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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先生轉頭看了看總辦嚴覆，“我看她英文還行，翻譯的事情，就交給你來測試了。你的手下，你看著辦吧。”說完又從抽屜裏拿了另外一本書走了。
嚴先生對我也有些刮目相看，但嘴上還是不肯松口：“這種簡單的對話，事前稍稍準備就能對付。是騾子是馬，還得拉出來溜溜才行！”說完，他從抽屜裏拿出一本書來，封面印著書名《The Wealth Of Nations》。
“書名是《國民財富》。”他還沒開口，我便搶答道。
“看樣子是懂一點，”他又翻開目錄，“你再翻譯內容看看。”
突然看到一堆專業術語，我眼有些暈，挑了幾個稍微熟悉的單詞，聲音也降低了八度，低聲道：“這個是論物價，這個是論稅收……”
“小姑娘，還要繼續學習啊！”他端起茶杯。
在未來的世界裏，我能流利的用日常生活口語交流，聽說都沒有問題。考試時的閱讀理解也能拿根據考試特有的規則拿到高分。然而在沒有電子辭典的世界裏，幫天和翻譯醫學藥典時，語法是連蒙帶猜拿個□不離十，專業術語則是靠翻字典一個一個的查。詞匯量之大，令我來不及記誦學習。不明白的地方，沒有網絡可以查詢，甚至連指導老師也沒有。翻完一本，當真是血汗之作。再加上這本書和之前的幾本醫學書不同，似乎是年代非常久遠的用語了。
抓狂。到手的機會就要這樣溜走了嗎？
“這樣，你先回去吧。要是招不到其他合適的，就叫你過來。”
雖然沒有參加過面試，但我大概知道這樣的結果就等同於被拒了。
辦公室的門又打開了，走來另一個戴著眼鏡的短發中年老頭，一見我便問嚴先生：“你這兒面試的怎麽樣了？夏木先生來了，藏書樓的學生們都過去幫忙了。”
“嗨，乍一看以為是個高人，原來華而不實，話說得倒漂亮，可實在又沒什麽內涵。”
雖然依舊不肯死心，但著實水平有限，怪不得別人冷嘲熱諷。垂頭喪氣地走到門口，卻見到風的汽車停在這裏。我好奇地一路走回學校，看到幾個學生正推著裝滿書籍的小推車在小路上往前面的藏書樓走去。
這個年代的大學生不知道都看什麽書？我好奇地一路跟著他們走進了藏書室裏，果真如嚴先生所說有一大半都是空著的。學生們拿了才運來的書，一一分類往書架上擺放。我隨處轉了轉，看到一本有些眼熟的書。
封面是《The Wealth Of Nations》，下面寫了個中文標題，名為《原富》。這就是它的中文譯本嗎？我從書架上拿下來打開扉頁，右下角著著：譯者嚴富。原來嚴先生就是這本書的翻譯啊！
我站在那裏定睛看了半天，又回想起剛才看到英文版本，這才慢慢反應過來，我手裏拿的這本就是日後的《國富論》——在歷史上有著深遠影響的政治經濟學書籍。
嚴先生大概就是第一個將它譯成中文的人。他的譯文簡單明了，不過寥寥幾字就將意思表達地清清楚楚，雖然不符合我這個現代人的用詞習慣，可不得不說他才是最了解漢字的那個人。
“小東西，你怎麽到這兒來了？”書架的空隙間突然出現了風的臉，他透過間隙瞪著大眼睛望著我。
“我？我還不是看到你的車停在這兒，就順便上來看看。看你究竟每天在外面忙些什麽？”
“胡說！”他走到我跟前輕輕敲了敲我的腦袋，“我是才到的，可你卻好像在這兒有一會兒了。穿得這麽漂亮跑出來，又想動什麽歪腦筋？”
我把書放回原位，咳嗽了兩聲告訴他，“我想要找一份工作。”
“我就說，這幾個月你在家裏格外老實，連開飯店的事情也不提了，我心裏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原來，又打起這裏的主意了。早知道，家裏就不該訂報紙。”
“做一個小小的譯員，應該沒什麽問題吧！又是在學校裏，不會有什麽危險。”這可是將來的北大啊，多少學子夢寐以求的地方。
“那你怎麽也不跟我說一聲，就偷偷跑出來？是太平日子過夠了嗎？”
“你出來做事不也沒告訴我？你倒說說，你過來又是做什麽的？”
“我？我有兩個朋友聽說這裏覆辦，很是關心。我就替他們捐些書和錢來充充場面。”
“你那兩個朋友自己怎麽不來？”
“他們人在外地，不大方便。”
“你倒是做了不少慈善事業。”
“那是自然。”
和他嚼著舌根一路走到門口，突然間我隱隱覺得有件事情必須要問他了。我停下腳步，看著他打開的車門卻沒有上去，“風，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全名。你姓什麽？”
他摸了摸帽子，擡頭看了看天，又垂下頭來，“我姓聶，聶風。”
☆、兩個世界（四）
聶風，很好聽的名字。像是武俠劇中的男主角，可是這麽個簡單的名字，為什麽一直藏著掖著，反而以自己的名字作為稱呼呢？
“因為我喜歡風，所以喜歡人家這樣叫我。”他見我還是沒有釋懷，又補充道。
我無條件地相信他所說的每一句話。因為從一開始，他就是這麽對待我的。
“你真想要出去工作嗎？”他問。
“嗯。”我承認自己就是一頭倔驢。明明知道這個時代的歷史遠非我一人可以改變的。根據我這一路走來的信息，連被我移動了位置的蝸牛都是死路一條，聲勢浩大的霍亂戰中也不過只救了幾十人的性命。
但是我想起自己在未來時，每當背誦到這個年代簽下的種種條約，讀到這個年代的人的種種麻木不仁時的憤怒和不解還是沒法消除。
哪怕多翻譯幾本西方的先進資料，讓多一些人看到也好。也許說不定什麽時候，我在這裏的動作就像是那只引發海嘯的蝴蝶一樣將這段歷史翻了個盤。更何況，我是真的想要有一份工作。我不習慣這個年代對女性價值的定義。
珍妃的怨念說的沒錯，我的自我意識已經越來越強烈，我和這個時代的格格不入也漸漸體現了出來。對著天和怒吼的那次就是證明。我對這個時代的忍耐和被動接受已經到達了一個極限。
“那我們互相折衷一下，如果你能拿到這份工作，就把書帶回家裏來翻譯。不用和其他人一樣往返於學校。翻譯好了，就讓老張或是給我帶去。工錢一分不少的替你領回來，如何？”風大概知道沒辦法打消我的決心，索性直接說了個折衷的方案。
“不，我要出去工作。”我想要多見見這個時代的人，想要真正的認識他們，想要了解他們究竟在想些什麽，對自己的生命究竟是如何看待的？
第二天，我又偷偷溜到了京師大學堂，在嚴先生的辦公室門口徘徊著。看到零零散散幾個來面試的人進進出出，就這麽守了半天一直到中午吃飯時間，嚴先生才出辦公室。一見到我他就楞了一下，“哎喲餵——我說這位姑娘，不是說了有消息會通知你嗎？怎麽今天又來了？”
“我一沒留地址，二沒留電話，你要怎麽聯系我？索性來這兒等著消息。我看來面試的人也沒多少，進進出出的，想必都不怎麽滿意吧。”
“嚴先生，有電話找你！”
“哦，是誰？”
“是夏木！”
關了門回去接了個電話，沒過一會兒他又走了出來，“算你運氣好，林先生剛接了幾個翻譯任務，他那邊人手實在不夠，你就留下來吧！下個月初來上班。”
“哦。”我點了點頭，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是被錄取了！
“謝謝，謝謝！”他搖搖頭，捂著肚子往外跑去。“被你攪的，自己出門幹嗎都給忘了！”
坐著膠皮車回家，才覺得有些空蕩蕩的。老張出去買菜了，安家的三兄妹現在整天忙著診所的事情，已經很少回來。這個曾經有嬉笑打鬧的家，就這樣突然冷了下來。真不知道在我們來之前，風一個人住在裏面是什麽感受。而我呢，就這樣不明不白的住在風的家裏，在這個年代，恐怕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吧。
好在我有工作了，工作可以抹殺我心裏所有的猶豫和害怕。
時間的長河繼續川流不息，我和安家的兄妹們就這樣終於各自登上了屬於各自的命運之船，也許總有一天將要各自遠揚。
親自下廚炸了一盤雞翅等風回來想要慶祝一下。誰知他卻像有心靈感應似地帶了一只小蛋糕回來擺在桌上。
“是你的生日嗎？”
“不是，我的生日已經過了，我是八月初七生的。”
“咦？獅子座？”
“獅子？我看起來很兇嗎？”他把蛋糕切開遞到我面前。原來是獅子座，難怪和我這個白羊臭味相投。
“我回來的路上看到這蛋糕做得挺精致，想到你上次聚會時好像很愛吃的樣子，就順便帶了回來。多買了點兒，要是天佑他們回來也好嘗嘗。”
“既然不過生日，那就用來慶祝點喜事吧？”我挖了一勺蛋糕送到他嘴邊，告訴他我被錄取的事情。
他看起來並不吃驚，咽下蛋糕擦了擦嘴，“我知道你一定能行的。心裏總覺得有喜事，才買了這個蛋糕。什麽時候開始上班？我開車送你，要是有事不在的話，就讓小吳送。”
“還是不要了，也不是很遠，正好走走路當是減肥。”想到未來的北京會因為尾氣汙染而長年見不到藍天，我又開始多管閑事起來。簡直是在聖母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一去不回頭。安雪飛，少管點閑事會死嗎？
“走路？別開玩笑了。”
“那我坐膠皮車。”
“不是說想要做新時代的獨立女性，只花自己掙得錢嗎？天天坐膠皮車，你的工錢夠付路費嗎？”
“那我還是走路好了。”
“為什麽堅持不讓我送你？又不是沒坐過我的車，難道這麽快就膩了嗎？”他像是自尊心受了打擊，依舊不依不饒。
我拉著他跑到院子裏，剛剛落過陣雨的藍天上映出一小截七色彩虹，我手指著天空對他說，“你看，這裏的天空多美。我希望能有更多的人看到這樣的藍天，這樣的白雲，還有這樣的彩虹。”要說這裏可取的地方，似乎也就只剩這暫時沒被汙染的天空了。我發現自己來到這裏之後，越來越會像阿Q一樣安慰自己。就算扔給我一堆煤炭，我也能摞起袖子發誓要從裏面找到一兩顆鉆石來。
於是我又對著風絮絮叨叨地說了半天汽車尾氣的危害，逗得他直笑。“哎，還沒過門就變得這麽嘮叨，看來我得好好思量思量了。”
“誰又說要嫁給你了？你這麽不明不白的，這麽有錢，誰知道做了什麽黑心生意。說不定，是個賣地溝油發家的！別說你了，我自己還得先思量思量呢！”
他一臉好奇，“什麽地溝油？”
我又塞了一塊蛋糕把他的嘴巴撐得鼓鼓的，他吞了一口水才勉強咽下，拍了拍胸口道：“你怎麽都餵我吃了，那塊有櫻桃的我還準備留給天佑呢！”
☆、兩個世界（五）
還有兩個月才開始上班，這兩個月就像是個難得的暑假，格外地輕松。外面的世界似乎也相當平靜，疫病沒有了，也沒有什麽打仗的消息。翻譯醫書覺得累了，就去玩玩風的拼圖和模型，等著他忙完回來跟老張三個人耍嘴皮子玩。有時候悠閑的待在家裏，甚至覺得和未來的世界沒什麽區別。
現在是1902年，離1911年辛亥革命暴發還有九年。也許是辛亥革命的歷史意義過於重大，在那之前的小戰役和零散的小革命都只出現在歷史教科書中的小字裏，而這個條約那個條約的，都有很大的相似性，我並不能一一記得清楚。雖然這幾年一定不會像未來一樣安穩，但是應該也只限於一些地方的小革命小摩擦了。
而辛亥革命之後才是真正的動蕩，跟著是一戰，二戰，抗日，黨派之爭，然後文/革……如果我真的回不去未來，想要安穩的活到老，也是一項技術活。
如果我也和其它穿越小說中的女主角一樣好命該有多好！不管怎麽樣，能安穩的活一天算一天吧。只要活著，就還有一絲希望。
“小東西，懶洋洋地躲在房裏幹嗎呢？”
風回來了，今天他的聲音格外爽朗，像是遇到了什麽喜事。我走出房間，只見他正推著輛自行車在客廳裏轉來轉去。
“這是哪兒來的？”
“一個法國的朋友帶來的，他想從法國出口自行車，問我中國會不會有銷路。我想著，要是這個生意能做成，倒也是筆發財的路子。”
我點點頭，扶過自行車龍頭前後推了推。沒想到這個時代的自行車，看著要比未來的結實許多，車身和杠子都是真正的鋼鐵制作，而不是未來普通自行車用的廉價合成材料。
“怎麽，你現在的生意不好嗎？竟然要想到新的門路。”
“生意很好，只是有點累了。想換一換方向。說實在的，我才剛拿到車，一路推回來的。真不知要怎麽騎它。”
這還是我頭一次看到讓他為難的東西，而這樣東西恰巧又是我的特長。在大學裏，由於地方太大，我常常騎著自行車往來於教室圖書館和宿舍之間。看到眼前有一輛久違的自行車，一下子就讓我想起了從前無憂無慮的學生生涯，我的心情也一下子激動起來。
“跟我來。”我推著車走到門口，一屁股坐在座墊上，右腳往腳踏上一踩，左腳繼續跟上，輪子便咕嚕咕嚕轉了起來。
輪子剛轉第一圈的時候，風還大驚小怪地讓我小心駕駛，看著我如魚得水的樣子，他便心甘情願地被我甩在身後了。
往後到了民國時期，中國就會漸漸變成自行車王國。要是能從現在起開始拓展業務，到那時確實會發達一筆。騎了兩圈便單腳著地停在風的面前，自誇道：“怎麽樣？你賣自行車，我免費教人騎車好了。到時候，也分我一點抽成。”
他扶我下來，撐著下巴假模假樣的思量了半天，“我考慮考慮。”
“別考慮了，來，我教你騎車！”
“啊？”他一臉詫異想要逃跑的樣子，卻被我一手掐著手臂拽到了車龍頭前。
猶豫了半天，左右打量後確認周圍沒有熟人，他才小心翼翼地坐到坐墊上，一腳支著地，另一腳踩著腳踏不敢用力踩下去。我扶著後座，示意他放心往前騎就是。掙紮了半天，他才低著頭使勁往前一蹬。
“快別停下，繼續踩啊！”看著他踩一下停一下的樣子，我在後面嘎嘎笑得不停，老張也丟下了手裏的活拿著掃帚假裝打掃院子門口跟了出來看熱鬧。
“你還扶著我嗎？”他像個孩子似的一邊騎一邊不住回頭確認我是否還跟著。
“我在呢，你放心吧！”一邊說著，我一邊悄悄松開了手。
“風，你會騎車了！”
“什麽？”他這才意識到我早已經不在他身後，將頭轉了回來看著我罵了句騙子，卻忘記捏剎車落腳，就這樣直直地沖進前面花壇裏栽了個狗□。
“哎喲餵——”老張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一手執著掃把當成打拐杖撐在地上，一手捂著岔氣處氣喘噓噓。
看著他穿著西裝滿身泥土的樣子，我也不禁拍腿大笑，連眼淚都要生生地擠了出來。
“不準笑，有什麽好笑的！”他早已從地上爬了起來，把自行車扔在花壇裏就這樣氣嘟嘟地走到老張面前，“你，這個月工錢沒了。”
老張不服氣地轉過臉來望了望我，“安姑娘笑得，我怎麽笑不得？”
“哼，我做人一向公平，你——”他瞇著眼睛一手背在身後踱到我面前，另一只手輕輕在我鼻子上彈了一下，“今天晚上不準吃肉！”
噗嗤——老張一不小心又沒忍心住笑了出來，得意的看著我做了個鬼臉。
“不帶這麽欺負人的！”我用食指抵著下眼皮往下一拉，舌頭往外吐了吐，走到花壇前把自行車扶了起來，熟練地踩了上去。一會兒站著騎，一會兒坐著騎，一會兒單手脫把，一會兒兩手都松開像展翅的鳥兒一樣，圍著風轉了好幾圈，看得他頭暈眼花，直叫道：“你這小東西，越來越不把我放在眼裏了！”
“哼！”我一得意，幹脆把眼睛也閉上，想耍一回酷慪他一慪。誰知還沒來得及得意就突然感覺咯噔一下，再一睜眼，整個人早已經趴在一堆爛泥裏，張嘴都能吐出泥來。
這一摔，老張的聲音都要笑啞了。回頭看看風，明明想笑卻強行憋著，牙齒咬著嘴唇微微地顫抖，見我一副怒目的樣子註視著他，便轉過頭去沖著老張罵道：“不準笑！下個月的工錢也不想要了嗎？”
正說笑著，遠遠看見天佑拎了個籃子送過來。原來是一筐雞蛋，聽說是霍亂時期獲救的某個病人自己養的雞才下的，也分給我們嘗嘗。看到我眉開眼笑的樣子，他舒了一口氣，把我拉到一邊，“雪飛，看到你恢覆得這麽快，我就放心了。我和大哥商量過了，近期就徹底從風先生這裏搬出去住在佑和堂隔壁，這樣做事也方便。自從那次之後，大哥像瘋了似的，每天看書看到深夜，怎麽叫也不肯休息。現在眼睛都黑了一圈，你知道嗎，他不敢來見你。他說自從認識以來，就一次又一次的讓你失望。只怪自己學藝不精……”
“他還是這樣，面子上什麽也不說，其實卻心細如塵。別人無意識說的每句話，他都會暗暗記著，總覺得是自己的錯。”
“你真是了解他。其實，現在我也能漸漸理解大哥了。和你認識得越久，就越覺得自己的腳步太慢，好像……好像永遠跟不上你似的，風先生大概也是看不上我，連讓我追隨他的機會也不給。而你們兩人的思想和腳步似乎總是一致的，看到你經歷了這麽多事情，還能這樣由衷地笑出聲來，我深感欣慰。我和大哥做不到的事情，只有風才能做到。雪飛，你要好好珍惜眼前人才對。再說，你也老大不小了，普通的姑娘到你這麽大，恐怕都懷抱著幾個娃兒了！”
“說什麽呢，這麽開心？”風推著自行車走了過來，聽說安家三兄妹準備搬家的事情，他落寞地低下了頭，“我還準備等自行車生意做成之後，讓你來幫忙呢。”
“什麽？”一聽這話，天佑立馬來了精神。
“上次不是說要跟我一起打天下的嗎？”
“如果風先生願意，我立馬就前來報到！”說著，他把辮子往脖子上一盤，眼睛像打了雞血似得瞪得老大。
“現在還不行，再等等，再等我幾天。”
天佑沒再勉強，又轉頭對我說：“對了，蓮茜讓我告訴你，等你的心情徹底恢覆不再討厭大哥的時候，無論什麽時候想要開辦‘開封菜’，她都會趕來幫忙。”
☆、兩個世界（六）
派了吳司機將兄妹幾個的行李一車拖走，目送著天佑離開。風扶著龍頭左右晃了兩下再往前推，皺著眉頭道：“瞧，都叫你給弄壞了。現在明明往前推，可車子卻走偏了。”
“真沒見過世面！”只是龍頭有點撞歪了而已。
我走到車子龍頭前面，雙腿輕輕夾住輪胎，用手稍稍一扳便將龍頭扳直，又隨手把膝蓋上的灰撣去。簡單粗暴。
風左右看了看，跑到我跟前來哭笑不得，“你到底是不是女人？我算是看出來了，難怪到這年紀了還沒嫁得出去。我真是失策，失策！”
“你第一天認識我嗎？”我把嘴巴一撅，裝作生氣的樣子。
他接過自行車丟給老張，吩咐了聲：“把車推回家去。”交待完後，把我一把拽到懷裏摟住，又蹲下身子一把將我抱了起來掂了掂，“根據重量來看，似乎真是個女人。不過，我還得要再驗一驗！”
“驗？你要怎麽驗？快放我下來！”我臉一紅，覺得他的眼神都是燙的。
“這個嘛……”他歪了歪嘴角，壞壞地一笑，踢開門便把我扔在了沙發上，伸手打開了留聲機，又放了我們剛認識時一起跳舞的音樂。
老張才把自行車擺好，來到了大廳。看到這一幕，自覺得用手將眼睛遮住扶著墻往廚房走。“老張，放你半天假，你出去轉轉吧！”風咳嗽了兩聲，雙手插著口袋。
“我？哎喲我的小少爺，您就別玩我了！奴才連下個月的工錢都給扣光了，這要是再休假，日子可別過了！”說完，他將指縫張開，從縫隙裏偷偷瞄著我們，點著頭壞笑起來。
“年終給你補發獎金。你就放心的休息去吧。”
“還有四個月才過年，奴才不敢指望！”
“你這家夥，自己從賬裏劃個幾兩拿去用吧！只是，不準賭錢！”
風終於失口，老張這才樂呵呵地跑了。
趁著他們鬥嘴的工夫，我早已經從沙發上坐了起來，把頭發理理順正襟危坐著。他搖搖頭，罵道：“這該死的老張，壞我好事！”
“你都說了，我不是女人，那又有什麽好事可壞？”
“咦？你怎麽知道我說的好事指什麽？”
“……”
見我無語對答的囧樣，他隨手從茶幾下面拿出一張紙來，用鋼筆隨便畫了幾筆，遞到我面前。草草幾筆，居然畫了一個留著馬尾巴辮子的小人兒騎自行車的圖案，雖然不是寫實派，可是卻深得其神。我想到一樣好玩的東西，便拿了本還沒用的記事本，讓他照我說的在本子右下角一幅幅地畫好，直到畫完整本。
可是總覺得還少些什麽，便又逼著他把自己加進畫裏，假設他坐在我的自行車後座，跟著我一起展翅，一起摔倒的模樣。這樣，每一幅畫中也都有他了。
畫完後，我用手指抵著紙張邊緣，一張一張的順著翻過來，便成了一幅小小的動畫片。只見我坐在前面賣力地騎車，他卻坐在後座坐享其成，跟著我丟開一只把手，再接著雙手都放開，然後二人一起摔倒在花壇裏。
看到這樣好玩的東西，他激動地翻來覆去，倒過來翻看便成了兩人從地裏爬起來再倒回來騎車的樣子，像個孩子似的，正著翻翻，反著翻翻。
“風，我們約會去吧！”我像吃了蜜糖似得心裏甜甜的，想要體驗體驗普通女孩子談戀愛的美好感覺。
“什麽是約會？”
“嗯，就是兩個人一起曬太陽，曬月亮，手牽著手逛街，一起吃東西啊什麽的。”
“那我好像和很多人約過會，你呢？”
“你……”
“不過，沒有牽著手耶。大馬路上手牽著手走路，你確定不會有問題嗎？要不咱們晚上再出去牽著手？”
好像這樣是太高調了些。“那，不牽手也行。”我難得興致勃勃，“咱們不開車，就騎自行車去。我在後面教你騎車，等你學會了就載著我為自己今天的洋相雪恥。怎麽樣？”
“一言為定！”
就這樣，沒騎幾步風就掌握了一面新技能。很快我便坐在了後座上，看著他在前面揮汗如雨。只是，他騎得實在有些不太穩當，在大街上騎成了S型，橫過來穿過去的。
“讓一讓，讓一讓——”他得意得打著鈴鐺。
一起去找錢夫人吃飯聊天，買了烤鴨送去佑和堂給安家兄妹們吃。累了，就下車來推著走走。遠遠得看到前面有賣冰糖葫蘆，我饞得口水直流，想嘗嘗還沒有加上添加劑的冰糖葫蘆是什麽味道。
只是，風卻站得遠遠的沒有跟過來，像是沒看見我的要求似的。
“風，我要吃冰糖葫蘆！”我喊道。
這下他無法視而不見了，卻依舊沒有走過來，“當心把牙齒吃壞了！天不早了，快回家吧！”說完，頭也不回得騎上車又往前踩了幾步。
初秋時節最好睡覺，將薄被緊緊蜷在身上像蠶蛹一樣扭來扭去，不熱也不冷，愜意地像是在天堂。朦朧中，似乎聽到敲鑼打鼓的聲音，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睜開眼睛，天已經大亮。我揉揉眼睛緩緩從床上坐起來，背靠著墊子，看到對面墻壁上掛著的時鐘，“呀”的一聲尖叫著跳了起來。
急速穿好衣服沖出房間，風正在客廳悠閑地看著報紙，而老張正拿著臉盆死命地敲著。看到我出了房間，才把臉盆往桌上一扔，怨道：“安姑娘哎，你總算起來了！我這手臂都震麻了，耳朵也要聾了！”
風笑道：“吃個早飯再走吧！”
“不行，來不及了，要遲到了！”
“第一天遲到是不太好，那你明天再自己騎車去上班吧。今天還是我開車送你去。”
我點點頭，乘著他的車坐到離學校還有百米左右的地方下了車，回頭跟他招了招手，像個孩子似得蹦蹦跳跳跑進了學堂大門。
做為譯書局的副總辦，因為經費吃緊，林紓先生也只配了三名助手。林先生還沒來，其他兩名男助手早早已經到了辦公室，一個擦桌倒茶，一個掃地抹墻。見我來了，二人像沒看見似地白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忙起自己手中的活來。
這算是性別歧視嗎？這個年代女性工作確實少見，但是嚴先生不也說了還有女學報嗎？再說還有秋瑾這樣偉大的女革命家，更進一步來說的話，目前掌握著這個國家最至高無尚權力的人不也是個女人？
我看過不少混跡職場人際交往的書籍，看到這樣的場面自然不能以牙還牙。便從包裏拿了幾塊舶來的巧克力放在桌上，友好地和他們打了招呼，自報家門。他們也不好明目張膽地針對我，又都是年輕人，收下了禮物便有一句沒一句地聊了起來。
其中一個叫洪啟秀，看起來還挺友好；另一個叫張文傑，態度依然有些桀驁，說話時用鼻孔看人。問我在哪裏留過洋？沒有。哪兒學的英語？家裏請了老師學的。當然是瞎編的，總不能說我無師自通全靠自學。
聽到我的這番回覆，張文傑用鼻孔哼了一聲，“果然是紈絝子弟，別人若要學英語，都得離鄉背景跑去留洋。你在家裏就有外國人來教，真有面子！”
“誰說是外國人教的？”
“嚴先生說了，你的口語發音說得和洋鬼子可像了，像我們這些留過洋的也未必比得上。”
那是當然，這個年代的人學外語恐怕還是以讀寫為重，即使是留洋的恐怕也是和周圍的國人抱團，而很少會和洋人深交練習口語。再說也不會特別註重發音問題吧。所以丁教習聽到我說話時才會特別吃驚。
“那又怎麽樣？為什麽說我是紈絝子弟？”我問。
張文傑雙手抱胸頭一偏，“我都看到了，你是坐汽車來的。家裏這麽有錢還出來找事做，可見是有錢人家的玩笑罷了。事先說一句，我可是官費資助留的洋，回國來就是要報效祖國養育之恩的，必要之時哪怕奉獻我的生命——你是出於什麽目的非要來工作的我不管，但是以後工作若是有失職不當不負責任的行為出現，可別怪我不客氣！”
這家夥，居然這麽傲慢！沒見過收了人家禮物還嘴這麽欠的，情商真低！這漂亮話說得字正腔圓，簡直比天佑還要憤青。算了，不跟他一般見識。等以後工作中有機會再為自己雪恥！
☆、兩個世界（七）
林先生到了。二人對他點頭哈腰一副奴才樣，總辦前總辦後地跟著。看到我挺直腰桿走路的樣子，洪啟秀再三提醒我要尊師重道。這個年代的人，對上司和老師由內心的尊重與恐懼真是我無法比的。也許這就是後來我們所評價的奴性的一種吧。
“昨兒個聽丁先生唱了首好聽的英文歌兒，你們誰來給我翻譯翻譯也教我唱唱。歌詞我都讓他抄下來了。”原來林先生本身並不會外語，所翻譯的著作也只是通過助手們所轉述的中文描述進行再加工二次創作。這樣的人居然也能當上譯書局副總辦，果然這個時代的人才嚴重匱乏，和未來的人才完全沒法比。因為這樣，我無論如何也做不出另外兩位那樣對他卑躬屈膝的樣子。
張文傑和洪啟秀像接聖旨似的拿過了歌詞研究了起來，我心想歌詞有什麽難的，正好顯顯本事給張文傑這個傲慢的家夥看看，姑奶奶我來可不是玩的！
“我來翻譯！”我往前跨了一步，舉起右手。
林先生笑著摸了摸胡子，“好，好。女孩子的心思總是比較細的，歌詞讓你翻譯最好。”說完又拿回歌詞交到我手上，轉身對另外二人說：“你們就去看看另外幾本才引進的外國原著吧，咱們挑一本好看的先翻著。”
洪啟秀沒什麽怨言地接了新任務，張文傑瞪了我一眼便跟著他走了。我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接過歌詞坐到一邊轉著筆研究起來。歌詞很淺顯易懂，比那些醫學典籍要容易得多，我未多做思考便急著下了筆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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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先生轉頭看了看總辦嚴覆，“我看她英文還行，翻譯的事情，就交給你來測試了。你的手下，你看著辦吧。”說完又從抽屜裏拿了另外一本書走了。
嚴先生對我也有些刮目相看，但嘴上還是不肯松口：“這種簡單的對話，事前稍稍準備就能對付。是騾子是馬，還得拉出來溜溜才行！”說完，他從抽屜裏拿出一本書來，封面印著書名《The Wealth Of Nations》。
“書名是《國民財富》。”他還沒開口，我便搶答道。
“看樣子是懂一點，”他又翻開目錄，“你再翻譯內容看看。”
突然看到一堆專業術語，我眼有些暈，挑了幾個稍微熟悉的單詞，聲音也降低了八度，低聲道：“這個是論物價，這個是論稅收……”
“小姑娘，還要繼續學習啊！”他端起茶杯。
在未來的世界裏，我能流利的用日常生活口語交流，聽說都沒有問題。考試時的閱讀理解也能拿根據考試特有的規則拿到高分。然而在沒有電子辭典的世界裏，幫天和翻譯醫學藥典時，語法是連蒙帶猜拿個□不離十，專業術語則是靠翻字典一個一個的查。詞匯量之大，令我來不及記誦學習。不明白的地方，沒有網絡可以查詢，甚至連指導老師也沒有。翻完一本，當真是血汗之作。再加上這本書和之前的幾本醫學書不同，似乎是年代非常久遠的用語了。
抓狂。到手的機會就要這樣溜走了嗎？
“這樣，你先回去吧。要是招不到其他合適的，就叫你過來。”
雖然沒有參加過面試，但我大概知道這樣的結果就等同於被拒了。
辦公室的門又打開了，走來另一個戴著眼鏡的短發中年老頭，一見我便問嚴先生：“你這兒面試的怎麽樣了？夏木先生來了，藏書樓的學生們都過去幫忙了。”
“嗨，乍一看以為是個高人，原來華而不實，話說得倒漂亮，可實在又沒什麽內涵。”
雖然依舊不肯死心，但著實水平有限，怪不得別人冷嘲熱諷。垂頭喪氣地走到門口，卻見到風的汽車停在這裏。我好奇地一路走回學校，看到幾個學生正推著裝滿書籍的小推車在小路上往前面的藏書樓走去。
這個年代的大學生不知道都看什麽書？我好奇地一路跟著他們走進了藏書室裏，果真如嚴先生所說有一大半都是空著的。學生們拿了才運來的書，一一分類往書架上擺放。我隨處轉了轉，看到一本有些眼熟的書。
封面是《The Wealth Of Nations》，下面寫了個中文標題，名為《原富》。這就是它的中文譯本嗎？我從書架上拿下來打開扉頁，右下角著著：譯者嚴富。原來嚴先生就是這本書的翻譯啊！
我站在那裏定睛看了半天，又回想起剛才看到英文版本，這才慢慢反應過來，我手裏拿的這本就是日後的《國富論》——在歷史上有著深遠影響的政治經濟學書籍。
嚴先生大概就是第一個將它譯成中文的人。他的譯文簡單明了，不過寥寥幾字就將意思表達地清清楚楚，雖然不符合我這個現代人的用詞習慣，可不得不說他才是最了解漢字的那個人。
“小東西，你怎麽到這兒來了？”書架的空隙間突然出現了風的臉，他透過間隙瞪著大眼睛望著我。
“我？我還不是看到你的車停在這兒，就順便上來看看。看你究竟每天在外面忙些什麽？”
“胡說！”他走到我跟前輕輕敲了敲我的腦袋，“我是才到的，可你卻好像在這兒有一會兒了。穿得這麽漂亮跑出來，又想動什麽歪腦筋？”
我把書放回原位，咳嗽了兩聲告訴他，“我想要找一份工作。”
“我就說，這幾個月你在家裏格外老實，連開飯店的事情也不提了，我心裏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原來，又打起這裏的主意了。早知道，家裏就不該訂報紙。”
“做一個小小的譯員，應該沒什麽問題吧！又是在學校裏，不會有什麽危險。”這可是將來的北大啊，多少學子夢寐以求的地方。
“那你怎麽也不跟我說一聲，就偷偷跑出來？是太平日子過夠了嗎？”
“你出來做事不也沒告訴我？你倒說說，你過來又是做什麽的？”
“我？我有兩個朋友聽說這裏覆辦，很是關心。我就替他們捐些書和錢來充充場面。”
“你那兩個朋友自己怎麽不來？”
“他們人在外地，不大方便。”
“你倒是做了不少慈善事業。”
“那是自然。”
和他嚼著舌根一路走到門口，突然間我隱隱覺得有件事情必須要問他了。我停下腳步，看著他打開的車門卻沒有上去，“風，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全名。你姓什麽？”
他摸了摸帽子，擡頭看了看天，又垂下頭來，“我姓聶，聶風。”
☆、兩個世界（四）
聶風，很好聽的名字。像是武俠劇中的男主角，可是這麽個簡單的名字，為什麽一直藏著掖著，反而以自己的名字作為稱呼呢？
“因為我喜歡風，所以喜歡人家這樣叫我。”他見我還是沒有釋懷，又補充道。
我無條件地相信他所說的每一句話。因為從一開始，他就是這麽對待我的。
“你真想要出去工作嗎？”他問。
“嗯。”我承認自己就是一頭倔驢。明明知道這個時代的歷史遠非我一人可以改變的。根據我這一路走來的信息，連被我移動了位置的蝸牛都是死路一條，聲勢浩大的霍亂戰中也不過只救了幾十人的性命。
但是我想起自己在未來時，每當背誦到這個年代簽下的種種條約，讀到這個年代的人的種種麻木不仁時的憤怒和不解還是沒法消除。
哪怕多翻譯幾本西方的先進資料，讓多一些人看到也好。也許說不定什麽時候，我在這裏的動作就像是那只引發海嘯的蝴蝶一樣將這段歷史翻了個盤。更何況，我是真的想要有一份工作。我不習慣這個年代對女性價值的定義。
珍妃的怨念說的沒錯，我的自我意識已經越來越強烈，我和這個時代的格格不入也漸漸體現了出來。對著天和怒吼的那次就是證明。我對這個時代的忍耐和被動接受已經到達了一個極限。
“那我們互相折衷一下，如果你能拿到這份工作，就把書帶回家裏來翻譯。不用和其他人一樣往返於學校。翻譯好了，就讓老張或是給我帶去。工錢一分不少的替你領回來，如何？”風大概知道沒辦法打消我的決心，索性直接說了個折衷的方案。
“不，我要出去工作。”我想要多見見這個時代的人，想要真正的認識他們，想要了解他們究竟在想些什麽，對自己的生命究竟是如何看待的？
第二天，我又偷偷溜到了京師大學堂，在嚴先生的辦公室門口徘徊著。看到零零散散幾個來面試的人進進出出，就這麽守了半天一直到中午吃飯時間，嚴先生才出辦公室。一見到我他就楞了一下，“哎喲餵——我說這位姑娘，不是說了有消息會通知你嗎？怎麽今天又來了？”
“我一沒留地址，二沒留電話，你要怎麽聯系我？索性來這兒等著消息。我看來面試的人也沒多少，進進出出的，想必都不怎麽滿意吧。”
“嚴先生，有電話找你！”
“哦，是誰？”
“是夏木！”
關了門回去接了個電話，沒過一會兒他又走了出來，“算你運氣好，林先生剛接了幾個翻譯任務，他那邊人手實在不夠，你就留下來吧！下個月初來上班。”
“哦。”我點了點頭，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是被錄取了！
“謝謝，謝謝！”他搖搖頭，捂著肚子往外跑去。“被你攪的，自己出門幹嗎都給忘了！”
坐著膠皮車回家，才覺得有些空蕩蕩的。老張出去買菜了，安家的三兄妹現在整天忙著診所的事情，已經很少回來。這個曾經有嬉笑打鬧的家，就這樣突然冷了下來。真不知道在我們來之前，風一個人住在裏面是什麽感受。而我呢，就這樣不明不白的住在風的家裏，在這個年代，恐怕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吧。
好在我有工作了，工作可以抹殺我心裏所有的猶豫和害怕。
時間的長河繼續川流不息，我和安家的兄妹們就這樣終於各自登上了屬於各自的命運之船，也許總有一天將要各自遠揚。
親自下廚炸了一盤雞翅等風回來想要慶祝一下。誰知他卻像有心靈感應似地帶了一只小蛋糕回來擺在桌上。
“是你的生日嗎？”
“不是，我的生日已經過了，我是八月初七生的。”
“咦？獅子座？”
“獅子？我看起來很兇嗎？”他把蛋糕切開遞到我面前。原來是獅子座，難怪和我這個白羊臭味相投。
“我回來的路上看到這蛋糕做得挺精致，想到你上次聚會時好像很愛吃的樣子，就順便帶了回來。多買了點兒，要是天佑他們回來也好嘗嘗。”
“既然不過生日，那就用來慶祝點喜事吧？”我挖了一勺蛋糕送到他嘴邊，告訴他我被錄取的事情。
他看起來並不吃驚，咽下蛋糕擦了擦嘴，“我知道你一定能行的。心裏總覺得有喜事，才買了這個蛋糕。什麽時候開始上班？我開車送你，要是有事不在的話，就讓小吳送。”
“還是不要了，也不是很遠，正好走走路當是減肥。”想到未來的北京會因為尾氣汙染而長年見不到藍天，我又開始多管閑事起來。簡直是在聖母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一去不回頭。安雪飛，少管點閑事會死嗎？
“走路？別開玩笑了。”
“那我坐膠皮車。”
“不是說想要做新時代的獨立女性，只花自己掙得錢嗎？天天坐膠皮車，你的工錢夠付路費嗎？”
“那我還是走路好了。”
“為什麽堅持不讓我送你？又不是沒坐過我的車，難道這麽快就膩了嗎？”他像是自尊心受了打擊，依舊不依不饒。
我拉著他跑到院子裏，剛剛落過陣雨的藍天上映出一小截七色彩虹，我手指著天空對他說，“你看，這裏的天空多美。我希望能有更多的人看到這樣的藍天，這樣的白雲，還有這樣的彩虹。”要說這裏可取的地方，似乎也就只剩這暫時沒被汙染的天空了。我發現自己來到這裏之後，越來越會像阿Q一樣安慰自己。就算扔給我一堆煤炭，我也能摞起袖子發誓要從裏面找到一兩顆鉆石來。
於是我又對著風絮絮叨叨地說了半天汽車尾氣的危害，逗得他直笑。“哎，還沒過門就變得這麽嘮叨，看來我得好好思量思量了。”
“誰又說要嫁給你了？你這麽不明不白的，這麽有錢，誰知道做了什麽黑心生意。說不定，是個賣地溝油發家的！別說你了，我自己還得先思量思量呢！”
他一臉好奇，“什麽地溝油？”
我又塞了一塊蛋糕把他的嘴巴撐得鼓鼓的，他吞了一口水才勉強咽下，拍了拍胸口道：“你怎麽都餵我吃了，那塊有櫻桃的我還準備留給天佑呢！”
☆、兩個世界（五）
還有兩個月才開始上班，這兩個月就像是個難得的暑假，格外地輕松。外面的世界似乎也相當平靜，疫病沒有了，也沒有什麽打仗的消息。翻譯醫書覺得累了，就去玩玩風的拼圖和模型，等著他忙完回來跟老張三個人耍嘴皮子玩。有時候悠閑的待在家裏，甚至覺得和未來的世界沒什麽區別。
現在是1902年，離1911年辛亥革命暴發還有九年。也許是辛亥革命的歷史意義過於重大，在那之前的小戰役和零散的小革命都只出現在歷史教科書中的小字裏，而這個條約那個條約的，都有很大的相似性，我並不能一一記得清楚。雖然這幾年一定不會像未來一樣安穩，但是應該也只限於一些地方的小革命小摩擦了。
而辛亥革命之後才是真正的動蕩，跟著是一戰，二戰，抗日，黨派之爭，然後文/革……如果我真的回不去未來，想要安穩的活到老，也是一項技術活。
如果我也和其它穿越小說中的女主角一樣好命該有多好！不管怎麽樣，能安穩的活一天算一天吧。只要活著，就還有一絲希望。
“小東西，懶洋洋地躲在房裏幹嗎呢？”
風回來了，今天他的聲音格外爽朗，像是遇到了什麽喜事。我走出房間，只見他正推著輛自行車在客廳裏轉來轉去。
“這是哪兒來的？”
“一個法國的朋友帶來的，他想從法國出口自行車，問我中國會不會有銷路。我想著，要是這個生意能做成，倒也是筆發財的路子。”
我點點頭，扶過自行車龍頭前後推了推。沒想到這個時代的自行車，看著要比未來的結實許多，車身和杠子都是真正的鋼鐵制作，而不是未來普通自行車用的廉價合成材料。
“怎麽，你現在的生意不好嗎？竟然要想到新的門路。”
“生意很好，只是有點累了。想換一換方向。說實在的，我才剛拿到車，一路推回來的。真不知要怎麽騎它。”
這還是我頭一次看到讓他為難的東西，而這樣東西恰巧又是我的特長。在大學裏，由於地方太大，我常常騎著自行車往來於教室圖書館和宿舍之間。看到眼前有一輛久違的自行車，一下子就讓我想起了從前無憂無慮的學生生涯，我的心情也一下子激動起來。
“跟我來。”我推著車走到門口，一屁股坐在座墊上，右腳往腳踏上一踩，左腳繼續跟上，輪子便咕嚕咕嚕轉了起來。
輪子剛轉第一圈的時候，風還大驚小怪地讓我小心駕駛，看著我如魚得水的樣子，他便心甘情願地被我甩在身後了。
往後到了民國時期，中國就會漸漸變成自行車王國。要是能從現在起開始拓展業務，到那時確實會發達一筆。騎了兩圈便單腳著地停在風的面前，自誇道：“怎麽樣？你賣自行車，我免費教人騎車好了。到時候，也分我一點抽成。”
他扶我下來，撐著下巴假模假樣的思量了半天，“我考慮考慮。”
“別考慮了，來，我教你騎車！”
“啊？”他一臉詫異想要逃跑的樣子，卻被我一手掐著手臂拽到了車龍頭前。
猶豫了半天，左右打量後確認周圍沒有熟人，他才小心翼翼地坐到坐墊上，一腳支著地，另一腳踩著腳踏不敢用力踩下去。我扶著後座，示意他放心往前騎就是。掙紮了半天，他才低著頭使勁往前一蹬。
“快別停下，繼續踩啊！”看著他踩一下停一下的樣子，我在後面嘎嘎笑得不停，老張也丟下了手裏的活拿著掃帚假裝打掃院子門口跟了出來看熱鬧。
“你還扶著我嗎？”他像個孩子似的一邊騎一邊不住回頭確認我是否還跟著。
“我在呢，你放心吧！”一邊說著，我一邊悄悄松開了手。
“風，你會騎車了！”
“什麽？”他這才意識到我早已經不在他身後，將頭轉了回來看著我罵了句騙子，卻忘記捏剎車落腳，就這樣直直地沖進前面花壇裏栽了個狗□。
“哎喲餵——”老張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一手執著掃把當成打拐杖撐在地上，一手捂著岔氣處氣喘噓噓。
看著他穿著西裝滿身泥土的樣子，我也不禁拍腿大笑，連眼淚都要生生地擠了出來。
“不準笑，有什麽好笑的！”他早已從地上爬了起來，把自行車扔在花壇裏就這樣氣嘟嘟地走到老張面前，“你，這個月工錢沒了。”
老張不服氣地轉過臉來望了望我，“安姑娘笑得，我怎麽笑不得？”
“哼，我做人一向公平，你——”他瞇著眼睛一手背在身後踱到我面前，另一只手輕輕在我鼻子上彈了一下，“今天晚上不準吃肉！”
噗嗤——老張一不小心又沒忍心住笑了出來，得意的看著我做了個鬼臉。
“不帶這麽欺負人的！”我用食指抵著下眼皮往下一拉，舌頭往外吐了吐，走到花壇前把自行車扶了起來，熟練地踩了上去。一會兒站著騎，一會兒坐著騎，一會兒單手脫把，一會兒兩手都松開像展翅的鳥兒一樣，圍著風轉了好幾圈，看得他頭暈眼花，直叫道：“你這小東西，越來越不把我放在眼裏了！”
“哼！”我一得意，幹脆把眼睛也閉上，想耍一回酷慪他一慪。誰知還沒來得及得意就突然感覺咯噔一下，再一睜眼，整個人早已經趴在一堆爛泥裏，張嘴都能吐出泥來。
這一摔，老張的聲音都要笑啞了。回頭看看風，明明想笑卻強行憋著，牙齒咬著嘴唇微微地顫抖，見我一副怒目的樣子註視著他，便轉過頭去沖著老張罵道：“不準笑！下個月的工錢也不想要了嗎？”
正說笑著，遠遠看見天佑拎了個籃子送過來。原來是一筐雞蛋，聽說是霍亂時期獲救的某個病人自己養的雞才下的，也分給我們嘗嘗。看到我眉開眼笑的樣子，他舒了一口氣，把我拉到一邊，“雪飛，看到你恢覆得這麽快，我就放心了。我和大哥商量過了，近期就徹底從風先生這裏搬出去住在佑和堂隔壁，這樣做事也方便。自從那次之後，大哥像瘋了似的，每天看書看到深夜，怎麽叫也不肯休息。現在眼睛都黑了一圈，你知道嗎，他不敢來見你。他說自從認識以來，就一次又一次的讓你失望。只怪自己學藝不精……”
“他還是這樣，面子上什麽也不說，其實卻心細如塵。別人無意識說的每句話，他都會暗暗記著，總覺得是自己的錯。”
“你真是了解他。其實，現在我也能漸漸理解大哥了。和你認識得越久，就越覺得自己的腳步太慢，好像……好像永遠跟不上你似的，風先生大概也是看不上我，連讓我追隨他的機會也不給。而你們兩人的思想和腳步似乎總是一致的，看到你經歷了這麽多事情，還能這樣由衷地笑出聲來，我深感欣慰。我和大哥做不到的事情，只有風才能做到。雪飛，你要好好珍惜眼前人才對。再說，你也老大不小了，普通的姑娘到你這麽大，恐怕都懷抱著幾個娃兒了！”
“說什麽呢，這麽開心？”風推著自行車走了過來，聽說安家三兄妹準備搬家的事情，他落寞地低下了頭，“我還準備等自行車生意做成之後，讓你來幫忙呢。”
“什麽？”一聽這話，天佑立馬來了精神。
“上次不是說要跟我一起打天下的嗎？”
“如果風先生願意，我立馬就前來報到！”說著，他把辮子往脖子上一盤，眼睛像打了雞血似得瞪得老大。
“現在還不行，再等等，再等我幾天。”
天佑沒再勉強，又轉頭對我說：“對了，蓮茜讓我告訴你，等你的心情徹底恢覆不再討厭大哥的時候，無論什麽時候想要開辦‘開封菜’，她都會趕來幫忙。”
☆、兩個世界（六）
派了吳司機將兄妹幾個的行李一車拖走，目送著天佑離開。風扶著龍頭左右晃了兩下再往前推，皺著眉頭道：“瞧，都叫你給弄壞了。現在明明往前推，可車子卻走偏了。”
“真沒見過世面！”只是龍頭有點撞歪了而已。
我走到車子龍頭前面，雙腿輕輕夾住輪胎，用手稍稍一扳便將龍頭扳直，又隨手把膝蓋上的灰撣去。簡單粗暴。
風左右看了看，跑到我跟前來哭笑不得，“你到底是不是女人？我算是看出來了，難怪到這年紀了還沒嫁得出去。我真是失策，失策！”
“你第一天認識我嗎？”我把嘴巴一撅，裝作生氣的樣子。
他接過自行車丟給老張，吩咐了聲：“把車推回家去。”交待完後，把我一把拽到懷裏摟住，又蹲下身子一把將我抱了起來掂了掂，“根據重量來看，似乎真是個女人。不過，我還得要再驗一驗！”
“驗？你要怎麽驗？快放我下來！”我臉一紅，覺得他的眼神都是燙的。
“這個嘛……”他歪了歪嘴角，壞壞地一笑，踢開門便把我扔在了沙發上，伸手打開了留聲機，又放了我們剛認識時一起跳舞的音樂。
老張才把自行車擺好，來到了大廳。看到這一幕，自覺得用手將眼睛遮住扶著墻往廚房走。“老張，放你半天假，你出去轉轉吧！”風咳嗽了兩聲，雙手插著口袋。
“我？哎喲我的小少爺，您就別玩我了！奴才連下個月的工錢都給扣光了，這要是再休假，日子可別過了！”說完，他將指縫張開，從縫隙裏偷偷瞄著我們，點著頭壞笑起來。
“年終給你補發獎金。你就放心的休息去吧。”
“還有四個月才過年，奴才不敢指望！”
“你這家夥，自己從賬裏劃個幾兩拿去用吧！只是，不準賭錢！”
風終於失口，老張這才樂呵呵地跑了。
趁著他們鬥嘴的工夫，我早已經從沙發上坐了起來，把頭發理理順正襟危坐著。他搖搖頭，罵道：“這該死的老張，壞我好事！”
“你都說了，我不是女人，那又有什麽好事可壞？”
“咦？你怎麽知道我說的好事指什麽？”
“……”
見我無語對答的囧樣，他隨手從茶幾下面拿出一張紙來，用鋼筆隨便畫了幾筆，遞到我面前。草草幾筆，居然畫了一個留著馬尾巴辮子的小人兒騎自行車的圖案，雖然不是寫實派，可是卻深得其神。我想到一樣好玩的東西，便拿了本還沒用的記事本，讓他照我說的在本子右下角一幅幅地畫好，直到畫完整本。
可是總覺得還少些什麽，便又逼著他把自己加進畫裏，假設他坐在我的自行車後座，跟著我一起展翅，一起摔倒的模樣。這樣，每一幅畫中也都有他了。
畫完後，我用手指抵著紙張邊緣，一張一張的順著翻過來，便成了一幅小小的動畫片。只見我坐在前面賣力地騎車，他卻坐在後座坐享其成，跟著我丟開一只把手，再接著雙手都放開，然後二人一起摔倒在花壇裏。
看到這樣好玩的東西，他激動地翻來覆去，倒過來翻看便成了兩人從地裏爬起來再倒回來騎車的樣子，像個孩子似的，正著翻翻，反著翻翻。
“風，我們約會去吧！”我像吃了蜜糖似得心裏甜甜的，想要體驗體驗普通女孩子談戀愛的美好感覺。
“什麽是約會？”
“嗯，就是兩個人一起曬太陽，曬月亮，手牽著手逛街，一起吃東西啊什麽的。”
“那我好像和很多人約過會，你呢？”
“你……”
“不過，沒有牽著手耶。大馬路上手牽著手走路，你確定不會有問題嗎？要不咱們晚上再出去牽著手？”
好像這樣是太高調了些。“那，不牽手也行。”我難得興致勃勃，“咱們不開車，就騎自行車去。我在後面教你騎車，等你學會了就載著我為自己今天的洋相雪恥。怎麽樣？”
“一言為定！”
就這樣，沒騎幾步風就掌握了一面新技能。很快我便坐在了後座上，看著他在前面揮汗如雨。只是，他騎得實在有些不太穩當，在大街上騎成了S型，橫過來穿過去的。
“讓一讓，讓一讓——”他得意得打著鈴鐺。
一起去找錢夫人吃飯聊天，買了烤鴨送去佑和堂給安家兄妹們吃。累了，就下車來推著走走。遠遠得看到前面有賣冰糖葫蘆，我饞得口水直流，想嘗嘗還沒有加上添加劑的冰糖葫蘆是什麽味道。
只是，風卻站得遠遠的沒有跟過來，像是沒看見我的要求似的。
“風，我要吃冰糖葫蘆！”我喊道。
這下他無法視而不見了，卻依舊沒有走過來，“當心把牙齒吃壞了！天不早了，快回家吧！”說完，頭也不回得騎上車又往前踩了幾步。
初秋時節最好睡覺，將薄被緊緊蜷在身上像蠶蛹一樣扭來扭去，不熱也不冷，愜意地像是在天堂。朦朧中，似乎聽到敲鑼打鼓的聲音，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睜開眼睛，天已經大亮。我揉揉眼睛緩緩從床上坐起來，背靠著墊子，看到對面墻壁上掛著的時鐘，“呀”的一聲尖叫著跳了起來。
急速穿好衣服沖出房間，風正在客廳悠閑地看著報紙，而老張正拿著臉盆死命地敲著。看到我出了房間，才把臉盆往桌上一扔，怨道：“安姑娘哎，你總算起來了！我這手臂都震麻了，耳朵也要聾了！”
風笑道：“吃個早飯再走吧！”
“不行，來不及了，要遲到了！”
“第一天遲到是不太好，那你明天再自己騎車去上班吧。今天還是我開車送你去。”
我點點頭，乘著他的車坐到離學校還有百米左右的地方下了車，回頭跟他招了招手，像個孩子似得蹦蹦跳跳跑進了學堂大門。
做為譯書局的副總辦，因為經費吃緊，林紓先生也只配了三名助手。林先生還沒來，其他兩名男助手早早已經到了辦公室，一個擦桌倒茶，一個掃地抹墻。見我來了，二人像沒看見似地白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忙起自己手中的活來。
這算是性別歧視嗎？這個年代女性工作確實少見，但是嚴先生不也說了還有女學報嗎？再說還有秋瑾這樣偉大的女革命家，更進一步來說的話，目前掌握著這個國家最至高無尚權力的人不也是個女人？
我看過不少混跡職場人際交往的書籍，看到這樣的場面自然不能以牙還牙。便從包裏拿了幾塊舶來的巧克力放在桌上，友好地和他們打了招呼，自報家門。他們也不好明目張膽地針對我，又都是年輕人，收下了禮物便有一句沒一句地聊了起來。
其中一個叫洪啟秀，看起來還挺友好；另一個叫張文傑，態度依然有些桀驁，說話時用鼻孔看人。問我在哪裏留過洋？沒有。哪兒學的英語？家裏請了老師學的。當然是瞎編的，總不能說我無師自通全靠自學。
聽到我的這番回覆，張文傑用鼻孔哼了一聲，“果然是紈絝子弟，別人若要學英語，都得離鄉背景跑去留洋。你在家裏就有外國人來教，真有面子！”
“誰說是外國人教的？”
“嚴先生說了，你的口語發音說得和洋鬼子可像了，像我們這些留過洋的也未必比得上。”
那是當然，這個年代的人學外語恐怕還是以讀寫為重，即使是留洋的恐怕也是和周圍的國人抱團，而很少會和洋人深交練習口語。再說也不會特別註重發音問題吧。所以丁教習聽到我說話時才會特別吃驚。
“那又怎麽樣？為什麽說我是紈絝子弟？”我問。
張文傑雙手抱胸頭一偏，“我都看到了，你是坐汽車來的。家裏這麽有錢還出來找事做，可見是有錢人家的玩笑罷了。事先說一句，我可是官費資助留的洋，回國來就是要報效祖國養育之恩的，必要之時哪怕奉獻我的生命——你是出於什麽目的非要來工作的我不管，但是以後工作若是有失職不當不負責任的行為出現，可別怪我不客氣！”
這家夥，居然這麽傲慢！沒見過收了人家禮物還嘴這麽欠的，情商真低！這漂亮話說得字正腔圓，簡直比天佑還要憤青。算了，不跟他一般見識。等以後工作中有機會再為自己雪恥！
☆、兩個世界（七）
林先生到了。二人對他點頭哈腰一副奴才樣，總辦前總辦後地跟著。看到我挺直腰桿走路的樣子，洪啟秀再三提醒我要尊師重道。這個年代的人，對上司和老師由內心的尊重與恐懼真是我無法比的。也許這就是後來我們所評價的奴性的一種吧。
“昨兒個聽丁先生唱了首好聽的英文歌兒，你們誰來給我翻譯翻譯也教我唱唱。歌詞我都讓他抄下來了。”原來林先生本身並不會外語，所翻譯的著作也只是通過助手們所轉述的中文描述進行再加工二次創作。這樣的人居然也能當上譯書局副總辦，果然這個時代的人才嚴重匱乏，和未來的人才完全沒法比。因為這樣，我無論如何也做不出另外兩位那樣對他卑躬屈膝的樣子。
張文傑和洪啟秀像接聖旨似的拿過了歌詞研究了起來，我心想歌詞有什麽難的，正好顯顯本事給張文傑這個傲慢的家夥看看，姑奶奶我來可不是玩的！
“我來翻譯！”我往前跨了一步，舉起右手。
林先生笑著摸了摸胡子，“好，好。女孩子的心思總是比較細的，歌詞讓你翻譯最好。”說完又拿回歌詞交到我手上，轉身對另外二人說：“你們就去看看另外幾本才引進的外國原著吧，咱們挑一本好看的先翻著。”
洪啟秀沒什麽怨言地接了新任務，張文傑瞪了我一眼便跟著他走了。我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接過歌詞坐到一邊轉著筆研究起來。歌詞很淺顯易懂，比那些醫學典籍要容易得多，我未多做思考便急著下了筆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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