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利益的工具而已。你又何必激動成這樣。”

“我就是生氣！光緒這個沒用的東西，他的懦弱無能，間接害死了戊戌六君子，我恨啊！”天佑又罵罵咧咧起來。

“不要再說了！簽了這樣的條約，皇上心裏也不會比我們好受！”我喝止了天佑，回到了房間。

☆、迷失（十）

天佑賭氣在我門口罵道，“你又認得他嗎？居然幫那種昏君說話！算是我白認你這個妹妹了！”

我拿出那張帶血的信，默默念道：“吾欲負汝去，毛羽何摧頹，吾欲負汝去，口噤不能開。”他一直在努力地飛翔，他曾經以為自己是一只雄鷹，想要飛得高，飛得遠，他以為他做到了，可是低下頭來，發現自己原來只是慈禧手中的一只風箏。無論飛得多高，多遠，都不能逃離她的控制。在掙脫地過程中，他受盡折磨，卻被別人埋怨懦弱無能。在這樣的情況下，歷史絕對不是某一個人就可以改變。他對我寫下這兩句話時，心裏只會比我痛上一百倍，一千倍。

我拿出鋼筆，在空白的紙上不停的臨摹著載湉最後的話語，寫著寫著眼睛便漸漸朦朧起來，印在紙上開出一朵朵淚花。“雪飛，”天和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我身後，他看到我不停的寫那兩句話，仿佛察覺了什麽，問道，“對於過去，你還是沒有想起來什麽線索嗎？”

我停下筆，搖搖頭。

他突然很安心的點了點頭，“沒有關系，想不起來，就一直住在這裏吧。我們會一直照顧你，給你……給你找個……好婆家。”

“可是我想要想起來，我現在覺得很痛苦。不論過多久，這種痛苦都不能磨滅。也許知道過去之後，我就能克服這痛苦。”

“雪飛，如果有一天你突然想起從前的事，記起了從前的朋友和親人，會不會就這樣亦然離開我們了？當你去到遠方，是否還會記得我這個朋友？”

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我們就像是真正的親人一樣，互相關懷無所不談。我感到天和的語氣透著些不安，便微笑著搖了搖頭。

他掙紮了半天，對我道，“也許我有一點線索能幫到你。”

說完，他從貼身口袋裏拿出一個透明玻璃制的小葫蘆，裏面有一張折成長方形的西洋紙。他把紙倒出來，平整的鋪好。上面是一行字，和我寫的一樣的簡化字，“撿到這張字條的有緣人，願你能帶我走出陰霾，救我於水火。從此無論貧窮還是富有，疾病還是健康，我與你相愛相敬，不離不棄。直到死亡把我們分離。相信如果我們真的有緣，你一定能夠跟著漂流瓶找到我。”字體和我很像，可是那字不是用毛筆寫的，也不是用鋼筆。字跡極為細小絹秀，像是用另外一種書寫工具。這個時代的鋼筆是寫不了這麽細小的文字的。

我看著那張字條，腦海裏閃現出自己偷偷躲在樹後的樣子，還不時偷偷望著一幢房子。那是一幢很漂亮的洋房。可是只有一瞬間，那影像便消失了。

天和問我是否想到了什麽，我搖搖頭什麽也沒有說。

天佑不知什麽時候也進到我的房間，看見我似乎被他罵哭了，急得走來走去，憋了半天才道，“不早了，吃飯吧！”

《辛醜條約》簽訂之後，各國軍隊相繼從北京離開，聽天佑說，西安的百姓們都議論開了，說老佛爺狩獵完了，要回京去。說完，天佑哈哈笑了起來，“這老娘們，終於走了。想當年來的時候，擺了多大的陣仗，雪飛你一定沒見過那樣的場景，西安的達官貴人們，簡直像在迎接真正的佛爺似的！這一年多在西安到處搜刮，買賣官爵，弄得雞飛狗跳，可算是走了！”

話剛說完沒多久，知府就派了人來通知，說是老佛爺要回京了，讓大家做好準備，人人都要恭送老佛爺，讓她老人家開開心心地回京。天佑剛要“呸”，就被天和使眼色止住了。我滿腦都在想著載湉，雖然這一年多我都沒有見他，但我始終覺得自己離他很近，而現在，他就要回北京了，這輩子，我們也許再也見不到對方！

我一直以為自己已經將這段事情忘記，可是一旦有人提起，就像是將我身上還未凝固的傷口重新揭起一般痛苦！

突然間，天佑拿了一把小刀，往自己大腿上使勁一紮，血水即刻浸透了他的褲子。

“你這是幹什麽！”我和天和被嚇了一跳異口同聲說出。

“我不要去跪送那兩個國家的罪人！現在我受了傷，官府的人來了也不會說什麽的。你們就代表我去吧！”

“這麽大的人，還是這樣沖動！”天和搖頭道：“等這邊穩定下來了，我就把你送回京城去！”

“大哥，我這可是為你們好！我真怕，怕我自己在路邊見到那兩個賣國賊，會忍不住沖上去殺了他們！到時候，恐怕要連累你們了！”

慈禧和光緒，原來在底層老百姓的眼中就是這樣的形象。其實在我的心底，關於他們兩個的事情，我多少也是知道一些的。只是不知道這些信息來源於何處，可不可信。因為除了他們的過去，我似乎還看到了些模糊的未來，我不知道我夢中的未來是否會真的發生，但卻依然心有餘悸。

轉眼間，就到了西安百姓恭送聖駕的日子。我們這些百姓被地方官員驅趕到南門外跪送，聖駕將要經過的道路，都鋪滿了黃沙，沿途分設香花彩燈。我跟天和跪在南門口，而天佑的小詭計果然成功了，地方官覺得他瘸著去送是為大不敬，這就讓他躲過了一劫。秋風陣陣，掀起了一排黃沙，迷了我的眼睛。天和趕緊用手支著我的眼皮，想要幫我吹掉。卻被監守的士兵們打斷，“老佛爺就要來了，趕緊跪好了，不許亂動！”我忙安慰天和說沒事兒，又沖他眨眨眼，表示已經好了。

遠處的喇叭聲越來越近，幾輛八擡大轎慢慢走近。最前面的轎子最為華貴，想必是慈禧坐在裏面。緊跟著還有兩擡轎子，我低下頭怕被發現，只敢悄悄地在底下使勁擡起眼皮往上看。又一陣風吹過，掀起了中間那輛轎子側面的轎簾，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了我的眼簾。“載湉……”我在心裏默默的無聲嘶喊，他無精打采面無表情地坐著，半垂著眼簾，像是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他瘦了，比起我剛見到他時更加瘦得脫形。

我的眼淚像是絕堤的洪水般湧了出來，凝固了面前地上的黃沙。伴隨著眼淚，是我無法止住的哭泣聲。很快，我的哭聲心動了面前的士兵，他踹了我一腳，狠道：“你，哭什麽！”這一叫，也驚動了轎前的侍衛們。轎子停下了，慈禧跟前的太監憋著不男不女的聲音問道：“今兒個風大，老佛爺日夜趕路，本就有些不舒服。是誰還想要給老佛爺添堵啊？”

我嚇得止住哭聲，趴在地上不敢擡頭，依舊擡著眼皮觀察轎子那裏有什麽新的動靜。只見載湉用手掀起簾子，往人群中望了過來。此刻我多想沖上前去和他相認，但是我不能！現在我除了要保護好自己，更加不能連累安家兩兄弟！我心裏期盼時間過得快一些，可是卻恰恰相反，這一刻西安城的空氣都凝固了。周圍的百姓也悄悄地低頭看看我，都在擔心我會遭遇不測。

☆、迷失（十一）

正當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天和突然向轎子磕了一個響頭，大聲道：“回老佛爺，回萬歲爺，聖駕在西安城時，小人的妹子時常念叨，說自從老佛爺和皇上駕臨，西安城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這一年來，糧食豐收，百姓安居樂業。連小的開的藥鋪，生意都清淡了許多。小妹常常說，這莫不是老佛爺和皇上的恩德麽！實不相瞞，昨兒個小妹就已經哭了一場，說是老佛爺和皇上這一走，西安城怕是要回到從前那副民不聊生的樣子了。今兒個，眼見聖駕真的要走了，這才又忍不住傷心起來。”

那太監和慈禧低頭耳語了幾句，又轉過頭來問：“果真如此，還是有什麽別的隱情？到底是何人，竟敢造次！”天和再次磕了個響頭，頭上磕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印，又道：“小人不敢…..小人所說句句屬實……”話未說完，只聽載湉掀著簾子接道：“真是我大清的好子民。親爸爸您瞧，他的額頭都磕出了血來，果真情真意切，我大清必將千秋萬代。就罰他兩兄妹回家替老佛爺燒香拜佛，誦經一年，不知可好？”說完，他的眼神從人群中掃過。即使不能和他相認，我也想讓他走前再看看我，便冒著生命危險悄悄擡起一點頭來，卻看到他的簾子早已拉起。不一會兒，侍衛叫道：“起轎——”

轎子緩緩地出了城門，再也沒有回頭。我甚至不能確定，載湉是否在人群中發現了我。他本性善良，即使並不知道是我，也毫不猶豫地出手相救。就算知道哭的人是我又能怎樣呢？雖然只隔了短短的距離，我們卻依然不能相見，甚至連對方的名字也不能呼喚。我想，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也莫不過如此了。

三輛八擡大轎之後，跟的是幾輛規模稍小的轎子。再之後，就是幾隊大車，車上裝的就是天佑經常埋怨的，這一年來慈禧在西安城搜刮到的金銀財寶和無數貢品。

聖駕經過時也只有短短一小會兒，而整個西安城的百姓們卻被安排從一大早天未亮就跪在了街邊等候。清朝怎能不亡？回到家後，天佑依然罵罵咧咧直埋怨。

天和救了我一命，我又欠了他一份情。晚飯的時候，天和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埋頭吃了幾口飯便不吃了。他給天佑換好創傷藥，把他扶回房間休息。我收拾完碗筷剛走回房間還未來得及關門，天和便走了進來，將門關上，表情異常的冷靜看不出有什麽起伏，但說話語氣卻完全不同於平時：“雪飛，你今天的突然失常著實把我嚇了個半死！”

他又拉過我的手緊緊地握住，“以後不要再這樣犯傻了！好好的你哭什麽！我先是以為你眼睛進了沙子，可你竟然哭出聲來！你可知坐在轎子上的人是誰嗎？難道你沒有聽天佑說過他們的殘暴事跡嗎？”

我依舊沒有說話，因為我不知道如何跟他解釋我的行為。我要怎麽說呢，對不起，我也許就是那個投井自殺卻又重生的珍妃，你們認為冰清玉潔的小妹，其實是當今這個懦弱皇帝的棄婦！如果我這樣說，天佑一定會殺了我的！而且，他們也一定不會相信。

見我沒有說話，他又心軟了，聲音變得比從前還要溫柔，“是不是你想起什麽來了？”

我掙開他的手，“只是膝蓋跪得疼了。”

“當真？”

“當真。”

他傻笑起來，“當真是個傻丫頭，這點疼就哭出聲來。”說完，他又拿了些藥油給我，笑道，“你不說我還真不覺得，你這麽一說，從早上跪到現在，好像真的很痛。”

我用指尖蘸了點膏藥，輕輕擦在他的額頭的血印上。

很快便入冬了，年關將至，安家兩兄弟開始著手準備過年的事情。由於去年他們兩就沒有回家去過年，到了今年，二人都很是思鄉。天和正往對聯上抹著漿糊，天佑看著剛收到的家書，嘆了口氣：“在家時總覺得父母麻煩，可是離開了吧，又總想回去看看。”

天和沒有說話。“不行，我要回家去！”天佑一拍桌子，下了決心。“好久沒吃娘做的糕點了，我得回家一趟！哥，你比我出來的更久，不想家嗎？”

聽了這話，天和又轉頭望了望我，說話有些結結巴巴地：“自然……自然是想的。”

“那還猶豫什麽？我這就去收拾行李！”說著天佑把家書折好放到口袋裏，又說道：“你在西安也學得差不多了，上次你不是也說過，想要回到京城去發展嗎？”說完，他把家書折好放到口袋裏，轉身回了屋子。

我明白了天和的為難，其實不用問也知道，他們走了之後，我的去留便成了問題。我一直這樣無名無份的跟著他們，對外稱是安家的表妹，可是實際上呢？我對他們來說，也許只是一個從天而降的大包袱。

這一年多來，我實在是受了他們兩兄弟太多的關照，在跪送聖駕時還差點連累了天和。我和他們非親非故，總不能再一路跟去北京。而我一個人在西安，又能做什麽呢？我想要離開他們獨立生存，可是卻沒有勇氣嘗試。

關於過去，我腦海中只能看到在夕陽下，我獨自一人偷偷躲在樹後張望著對面的小洋房的場景。除此之外，我的記憶始終沒有恢覆，在這個世界上，和安家兩兄弟在一起生活的日子，幾乎就是我的全部了。

又是一夜無話，我拿起筆來，準備寫點什麽。這只鋼筆是天和見我始終用不慣毛筆，才到處托人從京城買回來送給我的。而密斯脫懷特送給他的那只，他始終用盒子裝的好好的，興致好時才會打開一層層盒子將筆拿出來，寫上兩個字。

“天和，天佑：當你們看到這封信時，應該已經明白我的決定了。這一年多來，我們親如兄妹，小妹無德無能，只有來生報答。我不能再這樣無名無份的跟著你們了，此生有緣再見。”落款時，我本想署名安雪飛。可又怕再用這個名字，只會引起無謂的傷感罷了。思前想後，在落款處，我劃了三個X，表示自己只是個無名無姓的人，根本不是他們真正的家人。希望他們能夠清醒過來，徹底忘記“安雪飛”的存在。

天蒙蒙亮，擡頭隱約可見到依然閃爍的星星時，我便收拾好衣裝出發了。不知不覺間，居然來到了載湉找到我的湖邊。我蹲在湖邊挽起衣袖，用手盛了些湖水想要洗臉。誰知一低頭，卻看見湖裏除了我之外，還有另外一個女人的倒影。那女人的臉模糊不清，依稀可見戴著旗頭，梳著發髻，旗頭上的步搖隨著湖水微微蕩漾。我嚇了一跳，忙回過頭看，可是身後竟一個人也沒有。“你是誰？”

“我就是你啊。”

我仔細揉了揉眼睛，再往湖裏望去，又只剩下我自己了。再仔細聽，湖邊只能隱約聽到幾聲烏鴉的叫聲，根本沒有什麽女人。當我以為自己看錯時，又朝湖裏張望確認了一下，那個女人又出現了。這一次，她的臉漸漸清晰起來，只見湖裏的她沖我微微一笑，道：“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呀。”

我不驚尖叫起來，隨手找了塊石子往湖裏使勁一丟，捂上耳朵從湖邊跑開。可是那聲音還是沒有停下，悠悠地道：“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想見他，想跟他說說話，你代我去找他……”

“啊！”我尖叫著坐起身來，渾身冷汗。原來是個夢，昨晚一夜沒睡好，不知不覺中我竟然靠在湖邊的枯樹底下睡著了。“還好是個夢。”我拍拍胸口想要鎮定下來，可是內心卻對自己的過去更加好奇。

可以說我是從這條湖裏來的，那麽再回到湖裏去是否能找回一點記憶呢？也許多沾些水，我就能想起來了！我將包裹擺在樹下，打了個哆嗦。雖然已經入冬，天氣越發寒冷，可是我已經沒有什麽可以失去的了。下到水裏，也許我能找回記憶。

想到這裏，我堅定地將一只腳踏進湖裏，冰涼。好像湖水滲入我的腳底，在那裏綻放開了一朵冰花。好熟悉的感覺。跟著我的另一只腳也踏了進來，朝湖裏越走越深。

冰涼的湖水漸漸浸透到我的肩膀，閉上眼睛，我仿佛看到一個身影孤單的坐在湖邊，一雙纖細白嫩的手在湖裏劃了幾下，湖上的葫蘆漸漸漂遠。逆光讓我看不清她的臉，夕陽下只映出她略顯瘦弱的纖細身材。

我覺得似乎記憶的大門有些被開啟了，想要再往深處走一點。

“雪飛，雪飛！”傳來了熟悉的呼喚聲，那聲音並不遙遠，卻似穿過千山萬水，直達我的內心深處。

☆、迷失（十二）

天和在岸邊朝我不停地揮手，“雪飛！你不要動，不要再往前走！你在那裏等我，我馬上就來！雪飛，我想過了，我要帶你回家，我會和爹爹說的，你不會無名無份！”

“天和，並不是你看到的那樣，我不是要……不是要自盡！你放心！”我沖他喊道。這時我才意識到水已經漫過了我的脖子，有些呼吸困難了。

“我知道！雪飛你不要動！我去找根繩子，馬上就回來！”

“不要緊！天和，我馬上就能上來！”看到天和第一時間就來尋我，我心裏又是開心，又是感動，再也不想離開他們，恨不得馬上就和他們回家，忘記一切，就這樣永遠的生活在一起。

我迫不及待地往回走了一步，誰知腳底一滑，頭朝水裏栽了一下，狠狠地吃了一口水。

“安雪飛你這個大笨蛋！”是天佑的叫聲，跟著是撲通一聲有人跳下了水。“天佑，水裏太危險了，你又不會游泳，快點上來！”天和叫道。

“不試試怎麽知道！小狗們從沒學過游泳，可是天生就會狗刨！”天佑依然嘴硬。

我又站直了身子，拭去眼睛上的水珠，看見天佑正朝著水中大步走來，邊走邊叫：“雪飛，你不要動！站在那裏等我過去！”

我不聽他的，繼續努力朝著他走去。我們兩個就這樣朝著對方走去，時不時的腳底一滑吃一點水，可是每當站直了身子，第一件事情就是擦幹眼睛確認對方是否有事。當發現對方安然無恙地站起身繼續前進時，便互相安心一笑。

他走的比我快些，來到了湖中心，握緊我的雙手，含著眼淚輕輕罵了一句，“笨蛋！”說完捏了捏我的臉蛋，食指輕輕朝我額頭上一彈，“我不過是說想回家看看，又沒說要丟下你不管，好好地你跑什麽？！”我低下頭沒有回答。

“你們兩個老實點，都不要動！”只見天和不知從哪裏找來了一塊大大的木板，身上套了一根長繩，扶著木板也走下水來。很快的我們三人在水中碰面了，我剛要張口道歉，天和便將手指放在嘴前，輕輕搖了搖頭，暗示我無須多做解釋。說完，他用繩子將我們三個系在了一起道，“天佑是個沒心肝兒的，你別聽他瞎說！就算是回京，只要你一天沒有恢覆記憶，沒有找到自己的家人，就只管跟著我們！從今以後，我們到哪裏，你就到哪裏。有我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而且我會……我會跟爹爹說的！”

我看著天和堅定的眼神，感動地點了點頭。就這樣，扶著天和找來的木板，我們三人平安上了岸。

在水裏倒還好，上岸後被北風一吹，大家都凍得臉色發紫。我和天佑在樹下縮成一團，癱坐在地上直打哆嗦。天和搖搖頭，拖著濕漉漉的身子走開了。不一會兒，他帶了些幹柴回來，又用打火石點上了火。我們三人圍坐在火邊。大冷的天，不知何時才能烤幹衣服。我想起出門時帶了包裹的，便將繩子拉在三棵小樹上成一個三角形，將床單搭在繩上，做了一個小隔間。接著自己換了衣服，又強迫天和跟天佑暫時換上了我的女裝。

換好後，天佑低頭看著自己的衣服，毫不避諱的大笑起來。天和臉色一紅，羞得低下頭去不敢正眼看我。突然間他似乎想起了什麽，忙從自己的濕衣服口袋裏拿出那只玻璃的葫蘆，將紙條倒出來，看到紙條並沒有弄濕，這才放心。正準備將紙條放回葫蘆裏，卻一把被天佑搶過。

“哥，什麽好東西，藏得這樣深，我竟沒有見過？”天和想要搶回來，於是兩人又像孩子似的追打起來。誰知天佑手一松，紙條嗖的一下隨風飄到了火堆邊上，差一點就化為灰燼，天和急忙從火堆裏撿起紙條，眉頭一皺，背對著天佑哼了一聲，“就是這樣才不給你小子看，從小到大，什麽寶貝都被你搶去了。搶不去的，就拿來白白的糟蹋毀了！好在沒掉進火堆裏，要不然…..”

“哥，你手不燙嗎？”天佑問道。

“哼，當然燙！”天和說著，卻又把葫蘆握得更緊了些。“燒了我這雙手也不能再讓你奪去！”

我見天和的手心已經有些紅腫卻始終不肯放手，覺得好氣又好笑，便沖上去對著他手腕狠咬了一下，他這才不由地松開手，紙條和葫蘆一並掉在了地上。

“嘿嘿，我還是搶到了！”天佑忙撿起紙條和葫蘆，對著太陽觀察起來。天和還想去搶，我拉住他，並不理會天佑的小把戲。他就像個小孩子，沒人和他搶，便覺得沒意思了。

我拿出包裹中帶的一些藥膏給天和擦上，笑道，“天和，你也二十多歲了，怎麽還相信這種虛無縹緲的緣分？只是一個漂流瓶而已，在湖上漂著，總有人能撿到的。”

“本來我也是不信的，直到……總之，我決定相信了。”

“那你就要為那個現在不知身在何處的有緣人，這麽一直等下去嗎？”

“她已經……不，她總會出現的。”他眼神格外的堅定。

“大哥，你看這紙上有字！”

“當然有字，還用你說嗎？”

“我說的不是表面這些字，你對著陽光看看，這片被火烤過的地方好像有一些碳寫的字似的，可惜我不認得，你瞧——”

天和接過紙條，我湊過身去觀察。只見上面寫了一串數字，“12693012826”。我順著數字念了出來，天佑撓撓頭，“聽你念著，倒像是數字啊。”

“這本來就是數字啊。”我又指著數字念了一遍。“這麽簡單的數字，你不會都認不得吧。”

“這是洋人用的數字，”天和道：“我看到密斯脫懷特開藥方時，便是用這樣的寫法來編號。”

“原來又是洋文，難怪雪飛認得，我卻認不得。”

天和沒有說話，只是呆呆望了望我，又將紙條折好塞進葫蘆裏，小心將葫蘆擦拭幹凈放回懷裏。“原來紙條受了熱之後，才顯出隱藏的字來。居然被你小子誤打誤撞發現了，哼！”天和小聲嘀咕了幾句。

“哥，我們三人今天總算大難不死，將來也一定必有後福！你們說是不是？”天佑喜道。

“雪飛，跟我們回京城吧。不要再做這樣見外的傻事了，我安家雖不是什麽名門大戶，卻也小家其樂融融，爹娘都十分明白事理。”天和眼睛直視著我，一直等到我默默點頭，才安心的將視線轉向別處。

☆、死城（一）

歷時兩個多月，我跟著安家兩兄弟輾轉終於進入京城境內。作為首都，北京並沒有我想象中的繁華，街上意外的冷清，行人麻木的走著，像被一場暴雨沖刷了靈魂。

在半路上，由於我大冬天在湖水中泡著受了大寒，月信來時幾乎痛得快死過去。天和悄悄地多給些銀子，托客棧小二幫我單獨熬上一大碗熱乎乎的紅豆湯，對我無微不至的照顧，我的內心也似乎泛起了一絲漣漪。我和載湉是不可能的了，在這個世界又無依無靠，天和為人老實善良，也許和他在一起是我最好的選擇。

可是每當我心裏對天和多一份依賴，當我對他多用一絲感情時，就會隱隱地覺得頭痛。頭痛並不劇烈，只是隱隱的，像是在大腦的某個角落裏生了根一樣。也許潛意識裏的我還是依然忘不了載湉吧！

“哥，就要到小樹林了！”天佑突然像個孩子似的跳了起來，“雪飛，你知道嗎，我和大哥從小就在這一帶長大，我們每天在前面的那個樹林玩捉迷藏，每一棵樹背後都有我們長大的腳印呢！”

天和笑道：“瞧你這副長不大的樣子！這林子裏有多少小動物死在你的魔爪下了？我真替那些無辜的小麻雀們感到傷心！”

“他把麻雀怎麽了？”我問道。

天佑摸了摸肚子打了個嗝又畏地笑出了聲，跟著又繼續朝前跑：“雪飛，你也一塊兒來玩捉迷藏吧！要是能找到我，我就……”

跑著跑著，他突然停下了腳步，跑到一棵大樹根前呆站著不動。“又耍什麽鬼主意了？”天和快步跟上去，走到天佑旁邊，也停了下來。我發覺有些不對勁，走到他們身邊。

眼前哪有什麽小樹林，只有一片荒蕪的土地，到處都是被砍伐得橫七豎八燒焦的樹木，像是經歷過一場大火。然而地上又長出一片片暗黃的雜草來，可見火災發生有一段日子了。

安家兩兄弟似乎預感到了什麽，臉色皺變不再說笑，沈著臉繼續往前走。

我沒有看到他們一路興奮地和我描述的大片大片的莊園和農田，沒有看到肆無忌憚不怕人的松鼠，沒有聽到大風吹動麥子時的沙沙聲……

我只看到他們所謂的農場上籠罩著死一般的寂靜，灌木和草地被馬蹄和車輪肆意踐踏碾壓的痕跡在寒冷的冬天被凍成一塊一塊沒有生命的硬土，走在上面咯地腳底板都陣陣發疼，一個不小心就會摔倒。

“爹，娘！”天佑加快了速度朝前奔跑。

天和回頭牽起我的手，緊跟著天佑身後。

在傍晚陽光的映照下，連空氣都如同死了一般。這種寂靜的，不祥的寧靜在我心中引起了恐懼。途中我們經過的每一幢被燒得灰不溜啾破破爛爛空無人煙的房子，每一塊荒廢了的農田都讓我們三人越來越感到害怕。沒有遠處牲口的叫聲，沒有鳥兒歌唱，也沒有一絲風吹動樹葉。

這根本不是他們和我描述過的理想的家園。這是一座死城。

我不禁打了個寒顫，深深吸了一口氣。萬一安家也和我們路過的這些扇子一樣只剩下一片廢墟，要怎麽辦呢？

由於心情過於沈重，帶著未知的恐懼的我們不知走了多久，遠遠的看到一幢二層小樓房，天佑的眼睛終於又放出了光芒，“沒事，家裏沒事！大哥，家裏沒事！”

天和點點頭，松開我的手跑到門前使勁敲了敲門，“爹，娘！蓮茜！我們回來了！”

許久，聽見門內的腳步聲漸漸傳來，“哥，哥！你們終於回來了！”一個約莫十四五歲，紮著馬尾辮的少女打開了門，見到天和跟天佑便一把撲到了他們懷裏，哭了起來，“哥，你們總算回來了！他們燒了果園和菜地，搶了家裏所有值錢的東西，大娘她一急就病了！爹爹也不敢外出做生意，只有躲在家裏！”

天和摸摸女孩的頭，“乖，妹子，哥哥們回來了，別怕。”天佑掙開女孩，頭別過一邊去，“姨娘呢？出了這麽大事，怎麽早不通知我們？”邊說邊往院子裏走，少女哭道：“你們剛走了沒多久，那些洋鬼子們就斷斷續續地來了，把附近村莊都搶了個遍，還把我們的果園燒了！”

“我問你為什麽還在在家書裏報平安！要是我們過年不回來，你們就打算一直瞞著嗎！”天佑越想越氣，口氣也兇了起來，狠狠地瞪著那少女。

那女孩眼神立馬躲開天佑，哭得更加厲害了，“我娘她……我娘也……也離開了家。”

“哼，”天佑冷笑了一聲道，“我就知道，她一直都是為了錢才留下的！”

“在小孩子面前別說這些。”天和止住了天佑，沒再說話。

原來那個小女孩名叫安蓮茜，是姨娘所生，天佑討厭姨娘，總覺得她另有所圖，連帶著對蓮茜說話也是夾槍帶棒。天和為人較為溫和，對蓮茜也照顧有加，看得出來蓮茜非常依賴天和這個大哥，她緊緊跟在天和的身後，拉著天和的衣袖帶著他進屋。

安伯父盤腿坐在炕上，正舉著個酒壺往嘴裏倒酒。一口灌下去，沒喝進多少，反而灑出了一半。看到我們回來，他並沒有露出喜悅之情，只是輕輕擡了擡眼皮，又擡起頭灌了一大口酒。

天佑一把搶過酒壺，“娘呢 ，娘在哪裏？”

安伯父老淚縱橫，醉醺醺地指著裏屋，說起話來滿口酒氣：“在裏……在裏屋睡著。”說完又一把搶回酒壺，用塞子塞上，收到了懷裏。

我跟著兄妹三人一道穿過走廊往裏屋走，走廊裏黑漆漆的，我因為看不清楚又不熟悉環境，膝蓋撞到了桌角。天和回頭扶著我一起走，天佑問道：“蓮茜，怎麽不開燈？”

蓮茜唯唯諾諾說道：“燈泡都被砸光了，早就沒有電燈可以用了……”

“拿些蠟燭來點吧。”天和道。

“也沒有多少蠟燭了，冬天天黑得早，要省著點兒用……”蓮茜低下了頭去，眼淚奪眶而出。

天和牽著我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天佑對著墻就是一拳，罵道：“天殺的八國聯軍！天殺的清政府，天殺的慈禧，天殺的光緒皇帝，天殺的……這些天殺的…..”

我感到天和拉著我的手顫抖地越來越厲害，他更加用力地牽著我的手，想要平覆自己的顫抖，可越是用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