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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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飛姐,我是不是懷孕了?”

“什麽?!”

“從前隔壁的李大娘懷孕的時候就是這樣,總覺得惡心想吐。”

“糊說,你還小,怎麽會懷孕呢。”雖然這樣安慰著她,我心裏還是有些害怕,“關押的這兩天,洋人除了打你,還對你做了什麽?”

“他……他……到處亂摸……我不停地叫,後來……後來他看到我的褲子上有來月信時染上的血跡,便罵罵咧咧地走了。雪飛姐,萬一我懷孕了怎麽辦?我是不是不再冰清玉潔了,是不是不會再有人肯娶我了?”

好在沒出大事,我這才舒了一口氣。要不是風及時出手相助,要是再關上幾天恐怕這一切是無論如何也避不過的了。我哄她將衣服脫下邊為她上藥邊出言安慰,為她科普了一些未來的性知識,告訴她不用擔心她仍是冰清玉潔將來會有人排著隊想要娶她。她羞得臉上顯出淡淡的紅暈,剛剛舒開眉頭卻又幹嘔了一聲,“可是我還是想要吐,怎麽辦?雪飛姐你剛才說的一定是在騙我安慰我對不對?要是我懷了洋人的種,我就……我就自殺!”

我確信她不會有事,頭暈想吐也許只是被關押身體不適才導致的,上完了藥便又安慰了幾句才帶她出去。

客廳裏安家兩兄弟正忙著互相噓寒問暖,天和更是八不得將天佑全身的毛拎起來數一遍看有沒有少。風對著司機喊著:“快再去門口看看老張回來沒!”

司機埋怨道:“風先生,這才剛看過,怎麽又……”

“少啰嗦,讓你去看就去看唄!”正說著,老張拎著兩大籃子菜氣喘噓噓地跑了進來,應聲道:“風先生,我回來了!外頭的鐵門鎖怎麽給砸了,我還以為家裏出了事兒,可嚇死我了!”

風從沙發上跳了起來,罵道:“你還好意思說!一大早就出去了,怎麽這會子才回來?外頭還下著雨,你想讓我在外面淋死麽!”

“先生這可是難為人,是你說今天有貴客,要我去買西街口的桂花糕點,又指名要東街頭的酒釀圓子,末了又要我去菜場挑一只新鮮剛宰的老母雞回來,家裏的車又被風先生開走了,我又沒長翅膀,即便是長了翅膀也……”

“我才說一句,你倒頂上十句!”

“那可不是!”老張邊放下菜籃子給自己捶了捶肩,一邊若無其事的繼續埋怨道:“我早上還和風先生交待過,恐怕要花很長時間,鐵門鎖上後最好把鑰匙藏在地毯下面,要是風先生回來的早也能拿出來用,可是你偏偏說害怕被安姑娘不小心找到往外亂跑……”

“居然還在狡辯,小吳,你告訴他,告訴他我今天和你說的事兒!”風不甘下風,又轉頭向司機求助。

司機滿頭虛汗不明所以,風又繼續說道:“就是鎖錢的事兒,看他還敢不敢這麽大膽狡辯!”

“哎——”司機答應了一聲,擡起頭來咳嗽了聲像念旁白似地說道:“風先生說了,這把舊鎖的錢和買新鎖的錢加上翹鎖用的斧子錢全算在你這個月的月錢上扣了。”

老張向風先生作了個揖,“多謝風先生賞賜!”說完又哼了一聲不再辯解,將菜籃子拎進了廚房去。

連累老張被扣工錢,我心懷歉意跟著他去了廚房想要向他道個歉再順帶著打打下手。誰知老張在廚房裏邊哼著山歌邊熟練地理菜,一點兒也不像生氣的樣子。他明白了我的來意,倒反過來先安慰起我來:“安姑娘不必介意,我和風先生一向是這樣的,家裏沒別的人,時不時的鬥個嘴找些樂子。”

“可是連累你要被扣工錢,我實在過意不去。以後有機會一定將這筆錢奉還。”

“哈哈,他說扣就扣?實不相瞞,老張我原來只是混跡賭場中的一個浪蕩賭徒,輸光了身家差點被人剁了手指。要不是風先生,我也不會有今天。肯將自家的錢財交給我這樣一個賭徒掌管,除了風先生之外別無二人。”他把浸著土豆的水瀝幹倒進油鍋裏翻炒起來,“這裏油煙多嗆得慌,安姑娘還是去客廳裏吧。”

我不肯出去,隨手打了個雞蛋在碗裏攪和起來,想要借口多聽他說一些風的光輝事跡,“聽你這口氣,風先生倒不像是壞人。”

“哼,壞人?我最初來幫風先生打理家務時,還以為他只是缺個便宜好使又剛好走投無路的忠心奴才。後來他總是找盡借口要扣我的工錢,我手上拿到的永遠只剛夠溫飽,餘不下第二個子兒。開始時我也憤憤不平但又沒有別的去處,只好硬著頭皮接受他的克扣。後來回鄉探望母親時才知道,風先生怕我亂花錢再回賭場,每個月都將借口扣我的錢直接匯去給了我老娘保管。要說多管閑事兒,他排第二,想是沒人敢排第一了!”

我不禁笑出聲來,世間上有許多壞人披著好人的皮游走在社交圈裏欺世盜名,他卻偏偏要做另外一種。“你知道他是好人,還要跟他鬥嘴?”

“我這是陪他玩兒呢,在你們沒來之前,他沒事兒的時候,整天就一個人在屋子裏不知倒騰些什麽,弄了一堆子西洋拼圖,也不嫌眼花。估計是無聊透頂了,找個人吵吵架解解悶兒唄!還有,他扣我錢的那點兒小把戲還再三叮囑我那老娘別告訴我,他就是這麽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兒,要是發覺我早就知道了他背地裏幹的事兒,準要生氣!”

我剛想繼續和他打聽些風的事情,比如他到底是何方神聖,家裏是做什麽的?還未來得及開口客廳裏便傳來一陣幹嘔聲。跑出廚房一看,原來是天佑跟蓮茜二人,兩人各自捂著嘴巴大眼瞪小眼,天佑更是直叫頭暈。

“這是怎麽了?難道是吃了洋人的東西中毒了?”我趕緊上前詢問。

“我也不知道,自從坐進那鐵轎子就覺得頭昏昏沈沈的,到現在還沒見好。”天佑一臉難受的表情,“想要吐出來,可肚子裏又空得很沒東西可吐。”

“我也是!”蓮茜說著又忍不住幹嘔起來,“真搞不懂這鐵轎子有什麽好,坐著一點兒也不舒服!馬車雖然顛簸,卻沒有這股子難聞的汽油味兒!”

原來只是暈車。看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雖然遍體鱗傷卻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噩夢總算該過了吧,我這才真正的松了一口氣。可是明天要怎麽辦呢?房子沒有了,又不能一直賴在風先生這裏住著,天和跟天佑這副樣子暫時也不能出去工作。算了,這些難題,我且留到明天再去考慮吧!

☆、迷離風雪夜(一)

不一會兒老張就張羅了一桌好菜好飯端了上來,安家兄妹還沒能從安伯父慘死的痛楚中抽身出來,看著一桌好菜,即使是餓極了也提不起胃口,一個個愁眉苦臉像是在數米粒似的。

見此情景,風將筷子往桌上一拍,又拿老張撒起氣來:“老張!我不過是說你幾句,你就要在飯菜裏做手腳嗎?做得這麽難吃,把我的客人都給吃哭了,你還想不想幹了?”

“你別再拿老張出氣了,飯菜挺好吃的!”我見蓮茜被他的吼聲嚇得一哆嗦,便出言相勸。

“好吃?那怎麽沒人動筷子?”他夾了一塊土豆嚼了兩口說這個鹽放多了,又吃了一塊雞說老張沒眼色挑了只死了很久的雞回來,總之什麽菜都有毛病。

見到他這副樣子,大夥不約而同的端起面前的碗三口並兩口地往肚子裏吞還直叫好吃,風將信將疑地看著我們,像監視囚犯一樣看著我們將碗裏的米飯吃得一粒不剩這才舒懷。蓮茜湊到我耳邊小聲地說了句“害怕”,我還沒來得及回答風便搶著喊道:“老張,這位小妹妹說還想再來一碗飯!”

氣氛一下子活躍起來,兩兄弟也暫時拋開了滿臉的愁雲,一同敬了風幾杯表達謝意。吃了幾口風親手夾的菜,蓮茜也不再懼怕。

我原以為風是親自去洋人家將天佑和蓮茜接了出來,誰知卻不是這樣。一大早天還沒亮二人就被洋人趕出關押的地下室又帶到街上丟在了路邊,而風也一早就帶著司機在街上開著車轉悠,直到看見長相神似天和的年輕人牽著妹妹便認準了人。雖然已經相當明顯,但洋人顯然不願意明著承認是自己捉了人。這樣掩耳盜鈴的做法,是因為在懼怕著什麽嗎?

飯後風便帶著老張和司機說是有事外出了,將我們留在了家裏。天佑這才松下了緊繃的神經,去廚房裏拿著剪刀對著自己的辮子就要下手,無論蓮茜怎麽阻攔也是不聽。

“別攔著我,這該死的辮子,有什麽用,有什麽用!”他發瘋似的拿剪子對著我們不讓我們靠近,“洋人都這們欺負我們了,看看朝廷在幹什麽!該簽的條約也簽了,該賠的款子也賠了,事事都按洋人說的去辦,可他們還是趕盡殺絕,而我們的國家呢,幾時保護過我們這些百姓?我還留著這滿人的辮子做什麽,讓人笑話嗎?!倒不如剪了這累贅來得痛快!”

“怎麽才放出來就又發癲!你知道雪飛費了多大的勁才把你們救出來嗎?要是因為剪了辮子再被朝廷判個莫須有的罪名掉了腦袋,你怎麽對得起雪飛!”天和一發話,天佑這才老實下來,丟下剪刀,一臉不甘地將頭往墻上撞,“哥,我不甘心!就那樣看著這一切發生,可是我們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說真的我雖痛恨洋人的所作所為,可我卻更恨那個躲在紫禁城裏的縮頭烏龜!當年他們策馬闖進京城搶了漢人的地盤時的那股子野勁哪裏去了,難道現在就只會用來對付自己的同胞嗎?哪怕去拼一拼,即使頭破血流了,也是好的呀,好過步步退讓被人逼到墻角還是個死字!”

“國家大事,我已經不想再管了。失去了父母的庇佑,我不能再失去你們,看著你們去犯險了。從今往後我只想照顧好咱們這個小家。其他的,世事變遷,隨他去吧!哪怕就這樣茍活著也好,只要你們都在我身邊,我便什麽也不在乎了。”天和撿起地上的剪刀放回原處,走起路來的樣子像是被人謀殺了靈魂的僵屍。他是給自己上了一劑強力的麻醉藥,將自己的一腔熱血強行地冰封了起來。

蓮茜應和道:“我也不懂為什麽總是要打仗,為什麽我們總是被人欺負。可是不管怎麽樣,日子還是要過下去呀!想這麽多又有什麽用,難道光是靠想就能解決問題嗎?”

從前的我最是討厭這樣麻木不仁只知道茍活的黎民百姓,每每提到這個年代的歷史就覺得這個時期從上到下都有著難以名狀的弊病。自私自利的朝廷,麻木不仁的百姓,大家就像是一團雜草一樣被歷史的颶風吹得東倒西歪,最多不過是“大難臨頭各自飛”。所以我寧可去背英語去學日語也不願意去觸碰這段畸了形的歷史。

可是當真正切身經歷過這些事情的時候,我心裏卻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活下去。我沒有沖進那兩個洋人家裏和他們同歸於盡的勇氣,恐怕也無法在歷史上留下個“烈女勇士”之類的名號了,我居然和天和出現了一樣的想法,只要活下去,隨便怎樣就好。哪怕去偷去搶哪怕殺人自保,哪怕和我不相幹的人的屍體遍布在我的眼前,我也不想再去管了。

沒有想到有這麽一天,我竟然也會變成自己曾經最討厭的那一群人中的一個。

只是還有一點不同,即使要出賣自己的靈魂換來這一條為人所不齒的賤命,我再也不會賤賣了。我不要茍且偷生的活著就像一條惹眼的俎上魚肉待人宰割。

這個時代對我來說就像是夾雜著風雪的迷離夜晚,看不到前方的路,看不到光明,但即使這樣又如何呢?我想到了風,想到了錢夫人,同樣身在亂世,同樣身為中國人,為什麽洋人就不會欺負他們?我要活,我不止要活著,我還要漂亮地活著!

☆、迷離風雪夜(二)

就這樣在風的家裏暫住了幾日,大家的傷勢也調養得差不多了,沒有理由再繼續叨擾下去。他越是每天好吃好喝的供著,我們就越是覺得不好意思。只有天佑卻是越住越開心,風先生前風先生後的貼著,像是久逢知己一樣。風也和他格外投緣,二人竟成至交一般要好。雖然如此,關於風到底是做什麽的,卻依然沒有人知道。

天和再次回到了懷特醫生的診所裏幫忙,蓮茜則每天忙前忙後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來打理,地板被擦得一塵不染。

關於在這裏我究竟能做些什麽,我思考了幾日也逐漸有了些門路,只要風肯幫忙應該可行。等實驗成功了就開口向風求助,大不了分些股份給他一起賺錢就是。錢夫人的飯店也許就是這麽辦成的吧?想到這裏,我便想要去見見她。

初夏時節,風的院子裏開滿了各式各樣的鮮花,簡直像個小型的植物園。不知為什麽,看到鮮紅的玫瑰就讓我聯想到錢夫人衣著光鮮的社交圈中游刃有餘的樣子,她是那麽的光彩照人。我剪了些玫瑰和雛菊找了個瓶子插好,求著風帶我去見見錢夫人,也好當面謝謝她提供的可靠情報,要不是她的幫忙天佑和蓮茜不可能這麽快獲救。

錢夫人似乎早就知道我會來拜訪,接過我帶來的插花開心地擺在吧臺上,又從吧臺下的櫃子裏拿出一碟碟早就準備好的小點心。我正好奇錢夫人為什麽這麽熱情料事如神連我愛吃的點心也準備好了,回頭就見到風鬼鬼祟祟地對著她眨了眨眼睛。

“原來是你告的秘!”我回頭瞪了瞪他,“還想給錢夫人一個驚喜,都被你給破壞了!”

“我只是怕你大老遠跑過來一見什麽好吃的小玩意都沒有,這才讓錢夫人早點準備著,你倒怪起我來了!”他一臉委屈。

今天客人不多,錢夫人拉著我們找了張桌子坐下,拉著手便閑話起家常來。

“舶來品果然好用,這才幾天,姑娘的小手就變得又白又嬾。只是手心的繭子恐怕一時半會兒是消不掉了,女兒家還是要好好保養保養才行。”她就像是個溫柔細心的大姐姐,左右打量著我眼裏滿是關愛。

“下巴不像前幾天這麽尖了,像這樣臉稍微圓些才好看,臉上皮膚也水潤多了,不像剛見時那樣灰頭土臉的。初見時就覺得你應該是個美人,果然沒有看錯。風先生真是好眼光,趁還沒有別人發現的時候,倒先撿了個寶。”

“錢夫人別開玩笑了,我今天來是有事情想要請教。”我急忙想要把話題引回來,她卻毫不在意,“看著年紀也不小了,是時候該成家了。別光知道矜持,卻荒廢了人生中最美的時光。”

“我看你說的話,她未必能聽懂。”風笑道,“認識了這麽久,沒見她做過一件姑娘家該做的事。腦子裏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發起野來什麽都不顧,你瞧她的眼神,就像是隨時要豁出性命去和別人博弈似的。所以啊,什麽尋常姑娘家該做的事情,你也不必費心教導了。”

“我看不是,”錢夫人盯著我的眼睛望了一會兒,又說:“初見時,確實如風先生所說,她就像一只受了驚嚇隨時準備反撲的小貓,可今天再一見,眼睛裏不知怎麽的,竟憑空多了一汪秋水。”

他們越說越玄乎,我趕忙咳嗽了兩聲打斷道:“錢夫人,我也想要開一間飯店!”此話一出,二人頓時楞住了,你望著我,我望著你不知要如何接話。“我想要賺錢,賺很多錢,這輩子我再也不想挨餓了,我不想每天晚上從噩夢中驚醒然後擔心明天要怎麽辦……”

“你瞧,才說著又要發癲了。你倒說說,想要開什麽樣的飯店?”

“我自有想法,之前你說錢夫人的飯店你也幫了不少忙,又從中分了一杯羹,那你就是幕後的大老板了。老板哪有不想賺錢的,只要你肯投資,我肯定會給你豐厚的回報。這樣也能還清你的人情了,一舉兩得……”

“原來你是在琢磨這個。”風的表情突然嚴肅了起來一臉不快的樣子。

“你是不相信我有這個能力嗎?我一定能讓你賺回本,一定一定!”我看他好像不太樂意投資的樣子,便又開始自薦,“你不是說你是個投機的生意人嗎?現在機會來了……”

“快別說了。”錢夫人看情形不對,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小嘴兒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快喝點水吧。開飯店是很辛苦的事情,你能承受得住嗎?”

我看風撇過頭去不願參加這個話題,便不再理他轉而向錢夫人道:“我也想像錢夫人這樣賺洋人的錢,這不是很好嗎?我不怕辛苦。”

錢夫人搖了搖頭道:“你可知道我這飯店剛開業沒多久的時候,就經歷了一場大劫,現在想想還依然讓人後怕。那一次,我差點兒沒了小命,快到天上見我那短命鬼了。”

“是洋鬼子來打劫嗎?”我問。

她又搖了搖頭,“來打劫的正是我們自己的同胞,他們打著義和團的名義,說我和洋人勾結,要將這裏砸個稀巴爛。我說我只想掙點辛苦錢謀生罷了,又沒有謀財害命,更沒有置國家於不義,又有什麽錯?難道要我咬緊牙關就這樣活活餓死嗎?可是他們什麽也聽不進去,就像一群瘋狗……爭執中我也受了點兒傷,還好風先生及時趕到把我送去醫院。可笑的是,為我醫治的居然是洋人的醫生。這亂世之中,孰好孰壞,還真是難以分辨。如今我堅持維持著這飯店,不過是經營多年不舍放棄罷了。若是要我再從頭來過,我想我一定不會再選這條路,因為實在是太辛苦太辛苦了。況且現在時局不穩,大家都恨不得將自己的頭埋進土裏藏起來,我這飯店也是樹大招風,說不定什麽時候又會為自己惹來禍事。就這樣,你還要堅持嗎?”

“如果什麽都不去嘗試只是坐以待斃的話我會更加辛苦。”我有我的想法,我不甘心被這個時代所玩弄,上天讓我所做的一切都回歸為零,我卻偏偏想要讓安家那一片死城再次回覆生機。

☆、迷離風雪夜(三)

出了飯店門口,風打開車門沒有等我就自己先坐了上去靠到門邊一言不發。我不知道自已又做了什麽好讓他生氣的事,呆呆地站在車下面看著他。他既不發話叫我上車,也不讓司機開車,就這麽頭伸到窗戶外面去像是在盯著什麽看。

我跑到車的另一邊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原來是路邊的梧桐樹上爬了一只小小的蝸牛,我站到樹跟前盯著蝸牛望了半天,看不出它到底是在動還是沒在動。

忽然之間,一個想法在我腦袋裏如煙花一樣閃現。現在的中國就像是這只伏在樹上的蝸牛,背著沈重的包袱進退兩難。如果我這個本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外人利用自身的優勢在這裏做些什麽推動它前進的話,又會怎樣呢?會不會稍稍的,改變一下這個原本悲慘到底的時代?可是我的優勢又是什麽呢?

我把蝸牛從樹上摘下來放在手心裏帶上了車,又囑咐司機將車速調大,滿懷欣喜的看著它。風不願意和我說話,我就低著頭對手裏的蝸牛說:“小蝸牛,別害怕。下面我要帶你去一個你辛苦爬兩百年也爬不到的地方……”

“傻瓜!人家散步散得好好的,本來有自己的目標和想法,你偏要當什麽救世主,自以為是幫它開闊眼界,說不定反而害人家骨肉分離。現在蝸牛媽媽說不定在那棵梧桐樹下面哭呢!”風終於忍不住對我的行為發出了評論。

“要是我像這個蝸牛一樣,一定會每天祈禱有人從天而降幫我一把。”

“你是你,蝸牛是蝸牛。子非蝸牛,焉知蝸牛之願?!”

我反駁道:“子非我,焉知我不知蝸牛之願?”

我把蝸牛放在風親手栽種的葡萄架上,自在的哼著小時候時常唱的蝸牛歌,“阿門阿前一棵葡萄樹,阿嫩阿綠的剛發芽,蝸牛背著那重重地殼呀,一步一步的往上爬。阿樹阿上兩只黃鸝鳥,阿喜阿喜阿在笑它,葡萄成熟還早得很哪,現在上來幹什麽?阿黃阿黃你呀不要笑,等我爬上來它就成熟了——”

“真想不到,你還有這樣孩子氣的一面。”見我這副傻樣,風無奈地看著我,“要麽幹脆就這樣一直孩子氣下去,別總想著賺錢養家什麽的。我看你那兩個哥哥不像沒擔當的人,怎麽會輪到你頂著半邊天?雖說亂世有亂世的苦,百姓們還不是都一樣過,誰也沒急成你這副樣子。”

“我不想再過擔驚受怕被人欺負的日子了。”

“我也說過,只要你願意,以後都不用過這樣的日子了!”他鎖著眉頭深深地看著我,我從沒見過他這樣鄭重其事的說話的樣子,只覺得心臟跳動的聲音直震到耳膜,轟隆,轟隆。

“雪飛姐,你終於回來了!天和哥跟天佑哥吵起來了,你快來勸勸吧!”蓮茜不知什麽時候跑到了院子裏。我還從沒見這兩兄弟吵過架,是為了什麽事?

還未進門就聽到天佑的聲音:“我們被這幫韃子害得還不夠慘嗎?自從滿清入關屠殺我漢人開始,他們幾時把我們當人看過?”

“那都是很久遠的事了。”天和低著頭只管整理針灸用的盒子。

“好,這事兒久遠。那前些天咱們家裏才經歷過的事情,還算久遠嗎?難道你都忘了嗎?”

“那都是洋人幹的。”

“要不是那兩只縮頭烏龜視而不見,不團結一致對外,反而把精力放在銖殺想要改革的同胞上,洋人們能越來越猖狂嗎?我真恨不得沖進紫禁城裏去將他們殺個精光,你倒好……”

天和對天佑的憤怒視而不見,依然低頭拾掇著那一套針灸用具,淡淡地道:“我是一個醫生,在我的眼裏只能看見患者,看不到你說的那些東西。當初要是懷特醫生也懷著這種偏見,恐怕你現在也見不到我了。”

原來懷特醫生現在仍是常常去宮裏給老佛爺看病,說老佛爺近日頭疼得厲害,宮裏的太醫們束手無策,西藥又太猛吃了總覺得困倦乏力,懷特醫生便推薦了天和去為她針灸治療。見天和坦然接受沒有拒絕的意思,天佑便大發雷霆起來。

二人現在各據一邊,誰也不搭理誰。我讚成天佑的想法。如果不是因為慈禧這個女人,也許這個時代就不會變得這麽無力如同陷入沼澤一般無力自救。說不定只要天和不進宮慈禧就不會被治好,說不定能讓她早一天命喪黃泉,說不定連載湉的命運也可以被改寫。想到這裏我把天和拉到一邊,問他還記不記得朝廷對安家的間接殺父殺母之仇。他淡然地說了句“永生難忘”。

我說:“那為什麽不能讓他們自生自滅呢?也許你救了她一人,卻反而會害了中國更多的黎民百姓。我知道你心地善良,可是這樣一對比,也許眼下你只是少救了她一個人,可是放眼大局……”

“你說的,我都明白。但是我決心已定,再說下去只是徒增無用的爭執罷了。今天晚上我會住在懷特醫生家裏,明天天不亮就得出發。”他收拾好包袱往肩膀上一背,無視了我和天佑的勸說。

天佑一急便跑過來拉住了他,蓮茜叫道:“小心別扯著大哥的傷!” 他這才稍稍松了點勁。風站到天佑身邊說道:“其實天和無論去還是不去,結果都是一樣的。他不去,自有其他人會去。她可是老佛爺,喊一聲頭疼賞幾兩銀子,爭著去的神醫恐怕排隊排三天都排不完。”

聽了風的話,天佑這才松開了手,天和道了聲謝便拎著東西離開了。事到如今回想起兩年前的事情我還是對慈禧心有餘悸,可是風說的對,即使天和不去也會有醫術更高明的醫生們搶著要去。我這才發覺自己還是太過天真。

天佑雖不再說話可是依然滿臉堆滿了不甘,把自己鎖到了房間裏怎麽叫也不肯出來。廚房裏傳來老張的聲音:“安姑娘,東西都準備好了!”

我要做的東西準備好了,能不能勸風答應就在今天了。

☆、迷離風雪夜(四)

老張在臺上放了一排雞翅,又照我說的依次準備了些料酒、面粉和雞蛋,調料有辣椒粉蒜茸等。我把雞翅表面劃了幾刀用水泡過,將辣椒粉加上些鹽和料酒均勻的蘸在表面放在一邊,又將面粉裏加了些鹽和蒜茸,看著雞翅腌得差不多了,就將它粘上雞蛋液,放到面粉中滾了幾滾。

全部裹好後,我將雞翅丟進了油鍋裏。

這是我在未來經常吃的洋快餐,雖然沒有親自做過但也算吃過不少,做出來肯定不能和未來的洋快餐配置的秘方相比,但口味也絕對不會差到哪裏去。況且既然是洋人們發明的,那洋人一定愛吃,我也就一定會有利可圖。到時候只要找個養雞的農戶每天從那裏拿貨將價格壓低些,只要生意做成了我們一定能很快擺脫眼前的困境。

從油鍋裏撈出變成金黃色的雞翅,我夾了一個給老張嘗嘗,他被燙地咂著嘴還是不願停口,直叫著好吃。我開心地端著一盤雞翅去找風,可是他人卻並不在大廳。“風先生大概上樓去了。”老張說。

他的房間在樓上。來了這麽久我還從沒去過樓上的房間,他也從未邀請我上去過。好奇心驅使,我端著雞翅踏上了臺階。二樓共有三個房間,樓梯口第一間的門是敞開的,裏面擺了幾排滿載的書架,這大概就是他的書房了。書房對面想必就是他的房間,門掩著沒有關死。第三間房子是用鐵鏈鎖鎖著的,想必是儲物間了。

我站在他的房間門口正猶豫著怎麽開口,他卻已經敞開了門迎接。“你終於來了。”

“什麽意思?”

“你總算對我是有一點好奇,想要知道我的事情的,對不對?不然肯定會讓老張上來找我,而不是越了男女大防親自跑上來。這就證明……”

“你別瞎想,”我把雞翅端到他面前晃了晃,“我可是有事相求才親自跑一趟的。”

他的房間不像我想像的那麽豪華,只有一張床和一張大方桌,桌子上擺了些零散的拼圖,地上還堆了些才拼好的建築模型,有日本風的小木結構建築,也有蘇州園林那樣的亭臺樓閣。我看得呆了,“這都是你自己做的?”他點點頭。

我拿起一只雞翅送到他嘴邊,“上次吃飯時見你每次都把雞皮剝下來扔了,現在將雞皮炸酥了,你再嘗嘗。”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麽主意嗎?我偏不吃。”

“不吃拉倒。”我把雞翅收回來狠狠地咬了一口,“好香啊!”

他轉過頭去繼續擺弄那副拼了一半的拼圖,我拿著雞翅站在他身邊旁觀。拼圖的下半部分已經拼好,竟然是油菜花的圖案。讓我想到初見他時的樣子,還有時不時在我腦海中盤旋的那些片段,無一不和這副拼圖契合。

趁他不備我偷偷從旁邊拿了一小塊圖案收在手上,像戰利品一樣在他眼前炫耀起來,“要是想要回拼圖,就給我乖乖地吃。”

“吃就吃。”他只得拿了一只雞翅津津有味地品嘗了起來。

“怎麽樣?好吃嗎?”

“好吃!”

聽他說好吃,我便侃侃而談起自己的賺錢大計來,並保證只要他肯投資,收益五五分成。他卻不為所動,一邊啃著骨頭一邊說道:“這麽想要賺錢,你就在家裏專門做給我吃好了,要多少錢我付給你。”

“我很貪心的,想要很多錢,我還想做很多事情……”

“我說過,只要你願意……”

“風,我不甘心——”我把拼圖還到他手上,“我不喜歡被人家欺負踩在腳底下的感覺,從小到大我沒有人可以依靠除了靠自己,來到這裏也還是一樣情況越來越糟糕——”

“傻瓜,我看你們兄妹幾個整天就像大蒜一樣的粘在一起,怎麽會沒人依靠呢?只不過遇到一點困難而已,這就讓你丟掉了所有的安全感嗎?”

“不是這樣的。”我不知道要怎麽解釋自己心中暗湧著的這股不安,只能搖著頭說,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見到我無語凝噎的樣子,他握住我的雙手,“從我第一次見到你,你就在為了自己的生存而和命運頑強地對抗,我從沒有見過像你這樣倔強的女人。當時我在想,是什麽事情能讓你警覺膽小到這樣的地步,我想你當時的心中應該是充滿了恐懼的,可是你表現出來的卻是那麽的大無畏,你的大無畏欺騙了你的兄妹們也欺騙了你自己,漸漸的你真的覺得自己是勇敢的什麽事情都能成功,可是實際上呢?只不過是想隱藏心中的恐懼罷了。為什麽不告訴別人你很害怕呢?如果你這麽說了,別人就不會再這麽依賴你,什麽事情都指望你來解決,你也不會活得這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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