不會也吹在我娘的臉上?如果可以的話,她能感覺到我的味道嗎?”

男人蹲下看著他,點了點頭,“只要你相信,就一定可以。那麽,就叫你風吧。從今天起,你不是什麽六兒,你不是一個數字,你是一個人,一個男人。你的名字,就叫夏木風。Natuki kaze。”

“natuki,kaze”

“你學得很快。”男人開心地笑了,“不要再叫我叔叔,試試叫我otousann(爸爸)。”

“otousann?”

“哈哈哈哈,爐子可教,爐子可教也!(孺子可教)”

男人開始教他寫字,教他說些聽不懂的話。他學得很快,雖然有時候不知道在說什麽,卻也能和男人對著說上幾句。忘記筆畫的時候,就把筆桿插到頭發裏撓撓癢。男人看了只咂嘴,“你們的頭發,不會長虱子嗎?下船了就不能再留頭發了,我幫你剪了吧。”說著,他拿出了剪刀。

聽說要剪頭發,他急忙把辮子繞在脖子上,學著鄉下大人的語氣義正言辭:“頭可斷,血可流,辮子不能剪!”他哪兒知道這話的涵義,只覺得頭發是母親才給梳的,辮穗兒也是新買的,萬萬剪不得。

男人哭笑不得,把他的頭發盤在了腦袋上,又拿了頂大帽子卡在他頭上,“那就先這樣吧!”

在海上飄了半個多月,身體好不容易適應了顛簸的節奏,就已經到了目的地。下船前,男人照例將他裝在了箱子裏帶了出去。拉鏈口有一小處被撐破了,露出一條小小的縫。他躲在箱子裏,透過縫隙觀察著:男人們剪著清爽的短發,女人穿著冗繁的衣服,背上背著大枕頭,無論男女都穿著兩齒木底鞋。奇怪的是,同樣的鞋子,男人們走起來大搖大擺,女人們卻踏著小碎步低頭跟在後面一步也不敢超過。

到處都是小木屋結構的房子,他四處張望著,雖說已經下了船,可是自己扔然像個玩具似的被人懸空地拎著,整個人依舊像浮在海面上似的飄著。

“你回來啦!”一個穿著鵝黃色楓葉圖案和服約三十來歲的女人走到玄關處,微笑著接過男人手中的行李,“辛苦了!這次辦事還順利嗎?”

她的聲音細得像蚊子似的,低低地直戳人心底最柔弱的地方。

“幸子,我給你帶了一件意想不到的禮物!”男人指了指箱子,脫下鞋子踏上了玄關,又把箱子拎進了屋裏。

女人沒有直接跟著男人進屋,而是跪在玄關門口,伸手將男人脫下的皮鞋調轉了頭擺齊放好,這才緩緩站起身來跟進了屋裏。

“是什麽禮物,這麽神秘?上次是清國的送子觀音,這次又是什麽寶貝?難道是從清國的皇宮裏得來的?”

“幸子,這可比任何珠寶都要貴重多了!”男人將拉鏈拉開一半,小孩子的雙手先趴在了地上,跟著探出一個圓溜溜的腦袋,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無知地張望著這個世界,就像是個新生的嬰兒。

女人吃驚地“啊”了一聲,急忙用手捂住了嘴巴。看著這突如其來的小孩,她顯然有些不知所措,眼裏一半歡喜,一半驚訝。

女人微微低下頭,把剩下的一半拉鏈全部拉開,一手拉著他的小手,一手輕輕托著他的腋下,將他扶了起來,拉到身邊。他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粉味,在她的懷裏依偎著有種別樣的溫暖。

“清國的送子觀音果然顯靈了嗎?弘之,我們終於有孩子了!可是,這孩子是哪兒來的?他的父母呢?”

男人嘰哩咕嚕簡單交待了幾句,說得很快,他聽不太懂。只看到女人聽完之後,眉眼中似乎充滿了憤怒。男人說完,又轉頭朝他笑道:“這幾天,你得好好學學說話才行。聽懂了嗎?”

他點點頭。女人摘下他的帽子,摸了摸他的額頭,微笑著放慢語速說道:“不用著急,咱們有的是時間。”

“別慣壞了他!一寸光陰一寸金。這下我不在家時,你可有事做了。等他會說日語了,再帶他出去見識見識,結交些一塊兒玩的朋友,送他去上學!”

“總之一路上也累了,今天就讓他歇歇腦子,什麽也別想。你不知道,小孩子剛來到一個陌生的環境時總是會害怕的。你這樣逼他,嚇壞了可怎麽好?”

夏木風聽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麽,但是看表情和語氣,和一般家庭裏的父母沒什麽區別,似乎一個伴著白臉,一個伴著紅臉。女人雪白的皮膚上映著兩點紅暈,和鄉下的母親飽經風霜的臉色完全不同。她跪在地上摸著他的小臉,問道:“喜歡吃魚嗎?”

他點點頭。

女人雙手支著地開心地站起身走了。男人拉他跪坐在自己邊上,小聲說:“一會兒她端飯進來的時候,要叫她okaasann(媽媽),明白嗎?如果你這麽叫她,她一定會更開心,對你更好!”

“okaasann?”

“沒錯,學得真快!我果然沒看錯人!”

被這麽一誇,他心裏突然砰砰跳了起來,生怕到時候說錯了丟臉,便低下頭閉著眼睛凝神默念起來。

聽到地板上的腳步聲,他猛地一睜眼,擡高嗓門喊了一聲:“okaasann!!!”

砰——女人手中的盤子落到地上,眼淚不爭氣地滾落下來,微微顫抖著的雙手捂著嘴巴,“你說什麽?孩子,你能不能,再說一遍?”

看到她這副樣子,他反而不知如何是好了。男人對他點頭示意,他又把目光瞄準了女人的眼睛,鄭重地叫了一聲:“okaasann!”

女人破涕為笑,跪到地上把打落的飯團撿了起來,又是笑又是哭地自嘲道:“我這是在幹什麽呢……真是的……”

男人走到她身邊,一手摟住她的肩,一手幫她撿起碎碗片,“沒有關系,只是幸福來得突然了些。以後我們要習慣這樣的幸福,再也不用這樣大驚小怪了。”

吃了晚飯,女人泡好洗澡水,把他丟到木制的澡盆裏,又拿了些小玩偶一並扔進水裏隨便他玩。她一手拿著毛巾,輕輕的沾了水一寸寸地清洗他的皮膚。和自己的母親粗暴簡單的手法不同,她生怕使過了勁弄疼他。

聽不懂她說的話,卻明白了她的心。

一切看上去都是那麽美好,噩夢仿佛已經結束。

但是,剛分離的時候並不覺得,時間久了那種想家和思念親生母親的情緒才如墨水般在心裏浸開,越浸越深,越浸越廣。雖然並不猛烈,卻一點點蠶食著他的笑容。

海的這一邊,有假扮的卻溫柔善良的父親和母親,有吃有穿有玩。海的那一邊,卻是故鄉。

人生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什麽是後悔。

☆、剪發

悶悶不樂地住了兩個月,異鄉的媽媽也看出了他的心事。給他買的小玩意越來越多,他的笑容卻越來越少。對於這個年紀的小孩子來說,對父母的愛是無償的別無選擇的,不論遭到怎樣的對待,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並且堅定不移地站在親生父母的一邊。

幸子也深表理解。但是,要如何走進這個遠方來的小孩子的內心,卻是她眼前最大的課題。弘之讓她冷處理,等他習慣自然會好。可是,親情這種東西,真的是這麽容易習慣的嗎?老天爺剝奪了她做母親的權利,卻又千裏迢迢送了一個可愛的孩子給她,這是他們的母子緣分,幸子相信緣分。

好在小孩子學語言是極快的,僅僅是生活用語方面的交流已經完全不成問題。過幾天就可以教他認字了。這樣下去,他一定會漸漸淡忘從前的事情,徹底融入這個家庭裏來。

帶著孩子在院子裏梳頭曬太陽,只見他閉著眼睛感受著遠處吹來的秋風說道:“這是娘吹過的風嗎?好像不是,風裏沒有娘的味道。”印象中,母親的味道是和田地裏的油菜花以及各種肥料加上汗味混在一起的,自然是不香,但是卻格外好認。

幸子停下手中的梳子,有些失望地垂下眼簾。“風,來日本兩個月了,你還沒有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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