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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眼閉一只眼，你哪裏能康覆的這麽快？若不是這班洋鬼子阻撓我廢帝，今天你還能坐在這裏？自從兵圍頤和園失敗，載湉在慈禧的眼中就像一個永遠拔不去的惡刺一般。
外國使節不用行跪禮，只象征性的鞠了五個躬便算完事。載湉依舊面無表情，若聾若啞。慈禧輕輕一擡手，“免禮，夏木先生客氣了。今天怎麽就一個人來，使節先生有何要事傳達？”
第一次見到夏木是在四年前，那時候的他還是個毛頭小夥子不過二十歲出頭，就擔任了伊藤博文的翻譯官一職。雖說是日本人，可是中文說的一點兒奇怪的口音也沒有，遣詞造句都叫人一點也聽不出來異樣。
“此次前來拜訪，主要因兩件事情。這第一件，便是關於4月時大清國和俄羅斯簽訂的《交收東三省條約》。此次簽約只是因為受國際壓力，恐怕俄羅斯到時不會輕易退兵。特此來和老佛爺皇上表明日本方面的態度，中日兩國自古以來便是鄰居，危難關頭理應互相幫忙。東三省的事情，如老佛爺需要，到時日本方面一定鼎立相助。”
慈禧一手撐著額頭，看著眼前這個看似彬彬有禮卻無法遮掩其狼子野心的日本人。簽都簽了，即使俄羅斯耍賴又能怎麽樣？再者條約剛簽，還有一年半的時間才知道結果。我還沒說話，日本倒先做了準備。果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只怕你們擔心的不是我大清失了東三省，而是俄羅斯到時不按期撤兵，會影響你們日本人的統治吧！
也罷，反正這塊肉你們爭來爭去，我是嘗不到了。她放下撐著額頭的食指，擠出一絲笑容來：“替我多謝使節先生提醒。”她想起第一次看到世界地圖的樣子，那是甲午戰爭之前載湉托人制辦的。看到全世界都被縮成一小點畫在紙上，她拿著放大鏡左右找尋了半天，問著欣喜萬分的載湉道：“皇帝，這紫禁城怎麽沒畫在地圖上？”
載湉笑道：“親爸爸，這世界呀，很大很大。紫禁城和全世界相比，連一小點兒都不夠。所以，地圖上是看不到的。”
“哦……”她嘆了口氣，自打從小進宮以來，她就住在紫禁城裏，這裏是她的家，是她的天，是她全部的回憶所在。她不能理解，自己頭頂上的這片天明明如此廣闊，為什麽在世界看來連一小點也占不到？
紫禁城真的這麽小嗎？絕對不是。她記得從前有個英國使節第一次來拜見的時候，兩眼放光像是挖到寶藏般地對她說過這樣的話：“我騎著馬走到第一道大門，然後走到第二道，隔了一會才到第三道門。我想這會總該到了吧，誰知第三道門那裏停了一頂轎子，於是我又坐上了轎子，經過了第四道，第五道一直到第十二道大門，才來到了大殿。”她永遠記得那個使節吃驚的模樣，他一點點地看著紫禁城裏的每一片磚每一片瓦，張大的嘴巴半天都合不攏。
紫禁城才不是一小點！什麽狗屁世界地圖，都是在騙人！是洋鬼子們用來嚇唬我們的！一怒之下，她將地圖撕了個粉碎，看著載湉低頭心痛卻不敢出聲的模樣，不禁冷笑了一聲。
“老佛爺，到時如若需要軍火裝備，請盡管找我。”夏木又低頭鞠了個躬，頗有深意地一笑。
鬧了半天，原來是順帶著推銷軍火的。自從打仗以來，我砸了多少錢在日本的軍火上？這些生意人，真是無商不奸！表面上像是在提醒我，內裏卻巴不得全世界都打起來，這樣他們就能大大地發一筆戰爭財！
“多謝夏木先生支持。這第二件又是什麽事？”
“第二件就是近期天津地區霍亂盛行，前幾日京城也發現了幾個病例。請老佛爺和皇上小心預防。”
一聽這話，載湉的眉毛一揪，明顯坐立不安起來。慈禧轉過臉去瞟了他一眼，他又唯唯諾諾地收起那一絲揪心的表情，擺出一副僵硬的臉孔來。
“多謝使節先生。也請替我轉達，讓各國使節們小心預防。”慈禧當面道謝，心下卻念道，這件事兒早朝的時候官員都說了。生了霍亂死的是我的百姓，洋鬼子們殺人放火無惡不作，死在他們刀下的百姓又何其多！這會子卻又來貓哭耗子假慈悲，真是摸不透他們在想什麽！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年紀大了，處理這些事來越來越感厭煩。可是不管有多厭煩，她也不要將政權交出去。保大清不保中國是她的底線，只要不越過底線，隨便怎樣都行。當年有些維新份子就是因為越過了這條底線，她才不得不下了狠手。若是載湉肯乖乖聽話，又哪會落得今日的局面？
又隨便聊了幾句，才遣了夏木離開。不多久，載湉也告別回瀛臺去了。李蓮英見慈禧滿臉寫著疲憊，便走上前遞了盞茶道：“老佛爺近日處理政務累著了，氣色也不大好。再過半年就是老佛爺的生日，不如好好地熱鬧一下，給老佛爺解解乏。”
“我還哪有什麽精神頭過生日，再說又是個散生日，還是算了罷。省得傳出去讓百姓們知道了，又要說我奢侈無度。”
“榮祿大人特意交待的，說這是回宮的頭一年，需得好好慶祝慶祝。奴才也覺得，外面的事兒就暫且隨它去吧，再愁也愁不出個結果來。俗話說船到橋頭自然直——”
“那麽隨你們罷！只是不要像往常一樣太過鋪張就是。”不要太過鋪張，也只是她隨便說說。這些個奴才們難道是真的為了讓她高興才想要辦生日宴？只不過各取所需，好借此機會從中撈一筆錢罷了。
罷了罷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過去了。待有一天去見老祖宗的時候，只要大清還在，也就不枉她所做的一切了。這個時代，想必就是武則天再世，也未必比她強得了多少。
李蓮英這邊接了通知便開始張羅半年後生日宴的事情了，宮裏的小太監小宮女們走動得也勤快了起來。閉上眼睛，她已經開始期待這場生日宴了。一城繁華半城煙，多少世人醉裏仙。
“小李子，再給我拿點兒煙來。”她抽了一口，吞雲吐霧起來。這一天，總算是平安的過去了。
加快腳步走得滿頭是汗才勉強追上夏木的背影。小圓子在後頭跟得緊，卻不敢越到前頭來。“夏木先生，請等等。”
載湉走到夏木身邊，悄悄伸出手掌攤在他面前，露出剛才用毛筆寫的兩個字“康，梁”。他想知道康梁二人是否安好，卻再不敢在宮裏提這兩個字，只敢這樣偷偷打聽。
夏木扶了扶帽子，轉身看小太監還在後頭跟著，低聲說道：“皇上放心，一切安好。”
載湉會心一笑，這才將手心上的毛筆字擦去。不管日本人是否真心想要救這兩個人，總算也保住了他們的命。而其他因他而受牽連未能幸免於難的人，這是載湉心中永遠無法抹去的傷痛。知道這二人目前安好，便是他最大的安慰了。
回到瀛臺，他坐到岸邊，用紙折了一艘小船放進了水面上。已經過了好幾天了，也沒見到慈禧身邊有小卓子的身影。雖說聽到小卓子被調用的時候就已經猜到了的，內心深處卻遲遲不願意相信他已經不在人世。直到這些天親眼確認後，才不得不說服自己放棄希望接受這個結果。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因他的懦弱無能而喪命的人太多了，多到他覺得自己的茍活也是一種罪惡。可他如果死了，對那些犧牲的人來說則是更大的背叛。所謂“不生不死”，大致也不過如此吧！
宮裏不能燒紙錢，載湉一直在岸邊坐到天黑。折了幾只小紙船，在上面放了蠟燭，順著湖水漂去。“聽說宮外正流行霍亂，不知安醫生和珍哥兒現下如何。如此關頭，皇額娘竟然還在關心自己一個區區的散生日如何操辦。我大清實屬無望也！只要中國還有救，大清的隕落也是無可奈何。只是載湉無能，已經背負太多人命。在此乞求天上神靈保佑，只要能抑制住霍亂，只要無辜的百姓能幸免於難，不肖子載湉願為此減壽二十年！”
小圓子剛從外面偷溜回來，想必又是去賭錢了。載湉猜得沒錯，只是今日他們賭得不是現錢，賭局的結果也恐怕要到若幹年後才能揭曉。那便是這母子二人誰才會是最後的贏家。小圓子下了大註，這一局若是贏了，他就能找個借口辭了宮裏的差事回老家去，再也不用理宮裏的是非。
“小圓子，聽說外面霍亂來了，你也要註意些，這幾日飲食起居要多多留心。”
小圓子不鹹不淡地謝了恩，沒再說話。
蓋上黴味四起的被子，載湉又想到已是梅雨時節了，小卓子不在已經好幾日沒人會細心到為他這個落魄之人曬被子。轉過身去閉上眼睛，兩行清淚再次劃過臉龐滴落在枕頭上。再多的不甘，痛苦，都連同著他兒時的志向一同被封鎖在這四面臨水的瀛臺了。而瀛臺之外，卻依舊有一幫此起彼伏的奴才們為了一時小利而粉飾太平，大唱讚歌。
說什麽運正隆，國正昌。圓明園又因何成殤？
昨日金井底下沒冤魂，今宵黃土隴頭埋白骨！
金琉璃，銀鋪地，
大廈忽傾人皆欺。
正嘆他人命不長，哪知自己歸來喪——
☆、仁醫（七）
天佑拎著一堆用過的馬桶找了個地方焚燒了，我又把心思放在調配糖鹽水來。已經快到傍晚了，那名隨從依舊是要錢不要命不肯進來就診。其他病人們早就對外面的隨從怨聲載道，說是這幾個人已經是地方惡霸了，只會到處敲詐勒索，向賣菜的小販強行收取保護費也是家常便飯，怎麽會沒有錢？
“今天總算有人替我們出了一口惡氣，安姑娘定要好好敲詐他們一筆！”大家異口同聲地說。
可是天和臉上卻露出無法隱藏的內疚和不安。聽到屋子外面的騷動，他第一個沖了出去。那隨從竟然已經趴在一片嘔吐物中昏迷不醒，另外三個隨從早已經不知去向，屋外又圍了一圈人，捂著鼻子對著門口指指點點。
天和顧不得許多，扶起隨從便帶進了屋子裏醫治。我呆呆地站在門口，看著這群死到臨頭還依然麻木不仁的老百姓們，發覺自己越來越不能理解這裏的人，不能理解這個時代了。在未來，我經歷過SARS，經歷過地震，經歷過抗洪搶險，面對災害大家首先做的就是團結在一起共同對抗，而不是像這樣對其他患者指手畫腳地看熱鬧，就好像疾病和死亡永遠不會降臨到自己身上一樣。
馬桶馬上就要用完了，剛剛又才宣布免費治療，好不容易遇到個可以敲詐的人卻仍是個要錢不要命的主……我要如何才能喚起這群人對生存的渴望，如何才能讓他們團結起來共同對抗這場天災？
“大家都知道一旦染上霍亂就會沒命，這一場災難需要大家共同努力才能避免，只要共同努力霍亂也是可以治好的，請大家一定要相信我們——”內心感慨萬千，說出來的話在大家看來卻如白紙一樣枯燥無力。
見病人已經被擡了進去，三三兩兩的人群又紛紛離開。“請不要走——有誰家還有這樣的木板嗎，或者是馬桶也可以，只要每家出一點東西的話……”
“我又沒生病！”人群中熙熙攘攘都是些事不關已的態度，散了開去。
在這群人中，只有一個人不但沒有離開，還朝我這邊走來。她也在臉上系了塊手帕，身上穿的衣服透著淡淡的啞光，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一雙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問道：“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嗎？”
是錢夫人！我萬萬沒想到，錢夫人居然也會來這樣和她身份不符的地方。我瞪著眼睛不知該說什麽好，她早已一腳踏進了病房，邊往裏走邊說：“我叫人準備了燒酒還有糖和鹽，一會兒再運一車過來。”
“錢夫人……”她好像總是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出現，淡淡地沒有過多的寒暄，就像是雪中送碳一樣讓人覺得溫暖。
“別為難了，是風先生讓我來的。他有些事情脫不開身，打了個電話給我便出門去了。讓我轉告你，蓮茜交給老張看得死死的，叫你放心。”
“他還說什麽了？”
她看著我壞壞地一笑，“他還說呀，讓你記得出門時說的話，不準反悔！”
“我說什麽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改天一定得親自問問他！”
“可是錢夫人來這兒，萬一也被傳染了可怎麽辦……”
她淡淡一笑，篤定地說，“我不會被傳染的，有人在上天保佑著我。”
看著裏屋放著的一鍋水和一些散開的糖跟鹽，錢夫人問：“要是方便的話，能否把食補的方子告訴我？你別忘了我是做哪行的，若是知道了配方，讓飯店裏安排調制的話可要快得多。”她說得對，這樣一鍋一鍋地煮水，病人少的時候還能應付，若是病人多了可就忙不過來了。我便把“一升水加兩勺鹽十勺糖”的配方告訴了她。
聽了這個方子，她眉頭微微一皺，“你不是在開玩笑吧？若是不方便告訴我秘方就算了。”
“錢夫人對我掏心掏肺，幾次三番解救我於水火之中，我有什麽好隱瞞的？”我便把霍亂的原理和預防方法大致對她說了。
聽了我的話，她的眼睛裏隱隱透著一汪淚光，不住地搖起頭來。
“錢夫人還是不信我嗎？”
“不……我信……只是，如果早知道這麽簡單的方子就能救活這害死人的霍亂，一航就不會……”她哽咽著微微擡起頭努力不讓淚水掉落。
我想起她從前說過，自己的丈夫就是因為生病而去世的。原來，也是因為霍亂。
“連西醫也治不好，所有的辦法都想遍了。一航和風先生是至交，那時候風先生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名醫，卻無人能治。他去的時候，整個人瘦得骨頭都突了出來……我想一航在天之靈，要是看到這裏有幾位醫生正在奮不顧身地和霍亂戰鬥著，心裏一定是很開心的。所以雪飛，這一場仗，我要代替一航陪著你們一起打下去！”
雖然有很多麻木的失去了靈魂的圍觀者，有很多還未能覺醒的迷茫的群眾，有很多連自己的性命都不去珍惜的人，但是在這裏我也找到了和我站在同一條陣線上的戰友。在這個迷離得看不清方向的時代，我並不是一個人在孤軍奮戰。
提起天和送我的鋼筆，我在紙上寫了一長串需要的物資清單：
“馬桶——越多越好
石灰——越多越好
糖鹽混合水——越多越好，註意調制比例
大些的手推車——用來運輸病人的排洩物，越快越好”
將我的清單折成四方形塞進袖子裏，錢夫人用燒酒泡了手消毒後才離開。我囑咐她千萬記得要燒掉衣服，她點點頭記下了。臨行前我又叫住她，問風到底有什麽事出門了，她搖搖頭說不知道，便離開了。
那名隨從看樣子已經暈厥了，恐怕除了霍亂，還有些中暑癥狀，怕是嚴重脫水，我把他的嘴撐開，端起碗往裏面灌了一大口，可惜灌進去多少又全數吐出來多少。這樣的情況，只有讓天和直接通過點滴註射給他強行補充水分了，要不然很快就會沒命。
錢夫人支援的物資很快就運到了，又遣了飯店的員工定時送調制好的糖鹽水來。我這才覺得輕松許多，不用一邊盯著燒水一邊伺候病人拉屎撒尿了。
轉眼第一天就這樣過去了，星星點點的螢火開始在京城漫延了開來。我坐在門口擡頭仰望著星空發起了呆。回想起自己是如何被卷進這場歷史的漩渦，回想起自己是如何認識了歷史上的傀儡皇帝，回想起自己是怎麽和這個時代的百姓們生活在一起，回想起自己是怎麽認識了那個神秘的風先生。
而現在，我又義無反顧地加入了這一場對抗霍亂的戰鬥中去。安雪飛啊安雪飛，你曾經說過只要安家人吃飽飯就什麽也不顧了的，你曾經以自私自利的郝思嘉為目標想要在這裏找尋生存之道的。可是如今，你卻自己選擇跳進了這場漩渦中來。究竟是為了什麽？你以為自己也像其他穿越小說中的主角一樣有厲害的金手指可以轉危為安化悲劇為喜劇嗎？你以為憑一已之力就能改變這個悲慘的時代嗎？
我只是冥冥中，似乎聽到了一個人無聲的祈禱。那個人願意以自己的壽命來換取移民百姓的安康。只是他沒有翅膀逃出宮外，而我卻在宮外代替他活著。我是唯一可以解除他和珍妃怨念的那個人。雖然還沒有找到方法，但我必須要嘗試一次。
☆、仁醫（八）
一宿沒睡，我坐在那名隨從身邊，看著點滴一滴滴地進入他的體內。他是這裏癥狀最重的病人了，真的能治好嗎？直到看見他虛貓著睜開眼睛我才放下了心。“姑娘，對不起，我也……沒有錢。”
“你沒錢？平時搜瓜我們的錢都上哪兒去了？”
“那些……我一分也別想留著，都被老大們層層剝削扣去上交給縣老爺了。一兩銀子，我著實湊不齊……”
看著他這副苦悶的臉，我實在是哭笑不得，粗暴地往他嘴裏灌了一口糖鹽水，嗆得他吐了一臉，罵道：“活該！”
還好有錢夫人的及時支援，不然真不知道要怎麽挨下去。這裏的病人只怕一個比一個窮，其他的百姓們早已經事不關已悄悄掛起，更不能指望他們捐出有用的物資來了。
天佑一大早便起來推著馬桶找地方掩埋去了，天和也跟我一樣一宿沒睡勉強睜著眼睛。這是一場長期戰，只是和我們並肩作戰的人實在太少。
免費醫治霍亂的消息已經傳了出去，一早就又接收了十來名患者，癥狀輕重不一，有的才剛剛發病，有的則已經瘦到脫型。
正想著要如何區分重病患者加急治療，吳司機就已經到了門口。
“安姑娘，風先生差我來給你們送燒酒來了，糖和鹽已經直接送去了錢夫人那兒。”
“風先生呢？”
“他這幾日有些事情，沒在家裏。對了，這是蓮茜姑娘一早起來做炸雞翅，讓我帶給你們。”我接過籃子道了謝，趕緊給司機身上灑了些燒酒讓他離開了。
“安姑娘！我拿床板來了！”是差點把張老頭帶去看道士的大嬸，“女兒們都嫁出去了，我留著也沒用。你們看看，讓那個俊小夥也在上面打個洞好了！”
“謝謝你張大嬸，不過你怎麽還穿著昨天的衣服，不是說好要燒掉了嗎？”
“我……這是老頭子給我買的衣服，還新著呢……都灑過燒酒了，應該沒有關系吧？”
“怎麽會沒關系？”錢夫人的車剛好停下，探出頭來將眉頭輕輕一皺，“為了一件不值二文的粗布衣服送了命，真是聞所未聞。要是你把這件衣服燒了換一件過來，我就再送你一件。”說完，她命司機打開車門送下來一大包衣服，“我這兒有的是漂亮衣服，想要哪件自己挑吧！”
錢夫人真是想得周到，連我在清單上沒列出來的東西都準備好了。病人急劇增多，糖鹽水送來的正是時候。我還未來得及說謝她便伸出兩只手指蓋在我的嘴唇上，淺淺一笑搖了搖頭。
這邊天佑才埋了糞便回來，已經累得要虛脫了。正是暑熱的時候，這來來回回拿著鐵揪挖坑，弄得全身汗如雨下，一回來就坐在墻根下氣喘噓噓：“讓我休息一會兒，再繼續去挖坑！”
“不如拿出些銀子來，雇些工人幹這臟活好了。”錢夫人提議。她說得有道理，可是我卻不想這樣。有了銀子自然是好辦事，缺什麽物資都能辦到。可是如果連對抗天災的人力都要用錢才能買到，這個國家的前途又何在？我不信這個時代的人就麻木到如此地步。雇人只是一時之計，更重要的卻是如何讓大家團結起來。否則，在更大的危機到來之時，大家還是只會這樣坐以待斃！
當門口又聚集了前來探望的患者家人時，我告訴他們如果想要免費治病，就必須跟著天佑一同去荒郊野外掩埋糞便。否則不管再病重的人，我們都不再接收。這才總算召集了一些幫手。雖然有些勉強，但至少也算是個進步。
天佑對我豎起了大拇指讚道：“可惜你是個女兒身，不然我就帶著你和我一起去外面的花花世界闖蕩江湖。你一定是個厲害角色！”
天和聽了這話，扔了塊濕毛巾到他臉上，罵道：“快醒醒吧你！整天不知道在想什麽！”
經過這場霍亂，這兩兄弟總算和好如初。
病人多起來的時候，為了怕記不住他們的臉，我也終於設計好了將病人分類的方法，就是用不同顏色的絲帶綁在大家的手腕上。紅色就是重癥病人需要點滴治療，黃色就是暫無生命危險可以適當放緩。至於黑色，將會用在救治希望較小的末期患者身上。這樣，當病人大量湧入時，也不會因為無序的救治而耽誤那些本來有活命希望的人。
黑色的絲帶暫時還沒有用到，真希望它永遠也派不上用場！現在病人多了，就顯得屋子格外擁擠。加上又添了些女病患，我們又在中間拉了條簾子將男女病患分隔開來。女病患這裏就交給了我。
因為天熱，除了腹瀉跟嘔吐之外，出汗太多也會造成脫水。補水需要越來越頻繁，另外汗漬需要及時清理。我拿了毛巾沾了些涼水，替一位約四十多歲的大嬸擦去額頭上的汗水。
在未來的世界裏，我是一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人，一心只為了找到所謂的好工作脫離眼下的貧困而拼命讀書。曾幾何時，我也像那群麻木的人一樣，看到摔倒的老奶奶不敢伸手去扶。此情此景，如果換做從前的我也許會躲開很遠，更別說像現在這冒著被傳染的風險留下了。難怪來這裏第一次提筆，冥冥中寫下的四個字便是“大愛無疆”。
在接受上天這些出其不意的考驗之後，我覺得自己要比從前充實得多，我好像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真正方向。想到這裏，我不知不覺將微笑掛到了臉上。
“為我這樣的老太婆擦汗，也只有安姑娘還笑得出來。”李大嬸不無感動。
“雪飛，看這裏！”
我帶著笑容轉過頭去，風早已拿著相機等我這回眸一笑。“哢嚓”一聲，隨著一陣青煙，那一瞬間便被鎖定。
☆、火中雪影（一）
一天一夜沒睡覺，大夥已經都支撐不住了。風才來拍了張照片就被人叫走說是有急事處理。拿著他臨走前留下的現金讚助，我們把隔壁的房子也租了下來，三人輪流著休息。
一早就看到天佑看著報紙激動的直拍大腿，我好奇地搶了過來，只見《世界時報》的頭版上便登著昨天風為我拍攝的照片，右下角又是零散的幾張小照，竟然是天佑帶著病人家屬在林子裏揮汗掩埋糞便的圖片。
大標題也赫然在目：“杏林春暖，蒼生大醫”。這蒼生大醫我大概看懂了，卻不知跟杏林春暖有什麽關系。天佑笑道：“還以為你是什麽都懂，這麽尋常的成語怎麽能不知道？杏林春暖就是用來讚揚我天和大哥醫術高明的。”聽了他的解釋，逗得天和也咂嘴直笑，“哪有你這麽王婆賣瓜的！”
“哦，”我點了點頭，繼續看起了小字：“對抗霍亂，管水管糞管飲食，進出家門用燒酒消毒……”寫的都是一些預防霍亂的方法，竟然和我說的一字不差。
我指著報上天佑的照片，照片上的他正舉著鐵鍬特意擺了個大義凜然的姿勢，問道：“這照片是哪兒來的？”
他摸著頭笑道：“昨兒個推著手推車的時候遇上了風先生，他二話不說就讓我上車，把推車拴在了他的鐵轎子後頭拖了去。可省了不少力氣，後來他問我這裏的情況怎麽樣，問你到底有什麽法寶能治霍亂？我就把你教我的話一字不落的告訴了他。”
我記得和天佑交待這些事情的時候，他明明一邊打著盹兒一邊露出□兒郎當的樣子，可卻沒想到他一個字也沒記錯。
“正好風先生帶了相機，又說認識些記者朋友。我就提議發動記者在報上登出霍亂的預防措施，風先生二話不說便幫忙了。拍了照片便親自去報社安排，擠下了原先的頭條換上了我們這個，預防措施從今天起每天都會刊登，而且霍亂期間報紙加印，又專門雇了人在咱邊見人就發。”
原來暗地裏，風也一直沒少出力。這兩天他很少出現，只交待了錢夫人和吳司機往來幫忙運輸物資，我還以為他還在氣我多管閑事，誰知他自己就是天下第一狗拿耗子還嘴硬。
“這有權有勢的人辦起事來就是方便。”天佑不無羨慕地嘆道：“不知道風先生究竟是做什麽生意的，竟然結識了這麽多各方好友，就是洋人也要給他三分薄面。要是有朝一日我也能混到這個地步……”
“你小子總共就一根筋，我勸你還是老實點兒，等日子太平了回家種地去吧！”天和罵了一句，又沖我笑了笑吐了個舌頭。這一笑，讓我覺得日子好像回到了從前，我們三人在西安一起生活的日子，波瀾不驚，歲月靜好。不知不覺間，我們早已經親如一家人，不再分彼此。
雖然前來就診的病人們並沒有被神奇的快速治愈，但是至少病情都有所緩和，有幾個病癥較輕的患者嘔吐和腹洩都明顯頻率都明顯減少。這樣一來，家屬們就更支持我們的義診行為了，去挖坑埋糞便這種事情也被他們包攬，不再用天佑親自出馬。錢夫人的物資也總是算好了時間送來，一分不差。
一切都走上了正軌。我終於明白了，這個時代的夜路很黑，如果不互相扶持就根本無法走下去。每個人都在幫助別人，接受著別人的幫助。
很快，一切都會很快過去的。當霍亂結束的時候，回首看看自己做過的事情，又豈是從前的自己所能企及的。誰說這個時代只有麻木不仁的人？那是因為他們沒能遇到首先向他們伸出援助之手的人。
義診的名聲越來越大，前來就診的病人越來越多。短短幾天，已經湊齊了五十多名患者。天佑不知從哪兒找來了個更大的木板，讓天和寫了三個字，作為診所的新名字：“佑和堂”，既取了兄弟二人的名字，又暗示著“家和萬事興”，當然這個“家”所指的遠不止我們這個小家，還有中華民族這個大家。
“果真是好名字。”我看著掛在門的牌匾，頭一次真正感受到中文漢字的神奇。
“咳咳——”睡夢中咳嗽著醒來，我覺得有些嗆鼻子，便爬起來倒了杯水繼續回到床上，透過紙窗往外看，天還沒亮呢，再睡一會兒就去隔壁幫忙，再睡一小會兒。懶洋洋地躺下，沒過一會兒又禁不住咳嗽起來，這大半夜的怎麽有人在焚燒稭稈，這兩天實在是累著了，我也顧不得這麽多，用被子蒙住頭，又繼續呼呼大睡起來。
隨著一陣陣“啪啦啪啦”聲夾雜著哄鬧的人聲從隔壁傳來，又被吵醒的我才徹底清醒過來，只見紅彤彤的火苗透過紙窗映照進來，像是蛇妖一樣邪惡地扭動著身軀。我急忙舀了幾勺水把自己全身淋濕，打開門沖了出去。
診所的門前堵了一堆燒得正旺得幹草，火苗越舞越高，燒得木頭吱吱地響，房子本就不高，頂上的瓦礫已經被烤得發黑，門前還堆了一塊巨大的石頭堵得嚴嚴實實。這是有人蓄意放火，連逃生的路都給斷了！
火燒得太燙我無法靠近，趕緊又回去將被子全浸濕裹在身上。待趕回來的時候，隔壁的窗戶已經被天佑踹開，他露出半個身子趴在外面咳嗽著大透了一口氣，辮子尾巴也被燒焦了一塊。我拉著他從窗戶爬出來，他一下地就叫嚷著要去捉拿兇手，我趕緊拉著他先救人要緊。
屋裏的火勢目前還不算大，只是濃煙啌得人睜不開眼，幾顆小火苗東一塊西一塊的燒著，天和在裏面拿著僅有的一筒水四處潑灑，卻還是阻擋不了房子被燒掉的節奏。屋裏有病人，他無論如何也不肯先爬出來逃生。
“來人啊，快來人救火！”天還沒完全亮，月亮和太陽正一東一西地掛著準備換班。再加上自從這裏改造成治療霍亂的診所後，好幾家人幹脆搬到親戚家暫住去避風頭了，沒剩下幾戶人家。
天佑摞起袖子想要搬起巨石，可是談何容易。我配合著他想要一起用力，卻也無能為力。“要是讓我知道是哪家孫子幹得這等好事——”天佑一邊罵街一邊臉上掙得通紅。
石頭已經被火烤得滾燙，天佑得手還是不肯松開。我見石頭底下呈不規則形，並不是完整貼在地上的，便又跑到邊上找了幾塊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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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國使節不用行跪禮，只象征性的鞠了五個躬便算完事。載湉依舊面無表情，若聾若啞。慈禧輕輕一擡手，“免禮，夏木先生客氣了。今天怎麽就一個人來，使節先生有何要事傳達？”
第一次見到夏木是在四年前，那時候的他還是個毛頭小夥子不過二十歲出頭，就擔任了伊藤博文的翻譯官一職。雖說是日本人，可是中文說的一點兒奇怪的口音也沒有，遣詞造句都叫人一點也聽不出來異樣。
“此次前來拜訪，主要因兩件事情。這第一件，便是關於4月時大清國和俄羅斯簽訂的《交收東三省條約》。此次簽約只是因為受國際壓力，恐怕俄羅斯到時不會輕易退兵。特此來和老佛爺皇上表明日本方面的態度，中日兩國自古以來便是鄰居，危難關頭理應互相幫忙。東三省的事情，如老佛爺需要，到時日本方面一定鼎立相助。”
慈禧一手撐著額頭，看著眼前這個看似彬彬有禮卻無法遮掩其狼子野心的日本人。簽都簽了，即使俄羅斯耍賴又能怎麽樣？再者條約剛簽，還有一年半的時間才知道結果。我還沒說話，日本倒先做了準備。果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只怕你們擔心的不是我大清失了東三省，而是俄羅斯到時不按期撤兵，會影響你們日本人的統治吧！
也罷，反正這塊肉你們爭來爭去，我是嘗不到了。她放下撐著額頭的食指，擠出一絲笑容來：“替我多謝使節先生提醒。”她想起第一次看到世界地圖的樣子，那是甲午戰爭之前載湉托人制辦的。看到全世界都被縮成一小點畫在紙上，她拿著放大鏡左右找尋了半天，問著欣喜萬分的載湉道：“皇帝，這紫禁城怎麽沒畫在地圖上？”
載湉笑道：“親爸爸，這世界呀，很大很大。紫禁城和全世界相比，連一小點兒都不夠。所以，地圖上是看不到的。”
“哦……”她嘆了口氣，自打從小進宮以來，她就住在紫禁城裏，這裏是她的家，是她的天，是她全部的回憶所在。她不能理解，自己頭頂上的這片天明明如此廣闊，為什麽在世界看來連一小點也占不到？
紫禁城真的這麽小嗎？絕對不是。她記得從前有個英國使節第一次來拜見的時候，兩眼放光像是挖到寶藏般地對她說過這樣的話：“我騎著馬走到第一道大門，然後走到第二道，隔了一會才到第三道門。我想這會總該到了吧，誰知第三道門那裏停了一頂轎子，於是我又坐上了轎子，經過了第四道，第五道一直到第十二道大門，才來到了大殿。”她永遠記得那個使節吃驚的模樣，他一點點地看著紫禁城裏的每一片磚每一片瓦，張大的嘴巴半天都合不攏。
紫禁城才不是一小點！什麽狗屁世界地圖，都是在騙人！是洋鬼子們用來嚇唬我們的！一怒之下，她將地圖撕了個粉碎，看著載湉低頭心痛卻不敢出聲的模樣，不禁冷笑了一聲。
“老佛爺，到時如若需要軍火裝備，請盡管找我。”夏木又低頭鞠了個躬，頗有深意地一笑。
鬧了半天，原來是順帶著推銷軍火的。自從打仗以來，我砸了多少錢在日本的軍火上？這些生意人，真是無商不奸！表面上像是在提醒我，內裏卻巴不得全世界都打起來，這樣他們就能大大地發一筆戰爭財！
“多謝夏木先生支持。這第二件又是什麽事？”
“第二件就是近期天津地區霍亂盛行，前幾日京城也發現了幾個病例。請老佛爺和皇上小心預防。”
一聽這話，載湉的眉毛一揪，明顯坐立不安起來。慈禧轉過臉去瞟了他一眼，他又唯唯諾諾地收起那一絲揪心的表情，擺出一副僵硬的臉孔來。
“多謝使節先生。也請替我轉達，讓各國使節們小心預防。”慈禧當面道謝，心下卻念道，這件事兒早朝的時候官員都說了。生了霍亂死的是我的百姓，洋鬼子們殺人放火無惡不作，死在他們刀下的百姓又何其多！這會子卻又來貓哭耗子假慈悲，真是摸不透他們在想什麽！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年紀大了，處理這些事來越來越感厭煩。可是不管有多厭煩，她也不要將政權交出去。保大清不保中國是她的底線，只要不越過底線，隨便怎樣都行。當年有些維新份子就是因為越過了這條底線，她才不得不下了狠手。若是載湉肯乖乖聽話，又哪會落得今日的局面？
又隨便聊了幾句，才遣了夏木離開。不多久，載湉也告別回瀛臺去了。李蓮英見慈禧滿臉寫著疲憊，便走上前遞了盞茶道：“老佛爺近日處理政務累著了，氣色也不大好。再過半年就是老佛爺的生日，不如好好地熱鬧一下，給老佛爺解解乏。”
“我還哪有什麽精神頭過生日，再說又是個散生日，還是算了罷。省得傳出去讓百姓們知道了，又要說我奢侈無度。”
“榮祿大人特意交待的，說這是回宮的頭一年，需得好好慶祝慶祝。奴才也覺得，外面的事兒就暫且隨它去吧，再愁也愁不出個結果來。俗話說船到橋頭自然直——”
“那麽隨你們罷！只是不要像往常一樣太過鋪張就是。”不要太過鋪張，也只是她隨便說說。這些個奴才們難道是真的為了讓她高興才想要辦生日宴？只不過各取所需，好借此機會從中撈一筆錢罷了。
罷了罷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過去了。待有一天去見老祖宗的時候，只要大清還在，也就不枉她所做的一切了。這個時代，想必就是武則天再世，也未必比她強得了多少。
李蓮英這邊接了通知便開始張羅半年後生日宴的事情了，宮裏的小太監小宮女們走動得也勤快了起來。閉上眼睛，她已經開始期待這場生日宴了。一城繁華半城煙，多少世人醉裏仙。
“小李子，再給我拿點兒煙來。”她抽了一口，吞雲吐霧起來。這一天，總算是平安的過去了。
加快腳步走得滿頭是汗才勉強追上夏木的背影。小圓子在後頭跟得緊，卻不敢越到前頭來。“夏木先生，請等等。”
載湉走到夏木身邊，悄悄伸出手掌攤在他面前，露出剛才用毛筆寫的兩個字“康，梁”。他想知道康梁二人是否安好，卻再不敢在宮裏提這兩個字，只敢這樣偷偷打聽。
夏木扶了扶帽子，轉身看小太監還在後頭跟著，低聲說道：“皇上放心，一切安好。”
載湉會心一笑，這才將手心上的毛筆字擦去。不管日本人是否真心想要救這兩個人，總算也保住了他們的命。而其他因他而受牽連未能幸免於難的人，這是載湉心中永遠無法抹去的傷痛。知道這二人目前安好，便是他最大的安慰了。
回到瀛臺，他坐到岸邊，用紙折了一艘小船放進了水面上。已經過了好幾天了，也沒見到慈禧身邊有小卓子的身影。雖說聽到小卓子被調用的時候就已經猜到了的，內心深處卻遲遲不願意相信他已經不在人世。直到這些天親眼確認後，才不得不說服自己放棄希望接受這個結果。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因他的懦弱無能而喪命的人太多了，多到他覺得自己的茍活也是一種罪惡。可他如果死了，對那些犧牲的人來說則是更大的背叛。所謂“不生不死”，大致也不過如此吧！
宮裏不能燒紙錢，載湉一直在岸邊坐到天黑。折了幾只小紙船，在上面放了蠟燭，順著湖水漂去。“聽說宮外正流行霍亂，不知安醫生和珍哥兒現下如何。如此關頭，皇額娘竟然還在關心自己一個區區的散生日如何操辦。我大清實屬無望也！只要中國還有救，大清的隕落也是無可奈何。只是載湉無能，已經背負太多人命。在此乞求天上神靈保佑，只要能抑制住霍亂，只要無辜的百姓能幸免於難，不肖子載湉願為此減壽二十年！”
小圓子剛從外面偷溜回來，想必又是去賭錢了。載湉猜得沒錯，只是今日他們賭得不是現錢，賭局的結果也恐怕要到若幹年後才能揭曉。那便是這母子二人誰才會是最後的贏家。小圓子下了大註，這一局若是贏了，他就能找個借口辭了宮裏的差事回老家去，再也不用理宮裏的是非。
“小圓子，聽說外面霍亂來了，你也要註意些，這幾日飲食起居要多多留心。”
小圓子不鹹不淡地謝了恩，沒再說話。
蓋上黴味四起的被子，載湉又想到已是梅雨時節了，小卓子不在已經好幾日沒人會細心到為他這個落魄之人曬被子。轉過身去閉上眼睛，兩行清淚再次劃過臉龐滴落在枕頭上。再多的不甘，痛苦，都連同著他兒時的志向一同被封鎖在這四面臨水的瀛臺了。而瀛臺之外，卻依舊有一幫此起彼伏的奴才們為了一時小利而粉飾太平，大唱讚歌。
說什麽運正隆，國正昌。圓明園又因何成殤？
昨日金井底下沒冤魂，今宵黃土隴頭埋白骨！
金琉璃，銀鋪地，
大廈忽傾人皆欺。
正嘆他人命不長，哪知自己歸來喪——
☆、仁醫（七）
天佑拎著一堆用過的馬桶找了個地方焚燒了，我又把心思放在調配糖鹽水來。已經快到傍晚了，那名隨從依舊是要錢不要命不肯進來就診。其他病人們早就對外面的隨從怨聲載道，說是這幾個人已經是地方惡霸了，只會到處敲詐勒索，向賣菜的小販強行收取保護費也是家常便飯，怎麽會沒有錢？
“今天總算有人替我們出了一口惡氣，安姑娘定要好好敲詐他們一筆！”大家異口同聲地說。
可是天和臉上卻露出無法隱藏的內疚和不安。聽到屋子外面的騷動，他第一個沖了出去。那隨從竟然已經趴在一片嘔吐物中昏迷不醒，另外三個隨從早已經不知去向，屋外又圍了一圈人，捂著鼻子對著門口指指點點。
天和顧不得許多，扶起隨從便帶進了屋子裏醫治。我呆呆地站在門口，看著這群死到臨頭還依然麻木不仁的老百姓們，發覺自己越來越不能理解這裏的人，不能理解這個時代了。在未來，我經歷過SARS，經歷過地震，經歷過抗洪搶險，面對災害大家首先做的就是團結在一起共同對抗，而不是像這樣對其他患者指手畫腳地看熱鬧，就好像疾病和死亡永遠不會降臨到自己身上一樣。
馬桶馬上就要用完了，剛剛又才宣布免費治療，好不容易遇到個可以敲詐的人卻仍是個要錢不要命的主……我要如何才能喚起這群人對生存的渴望，如何才能讓他們團結起來共同對抗這場天災？
“大家都知道一旦染上霍亂就會沒命，這一場災難需要大家共同努力才能避免，只要共同努力霍亂也是可以治好的，請大家一定要相信我們——”內心感慨萬千，說出來的話在大家看來卻如白紙一樣枯燥無力。
見病人已經被擡了進去，三三兩兩的人群又紛紛離開。“請不要走——有誰家還有這樣的木板嗎，或者是馬桶也可以，只要每家出一點東西的話……”
“我又沒生病！”人群中熙熙攘攘都是些事不關已的態度，散了開去。
在這群人中，只有一個人不但沒有離開，還朝我這邊走來。她也在臉上系了塊手帕，身上穿的衣服透著淡淡的啞光，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一雙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問道：“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嗎？”
是錢夫人！我萬萬沒想到，錢夫人居然也會來這樣和她身份不符的地方。我瞪著眼睛不知該說什麽好，她早已一腳踏進了病房，邊往裏走邊說：“我叫人準備了燒酒還有糖和鹽，一會兒再運一車過來。”
“錢夫人……”她好像總是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出現，淡淡地沒有過多的寒暄，就像是雪中送碳一樣讓人覺得溫暖。
“別為難了，是風先生讓我來的。他有些事情脫不開身，打了個電話給我便出門去了。讓我轉告你，蓮茜交給老張看得死死的，叫你放心。”
“他還說什麽了？”
她看著我壞壞地一笑，“他還說呀，讓你記得出門時說的話，不準反悔！”
“我說什麽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改天一定得親自問問他！”
“可是錢夫人來這兒，萬一也被傳染了可怎麽辦……”
她淡淡一笑，篤定地說，“我不會被傳染的，有人在上天保佑著我。”
看著裏屋放著的一鍋水和一些散開的糖跟鹽，錢夫人問：“要是方便的話，能否把食補的方子告訴我？你別忘了我是做哪行的，若是知道了配方，讓飯店裏安排調制的話可要快得多。”她說得對，這樣一鍋一鍋地煮水，病人少的時候還能應付，若是病人多了可就忙不過來了。我便把“一升水加兩勺鹽十勺糖”的配方告訴了她。
聽了這個方子，她眉頭微微一皺，“你不是在開玩笑吧？若是不方便告訴我秘方就算了。”
“錢夫人對我掏心掏肺，幾次三番解救我於水火之中，我有什麽好隱瞞的？”我便把霍亂的原理和預防方法大致對她說了。
聽了我的話，她的眼睛裏隱隱透著一汪淚光，不住地搖起頭來。
“錢夫人還是不信我嗎？”
“不……我信……只是，如果早知道這麽簡單的方子就能救活這害死人的霍亂，一航就不會……”她哽咽著微微擡起頭努力不讓淚水掉落。
我想起她從前說過，自己的丈夫就是因為生病而去世的。原來，也是因為霍亂。
“連西醫也治不好，所有的辦法都想遍了。一航和風先生是至交，那時候風先生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名醫，卻無人能治。他去的時候，整個人瘦得骨頭都突了出來……我想一航在天之靈，要是看到這裏有幾位醫生正在奮不顧身地和霍亂戰鬥著，心裏一定是很開心的。所以雪飛，這一場仗，我要代替一航陪著你們一起打下去！”
雖然有很多麻木的失去了靈魂的圍觀者，有很多還未能覺醒的迷茫的群眾，有很多連自己的性命都不去珍惜的人，但是在這裏我也找到了和我站在同一條陣線上的戰友。在這個迷離得看不清方向的時代，我並不是一個人在孤軍奮戰。
提起天和送我的鋼筆，我在紙上寫了一長串需要的物資清單：
“馬桶——越多越好
石灰——越多越好
糖鹽混合水——越多越好，註意調制比例
大些的手推車——用來運輸病人的排洩物，越快越好”
將我的清單折成四方形塞進袖子裏，錢夫人用燒酒泡了手消毒後才離開。我囑咐她千萬記得要燒掉衣服，她點點頭記下了。臨行前我又叫住她，問風到底有什麽事出門了，她搖搖頭說不知道，便離開了。
那名隨從看樣子已經暈厥了，恐怕除了霍亂，還有些中暑癥狀，怕是嚴重脫水，我把他的嘴撐開，端起碗往裏面灌了一大口，可惜灌進去多少又全數吐出來多少。這樣的情況，只有讓天和直接通過點滴註射給他強行補充水分了，要不然很快就會沒命。
錢夫人支援的物資很快就運到了，又遣了飯店的員工定時送調制好的糖鹽水來。我這才覺得輕松許多，不用一邊盯著燒水一邊伺候病人拉屎撒尿了。
轉眼第一天就這樣過去了，星星點點的螢火開始在京城漫延了開來。我坐在門口擡頭仰望著星空發起了呆。回想起自己是如何被卷進這場歷史的漩渦，回想起自己是如何認識了歷史上的傀儡皇帝，回想起自己是怎麽和這個時代的百姓們生活在一起，回想起自己是怎麽認識了那個神秘的風先生。
而現在，我又義無反顧地加入了這一場對抗霍亂的戰鬥中去。安雪飛啊安雪飛，你曾經說過只要安家人吃飽飯就什麽也不顧了的，你曾經以自私自利的郝思嘉為目標想要在這裏找尋生存之道的。可是如今，你卻自己選擇跳進了這場漩渦中來。究竟是為了什麽？你以為自己也像其他穿越小說中的主角一樣有厲害的金手指可以轉危為安化悲劇為喜劇嗎？你以為憑一已之力就能改變這個悲慘的時代嗎？
我只是冥冥中，似乎聽到了一個人無聲的祈禱。那個人願意以自己的壽命來換取移民百姓的安康。只是他沒有翅膀逃出宮外，而我卻在宮外代替他活著。我是唯一可以解除他和珍妃怨念的那個人。雖然還沒有找到方法，但我必須要嘗試一次。
☆、仁醫（八）
一宿沒睡，我坐在那名隨從身邊，看著點滴一滴滴地進入他的體內。他是這裏癥狀最重的病人了，真的能治好嗎？直到看見他虛貓著睜開眼睛我才放下了心。“姑娘，對不起，我也……沒有錢。”
“你沒錢？平時搜瓜我們的錢都上哪兒去了？”
“那些……我一分也別想留著，都被老大們層層剝削扣去上交給縣老爺了。一兩銀子，我著實湊不齊……”
看著他這副苦悶的臉，我實在是哭笑不得，粗暴地往他嘴裏灌了一口糖鹽水，嗆得他吐了一臉，罵道：“活該！”
還好有錢夫人的及時支援，不然真不知道要怎麽挨下去。這裏的病人只怕一個比一個窮，其他的百姓們早已經事不關已悄悄掛起，更不能指望他們捐出有用的物資來了。
天佑一大早便起來推著馬桶找地方掩埋去了，天和也跟我一樣一宿沒睡勉強睜著眼睛。這是一場長期戰，只是和我們並肩作戰的人實在太少。
免費醫治霍亂的消息已經傳了出去，一早就又接收了十來名患者，癥狀輕重不一，有的才剛剛發病，有的則已經瘦到脫型。
正想著要如何區分重病患者加急治療，吳司機就已經到了門口。
“安姑娘，風先生差我來給你們送燒酒來了，糖和鹽已經直接送去了錢夫人那兒。”
“風先生呢？”
“他這幾日有些事情，沒在家裏。對了，這是蓮茜姑娘一早起來做炸雞翅，讓我帶給你們。”我接過籃子道了謝，趕緊給司機身上灑了些燒酒讓他離開了。
“安姑娘！我拿床板來了！”是差點把張老頭帶去看道士的大嬸，“女兒們都嫁出去了，我留著也沒用。你們看看，讓那個俊小夥也在上面打個洞好了！”
“謝謝你張大嬸，不過你怎麽還穿著昨天的衣服，不是說好要燒掉了嗎？”
“我……這是老頭子給我買的衣服，還新著呢……都灑過燒酒了，應該沒有關系吧？”
“怎麽會沒關系？”錢夫人的車剛好停下，探出頭來將眉頭輕輕一皺，“為了一件不值二文的粗布衣服送了命，真是聞所未聞。要是你把這件衣服燒了換一件過來，我就再送你一件。”說完，她命司機打開車門送下來一大包衣服，“我這兒有的是漂亮衣服，想要哪件自己挑吧！”
錢夫人真是想得周到，連我在清單上沒列出來的東西都準備好了。病人急劇增多，糖鹽水送來的正是時候。我還未來得及說謝她便伸出兩只手指蓋在我的嘴唇上，淺淺一笑搖了搖頭。
這邊天佑才埋了糞便回來，已經累得要虛脫了。正是暑熱的時候，這來來回回拿著鐵揪挖坑，弄得全身汗如雨下，一回來就坐在墻根下氣喘噓噓：“讓我休息一會兒，再繼續去挖坑！”
“不如拿出些銀子來，雇些工人幹這臟活好了。”錢夫人提議。她說得有道理，可是我卻不想這樣。有了銀子自然是好辦事，缺什麽物資都能辦到。可是如果連對抗天災的人力都要用錢才能買到，這個國家的前途又何在？我不信這個時代的人就麻木到如此地步。雇人只是一時之計，更重要的卻是如何讓大家團結起來。否則，在更大的危機到來之時，大家還是只會這樣坐以待斃！
當門口又聚集了前來探望的患者家人時，我告訴他們如果想要免費治病，就必須跟著天佑一同去荒郊野外掩埋糞便。否則不管再病重的人，我們都不再接收。這才總算召集了一些幫手。雖然有些勉強，但至少也算是個進步。
天佑對我豎起了大拇指讚道：“可惜你是個女兒身，不然我就帶著你和我一起去外面的花花世界闖蕩江湖。你一定是個厲害角色！”
天和聽了這話，扔了塊濕毛巾到他臉上，罵道：“快醒醒吧你！整天不知道在想什麽！”
經過這場霍亂，這兩兄弟總算和好如初。
病人多起來的時候，為了怕記不住他們的臉，我也終於設計好了將病人分類的方法，就是用不同顏色的絲帶綁在大家的手腕上。紅色就是重癥病人需要點滴治療，黃色就是暫無生命危險可以適當放緩。至於黑色，將會用在救治希望較小的末期患者身上。這樣，當病人大量湧入時，也不會因為無序的救治而耽誤那些本來有活命希望的人。
黑色的絲帶暫時還沒有用到，真希望它永遠也派不上用場！現在病人多了，就顯得屋子格外擁擠。加上又添了些女病患，我們又在中間拉了條簾子將男女病患分隔開來。女病患這裏就交給了我。
因為天熱，除了腹瀉跟嘔吐之外，出汗太多也會造成脫水。補水需要越來越頻繁，另外汗漬需要及時清理。我拿了毛巾沾了些涼水，替一位約四十多歲的大嬸擦去額頭上的汗水。
在未來的世界裏，我是一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人，一心只為了找到所謂的好工作脫離眼下的貧困而拼命讀書。曾幾何時，我也像那群麻木的人一樣，看到摔倒的老奶奶不敢伸手去扶。此情此景，如果換做從前的我也許會躲開很遠，更別說像現在這冒著被傳染的風險留下了。難怪來這裏第一次提筆，冥冥中寫下的四個字便是“大愛無疆”。
在接受上天這些出其不意的考驗之後，我覺得自己要比從前充實得多，我好像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真正方向。想到這裏，我不知不覺將微笑掛到了臉上。
“為我這樣的老太婆擦汗，也只有安姑娘還笑得出來。”李大嬸不無感動。
“雪飛，看這裏！”
我帶著笑容轉過頭去，風早已拿著相機等我這回眸一笑。“哢嚓”一聲，隨著一陣青煙，那一瞬間便被鎖定。
☆、火中雪影（一）
一天一夜沒睡覺，大夥已經都支撐不住了。風才來拍了張照片就被人叫走說是有急事處理。拿著他臨走前留下的現金讚助，我們把隔壁的房子也租了下來，三人輪流著休息。
一早就看到天佑看著報紙激動的直拍大腿，我好奇地搶了過來，只見《世界時報》的頭版上便登著昨天風為我拍攝的照片，右下角又是零散的幾張小照，竟然是天佑帶著病人家屬在林子裏揮汗掩埋糞便的圖片。
大標題也赫然在目：“杏林春暖，蒼生大醫”。這蒼生大醫我大概看懂了，卻不知跟杏林春暖有什麽關系。天佑笑道：“還以為你是什麽都懂，這麽尋常的成語怎麽能不知道？杏林春暖就是用來讚揚我天和大哥醫術高明的。”聽了他的解釋，逗得天和也咂嘴直笑，“哪有你這麽王婆賣瓜的！”
“哦，”我點了點頭，繼續看起了小字：“對抗霍亂，管水管糞管飲食，進出家門用燒酒消毒……”寫的都是一些預防霍亂的方法，竟然和我說的一字不差。
我指著報上天佑的照片，照片上的他正舉著鐵鍬特意擺了個大義凜然的姿勢，問道：“這照片是哪兒來的？”
他摸著頭笑道：“昨兒個推著手推車的時候遇上了風先生，他二話不說就讓我上車，把推車拴在了他的鐵轎子後頭拖了去。可省了不少力氣，後來他問我這裏的情況怎麽樣，問你到底有什麽法寶能治霍亂？我就把你教我的話一字不落的告訴了他。”
我記得和天佑交待這些事情的時候，他明明一邊打著盹兒一邊露出□兒郎當的樣子，可卻沒想到他一個字也沒記錯。
“正好風先生帶了相機，又說認識些記者朋友。我就提議發動記者在報上登出霍亂的預防措施，風先生二話不說便幫忙了。拍了照片便親自去報社安排，擠下了原先的頭條換上了我們這個，預防措施從今天起每天都會刊登，而且霍亂期間報紙加印，又專門雇了人在咱邊見人就發。”
原來暗地裏，風也一直沒少出力。這兩天他很少出現，只交待了錢夫人和吳司機往來幫忙運輸物資，我還以為他還在氣我多管閑事，誰知他自己就是天下第一狗拿耗子還嘴硬。
“這有權有勢的人辦起事來就是方便。”天佑不無羨慕地嘆道：“不知道風先生究竟是做什麽生意的，竟然結識了這麽多各方好友，就是洋人也要給他三分薄面。要是有朝一日我也能混到這個地步……”
“你小子總共就一根筋，我勸你還是老實點兒，等日子太平了回家種地去吧！”天和罵了一句，又沖我笑了笑吐了個舌頭。這一笑，讓我覺得日子好像回到了從前，我們三人在西安一起生活的日子，波瀾不驚，歲月靜好。不知不覺間，我們早已經親如一家人，不再分彼此。
雖然前來就診的病人們並沒有被神奇的快速治愈，但是至少病情都有所緩和，有幾個病癥較輕的患者嘔吐和腹洩都明顯頻率都明顯減少。這樣一來，家屬們就更支持我們的義診行為了，去挖坑埋糞便這種事情也被他們包攬，不再用天佑親自出馬。錢夫人的物資也總是算好了時間送來，一分不差。
一切都走上了正軌。我終於明白了，這個時代的夜路很黑，如果不互相扶持就根本無法走下去。每個人都在幫助別人，接受著別人的幫助。
很快，一切都會很快過去的。當霍亂結束的時候，回首看看自己做過的事情，又豈是從前的自己所能企及的。誰說這個時代只有麻木不仁的人？那是因為他們沒能遇到首先向他們伸出援助之手的人。
義診的名聲越來越大，前來就診的病人越來越多。短短幾天，已經湊齊了五十多名患者。天佑不知從哪兒找來了個更大的木板，讓天和寫了三個字，作為診所的新名字：“佑和堂”，既取了兄弟二人的名字，又暗示著“家和萬事興”，當然這個“家”所指的遠不止我們這個小家，還有中華民族這個大家。
“果真是好名字。”我看著掛在門的牌匾，頭一次真正感受到中文漢字的神奇。
“咳咳——”睡夢中咳嗽著醒來，我覺得有些嗆鼻子，便爬起來倒了杯水繼續回到床上，透過紙窗往外看，天還沒亮呢，再睡一會兒就去隔壁幫忙，再睡一小會兒。懶洋洋地躺下，沒過一會兒又禁不住咳嗽起來，這大半夜的怎麽有人在焚燒稭稈，這兩天實在是累著了，我也顧不得這麽多，用被子蒙住頭，又繼續呼呼大睡起來。
隨著一陣陣“啪啦啪啦”聲夾雜著哄鬧的人聲從隔壁傳來，又被吵醒的我才徹底清醒過來，只見紅彤彤的火苗透過紙窗映照進來，像是蛇妖一樣邪惡地扭動著身軀。我急忙舀了幾勺水把自己全身淋濕，打開門沖了出去。
診所的門前堵了一堆燒得正旺得幹草，火苗越舞越高，燒得木頭吱吱地響，房子本就不高，頂上的瓦礫已經被烤得發黑，門前還堆了一塊巨大的石頭堵得嚴嚴實實。這是有人蓄意放火，連逃生的路都給斷了！
火燒得太燙我無法靠近，趕緊又回去將被子全浸濕裹在身上。待趕回來的時候，隔壁的窗戶已經被天佑踹開，他露出半個身子趴在外面咳嗽著大透了一口氣，辮子尾巴也被燒焦了一塊。我拉著他從窗戶爬出來，他一下地就叫嚷著要去捉拿兇手，我趕緊拉著他先救人要緊。
屋裏的火勢目前還不算大，只是濃煙啌得人睜不開眼，幾顆小火苗東一塊西一塊的燒著，天和在裏面拿著僅有的一筒水四處潑灑，卻還是阻擋不了房子被燒掉的節奏。屋裏有病人，他無論如何也不肯先爬出來逃生。
“來人啊，快來人救火！”天還沒完全亮，月亮和太陽正一東一西地掛著準備換班。再加上自從這裏改造成治療霍亂的診所後，好幾家人幹脆搬到親戚家暫住去避風頭了，沒剩下幾戶人家。
天佑摞起袖子想要搬起巨石，可是談何容易。我配合著他想要一起用力，卻也無能為力。“要是讓我知道是哪家孫子幹得這等好事——”天佑一邊罵街一邊臉上掙得通紅。
石頭已經被火烤得滾燙，天佑得手還是不肯松開。我見石頭底下呈不規則形，並不是完整貼在地上的，便又跑到邊上找了幾塊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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