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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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堆在它旁邊,讓天佑找了根結實的棍子,利用杠桿原理將石頭滾到了墻邊。

“大哥,快點出來!”天佑一腳踹開門,被室內的濃煙迷了眼睛,又不住咳嗽起來。只見天和臉上圍了個浸了水的手帕,腳底踩著小火苗跑到門口,“快,快,這火一時半會兒是滅不了了,救人要緊!先把人都擡到安全的地方!”

☆、火中雪影(二)

門一打開,幾個病癥較輕的患者就陸續掙紮著沖了出來,四處敲門呼叫救火,三三兩兩拿著盆往屋子澆了起來。重癥患者身體已經虛脫,經煙火一熏便暈厥了過去。天和跟天佑二人去隔壁裹了濕被子上身,急忙又沖進火場救人。

簡易的木板床底下沒有滾輪,只能靠人力一個一個的往外扶著出來。這個年代沒有消防栓,沒有自來水管噴水,靠著幾個虛弱的病人你一盆我一盆的胡亂澆水卻不起作用,我也幹脆隨著兩人一起沖進了屋裏救人。

二人沒有阻攔,天佑將李大娘扶到我身邊,我挽著李大娘和天佑互相交換了眼神點點頭,又將身上的濕被子往她身上裹了些,走出了火場。

房子四周都被零散的放了些幹稻草助燃,這明顯是有人蓄意而為之。好像要故意考驗我似的,每當我的生活才剛剛走上正軌時,總會出現這樣那樣的偏差。

我已經和病人們混得很熟了,我們常常開心地聊天打趣,有幾位熱心的人甚至要把自己的兒子介紹給我……病人一個個都被安全救出,只剩下三四個重癥患者需要背出來。天佑將我趕了出來,說剩下的就交給他們兄弟倆了。

我站在屋外看著火焰越燒越高,木頭的“茲拉”聲也越來越響越來越頻繁。

隨著一根橫梁從門上掉落砸在地上,天和跟天佑每人背了個病患走出了門口。天佑沖我擺了個剪刀手的姿勢,笑道:“還剩一個了!”

正說著,又一根梁掉了下來,這間小屋愈發岌岌可危,恐怕等不及他們把人送到安全的地方再回去了。見勢不妙,我急忙又將被子裹緊了些,趁著他們往外趕的工夫鉆進了火場中去。

進門的瞬間就聽到頂上的磚瓦一片片掉落的聲音,砸在火裏乒乒乓乓炸開了鍋,大門也被倒下的大梁斜著堵了一道,火勢順著那根梁直線往屋頂爬去,將門口變得像是動物園裏雜耍用來跳的火圈。屋裏的濃煙熏得人睜不開眼,窗戶由於是木頭的,窗口處早已經被火焰堵得嚴嚴實實。到處都是烈火燃燒的聲音,蓋過了屋外天佑兩兄弟在屋子外的呼喊聲。

我似乎,好像是被封鎖在這幢危房裏了。

火苗眼看就要燒到最後一個患者躺著的木板,我急忙用披在身上的濕被子將附近的火撲滅。原來是那個隨從,他虛弱地睜開眼睛看了看我,“謝謝……”

我吹了口氣,“早知道躺在裏面的人是你,我也不會冒死進來。看樣子你所侍奉的那個縣老爺的確不是什麽好人,果然是說到做到呀。前幾天病人太少,燒了也沒有用。趁著霍亂病患都集中起來,正好連根鏟除,搞不好還能向上面邀個預防霍亂擴散的奇功。”

他咳嗽著幹笑了一聲,“確實……”

“這就是你為虎作倀壓榨百姓拋棄靈魂所信仰的那個腐朽的朝廷,可惜就算你死在這兒,你的縣太老爺也不會記得。在他的眼裏,恐怕你的性命也不比你曾經壓榨過的百姓們要貴重。”想到自己可能就要死在這裏,我一口氣將對這個朝廷的不滿全吐露了出來。

可惜這樣的發洩也不能挽救我的性命。屋子裏就像烤爐一樣,熱得我似乎能聞到自己的肉被烘熟的味道。拿著那床殘缺的破被子,將屋裏的幾處小火苗撲滅,卻抵擋不住四面墻壁這越燒越旺的火勢。

他又咳嗽了幾聲,我扯下還有些濕的被面子扔在他臉上,仍舊換來了一句無力的謝謝。

“要是一會兒能逃的話,你不用管我,自己先跑吧。”他捂著那塊濕布,“這麽多人裏面,我恐怕是病得最重的那個。輸了這麽久的藥,也不見好。看著你們兄妹幾個為了病人殫精竭慮的樣子,我雖然想要求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但終究是……”

“別說喪氣話了。”看著他一副想要悔過的樣子,我也有些於心不忍。“救不救你是我的事,想不想活命是你自己的問題。我們各自考慮各自的事,誰也互不打擾。”

他不再說話。也許是無話可說,也許是再沒了力氣。連我一個健康的人都快要虛脫,更何況是他?

由於墻壁被火燒得厲害,漸漸變得癱軟承受不住房頂的壓力,屋頂上開始時不時的往地上掉東西。我裹著快被燒光的被子蓋在頭上,又俯下身子護住了他的頭部。

口罩上的水分也快要被烤幹了,保護作用越來越少。我吸進了越來越多的煙,覺得喉嚨開始幹癢起來。想起安伯母被火燒過的樣子和聲音,我不禁感到害怕。

隨著一聲哄隆巨響聲,靠近墻邊的屋頂整塊的坍塌了下來,其它部分的碎石碎磚也紛紛開始掉落。我躲得過這個,卻躲不了那個,還是連人帶著被子被從天而降的磚頭砸了個正著,趴在了他的身上。

“安姑娘,你還是自個兒逃吧…..”見我仍然不肯放棄他,他的兩眼泛出了兩點淚光。

“這時候哭有什麽用!”我罵道,“老娘為了你命都不要了,你他媽的給我好好活著!”生死關頭,一個人的野性總能全數迸發出來不帶一點兒修飾。

這個時候,罵人從某種程度上也能緩解一些疼痛。這個時候我才痛恨自己不聽天和的話,夏天太過貪涼,只肯蓋薄被。要是被子再厚點兒,是不是就不會這麽疼了?

正這麽幻想著,屋頂中間最大的橫梁兩端已經被徹底燒斷,猛地往下砸來。我急忙把床板往外一推,將他整個人連滾帶爬地推到了旁邊,自己還沒來得及逃便像孫悟空一樣被死死地壓在地上。

哎喲餵——這下子恐怕腰是要真斷了。這麽一砸,下半身竟沒了知覺。我是要殘廢了嗎?

忽然間似乎從窗□進了幾發水炮,難道是救火隊?原來這個年代有救火龍呀!坑爹的,怎麽這麽久才來!這個年代的基礎建設也太悲催了!可憐我的下半身依舊沒有知覺,火是漸漸被熄滅了,可是磚瓦在水的沖擊下依然在陸續的往下掉落,星星點點砸在我身上,已經感覺不到疼痛。

火終於滅了,一片廢墟中殘存的小小窗口中傳來了風的聲音,他的頭貼著窗戶,雙手不住地把磚塊和木頭朝外刨去。“雪飛!”

“哎,我在呢。”我的肚子被壓著,出不了大氣,只能掙紮著扯著嗓子幹喊了一聲。

透進來的光線越來越多,從一個個被掩埋的小廢墟中,我看到越來越多的雙手,沾著泥土與鮮血拼命的想要為我們挖出一塊逃生的通道。

總算沒有白做好人,我深感欣慰。擡頭看了看那名隨從,我幫他蓋在臉上的濕布早已經不知掉到哪裏去了,他蜷縮在地上,一手痛苦地掐著脖子,張大了嘴巴想要呼吸,卻還是憋得臉色通紅。

看樣子,他是氣管被灼傷了。

真他媽的!老天爺,你是要故意跟我作對嗎?我握起拳頭狠狠往地上捶去,突然間下肢有了些淡淡的知覺。還好沒有殘廢!

☆、火中雪影(三)

當風沖到我的眼前,用那帶著血和滿是灰塵泥土的雙手捧起我的臉時,我伸出手來沖他擺了個“YEAH”的姿勢,咧開嘴露出一排不怎麽潔白的牙齒。

他不無內疚地說道:“真不該任著你胡來!”

大夥齊力把壓在我身上的橫梁擡走,風想要把我抱起來,我卻指了指前面的隨從,此刻天和正蹲在他身邊查看。“他的氣管好像被灼傷了,得搶救,得開刀!”

誰叫我看了這麽多醫療美劇?我掙紮著爬起來伏在風的膝蓋上,“天和,快,上麻醉開氣管,隨便插個中空的筆管子幫助呼吸……”

“什麽?”天和驚道,“這……我從未做過這樣的事情…..人的氣管怎麽能隨便切開,萬一,萬一……”

“你還在猶豫什麽!難道我沖進來做的一切就這樣白費了嗎?如果你再不下刀,他就要窒息而死了!”我爬到天和旁邊,從他腰肩的口袋裏抽出了他隨身拾的手術用具,“你不下手,我就要親自動手了!”

風急忙追過來拉住了我的手,“快別胡鬧了!”

“我沒有胡鬧!這又不是什麽很難的手術,只要……只要對著喉嚨下面切開……”我拿著手術刀,看著他睜得像牛一樣大的眼睛,嘴巴也越張越大,但是呼吸卻愈發地困難,整個面目都猙獰了起來,讓我又聯想到了安伯母。

我扶著他的喉結,一手拿著手術刀。天和跟天佑沒有勸阻,因為天和早已經親身體驗過我的開刀技術,他心裏一定以為我是個活神仙,只要有我在就什麽都不用怕了。

風也沒有再強行拉著我,可是這個時候,我懸在半空中的手術刀卻遲遲無法落下。這可是人的頸子,不是身體背後無關緊要的地方!頸動脈,無數細小血管的分布在哪裏,我這個外行人怎麽可能知道怎麽避過關鍵部位。

電視上演得簡單,將病人推進手術室,打開無影燈,手術刀輕輕一劃……我也看到過緊急場合下有醫生直接用中空的筆筒對著喉嚨下面一插,空氣便能進入肺裏了。雖然不懂原理,但是救人這種事情,從前在我看來實在太過簡單。

不得不承認,雖然我是從未來穿越回到過去的,但我並不是神仙。

他的臉色已經越來越黃,雖然一直在用力吸著,但空氣卻無法通過氣管進入肺部。我沖進了火場,卻沒能救得了他。

他看著我絕望的樣子,下意識的點了點頭,將手送到嘴邊用剩餘的力氣咬破,像是要寫些什麽。我趕緊讓開一些,讓他能說完最後的話。

“又…寸——不——起——”

“言…..謝謝…..”

天和垂下頭,過了一會兒眼裏又閃過一絲希望,轉頭問我:“雪飛,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我把手術刀往地上狠命一扔,“你看著我有什麽用!學醫的人是你又不是我!你天天早出晚歸,都和懷特醫生學什麽去了?啊?你學了些什麽!你怎麽就什麽也不會呢?現在你們都看到了,我他媽的也是個人,是個普通人,不對,我簡直是個門外漢,我不是你們想象中的無所不能的神仙!我跟你們一樣,在這樣的關頭,只能看著他慢慢去死!”

我所做的一切,我剛剛看到的一絲光明,再次被這場無情的大火燒了個粉碎。天和不再說話,天佑正在屋子外面照顧病人,他還不知道屋子裏發生的一切。風緊緊地抱著我,撫著我的頭發。許久,我終於放松了神經,慵懶的靠在他懷裏,放心地釋放疼痛。

風是這個時代裏,從來不會問我應該怎麽辦的,唯一的人。

“風,我疼……”

“走,我們回家去。”他把我抱起來,丟下了這片廢墟,丟下了所有的病患,丟下了眼前這個正在走向死亡的人,帶著我回到了幾天沒回的家裏。

風告訴我,當他知道著火的事情之後,馬上就找到了救火班。可是遠近的幾個救火班沒有一個肯接這個任務,很顯然是和上面勾結好了想要滅口。關鍵的時候,還是錢起了作用。他塞了一筆錢,救火班的人才借了幾個救火龍給他,又塞了一筆錢,才借了幾個當天並沒有值班任務的小卒來用,但是對外卻並不能以救火班的名義去救火,只能說是民間的人自發組織。否則就是跟上面作對。

“風,在當權者的眼中,我們果然是賤命一條吧?生了病的人,就應該去死,免得傳染給其他人。這個時代的人,果然都是這樣想的嗎?”我躺在床上睜大眼睛望著天花板。

“你覺得我也是這樣想的嗎?”他反問。

“還好有你在……”我拉住他的手,“這幾天,你在忙什麽?好久沒見你,好像曬黑了些。總在外面跑嗎?”

他被我這麽一拉,又將手縮了回去。我這才想起他為了為了救我雙手早就磨破了,爬起來想要為他清洗包紮,他卻又把我按了回去,“不要緊,我一會兒讓懷特醫生來看看。”

說起懷特醫生,我又來了精神,“要是剛才懷特醫生在現場,你說他能有救嗎?”

“恐怕結果也是一樣的,你說的那個什麽手術,實在太大膽了。萬一沒切好,那人不是連命都沒了?那可是脖子,刀子輕輕一劃就可能喪命的地方呀。”

“連懷特醫生也不會嗎?可是這個手術,在我們家那邊卻是很常見的小手術而已。就這麽用刀輕輕一劃,然後往上面插個金屬套子就行,你知道嗎,我看過很多遍,實習醫生格蕾就是這麽做的……”

他摸了摸我的額頭,眉頭緊鎖。“你發燒了,看來這下真得叫懷特醫生親自來一趟。”

我覺得骨頭裏都是涼的,又將被子裹緊了些,可是伸手摸摸嘴唇,卻燙得像火燒一樣。懷特醫生將玻璃針管用水煮過,灌了些藥水給我打了退燒針。

“睡一晚還是不退的話,明天我再來打一針。”打完了針,懷特醫生就要走人。

我拉住他的白大褂,“懷特醫生,你給我打得是什麽針?”

“是退燒針。”

“我知道,我是問什麽成分?”

“是阿斯匹林,前兩年才發明的新藥,對發熱有奇效。”

“哦——因為我受了點皮外傷,所以估計還有些炎癥吧?”

“對,阿斯匹林消炎效果也不錯。一般人打一針後很快就會退燒。”

“哦——可我萬一不是一般人呢?”

“今天怎麽話這麽多!”風責備地看著我,把蓮茜剛煮好的稀飯端起來舀了一口送到我嘴裏。“你現在生病不能吃肉,等病好了,帶你去找錢夫人吃小羊排好不好?”

“好——”我點了點頭,“可是……”說著話,又一勺稀飯送了進來。

☆、兩個世界(一)

閉上眼睛,迷迷糊糊,一睡就是好幾天。反正一睜開眼睛風就在旁邊,吃喝拉撒也有蓮茜伺候著,我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閑了。可是懷特醫生一連給我打了好幾針,也不見退燒。急得風守在家裏哪也不敢去。

其實,我大概知道是因為什麽。懷特醫生為我打第一針的時候,我就已經有些擔心了,好幾次開口想問,卻被風看作是瞎擔心而不準我說話。在未來,為了不影響學業和工作,通常情況下我們有點小病癥便去醫院輸液點滴治療,連普通註射都很少進行,因為效果太慢。

可能,我的體內早已經對各位強大的抗生素有了免疫。這個時代,這一點小小的劑量,對我的身體恐怕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懷特醫生也有些束手無策,“阿司匹林已經通過藥理實驗有兩三年了,怎麽會對你不起作用呢?”

他坐在床邊研究來研究去,思考著自己的配方是否會有問題。

“懷特醫生,當人的氣管被灼傷後,痰液或是其它灰塵異物卡在嗓子裏,可以順著喉結開一個口子,將氣管切開,然後插上金屬套子……你聽過這樣的手術嗎?”

“聞所未聞。”

“那,比如說有人有心臟癥了,血管堵塞的時候,你聽過心臟搭橋手術嗎?”

“這個……”他撓了撓頭。

“你看,可以把皮膚切開,用擴胸器將胸骨固定,將從其他部位取出的另一條完好的血管,縫合在堵塞的血管兩邊,這樣就像在被封鎖的馬路上另外架一座橋一樣,血液就會通過新的橋梁傳輸了。”

他摸著胡子,聽到我說的話兩眼放光。風也沒有打斷我,他已經習慣了我的糊話。

“還有一種方法,就是通過儀器將小小的支架送到血管裏,將堵塞的血管支撐起來,這樣就血流會重新暢通起來了。”

“哦?聽起來倒真像這麽回事。你從哪裏學到的?”

“你不用管,你只要把我說的話記下來,以後朝著這樣的方向去研究就行。”我真害怕自己就這樣死在這裏,而我在臨死前,依然什麽也沒能做到。我不服氣,至少我得留下點什麽。哪怕我憑我一已之力只能是螳臂當車。

聽我說完,風便找了個本子來遞給懷特醫生,“她讓你記,你就記著吧。”

“好,你說,還有什麽新鮮的?”

我坐了起來,半靠在風的肩上,“比如說,當有意外發生的時候,就好像打仗的時候某個軍人的手臂被砍斷了,就趕緊把他失去的手臂撿回來冷凍著,然後再縫合,只要方法正確的話,手就還能再用。”

“能告訴我具體要怎麽操作嗎?”此時的懷特醫生就像是個渴望學到新知識的小學生一樣熱切地望著我。

“這個,恐怕也得懷特醫生自己研究了。”我這點皮毛知識,也只能向他們賣弄到此了。

接著,我又憑著自己對過往醫療劇的記憶,說了植皮手術,左心室減容術,內臟移植等這個時代聞所未聞的新技術。說到興起的時候,甚至連整容手術和變性手術也一並給交待了。

風輕輕撫著我的頭發,像哄小孩子似的縱容著我想說什麽就說什麽,“你這一發燒,倒好像突然變成天才了。”他打趣道。

“風,你覺得世界上會有時間機器這樣的東西嗎?坐上時光機,想到哪個年代,就到哪個年代。”

“你說有就有吧。”

“嗯,”我點點頭,喝了一口他遞過的稀飯,“萬一我要是治不好了,你就把我的骨灰灑在水裏。我是從那裏來的,我想家了,我想回家。順著水,我就能回去。”我的鬥志再強,也經不住這樣接二連三的打擊了。

他丟下勺子,又將我抱緊了些,“瞎說什麽,你兩個哥哥還在外面幾霍亂鬥爭著,到現在還沒能回家來。要是他們回來見到我沒照顧好你,我該怎麽交待?”

“風,其實他們不是我的親哥哥。你就沒看出來,我和他們長得一點也不像嗎?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誰,我不小心踩到了時光機的開關,就到了這裏。”說完這個,我自己都開始覺得自己啰嗦,人死前都是這樣的嗎?

可是風卻絲毫沒有不耐煩的樣子,他只是靜靜陪在我身邊,淡淡地說:“其實,我早就看出來了,雪飛,他們和我一樣,都喜歡你。只是,我比他們幸運得多。因為只有我,才有這個本事得到你全心全意的愛。”

“你真狡猾。”

風在床頭邊擺了張桌子,堆著那幅沒完成的拼圖,那幅油菜花的拼圖。我昏睡的時候,他就靠這個打發時間。

“雪飛,你知道嗎?我早就在夢中聽到了你的聲音,你對我說,現在來見我。那一天,我也是聽到了這個聲音,才鉆進了那片油菜花中間。雪飛,也許我不信什麽時光機,但是,我卻相信命運的安排。老天爺千辛萬苦的讓我們走到一起,絕不會輕易的把你從我身邊奪走。”

他大概以為我閉著眼睛睡著了,坐在我床邊拉著我的手自言自語起來。

我睜開眼睛,他的臉一下子羞得通紅,“你……沒睡著嗎?”

“嗯,你好啰嗦,比我這個將死之人還要啰嗦。”

“不準你胡說,睡一覺明天就會好的。小小發燒而已,外傷也基本痊愈了。”他輕輕俯下身子,用濕毛巾將我臉上的汗擦去,低下頭來,用一個吻,封住了我的唇。

如果這個時代沒有戰爭,沒有喪權辱國致黎民百姓於不顧的條約,沒有洋鬼子們的欺淩,沒有朝廷的壓迫,如果這個時代就像風的家園裏一樣安靜詳和,到處充滿了愛,那該有多美好!那樣,我就不會如此熱切地想要回家。雖然我原先也有些小小的憤青情懷,看不慣未來的很多事情,可是相比起這裏來說,簡直就是天堂。

不,要是我能帶著風一起找到那個時間機器,帶著他一起回到現代該有多好!雖然可能吃不慣地溝油蘇丹紅什麽的化學品了,但是那個吃那個至少不會馬上死人,不用看著別人死,不會有這麽深深地揮之不去的無力感和挫敗感!

☆、兩個世界(二)

我的高燒持續了七天才漸漸退去。只剩下全身的酸疼,尤其是腰上被大梁砸過的地方,我百無聊賴的躺在床上,風的拼圖早已經拼完,又擺弄起建築模型來。而我,又跟懷特醫生要了些醫書來,用鋼筆一字一句的翻譯好手寫到本子上。我的字已經比剛來的時候寫得好看多了,繁體字也都寫得大差不差。記不住的地方,就故意寫草一些蒙混過去。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兩兄弟才從霍亂戰場上凱旋而歸。天佑手舞足蹈地向我匯報戰況,當那些百姓們痊愈後在長街上下跪沖著他們磕頭跪謝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身上像如來佛一樣散發著金光。

“還記得那個李福嗎?他家裏種了好多土豆,昨天送了整整一小筐到我們新的診所門口。還好風先生及時出手,我們才這麽快找到新的地方。要不然,那些病人不知該到哪兒去。只是這一次的治療比較隱密,沒有大肆宣揚。這些死當官的,竟然這樣對待自己的同胞,比洋人還要可惡!”

他說的故事都夠編一本小說了,我從床上坐起來,四處張望卻不見天和的身影。

“大哥在房裏收拾衣服呢,他從今天起準備正式住在診所裏了。”天佑說道:“不知怎麽的,他突然說自己不配做一個醫生。說要是沒有你的話,他什麽也做不成。”

“哦,大概是我那天說得有些重了。”怒其不爭,哀其不幸。我責怪的並不是天和,而是這個無力的時代。就像一個碩大的包袱,無論我多努力都無法將它拎起。

我把才譯好的小半冊書交給天佑,“替我轉交給天和,這裏的醫學,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讓他別累著自己,他已經很努力了,我那天只是一時急了才那樣說,讓他別老記著,放在心裏怪悶的。”

天佑點點頭,轉過身去看著風正在建設的模型,兩眼放光:“風先生,我想跟著你後面做事。”

“什麽?”風一驚詫,手中的小木條掉了下來,將才建好的院子砸落。

“這一路走來,我對風先生的為人和行事都佩服得不得了。要是能有幸跟著風先生出生入死,那真是死而無憾!”

風撇了撇嘴,“你知道我是做什麽的嗎?怎麽就要出生入死了?”

“一定是為國為民的大好事!”

風低下頭又把那個木條撿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將小院子搭好,“我只是個生意人,是家裏的生意,和我自己沒什麽幹系。雖然霍亂治好了,但是你大哥卻處在人生低谷時期,你還是先多陪陪他吧。”

這一場霍亂在京城並沒有多大影響,總共只有幾十名病患而已,但是天津等地區卻因此而死傷無數。看起來我並未改變這段歷史,但是回頭一想,說不定正是因為這次大家並肩作戰各司其職,才讓霍亂在京城沒有像在其它地方那樣蔓延開來。

也讓我看到了,真正體會到了魯迅先生棄醫從文的原因。這個時代真正的弊病,並非是身體上的疾病,而是精神上的麻木與不仁。如果大家能再清醒一點,積極一點,如果能再團結一點,那就不會有這場火災了。

如果找不到回到未來的方法,那麽要是我能改變這個時代的人深入骨髓的麻木,那麽將來這個國家的路是否會變得好走一些?

閑暇時期,我也開始看起這個時代的報紙。就是風的朋友所創辦的《世界時報》。1902,光緒二十八年7月,我看到了京師大學堂預備重新招生的消息。

順著大標題《京師大學堂再度辦學》往下讀去,我大致了解了北京大學的前身。原來1900年八國聯軍進京,京師大學堂遭到嚴重破壞,校舍被占,圖書設備被毀,大學堂難以維持下不得已停辦。現如今局勢暫穩,這才又重新開學。藏書樓也於同年準備重設。記者又寫道,梁啟超雖是本著“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中西並用,觀其會道”的目標辦學,但1898年到1900年這段期間,學校本質上還是和一般的私塾沒什麽區別,而學校由於是康梁二人準備變法時申請開設的,還差一點兒受到變法失敗的影響死於萌芽中。記者評價說“北京塵天糞地之中,所留一線光明,獨有大學堂而已。”他對學堂的重新開辦寄於厚望,說是希望能真正引進西方的科學,走上教育改革以強國的道路。

那一場驚心動魄的改革幾乎全都胎死腹中,徒增了漫天的亡靈。京師大學堂就像一顆才剛剛發芽的幼苗,被不同黨派的人看在眼裏,有的視為眼中釘,有的視為掌中寶。

報上說,學校正公開向社會招募有志之士加入,尤其是今年1月才並入學堂的同文館,現在的身份便是“譯書局”,需要招聘大量的譯員翻譯國外的名著和資料。

我又蠢蠢欲動起來。

九月,霍亂和火災的陰影已經慢慢淡開,我終於完整的將那本《耳鼻咽喉科學》翻譯完成交給了天和。他比從前更加努力了,整天待在診所忙碌著,蓮茜也請命去佑和堂幫忙打理,每個月還按時付給風一筆錢,算作是我們四人在這裏的房租和夥食費。而風為了照顧兄弟二人的自尊心,也都如數收下了。兄妹三人的生活總算是相對走上了正軌。

風最近總是有事情要忙,白天常常不在家裏。我還是沒有辦法裝作若無其事地待在家裏像個公主一樣被人供養著。趁著老張出去買菜的工夫,我偷偷溜出了門,攔了一輛膠皮車。

“我們正忙著,小姑娘一邊兒忙著去吧。叫下一個來面試——”譯書局辦公室裏,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連頭也不擡就揮手想打發我出去。他桌前擺著的三角架上題了自己的名字和職位,原來是總辦嚴覆先生。

“嚴先生,我會英語和日語。比當今社會的很多男子都要強得多,康梁二人也提倡像西方那樣‘男女平等’,為什麽女子就不能像男子那樣出來工作?”

“我的小祖宗哎——”他忙掩住我的嘴,“那二位神仙都不知藏到哪兒去了,您倒真敢提!咱們學堂好容易才幸免一難,求求您饒了我吧!說什麽男女平等,女子做事就是不牢靠!前兩年辦的什麽《女學報》,起初搞得風風火火,創辦人是女子,發行對象也都是女子。可是怎麽著?總共才辦了十來期便停辦了。除去客觀因素,也不說創辦人有何不好,單是這發行對象就有問題。哪有這麽多進步女子讀書看報的?”他上下打量著我,搖頭嘆道:“瞧你這年紀也不小了,哪家的閨女怎麽還不趕緊嫁人相夫教子去?”

說著他摸了摸灰白的胡須,又沖著門外叫道:“下一個!”

“I can speak English!”我雙手往桌上一拍,“我還翻譯了一本醫學書!你們報上不是寫了嗎,說是譯書局裏缺譯員,現在我來了,你們又連面試的機會都不給我!”

“這是怎麽了?”門外走進了個手捧書本金發碧眼留著大胡子的老外,“嚴先生,你不會是在欺負女孩子吧?”

☆、兩個世界(三)

“我說丁先生哎,我哪有這閑工夫。再過一個月就要招生考試了,忙都忙不過來。藏書室半空著,譯書局這邊兒百廢待興。正是求賢若渴的時候,卻總招不到合適的人。盡來些不靠譜的家夥!”

“你憑什麽說我不靠譜?你都沒試過我的英文水平!”

“那好,這位是我們的西學總教習丁先生,是位地地道道的美國人。就讓他來測試測試你的英文怎麽樣?”

機會突然降臨,我不禁有些緊張。我還沒參加過找工作的面試,想不到第一次面試竟然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

和丁先生隨便聊了幾句,報了自己的姓名和簡單的興趣愛好,卻無法提供自己的學歷證明,又加上沒留過洋,什麽證書都沒有,難免有些心慌。

他問我為什麽要學英語,還學得一口美音。我腦筋一轉,站直了身體對他背誦起那篇經典課文,只是將原文中的英國人換成了美國人,又加上了兩句:“真正的美國紳士,富有博愛精神,鋤強扶弱,遵守法律,痛恨犯罪和不正義……倡議男女平等,尊重女性權利!”

典型的拍馬屁,但願有用。

“你的口音相當不錯,和我們美國人很像!我還以為,你會說一口英腔。又或者,和其他中國人一樣,說著有地方特色的中式英語。”他豎起大拇指。

那當然!為了學好英語我看了多少美劇呀!

“謝謝。那我能留下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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