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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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怕引起爭執還自作聰明的想要隱瞞。沒有痛哭流涕,沒有傷感的擁抱,沒有霸道的爭搶,沒有絕望的質問,一切都是這樣平淡的從天和的口中說出來,他的不戰而退就像是一把利刃一樣輕輕劃過我的心臟。

不是為自己高估了自己的魅力而難過。不是為了自己沒能傾國傾城引發男人們的戰爭而難過。是為了這個時代的人,為了這個被沈重的歷史壓得喘不過氣不得不閹割掉自己的感情的人們,為了這群因為想要活下去而不得不麻醉自己的這群人……曾幾何時,我還以為自己同他們一起經歷了這一段歷史,我以為自己足夠了解他們。可我終究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我所感受到的這一點點傷痛恐怕及不上他們的萬分之一。

他們好像強行在自己的身體裏裝上了一個控制感情的開關,“啪”的一聲,無論多激烈的感情都會被堵在心門之外,這樣便不會痛了,這樣就能活下去了。

那麽載湉又是如何呢?當日在小樹林裏分別的時候,他是否也是這樣將那扇開關關上,才得以挺直了腰板淡定的隨著慈禧回去,只為了能活下去等待一個莫須有的希望?珍妃的怨念說過,因為我的覺醒她不得不離開。可是現如今即使沒有她的存在,我也徹骨的感受到了她心中那一抹絕望的涼意。

不是生來就這樣麻木。不是不想去愛。他們和未來的我們一樣有著純真的美好感情,只是這些都被扼殺了。還沒有來得及發芽,便被扼殺了。為了幻想中那個美好的希望和明天,他們就這樣扼殺了現在,扼殺了眼前。

☆、仁醫(三)

我不知要如何感謝天和的“善解人意”,看著他裝作若無其事的表情,我再三思索對他說道:“謝謝你。我一定會……我一定會得到幸福。”一定要幸福,才不枉他的一番苦心。

“如果有一天你我有幸看到你出嫁的日子,我希望你能從安家出嫁,堂堂正正,風風光光的……”

“嗯。”我點了點頭,這個時候,我突然找到了自己和天和這段關系的定位,我們早已經成為一家人,我們是被這段歷史強行穿在一條繩上的螞蚱。

彼此都釋懷了很多。可是我隱約覺得他好像還是有事瞞著我,我這才想起來今天拉他出來的主要目的是想問問他最近究竟在做些什麽,老佛爺究竟得了什麽不治之癥要從外面召見醫生。話一問出,天和淡淡一笑,說道:“我原以為咱們家的遭遇已經是人間慘劇,卻不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這話怎麽說?”

“老佛爺的病只是個托辭罷了。她只道西洋人的皮膚雪白,想要向懷特醫生尋些護膚的方子。實際上,病的人並不是老佛爺,而是當今皇上。”

是載湉?!

天和繼續說道:“幾天前,有個小太監偷偷給懷特醫生塞了張條子。懷特醫生看不懂中國字,就拿來讓我念給他聽。字條已經被揉爛了,顯然是握在小太監手上好久沒能遞得出去。上面寫著‘鬥膽請醫生移步瀛臺為皇上醫治,小人來生做牛做馬,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此時的瀛臺豈是一般人可隨便去的。皇上病了,老佛爺一定是知道的。可是她卻不讓太醫問診,逼得小太監都看不過去了,要出此下策來求援。懷特醫生醫者仁心當然想要一試,卻不敢違背老佛爺的意思。便向老佛爺推薦了我去宮裏,說我擅長用鮮花制作敷臉的面膜,在宮裏的禦花園裏采了最好的花,用新鮮的花碾碎了和在養膚的中藥裏效果最好…….”

接下來,天和說的每一個字都轉換成了一幅幅鮮活的畫面像電影一樣在我的腦海中播放起來。借著四處摘花無人監管的空檔子,天和跟著小太監來到宮中一極遠極深之處,又乘了小舟才來到傳說中的瀛臺,見到皇上身穿青袍獨自坐著在躺椅上,面色慘黑,痛苦之狀目不忍視,口齒上津津血液溢露,落魄之狀竟比一個小太監還不如。

只因被老佛爺的眼線傳話說皇上在瀛臺暗自詛咒慈禧,就被她用權杖打落了牙齒,連飯也吃不下了。皇上住在涵元殿內,那裏的布置極為簡陋暗無天日,連陽光也照不進屋子裏。又快到梅雨季節,整個屋子都浸著一股黴味,夾雜在一絲餿了的飯菜味中間撲鼻而至。

涵元殿,含冤殿。我想起不知從哪兒看到的一句打油詩:“涵元殿裏含冤逝,一片癡情付愛珍”。

就這樣,連續幾日進宮,借著為老佛爺的面膜采花的空子,冒著險為他鑲了牙,又治了幾處其它的皮外傷。載湉連打賞的錢也出不起了,身邊的小太監不住地磕頭下跪謝恩,而載湉卻轉頭對小太監說,“以後別操這份心了,被老佛爺知道了,當心惹來殺身之禍。”

事後天和帶著剛和好的藥泥呈給慈禧時,她頗有深意的說了句,“你算是立了大功了。”此話一出,天和滿頭是汗,慈禧卻讓身邊的太監遞過一錠大元寶來,說是最近皮膚摸著嫩滑了許多,這錠銀子就算是賞錢。顫抖著接了賞錢謝過恩之後,慈禧又說道:“暫時也不用你再進宮來了。聽說這面膜敷多了對皮膚也不好,退下吧。”

這就是天和這幾日進宮裏所做的事情。連我一個局外人聽到天和轉達慈禧的話,都覺得句句都頗有深意。為什麽偏在這時候招宮外的醫生進來,偏在這個時候說要保養皮膚。為什麽偏偏在載湉的病被治好後就辭了天和的工作?

這樣串連起來,幕後安排天和去給載湉看病的人不是別人,分明就是慈禧本人。她故意不讓太醫去診治,她要讓他知道她恨他,他永遠也無法得到她的原諒。但是她不能讓他這樣痛快的就死了,她要讓他活著,在她的掌控下活著,他的這條命,他的一生都將永遠籠罩在她的控制之下。

“吾欲負汝去,毛羽何摧頹,吾欲負汝去,口噤不能開。”我永遠也忘不掉他留下的這句話,如果珍妃的怨念還在,她也一定會流著淚這樣對他說吧。她已經走了,不能再通過我來傳話。她的遺願是什麽呢?我又能做些什麽替她解除怨念,讓她有一個稍稍光明些的未來,讓她能像普通人一樣轉世投胎,忘掉前世的所有遺憾重新開始?

如果金老師就是載湉的來世,那麽來世的他也仍舊未能脫離家族的詛咒,依然會迫於壓力和自己不愛的人結婚,依然未能自己獨立起來。對於他的來世,我在這裏又能做些什麽,讓他擺脫這一世的痛苦和不堪,來世真正做到重新開始?

畢竟,我是唯一切身感受過他們痛苦的人啊!天和被慈禧利用完之後居然還能活著回來也算是他命大,而如今他已經被斷絕了再次進宮的機會。我連找人傳話給載湉的機會都沒有了,想要假冒依然活在民間的珍妃給他傳個話,哪怕只有簡單的幾個字告訴他我還活著,可惜沒機會了。要是天和早點告訴我他去宮裏的事就好了,只是事情未解決之前我想他也是不敢隨意洩露。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黑暗的屋子裏飄著一塊白色的帳子,骨瘦如柴的他無助地躺在床上,看著那面帳子隨風飄動著,他像發瘋般地從抽屜裏拿出一只風箏將它撕得粉碎狠狠砸在地上。桌子上放著他十五歲那年的習作,寫著:“必先有愛民之心,而後有憂民之意,愛之深,故憂之切,憂之切,故一民饑,曰我饑之,一民寒,曰我寒之。”

看著十五歲的自己留下的宏願,再看看當下的自己,他怒火中燒將那張紙卷成一團狠狠扔了出去,提起筆來在紙上揮了幾個字又跌跌撞撞地又回到那冰冷的床上,蓋上了布滿黴斑的被子。一陣風吹來,將他桌上他剛剛寫的字飄到了我的面前:“無精可洩”——正如國衰祚薄一樣讓人痛徹心扉。

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滿頭是汗,原來是個夢。夢裏的一切都那麽真實,他那絕望的眼神和無畏的掙紮深深地印在我的心裏。再好的大夫也只能醫治他身體上的傷痛,那麽內心的傷痛呢?那個可以為他療傷的人已經不在了。

告訴我,我要怎麽樣才能幫助到你們呢?要怎麽樣,才能在這一片黑暗之中,為你們的人生加上一點點微弱的光芒?

☆、仁醫(四)

如果說載湉此生最大的願望就是國泰民安,雖然我顧不了這偌大的中國,但至少要保得自己和身邊的人一生平安。如果說,珍妃此生最大的遺憾就是不能陪心愛的人走到最後,那麽我便要珍惜眼前和家人以及風相處的每時每秒,傾盡我的所能去關愛身邊的每一個人。自立,自強,不被惡人所欺,好好地活下去。

我和蓮茜心心念念想要開張的“開封菜”才剛開始籌備,便被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給打斷了。正值六月盛夏時節,京城突然出現了幾例病患,無故出現腹瀉和嘔吐癥狀,更有甚者頃刻即死。雖然病例不多,卻引起了大家的恐慌。如果懷特醫生沒有說錯的話,那麽這就是歷史上讓無數人喪命的霍亂了。

在未來,霍亂早就已經被人類所克服消滅了。除了在古裝劇上演過,未來的人已經很少會得這樣大範圍傳染的疫病。時而戰爭時而疫病,這個時代的人究竟在經受著什麽樣的煎熬!可悲的是歷史教科書上關於近代史的描寫除了一堆不平等條約之外,似乎並沒有提到清朝末年會有一場大範圍的霍亂發生。是因為這次疫情被控制得很好並沒有擴散開來,還是因為編寫史書的人覺得這點小事並不足以記錄到書上讓人們銘記?即使是霍亂,也不過是隨便死幾個炮灰的小百姓罷了,有什麽可歌可泣值得記載的呢?這個時代的人命,便是這樣的卑賤。

我找不到線索。懷特醫生最後一次來風這裏拜訪的時候,再三告訴我們盡量不要出門,不要隨便去外面吃東西。接到了懷特醫生的指令,風自然嚴格把關,除了天和每日出診之外,其他人都被他關在屋子裏不讓出去。

外面的病例漸漸增多,人心惶惶,有許多只是普通腸胃不好而腹瀉的人也占用了床位。懷特醫生的診所接到洋人的通知,從現在起只能治療洋人,同時要把有霍亂嫌疑的中國人趕出診所不予治療。

聽說有醫生為了醫治病人自己卻感染了霍亂身亡,有些醫生幹脆閉門謝客一概不診。一時間哀鴻遍野怨聲載道。有的神棍道士不知接了哪個達官貴人的錢財,在他的府邸門口幹脆開了個神壇,說是要驅逐瘟神離京,這場瘟疫方可避免。

染上病的國人越來越多,天和每天在懷特醫生的診所診治洋人也不得安心,想要醫治國人卻無能為力。眼看著這幅景象,天佑終於坐不住了,這個月來第一次主動開口對天和說話:“小時候你不肯聽從爹的安排繼承他的生意,偏偏要去學醫。就因為你養了沒幾天的兔子病死了,你就立下了這個志向。可如今呢,你和那幫混蛋一樣,只醫洋人,只醫權貴,只醫那京城裏的縮頭烏龜。我倒不信,這幫子老百姓的命加起來,也抵不過宮裏那一頭烏龜的命?”

“懷特醫生也沒有辦法,私自接診霍亂病人會……”

“我不是在問懷特醫生怎麽樣,我是在問你!你的眼睛是瞎了嗎,你的耳朵聾了嗎?你聽不到他們的掙紮和呼救嗎?就因為他們給不起你賞錢,你就閉上了這雙狗眼?!”他說的話越來越難聽,連我也聽不下去了,急忙喝止了他。

天和不再爭辯,和天佑的爭吵每次都是他敗下陣來。這個倔強的弟弟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只知道跟著他跑來跑去,他有了自己的思想,而如今二人的思想正在急劇的分道揚鑣,無論如何也拉不到一塊兒去。

第二天天和一早就出了門去,我們都以為他去了診所,可是懷特醫生卻打電話來說是沒見到他的人影。不一會兒老張買菜回來,說是聽人說臨街有個大夫租了間小屋子簡單擺了些床鋪,專醫霍亂。

聽到這話蓮茜一下子坐到凳子上,看到天佑剛從房裏出來她便沖了過去緊緊拽著天佑的衣服叫道:“你知道霍亂是什麽病嗎,為什麽要逼天和哥冒險!萬一他也染上了病要怎麽辦!”

天佑有些理虧,辯道:“你怎麽知道那個人就是天和?說不定是其他人呢!”

“除了他還能有誰!他可是我們的親大哥,你怎麽能把他往火坑裏推!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天和見我沈著臉不說話,以為我也像蓮茜一樣生氣了,又對我說道:“我不是真想讓他去……我只是,我只是最近不知怎麽的,總想和他吵一架,我知道他去宮裏一定有苦衷,可是他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對我解釋,就這麽任著我罵,連一句辯解也沒有。我只是想激一激他,讓他對我說說心裏話……”

我並沒有生氣,只是在腦海裏拼命的回憶未來對霍亂這個疫病的定義,看看自己是否能幫上忙。事到如今所有的爭吵都已經無用,怎麽快點制止霍亂的漫延才是重中之重。如若不然,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有染上霍亂的危險。

聽到了樓下的爭吵,風才從房間裏出來。他緩緩走下臺階看著我問:“你又在想什麽?”我沒有回答。

蓮茜換了鞋子就要往外奔卻被天佑攔了下來,“事情因我而起,還是我去吧。說不定能給大哥幫點忙,你們兩個好生留在家裏,女孩子生了病柔柔弱弱的樣子最是惹人嫌的了。”

“天佑,我也要一起去。蓮茜留下來,就交給風先生照顧著。”我站起來,低下頭從風身邊走過回到房間裏想要換一身衣服,卻被風一把拉住,“你知道霍亂是什麽樣的病嗎?天和是醫生他沒這麽容易感染,你們兩個去了也許只會幫倒忙!”

我直視著風的眼睛說:“他是我的哥哥呀,你讓我就這樣躲在家裏對著莫須有的菩薩祈禱,讓我相信道士做法就能驅除瘟疫,讓我就這樣把大家的性命交給上帝去保佑,我做不到!”

“老張,去把鐵門關了!”他依舊捏著我的手不肯松開,“我知道你們兄妹幾個感情比尋常人家要好,可我實在不能認同一人出事全家陪葬這種做法!能活一個是一個,何況你還欠我最後一個願望,我現在就要用這個願望,安雪飛你不許出去!”

“我說過三個願望的附加條件是不能有違道義,對著外面掙紮在生死線上的百姓見死不救是有違道義,看著大哥一個人孤軍奮戰更是有違道義。你總說我不信任你,那你為什麽不能信我一次,信我福大命大不會被傳染?”

“現代的生活真是愜意,不但各種各樣的美食,還攻克了從前總是威脅人類的各種疫病,比如霍亂什麽的。即使有新的疾病也能快速攻克,給人們最快最好的治療。比如SARS,真難想象要是這場病發生在從前該是怎樣的災難。”他依舊戴著那副墨鏡,伸了個大懶腰愜意地對我說。

“怎麽突然感慨起來了?霍亂這種病,已經幾十年都沒出現過了。跟鼠疫一樣,只是古代的時候衛生條件不夠才經常發生。你是想告訴我,腫瘤也不算什麽,現代的高科技一定能很快解決?這是在鼓勵我堅強地活下去嗎?”

“是啊,古代有霍亂有鼠疫,現代有SARS和禽流感,疾病從來就沒有離開過。關鍵的,是要看人類怎樣去面對。是大難臨頭各自飛,還是團結起來一同面對。就比如我聽過一個發生在霍亂時期的故事,曾經有一個先生教會我如何治療霍亂……”

我想起來了,想起那個戴著墨鏡的男人在未來曾經跟我說的關於霍亂的故事。他教我射擊保命,他教我多看《亂世佳人》努力學得堅強,他教我如何對抗霍亂……

我暫時丟下了對他的好奇,反過來握住風的雙手,“相信我,放我出去。我一定好好地活著回來見你,到時候不管是怎樣的願望我都答應你,可是有些事情現在不做就再沒有機會了!”看著我堅定的眼神,風不得不放開手。

“為我多準備些燒酒,越濃越好——再多來些糖和鹽,越多越好!”

☆、仁醫(五)

打開衣櫃,裏面的衣服都是來到這裏之後風為我準備的。我挑了幾件平時嫌太花不太喜歡的裝了起來,又裝了幾塊手帕準備到時當成口罩使用。未來的墨鏡男說的話一字一句地回蕩在我的耳邊:“所謂霍亂,聽起來兇猛,實際上只是一種烈性腸道傳染病。因為誤食了被霍亂弧菌汙染的水或食物而引起。霍亂患者常見的癥狀便是嘔吐和腹瀉,至於為何會引發死亡,也大多是因為腹瀉導致脫水而致。輕度患者只要及時補充水份及可……”

一切都像是命中註定一般。好像我註定會來到這裏,好像我註定會遇到這些事,那個戴著墨鏡的男人究竟是誰,他在未來提到的我並不關心的事情,在這裏都一一得到了驗證。如果找到了那個人,是否就能知道我穿越的原因,是否就能找到我回去的方法?來不及多想了,我得先克服眼前這個難關才行。

不光是為了天和,還為了此時正在瀛臺泣血的載湉,為了他曾經豁出性命想要為這個國家為這裏的百姓所做的掙紮,為了這些賤如螻蟻被歷史書輕易忽略掉的活生生的性命。如果未來墨鏡男千方百計向我傳達的事情都是註定的,那麽我的穿越就一定不是上帝隨便開的一個小小玩笑,我必須得做些什麽。

打包完畢,我拿了塊手帕系在臉上,又用燒酒浸泡了雙手消毒。那邊風已經備好了車,後備箱裏裝了一箱子燒酒。“不夠用的話我就再去買。”拗不過我,他也只有全力以赴地支持我。“謝謝。”

“別輕易說謝謝,你們安家四口人的命都是我救下的,誰也不準隨便死了。你們得活著回來報答我,為我做牛做馬掃地洗衣……”

沒待他說完,我就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揭開手帕輕輕吻了吻他的臉,他的血液一下子凝固了似的整個人呆站了幾秒鐘沒有反應。“你留在這裏照顧蓮茜,我和天佑去就行。”

就這樣,風拽著弱小的蓮茜不讓她和我們一起出門,而我和天佑坐上了車踏上了和天和一同和霍亂作戰的日子。

這個時代對霍亂的了解究竟有多少,從官員安排道士作法驅邪就能知道。恐怕即使染上了霍亂也只有乖乖認命在家裏求神拜佛而已。離開了安全區,外面的世界簡直像是末日來臨一般,街上有如同僵屍一般走著的行人,他們壓根就沒有做任何預防措施,仿佛不知道霍亂的存在一般。即使知道又怎麽樣呢,或許自己命好不會染病,或許自己命不好,那就只好認命。這就是這個時代人對自己生命的看法嗎?連自己也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了。

找到了天和臨時租的地方,門口放了塊爛木頭隨便畫了幾個字:“專治霍亂”。裏面胡亂擺了幾塊木板搭的床,到處彌漫著糞便和嘔吐物的腥味,隔著手帕沖到鼻子裏來,連我都忍不住想要嘔吐。

看到我和天佑居然趕來,天和急忙把我們趕了出來將門帶上,“你們兩個怎麽來了,這可是霍亂,萬一傳染上了我可忙不過來!”

“誰叫你總是不和我說真心話!”天佑說著一腳把門踢開。

我急忙讓司機將燒酒和準備好的鹽和糖卸下車來放在門口,又趕緊把司機打發回家,和天佑兩人一人一腳踏在門口搶了進去。

剛進門就有病人從裏面沖出來嚷著說要解手,這樣跑來跑去會加速病菌的傳播。重度的病人恐怕連爬起來解手的勁也沒有了,我看著空出來的一個木板床,便對天佑說道:“找個鋸子來,將木板的中間鑿一個大些的圓,然後在木板中空的地方直接放一個馬桶。病人的排洩物要及時找地方掩埋起來……”

看著二人發楞的樣子,我顧不得解釋急忙拿了一壺燒酒在室內全部灑上,“出門去的時候大家都要用燒酒浸過皮膚消毒,衣服也要勤換。天佑,你還楞著幹什麽,快點改造木板床啊!你過來就是呆站著等著被傳染嗎?”被我一說,天佑才動起手來,不知從哪裏找來了個鋸子開始工作。

我把糖和鹽搬到裏屋去,找了口鍋煮了開水,按照未來墨鏡男的指示,以一升水配兩勺鹽十勺糖的比例沖泡好倒進茶壺,便是醫治霍亂的良方了,這樣配好的液體學名即為ORS,口服補鹽液。泡好後,我自己也有些猶豫。我畢竟不是醫生,這胡亂聽來的方子和霍亂的病因原理真的能有用嗎?

正猶豫著要不要真的給病人喝,就有一個婦人站在門口叫道:“老頭子,快點起來,我剛從街口回來,那裏的老道士發了些驅趕瘟神的靈符,只要燒了和水服下就能好!你看你在這兒躺了半天也沒見好,沒準又是個庸醫騙人錢財!”

“餵,你嘴巴放幹凈點!”聽了這話天佑不樂意了,拿著鋸子走到門口。天和急忙拉住他,苦口婆心的勸說婦人不要相信道士的鬼話。老頭兒病得不重,還有力氣站起身來。我拿了燒酒到門口對婦人說:“出去可以,得先潑些燒酒消毒才行。萬一老道士的神符不靈了,以後如果想回來治療,得加十倍的錢。如果你付不起這錢也冒不起這個險,就讓你家老頭子乖乖留在這裏接受治療。”

婦人眼睛咕嚕咕嚕地轉了兩圈拿不定主意,老頭子轉頭又吐了起來。我把調好的ORS在她眼前晃了晃,“我們這兒有獨門秘方專治霍亂,這位安醫生是洋人的學徒才留洋回來,前幾日才進宮為老佛爺看了病的。要信我們還是信道士,隨你的便!”

“老太婆,我走不動了……”老頭子大概開始有些脫水了,巴巴地望著婦人只想回床上躺著。

婦人這才死心,我把燒酒灑了些倒在婦人身上,讓她回去後即時換衣並把這身衣服燒了。看她有些猶豫不舍的樣子,我又嚇唬她道:“如果不把衣服燒了,瘟神就會跟著你到處跑!”

好不容易打發走了她,我這才拿著調好的水分發給病床上的患者。來就診的人並不多只有七名男子,難道這場霍亂就只染到這幾個人嗎?其他的人呢?不是說哀鴻遍野無人醫治嗎?顧不得這麽多了,先把眼前的患者治好才行。

天佑已經將所有的床板改造好了,每張床下面放好了馬桶,安排病人躺好,又給他們蓋上了一層薄毯子遮住。這樣一來,病人就可以節省些體力不必來回奔波而加速脫水了。

我正餵著其中一個喝水,躺在中間的病人突然間坐了起來看著我,“快把這個大姑娘給攆出去,這裏都是大老爺們,現在連床上都直接挖了洞好排洩,叫我出去怎麽見人!”都這個時候了,還死要面子。

我把蒙著面的手帕系緊了些,又拿了塊大手帕將頭發包住,端了藥走到他身邊裝作見怪不怪的樣子淡定地說道:“我是這裏的醫生,也許男女間不設防在你們看來是彌天大罪,但在我看來因為這種細枝末節而見死不救才是罪過!”

“沒見過你這麽不要臉的姑娘!”他嘆了口氣怒其不急似地看著我。

我倒了一杯水遞到他面前笑道:“那你到底喝是不喝?”

他一把接過杯子仰頭灌了下去,啌到了喉嚨差點噴出來,“姑娘為了救人什麽都顧不得了,以後要是嫁不出去,我負責給你找個好婆家!”

“一言為定,不過你得先要活著才能實現這個諾言!”我又倒了一杯水給他。

“還要喝嗎?其實我不是很渴。”

我歪著頭瞪了他一眼,還沒來得及說話他便撓了撓頭接過了杯子一飲而盡,“真拿你沒辦法!”

☆、仁醫(六)

糖鹽水一會兒就被喝光了,我又回到小隔間裏去調制,天和也趕進來幫忙。

“我竟不知道,你也會看病。”

“那你肩上的傷口是誰幫你縫的?”我又拆了一袋子糖放進碗裏。他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我,“你就用這些治病?用這個能止瀉嗎?萬一……”

“霍亂的治療並不在於止瀉,而是要讓病人把病菌都排出來。所以一味想要止瀉是沒用的,防止過度脫水才行。所以不管他們有沒有覺得口渴,都得定時補水。”

見我說得這麽堅決,他咽下了其它的疑問,幫著我往竈下添了些柴禾燒水。

“就這麽相信我嗎?”看到他無條件配合的樣子,我不禁覺得好笑。聽了我的問話,他楞了一下,點了點頭。

“大哥,外面的馬桶都裝滿了,得趕緊換!快找個地方把這些糞便給倒了吧!”

“不能隨便倒!”我隔著屋子叫道。

“對付霍亂最好的辦法並不是治療,而是提前預防。要訣很簡單,就是管水管糞管飲食。不能喝生水,食物要煮透。而糞便一定要隔離掩埋好……”墨鏡男的話語又一次回蕩在我耳邊。

我讓天佑去找了個小推車來,又交待他將糞便運到偏遠無人的地方挖個坑掩埋起來。目送他推著車出門,我才發現我們的臨時診療室門口已經集了十來個人圍觀。大家指手畫腳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著:

“聽說這裏專治霍亂,不知道靈是不靈?”

“李福,你不是說早上也拉肚子了嗎?快讓大夫給你瞧瞧吧!”

“我?我那只是昨天晚上吃了有些餿的飯菜才吃壞了肚子,怎麽可能是拉肚子!”此話一出,他就忍不住嘔了出來。

人群一下子散開離他遠遠的。

“你們跑什麽!說了我只是吃壞了肚子,吐幹凈就好了!”他依然執迷不悟。

“大叔,現在霍亂疫情告急,你還是進來看看吧!”天和勸說道。

“我才不看呢!飯都吃不起了,哪有錢伺候你們這些庸醫!”說著他又扶著墻吐了出來。

天和實在看不過去,“我不收錢。請一定要及時治療!”

“什麽,不收錢?還有這樣的好事!”人群裏一下子炸開了鍋。

李福一聽說不要錢,盯著我跟天和思忖了半天又不好意思改口,依舊死撐著不願看病。天和彎下腰扶著他的手將他拉進了屋子。

“這世道還有這樣的好人?”人群裏依舊是質疑的聲音。

我擡高嗓門喊道:“霍亂很容易傳染的,請大家沒事最好不要堵在門口!”正說著,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在人群中朝門裏張望著。是剛才那個想要拉她丈夫去看道士的婦人,她依舊穿著那件青色的衣服,沒有聽我的話老實地將它燒掉。

想讓這裏的人真正做到完全滅菌簡直太困難了。一件衣服穿到破也舍不得換的百姓們,怎麽可能為了看不見的細菌就燒掉衣服呢?我為難地摸著額頭不知如何才能向他們說明白。無論如何在看到效果之前,他們是不會隨便相信我的話就燒掉衣服的。

我又拿了壺燒酒,在門口灑了些,囑咐大家進出家門務必用燒酒消毒。正忙著,遠處走來了個戴著像是官帽挺著肚子的男人,身後跟了四名隨從推了一車磚頭過來。他擄著胡子說道:“聽說這裏治療霍亂?”

“正是,你是要來看病的嗎?”我問。

那人朝隨從們使了個眼色,隨從便丟下了車將磚頭一塊塊拿出來繞了個低低的圓,將我們團團圍在了裏面。“磚頭裏的人都不許出來!從現在起這裏只許進不許出,如有必要給我將這裏連人帶房子全給燒了!”

“你是什麽人?”在這樣需要大家團結對抗疫情的時候,居然出現了來攪局的人。

“你不用知道我是誰,你只要知道我是奉了縣太老爺的命來防止疫情蔓延的就行!”他轉身對隨從吩咐道:“你們在這兒看著,一個人也不許放出去!”說完搖頭晃腦的走了,留下四個隨從面面相覷。

圍觀的百姓一時間慌亂了起來像被嚇到的麻雀一樣散開了,隨從一個也沒能攔下。看樣子他們也並不敢靠近這裏,生怕再靠近一步就會染上不治之癥似的,遠遠地站在一邊走來走去。

只準進不準出,這樣也好,反而一定程度上降低了霍亂傳染的機率。

李福的眼睛看起來已經完全凹進去了,怕是已經拉了好幾天。我端了水坐在他面前,問道:“你老實說,究竟拉了多少天了?別騙我說是吃了隔夜菜今天早上才拉的!”

他低下頭不敢直視我的眼睛,“拉了兩……兩天了。”

“再隱瞞下去你的小命就沒了!”我面帶怒色,又倒了一杯水遞過去。

“要我把吃飯的錢全拿來看病,就算病看好了又怎麽樣,那我還不是會餓死!”

真是個固執又可悲的老頭。對他來說,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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