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

他早就將我看得這麽透徹，茫茫人海中終於有一個人可以看穿我內心深淵處發出的恐懼。他用修長的手指緊緊握著我，透過這雙手我似乎一瞬間感受到了他的全部。

“難道經歷了這麽多事情，你還是沒有辦法完全相信我嗎？”他一臉鄭重地凝視著我，像是要說完在葡萄架下未來得及說完的話。

我有些哽咽，雖然心中早已經放下一切防備將他當作是知己是朋友，可是話到嘴邊卻變了樣：“你連自己的全名也不肯告訴我，我不知道你究竟是做什麽工作為什麽能住在安全區，為什麽……”他是一個好人。我一直這麽堅信著。可是這樣一個人，偏偏在我最絕望走投無路的時候出現並為我解決了所有問題，這一切對我來說就像做夢一樣不切實際，直到現在我還時不時的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這麽幸運。

“雪飛，試著相信我，要怎麽樣你才肯信我？”

他的出現就像是夢一樣，我好害怕某天一睜開眼睛發現他早已消失不見，所有的問題再次擺到我面前考驗著我讓我攪盡腦汁去一一對應。

在某個我閉上眼睛的瞬間，不知怎麽的就被攪進了這場歷史的漩渦中；在我來到這裏睜開眼睛沒多久就經歷了生離死別差點要丟掉小命之後；在我好不容易被安家收養以為可以過上平靜日子的時候困難還是一個一個地接踵而至……

不知不覺間似乎我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我害怕自己對風產生太多的依賴，萬一有一天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又突然間回到了從前的世界，而那個世界裏是沒有風的。一旦擁有過後再失去的痛苦要比從未擁有過更加徹骨。

“雪飛，告訴我要怎麽樣你才肯相信我呢？不要問那些莫須有的問題，一個人的名字只不過是個代號，你看看我，現在在你面前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哪怕我沒有名字，我所做的一切還不值得你相信嗎？告訴我，要怎麽樣你才……”

“投資我做生意。”我低垂著眼簾不敢正視他的眼睛。聽了我的話，他的手先是緊緊地糾了一下，又漸漸地松開，將放在桌上的盤子連同剩下的兩只雞翅一並推翻打落在地上。

“我困了，想睡一會兒。”他隨手拿起桌布將手上的油擦凈雙手抱著後腦勺躺到床上。

☆、迷離風雪夜（五）

到了晚飯時間風還沒有下樓。天佑仍在鬧脾氣說是沒胃口，只剩我和蓮茜兩個人孤零零的坐著。“風先生呢？”我問老張。

“安姑娘下來沒多久，風先生就出門去了。”我跑去院子裏，汽車還在。“風先生說今天想要散散步……”

“他一般都去哪裏散步？”

“這我就不知道了，這麽大間房子他就這麽兩手一甩全交給我來打理，我是身兼管家加上煮飯婆還得打掃衛生，風先生的私人喜好和去處我從來也不管，也沒空管。”

看樣子這次他是真的生氣了。看著滿桌的飯菜，我頭一次失了胃口，隨便吃了一些便趁著老張不註意時溜出了門。白天和錢夫人說起想要和風合夥做生意的事情時她的表情就有些不對，她一定知道些什麽。

正是晚飯時間，飯店裏一天中最忙的時候。錢夫人先把我安頓到常坐的位子候著，又端了些小點心過來說稍後就到。我百無聊賴地咳著瓜子，看著這金碧輝煌的宮殿般的飯店。躲在裏面，好像與外界的貧窮困苦和戰爭完全隔絕了開來，就像是回到了安全和平的未來。

“小姐，陪我喝兩杯吧！”一個金發碧眼的洋人端著兩杯葡萄酒坐到我對面。我假裝聽不懂他說的話，他就又拿起杯子擺了個喝酒的姿勢，將另一個杯子推到我跟前。我站起來甩手就走，卻被他跟上來一把拉住，“我讓你喝酒，聽到沒有？”

動靜鬧得大了些，錢夫人趕緊過來接過酒杯，“巴尼先生想要喝酒，正好我忙了半天口幹舌燥的，若是不介意，可願陪我喝上兩杯？”

“行，不過錢夫人出面，這價碼得要重談。只喝兩杯肯定是過不了關的。”

“這吧臺上的酒，隨便先生挑選，想喝多少就是多少。不過得要加個賭註，誰先喝醉就由誰來請客，不是只請你我二人，而是請在座的所有人，如何？”

說著話錢夫人便坐到吧臺，命小二開了一排洋酒放好。二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得不亦樂乎，我不由得為錢夫人糾心。看來我這個不速之客每次來都要給她添些麻煩。我扶著她的手臂，她卻輕輕握了握我的手暗示讓我不用擔心。

吧臺上的一排酒杯很快被清空擺到了一邊，看熱鬧的也越來越多。洋人的臉喝得通紅，錢夫人卻依舊微笑著面不改色心不跳。不一會兒，洋人就再也站立不住癱倒在了地上。錢夫人半蹲著從他的胸口掏出錢包來，微微一笑露出可愛的小酒窩，表情像是個少女一般可愛：“thank you!”

終於躲過一劫。錢夫人拉我坐下，收起了剛才的笑容一臉凝重地說道：“這種事情我早就已經見怪不怪了，你說你想開飯店，但是看你剛才那樣生澀的樣子，顯然還沒做好準備。”我又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這裏並不是我所習慣的安全和平的未來，而是人命賤如螻蟻的年代呀。

“風先生才剛走一會兒，你就來了。他一個人坐這兒喝了半天悶酒，無論我怎麽問話他也不肯說。不過我想他一定是在為白天你想要開飯店的事情生氣吧。他拿你當朋友，你卻要跟他算錢說什麽五五分成，我想他心裏一定很不好過。”

“可是他告訴我這一間飯店也有他的幫忙，他自己說他也從中獲得不少，他說自己是個投機的商人……我所說的話，也都是對了他的胃口才說的呀，有什麽好生氣”

錢夫人笑道：“你這樣想，就是還沒有真正了解他。再說，他肯投資我做生意放心讓我一個人把持大事，那是因為我對他來說並不是那麽重要的人啊。你沒看出，他是因為關心你才害怕讓你拋頭露面的嗎？”

我怎麽會沒看出來呢？正是因為看出來了他的想法和考慮，才更加害怕自己會過分依賴他呀！

“我年輕的時候也和你一樣，倔強得很。很早就認識了我的丈夫，明明兩人彼此情投意合，我卻故作矜持不願坦白心事。失望之下，他去了日本留學。直到他離開，我才發現從前的自己有多麽傻，為了一點點自尊就這樣蹉跎了歲月。過了三年他才回國，我見到他的第一面就問他，‘你成親了嗎’，聽到他說‘沒有’兩個字的時候，我的心都要從嗓子裏蹦出來。可惜成親沒多久，他就生了病去世了。在這亂世之中，既不是被洋人打死的，也不是被義和團錯殺的，我連恨都不知道要去恨誰……最終恨來恨去，還是只有恨自己當年沒能把握住和他在一起的機會。安姑娘，我勸你一句，什麽過去什麽未來都是假的，活在當下才是真。不要再像當年的我一樣……”

錢夫人說的每句話都擊中了我的內心。想到和風相遇後的點點滴滴，我終於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對風的感覺，恨不得立馬提起裙子就跑去他的面前。

“天不早了，快回家去吧！”她看出我歸心似箭。

我告了別奔跑著沖出了飯店。雖然想做的事情很多很多，可是那些事情和喜歡一個人並沒有沖突。就算明天一睜眼我就回到了未來，又或是明天一睜開眼睛他就消失了又怎麽樣呢，正因為如此才要好好的把握住現在能把握住的東西，比如說自己內心深處的感覺，比如說那個可遇而不可求的人。

快到家時我看到天佑和蓮茜的身影焦急地徘徊在院子口四處張望，遠遠地天佑看到了我叫了聲：“在那兒呢！總算回來了！”

“你們都在找我嗎？我只是覺得天氣悶熱想要出來走走……”

“你倒是解悶了，可把我們急死了！要不是風先生回來有事見不到你，我們各自在房間裏根本發現不了！”

“那風先生人呢？”

“司機早就下班回家了，他自己開著車出去找你了，我們想要分頭去找，可他說外面洋人太多我們兩個太過惹眼，讓我們留在家裏好生待著。”

他晚上才喝了酒怎麽能開車呢！我突然懷念起手機這個玩意來，在未來如果遇到這樣的情況只要打一通電話就能聯絡到對方，在現在我卻手足無措。

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道：“風先生出去找一圈找不到我自然會回來的，我們先回去歇著吧。這裏是他的地盤，我們不用擔心。”

“不是我說你，風先生對我們一家算是仁至義盡……”天佑一進屋便開始數落我，可是我一句也沒能聽進去。看著墻上的鐘，現在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這個時間在未來正是華燈初上的時候，可是在這裏卻相當於未來的午夜十分了。

我騙天佑和蓮茜說自己困了，頭也不回就把自己關進了房間。把耳朵貼在門上，聽到他們各自回了房才又偷偷跑出來，又從院子裏溜了出去。如果他們知道我要出去找人的話無論如何都要跟著我的，這也太過惹眼了些。萬一真的遇到麻煩就又辜負了風的一番好意了。

自從穿越到這個時代以來，這是我第一次在這樣的黑夜中獨自一個人奔跑。屋外一片漆黑人煙稀少，和一百多年以後的世界完全不同。這裏沒有明亮的路燈，沒有喧鬧的聲音，即使有想說的話也不能立馬通過高科技的通訊手段聯絡到對方。

自從被扔進這一場漫長無邊的黑夜之中，我第一次找到了真正屬於自己的一小片光明，這是我想要奮不顧身去抓住的那一點光亮。

“雪飛——”隨著一聲急剎車，車門打開後又迅速關上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一回頭，他已經站在了我的身後。

☆、迷離風雪夜（六）

在這個年代裏，一男一女在大街上旁若無人地相擁在一起大概是難以想象甚至是有違道德的事情吧。可是我不想放開手，恨不得時間就這樣停留在這一秒鐘永遠不要再前進。

“對不起——”我們異口同聲說道。

“你也去錢夫人那裏了？”再次異口同聲，兩人相視一笑。

幾只螢火蟲飛到了我的眼前，我激動地叫出了聲，“看，螢火蟲！好多螢火蟲！”

“這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你瞧那裏有一群呢。”我放眼望過去，果然有一大群螢火蟲在黑暗中舞動著他們小小的身軀。

“好漂亮！”

“你不會連這也沒見過吧。”

“我見過，還是很小很小的時候見過。後來不知為什麽，它們就消失了。”

“又不是什麽稀奇的東西，好端端的怎麽會消失。”風不解地問道，“家裏的院子現在就有一堆呢，比這外面的要大多了。走，我帶你回去看看。”

坐在車上我不住的囑咐他小心駕駛，酒後駕車在未來可是違法的大事。他卻像沒聽見一樣猛地踩下了油門提高車速，像個孩子一般叫道：“我現在很開心，想要兜兜風。你可要坐穩了！”

時而像個成熟的大叔，時而像個小毛孩一樣，對他的表現我早已經習以為常。

在空無人煙的大街上兜了不知幾個來回，我們這才回到家裏。還好這個年代的交通和夜晚不像未來那樣發達，要不然今天晚上的行為該是多危險的事情！可是看著他這樣瘋狂地飈車我卻沒有勸阻，不知怎麽的我像著了魔一樣想要和他一起做一些瘋狂的事情。

他說得沒錯，院子裏的葡萄架下果然飛舞著一群幼小卻頑強的螢火蟲，它們在黑夜中提著燈尋找著屬於自己的另一半。我只在很小的時候看到過這樣的風景，隨著城市化的進程加快，空氣和水資源的汙染，這些小蟲子不知不覺的漸漸消失在城市的身影中，偌大的城市裏，再也找不到這樣的浪漫氣息。和風在一起，我第一次發現了這段看似黑暗無邊的歷史中的一抹亮點。

他牽著我坐到門口的臺階上，“我會投資你開店，不過你必須遵守我定制的條約。”我本想放棄這件事了，他卻選擇遷就。

“你不能開到像錢夫人那樣的規模，只能弄個小鋪子玩一玩。另外你在背後策劃和掌管財務大局就可以了，不能像錢夫人那樣親自出面打點。”

“成交。”我伸出小手指和他拉鉤許諾。

我頭一次這麽安心地躺在床上靜候睡眠的到來。不管明天會是什麽樣，都會有一個人陪在我身邊一同迎接它的到來。

這幾日天和都住在懷特醫生那裏沒有回來，也不知宮裏究竟是個什麽樣的狀況。早上起來，只見蓮茜一手拿著抹布一手拎著電話，“餵，你好，我想找安天和先生。”

“咳咳，我想找一位安先生。”說完又把聽筒放下重新拿起來，隨便播了幾個數字，“我是安蓮茜，想找……”

“餵，找誰？”聽筒那裏傳來一個粗礦的洋人的聲音，蓮茜一受驚急忙把話筒又放回原處去。

原來鬧了半天她都是在亂播的號碼，真是個可愛的小妹妹！她對天和就像是對父親那樣依賴，好像和天佑才是平輩，天和平白長了他們一輩似的。幾天不見天和，她心裏一定很擔心吧！

總有一天她也會長大，這個年代像她這麽大的孩子應該可以結婚了吧？我似乎已經看到她出嫁時舍不得離開家的樣子。看來我得給她找些事做才行，讓她早日長大成人堅強起來。

我和蓮茜說了做生意的主意，她竟然出乎我意料的爽快答應：“一直以來我都是這個家的累贅，我好想快點長大好幫你們分擔一些…..我已經好久都沒看到天和哥笑了，現在的他總是面無表情，讓人看不出心裏在想什麽，究竟是開心，還是不開心。”

她說經過了這麽多事，自己早就想要獨立起來，不再總是在家裏等著別人來欺負。她小小的身體裏，居然也暗藏了這麽大的能量，讓我不得不對她刮目相看。

問到店的招牌，我摸著腦袋想了想，突然間靈光一閃，說不如叫“開封菜”吧，可不正好是KFC的諧音嗎？想到這裏我兀自笑出了聲，蓮茜歪著腦袋不明所以。我們聊得正歡的時候，天和拎著包袱回來了，蓮茜急忙上前迎接，天和點點頭將包袱松開。

蓮茜說得對，現在的天和已經失去了表情，從他的臉上完全分不清他是在開心還是難過，他一直這樣僵著臉，仿佛是為自己戴上了一張面具。他又收拾了幾件換洗的衣服，依舊是頭也不回的出門去了。

他究竟在宮裏做了什麽，該不會是想下藥毒死慈禧吧！我追到院子裏叫住了他，他好像看出我心裏在想什麽，擠出一絲微笑對我說：“放心，給我一百個膽我也不會幹傻事。我可不是天佑！”

“天和——”看著他故作無事的表情我覺得心裏一糾卻不知說什麽才好，擠了半天只擠出兩個字：“小心。”

“放心。”他簡短的回了兩個字便揚長而去。

“怎麽了？”風突然從葡萄架下面鉆了出來嚇了我一跳。我臉一紅說：“沒什麽，你在這裏幹什麽呢？”

“我在看你帶回家的小東西。”他蹲下望著地上。

“我那天明明把它放到墻上，你怎麽把它給放到地上來了。”

“不是我弄的。”他拿起蝸牛，可是蝸牛的軀體卻不見了，只剩下了一具幹掉的空殼。

“怎麽會這樣！”

“看來你一定不知道，螢火蟲是蝸牛的天敵。院子裏這麽多螢火蟲，要不了幾天就能吃幹了它。”

他說的沒錯，從一開始他就警告過我，說我這樣是打亂了蝸牛本身的生活軌跡，我還自以為聰明覺得自己是幫助它前進的救世主，可是我的好心卻提前結束了它的性命。這算是歷史給我的警告嗎？讓我放棄那些不現實的想法，什麽也不要改變乖乖的接受一切就好。

☆、仁醫（一）

宮裏的事情好像總算是辦完了，幾天不見的天和終於又和我們坐在一張桌上吃飯。蓮茜把一把雞翅放在天和面前，這是她知道天和今天要回來特意跟我學著做的。天和終於露出久違的笑容，端起茶杯向風敬了一杯，說道：“這段時間多虧風先生的關照，可是我們這一大家子久居在此畢竟不是長久之計，這幾日我進宮為老佛爺看病，打賞也拿了不少。總算可以帶著家人另謀出路了，風先生的大恩大德永生難忘，若是有什麽我能幫上忙的事情，我赴湯蹈火也在所不異。”

原來如此。說什麽在醫生的面前只有患者這種冠冕堂皇的借口，原來他只是為了想要拿到賞錢。我終於明白這段時間為什麽他失去了笑容了，他原本是安家的大哥肩負著照顧全家人的重擔，而在這裏，他的責任，他的地位好像無形中被風取代了。他成為了那個被照顧的重點保護對象。

相處了兩年，我竟沒能及時發現天和那一點小小的自尊心。他這一出來得突然，我還沒有做好準備。我偷偷瞥了一眼風，只見他眼珠子咕嚕咕嚕轉了兩圈，支支吾吾道：“不行……你們現在不能走。”

天佑插話道：“老佛爺打賞的錢，我可消受不起。我寧願欠風先生的情以後拿命來換，也不要用那縮頭烏龜的錢！”

天和不理他，轉頭望向蓮茜，還沒問話蓮茜便應聲道：“大哥去哪裏，我就去哪裏。有天和哥的地方就是家！”

天和點點頭，又把目光轉向我這裏。我目光閃爍不知如何面對，只低著頭扒了一口飯放進嘴裏裝作沒看見。

“不行，天佑跟蓮茜都不能走！”風突然擡高了嗓門，“泰勒這幾天要辦個晚宴，前幾天才邀請了我。他以為天佑和蓮茜是我家的家奴，晚宴當天要是我不帶你們去幫忙布置，他會起疑的！”

真是個牽強的借口。我心裏暗自覺得好笑，又不敢笑出聲。天和見我不出聲，有些失望地說：“那麽，就等晚宴結束之後再做打算吧！只好暫時再叨擾風先生幾日了。”

“沒事沒事，反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一個人住怪無聊的。”風不自然地哈哈笑了兩聲，旁邊倒茶的老張嘿嘿一笑不留神將茶水倒在了杯子外面。“小心點，這個月的工錢你還想不想要了？”

“哎，奴才該死，奴才辛苦工作一個月，月末了還得要倒交錢給風先生，您看著收吧！”老張面無懼色反過來逗得大家笑得趴在桌上。

泰勒果然是要辦一個生日晚宴招待朋友，我們當然不願意就這樣和洋人面對面，可是風卻執意要我們參加。他讓我穿上洋裝以他女朋友的身分出席，又給天佑和蓮茜換上了下人穿的粗布衣服，讓他們一道去泰勒那裏幫著那裏的下人們布置會場。還特地囑咐讓我們一定要擡起胸膛堂堂正正地和洋人們交往，這樣才能徹底打消洋人的疑慮。

他這樣做一定有他的理由，或許他害怕洋人並沒有完全地相信他之前隨口編的謊話，想要再為我們的安全上一層保險才讓我們再鋌而走險一把。過了這一關，就不會再有人懷疑到我們了。

泰勒的晚宴布置就像是英國的時代劇中所展現的那樣，刀叉的擺放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整齊的放在長桌上，散發著耀眼的金屬光澤。客廳四周又擺放了一些小長桌，放著些精致的小蛋糕，讓人食欲大增。來到這裏後，我好久都沒有接觸過這樣現代的美味食物了。正欲拿一塊嘗嘗卻一把被風拉住，“怎麽就知道吃，快過來和大家打個招呼。”

跟著是和一幫看起來彬彬有禮的洋人們微笑點頭，裝成是這個時代的開明分子融入他們的話題。聽著他們虛偽的奉承，比如“密斯安的英文水平真是不錯。”“風先生好眼光。”說得像真的一樣，他們在宴會上的行為舉止，讓人完全聯想不到這幫人曾經對中國實施的一系列獸行。究竟在哪個世界的行為，才是他們真正的本性？

應付著隨便聊了幾句，我撇開風來到了放著蛋糕的桌前，拿了一塊最漂亮的蛋糕用勺子挖了一塊送進嘴裏。才嚼了沒兩口，只聽桌子後面有人咳嗽了一聲，我轉頭一看原來是天佑一手端著盤子一手拿著抹布站在後面。“這是什麽玩意兒，看上去怪好吃的。有機會也帶點回去給我們嘗嘗！”

我四處望望見沒人註意到我們，便點點頭說：“知道了，你快去幫忙吧，可別惹出什麽事來。”說完我便找了一張紙鋪在桌子上，左顧右盼找機會下手。誰知剛才還覺得沒什麽人的，這會子人卻像孫悟空的毛似的一下子變了出來湧在桌子前都紛紛來取蛋糕。真是做賊心虛。

我裝作無事人端著酒杯喝了一口香檳，只見蓮茜在旁邊擦著桌子，眼睛還不住地往蛋糕這裏瞧。顯然也是被吸引了。天和大概也沒吃過蛋糕吧！想到這裏我鐵了心，就這麽一直守在蛋糕桌前，趁著沒人註意時往紙上夾了三塊，正準備打包時，天佑又走過來指了指一塊三角形上面鑲了個櫻桃的小蛋糕，握拳向我做了個“拜托”的姿勢。這家夥，什麽時候變這麽饞了！

我小聲說道：“快別在這兒轉悠了，會幫你拿的快點去幹活吧！”

我把蛋糕放在一起胡亂包了起來，也顧不得上面的奶油都被紙弄糊了，順手往包裏一放。擦了擦額頭上的虛汗，又裝作若無其事地想要離“犯罪現場”遠一些。誰知才走開沒兩步，就有一個洋人踱著重重的腳步走到我面前，一臉嚴肅地瞪著我。“小姐，能把你的包打開看看嗎？”

空氣一下子凝聚了起來，我捂著手裏的包低著頭，感覺無數雙眼睛盯著我讓我無處可逃。

☆、仁醫（二）

“怎麽連這樣的人都放進來了，門衛是怎麽檢查請帖的！”見我低頭不語，那洋人突然提高了嗓門沖著門口吼了起來，仿佛已經確定了我是偷偷混進來的賊一樣。

我趕緊在人群中找到天佑，沖他搖了搖頭。不然還不知他一時沖動會做出什麽事來，果然他已經握緊了拳頭擺了一副隨時準備打架的姿勢。看到我的暗示後，他才稍稍抑制住自己的沖動，站在原地靜觀其變。

“對…..”我剛想道歉，泰勒便走了過來，“密斯安，怎麽到這兒來了。風先生正在院子裏賞花呢。”

我不知怎麽應答，只見泰勒狠狠瞪了瞪那人，“這是風先生的女朋友，你長點眼睛吧。胡亂叫什麽？蛋糕沒了，再讓廚房做點就是了！”

那人一臉委屈卻啞口無言。我逃也似的奔到院子裏，找了條長椅坐下。真是有驚無險。回想起自己做的傻事，自己都覺得好笑。可是一想到天佑和蓮茜吃到蛋糕時幸福的眼神，我就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不知道天和吃到了這麽香甜的蛋糕，心情會不會變得好一點？

“你又幹了什麽傻事？”不知什麽時候風站到我的身後，趴在長椅背上歪頭看著我。“為了你的兄妹們，你還真是什麽事都做得出來。不過是幾塊蛋糕罷了，跟我說的話我隨時都能……”

“你生氣了嗎？對不起，又給你添麻煩了。”我像個犯錯的小孩子一樣接受他的教誨。

“是的，有生氣，但也有感動。生氣是因為你嘴上說信我，但行動上卻還是自說自話。感動是因為你們兄妹間的感情，這也是最初你吸引我的原因之一。說是感動，倒不如是有些羨慕，要說是羨慕，卻又夾雜了一絲嫉妒。”

“好端端的嫉妒什麽？”

“沒什麽。”他繞過椅背走到我旁邊坐下，“宴會結束了，天和恐怕又要找機會想要搬出去了。這次要找什麽理由騙他呢？”他若有所思的看著我，期待我的回答。

我低頭猶豫。

“其實你也老大不小了，”他繼續道：“現在西方國家都講究自由戀愛，我看天和他們也不像這麽不開明的人。不如就……向大家公開我們的關系好了，有什麽好遮掩的，我們又沒犯罪。你說是不是？”

他要是知道我們並非親生兄妹，我還陰錯陽差地差點就嫁給了天和心裏會怎麽想呢？現在想來，那場婚禮突然爆發的頭疼實在有點蹊蹺。珍妃對我說過，說我一直都可以自由去喜歡自己想要喜歡的人，頭疼的起因也並非是她。那又為什麽我和天和成親的那一天鬼使神差地暈了過去，為什麽對未來戴著墨鏡的男人，對天和甚至是對天佑，只要是有一點點動心的感覺頭就會疼，可是對風卻完全沒有這樣的感覺？我甚至快要忘記自己的腦袋中還有一個腫瘤的事情了。

“怎麽不說話？”他又坐近了些緊挨著我，見我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裙子，他不再追問，笑道：“我們還是尋個借口早點回家去吧，這大熱天的省得蛋糕都捂壞了。要我怎麽說你好，要是有一天你也能為我這樣子拼命，我該是哭還是笑啊？”

坐車回到家裏，天佑跟蓮茜自然是一番噓寒問暖。想到偷蛋糕的情景，真不知當時是發了什麽瘋。雖然奶油都糊到了一起，蛋糕也被擠得看不出原來的形狀，但是大家一邊吃著一邊討論起下午的事情，還是覺得好笑。風無奈地說，“反正你是仗著有我在，做什麽事情都有人替你擦屁股，便愈發地做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是想試試我的能耐嗎？”

聽到有些暧昧的話，又察覺到風和我的眼神有些異樣，正大口吃著蛋糕的天佑手捧著蛋糕懸在了半空，沒再繼續往嘴裏送。這樣楞了幾秒鐘，他眼裏的一絲失落轉換為了坦然，又揪下了一塊蛋糕放進嘴裏，趁著蓮茜不備將她的那份蛋糕上的櫻桃扯了下來送到嘴裏壞笑起來。

很晚的時候天和才回來，他這幾日仍是往來於宮中。到底慈禧生了什麽病，宮中的太醫都治不好，偏偏要找外面的醫生？天佑扔是不理他，蓮茜依然跟前跟後的找他說話，他也只是隨便答上幾句。雖然他再三讓我放心，可我還是止不住內心的擔憂。他真的只是為了賞錢，為了自尊心才去宮裏的嗎？

天黑了，我把他拉到院子裏，決心找到好好地談一談。他從來不輕易告訴我們內心的想法，哪怕是最親近的人，他總是一個人挑起壓力默默地承擔，他害怕自己垮掉了弟弟妹妹會失去了頂梁柱。但是看到他這副滿腹心事無從說的樣子，我必須得站出來做一個傾聽者了。他肯跟我說嗎？

“雪飛，自從來到這裏，你的眼神就變了呢。”沒想到卻是他先開口，說了一段與他自身無關痛癢的事情。“眼神，性格，還有笑容。剛認識你的時候，你看上去明明是弱不禁風隨時需要人保護的樣子，跟著我們回到北京，家裏變成那副樣子，你堅強地陪著我們一起支撐著這個家，雖然看起來堅強但是眼神卻是絕望的……而現在，絕望變成了希望。整個人都亮了起來，這樣的你是我從沒見到過的……”

“我找你來，本來是想聊聊你的事情，怎麽倒突然說起我來？”

“好久沒有這樣和你聊天了，好像一直在忙，一直在忙……單單是為了活下去就已經耗盡了我全部的精力。是什麽時候呢，風先生就像是一顆熾熱的火苗一樣點燃了你，吃飯的時候你們互相的眼神交換，相遇時的淺淺一笑……”

原來我的一舉一動，他早就看在了眼裏。連後知後覺的天佑今天也有所察覺。不是沒有歉疚感，只是不知要怎樣面對。

“其實你本不用瞞著我們，也沒有什麽好愧疚的。我和你之間本就是為了讓爹娘安心才演了一場戲。你忘記我對你說的話了嗎？我說過，即使你願意下嫁，在安家重振之前，我也不願委屈了你。你不欠我安家什麽，兩年前的偶遇，表面看來像是我們收留了你，現在看來你才是拯救了我們的那個人。雪飛，你是那麽美好，堅強，勇敢，我沒辦法對這樣的你不動心，可是我累了，單單是生存這個問題就已經讓我精疲力竭，我沒有多餘的精力來發展多餘的感情，我沒有自信能重振安家，我沒有信心去照顧你，這一切對我來說，實在是太過沈重。加上父母過世，守孝三年，我實在是沒有辦法給你更好的未來……所以我尊重你所做的一切選擇，風先生是個好人，你應該去追求更加美好的未來而不是陪我們一起耗下去。”

那麽天佑呢，一向沖動的他今天居然沒有任何異常的表現。他也是這樣想的嗎？對這個時代的人來說，愛情不過是遙不可及的奢侈品，單單是如何活下去這個課題就已經占滿了他們生活的全部。

我真是可笑。還以為自己像小說中的女主角一樣正面臨著三角戀的拉鋸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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