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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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越是抖地厲害,喃喃自語道:“要是……要是早點兒回來就好了!”

☆、死城(二)

穿過走廊來到了裏屋,漆黑中只見一個人影躺在床上,她的呼吸聲很大,像是喉嚨兩壁粘在一起一樣,呼嚕,呼嚕。聲音大到讓我懷疑她是否真的睡著了。

“快把蠟燭點上,李嬤嬤,快倒點兒水來!”天佑坐到床邊吩咐道。

蓮茜點燃了根蠟燭放在床頭櫃邊,燭光映的床上的安伯母皮膚呈暗紅色皺成了一團,在這樣的昏暗燭光下甚是可怖。

“李嬤嬤,李嬤嬤!怎麽還不倒水來?”天佑提高了嗓門。

“天佑哥,已經沒有李嬤嬤了……”蓮茜又抽泣起來。

天佑握緊拳頭往櫃子上又是一拳,喊道:“狗蛋兒,二黑子,管家!”

聽到他這樣叫喊,蓮茜蹲在地上把頭埋進膝蓋裏哭出了聲,道:“天佑哥,也沒有狗蛋兒,二黑子,沒有管家了!洋鬼子們一來,他們就都跑了!”

天和拉著我的手驟然松開垂了下去,他努力平覆心情,可是聲音中還是隱藏不住地顫抖:“家裏還剩下些什麽?”

蓮茜搖搖頭,膝蓋上被眼淚浸濕了一片。

天佑嘆了口氣,“把家裏剩的蠟燭都點上吧。”

“都點完了明天要怎麽辦?”蓮茜跑到櫃子跟前張開雙臂擋住了抽屜。

“明天再說吧,我現在只想好好看看娘,看看她那慈祥親切地面孔。她怎麽會被燒傷成這樣……我讓你點蠟燭,聽到沒有!”見蓮茜不肯動,天佑又將嗓門提高,沖她吼道。

天和走到蓮茜身邊,摸摸她的頭,道:“都點了吧,到了明天,總能有辦法的。”

蓮茜這才轉身打開抽屜,兩只小手分別抓了五支蠟燭,“只剩下這十支了。”

我想到剛才走廊那裏放了一面半身鏡,便回頭去將鏡子拿進來放在裏屋的床頭櫃邊上,將又才點燃地十支蠟燭吹滅了一半,收起來還給了蓮茜,讓她留著明天再用。這樣一來,鏡子的反光作用將蠟燭的光線發揮到最大,屋子裏頓時敞亮了許多。

發黃的燭光下,我終於看清楚了安伯母的臉,她的五官都被燒得移了位,嘴巴附近的皮膚揪到了一起,將嘴角拉到了靠近鼻孔的地方。我嚇得捂住了嘴,看到三兄妹傷心的樣子,我也不禁難受起來。

“天佑——”安伯母微微張開了嘴巴,眼睛卻依然閉著,“好孩子,別胡亂生氣……”她的喉嚨被煙熏壞了,說話只能靠微弱的氣流發出震動,只說了幾個字便氣喘噓噓,可是連氣也喘不痛快,痛苦之情溢於言表。

她努力睜開眼睛,但是很快被燭光刺得又閉上了眼皮,眼裏流出一行清淚:“好久……好久沒有看到過這樣的光亮了,就像白天一樣……我也好久……好久沒有見到過白天了……”

“娘,快別說話了。”天和忙坐到床頭櫃邊上,將最刺眼的燭光擋住了一半,“這下不刺眼了,你快睜眼看看我們。”

安伯母睜開了眼,看到我也站在床邊,她努力作出了微笑的表情,卻因為燒傷而顯得格外猙獰,“好…..好……來,來……”她伸出手向我招了招,示意我過去。

“我猜,這是天和帶回來的媳婦,是也不是?”她嘴角又抽動了一下,明明心底是高興的,開心的,可是表現在這張嚴重燒傷的臉上卻變成似笑非笑讓人害怕。

我看了看天和,他沖我點了點頭,我握住了安伯母的手。她手上的皮也因為燒傷後皮膚的重生而格外粗糙,握著她的手,就像是握著荊棘。她輕輕摸了摸我的手,“真好……我還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胡說什麽,我們這不是回來了嗎!”天和把她的手放回被子裏,又將被角往裏塞了塞,“天冷了,仔細著涼!明天白天再說吧!這次我們回來就不走了,再也不離開你們了!”

“天和哥,你說話要算話!”蓮茜沖上來一把抱住天和,天和寵愛地摸了摸她的頭發,伸出小指勾了勾蓮茜的小指道:“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將裏屋的蠟燭吹熄,天和靠在床邊輕撫著安伯母的臉龐,輕輕唱道:“月兒明,風兒靜,樹葉兒遮窗欞……”他的聲音比以往更加溫柔細膩,簡直要把人的心都融化。

天佑也跟著唱了起來:“蛐蛐兒叫錚錚,好比那琴弦聲……”

蓮茜和道:“琴聲兒輕,調兒動聽,搖籃輕擺動,寶貝兒閉上眼睛……”

呼嚕……呼嚕……聽著這一首她年輕時總唱給孩子們聽的搖籃曲,安伯母再次陷入了沈睡。

安伯父還在屋外呆坐著,天佑道:“也給我一口酒喝吧,心裏煩得慌。”

安伯父捂著胸口,伸出手指搖了搖,“只剩下這最後的一小口了,留給你爹我吧!”

“家裏什麽都沒有了,明天起,我們要怎麽辦?”天佑的聲音比剛才平靜了許多,可是卻平空添了一份絕望。

“西安的鋪子賣的錢還夠支撐一陣子,明天起我們兄弟兩個出去找工作,家裏也不至於坐吃山空。只是大家都要辛苦些了。至於蓮茜,也是時候找個好婆家了,省得讓她在家裏跟著受苦。”天和已經在整理思路,他永遠都是這麽冷靜理智,仿佛天塌下來也總會有辦法。

“我不嫁人!我要留在家裏!這陣子家裏的事情都是我在操辦,我不走!”蓮茜發瘋似地乞求道,她轉眼看了看我,“天和哥,有了媳婦兒,你就不要我這個小妹了嗎?!”

“你激動什麽,反正遲早是要嫁人的!再說,二娘已經走了,她一定是找到好的出路才走的,你不如跟著她去過好日子,省得被我們拖累!”天佑道。

蓮茜拽了拽天和的衣角,哭道:“天和哥,我留下來給你們燒飯做菜,從前嬤嬤和下人們幹的活我都能幹,我跟我娘不一樣,只要留下來在你們身邊,不管吃什麽苦我都甘願!”

“蓮茜,一年多不見,想不到你長大了,也懂事了。”天和揉了揉她的頭發,將她摟在懷裏,“乖,不哭了。留下就留下吧,一家人共同努力,度過難關!”

☆、死城(三)

其實當年安伯父將天和支到西安去和朋友學醫,也是看京城不怎麽太平才做的決定。因此天佑鬧著要追著一塊兒去,也就沒有阻攔。他只道朝廷打仗是朝廷的事情,總不致牽連到鄉下普通的百姓人家。只肖把兩個兒子支走,也就暫時安全了。北京的生意總得有人打理。可他太低估了八國聯軍的殘暴,那一年當洋鬼子們殺到北京,慈禧帶著光緒西逃,就註定了北京城的這場無法避免的浩劫。

他們將頤和園珍藏的寶物搶奪一空還不夠,又借著剿滅義和團為名追捕到鄉下普通百姓家裏,在各街巷挨戶踹門而入,臥房密室,無處不至,翻箱倒櫃,無處不搜。凡銀錢鐘表細軟值錢之物,皆被劫擄一空,稍有攔阻,即被殘害。就算是百姓們傾盡所有將家裏的財寶如數交出,他們也會憑著心情肆意焚燒。

“當時要是再給你們多帶些錢就好了,多帶些寶物走就好了!”安伯父總是在懊惱著這樣說。

安伯母的燒傷便是因為沖進燃燒的果園裏救火而導致的。安家有一片果園,和幾塊農田,安伯父又懂些釀酒的技術,除了種田開墾之外,便用自家的水果和米釀造些水果酒拿去街上販賣,倒也雇用了些家奴可以幫著打理農田和果園,甚至還請了管家來打理家裏的瑣事。可惜,家裏的條件正在慢慢好轉之時,一切都被從天而降的戰爭破壞掉了。只剩下地窖裏的幾十桶還沒完全釀好的水果酒安靜地躺著,現在也被安伯父喝了個精光。

出事之後,蓮茜也想過立刻寫信通知安家兩兄弟,可是安伯母受傷後就一直交待說不準寫信給他們,怕他們回來受到牽連。“西安總是要太平些的,畢竟老佛爺和皇上都在那裏。”她是這麽想的。她的燒傷並不輕,反反覆覆請了些大夫卻都無能為力,還把家裏僅剩的錢都用光了。

第二天一早,天和跟天佑便出去謀事了,我跟著蓮茜一塊兒操持家務。安伯父精神萎靡,整日躺在床上自言自語,一起床就要找酒喝。我煮了些熱水來到裏屋,用手巾蘸了些溫水,又將手巾擰幹再替安伯母擦臉。

“謝謝……”她的嗓音似乎比昨晚更為沙啞,伸出雙手緊緊地握住我,粗糙的就像兩個蛻皮的幹樹枝。我不由向後一縮,“替我照顧他們……答應我……”

“伯母放心,我會的。”我反過來握緊她的手,又拿手巾替她擦拭幹凈,從床頭拿了點擦手油給她抹上。

“我想……我想……”她說了兩個字,喉嚨便又被痰卡住,一口氣上不來。我忙扶她坐起,倒了杯水餵她喝下,“伯母別急,有話慢慢說,我聽著。”

她喝了兩口水,深深吸了一口氣,又道:“我想親眼看到他們成家立業,想親眼看到孫子……只是這些恐怕都將成為奢望了……可是哪怕只完成了一件事情讓我瞧見,我也……”說到這裏她一激動,又咳嗽了起來。

我忙為她輕輕拍了拍背,又餵了一口水喝。我明白她的意思,其實這些時日,我自覺對載湉的事情已經漸漸淡忘,加上天和對我無微不至的照顧,對他動情也是人之常情。此刻載湉正被囚禁在瀛臺,只怕這輩子我和他都無緣相見了。即使見了,又能怎麽樣呢?我的內心深處早已經知道了他的結局。

對於失去從前記憶的我來說,我的人生似乎才剛剛開始。即使剛來到這個世界就遇到了一場悲劇,讓我到現在還心有餘悸。但是不管怎樣,我的人生還將會長久的繼續下去,更重要的是它對我來說完全是未知的,我想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不管從前怎樣,我想要為自己鋪展一個美好的未來。

嫁給天和也許便是此刻的我最好的選擇。

“安家終是沒落了,如果你不願意,我也不能勉強…..”安伯母見我遲遲不回答,嘆了口氣。

“不是的……我……我願意!”我一急便張口答應了,說完後才發覺自己的臉像開水一樣滾燙,頭腦裏仿佛有一根絲線在來回拉扯著,有些隱隱地痛。

“哐”的一聲,門口傳來什麽東西掉地的聲音。

“娘,是我!”原來是蓮茜,“我煮了點稀飯,誰知不小心給打了。我再去盛!”說完只見一個人影慌忙離開了。

我去門口拿了個掃把將打掉的稀飯清理幹凈。說是稀飯,不如說是開水中隨便灑了幾顆小米。不一會兒蓮茜又端了一碗上來,比灑在地上的還要稀。“家裏還剩多少米了?”我問。

“只剩下放在地窖裏的一袋米了,娘她現在只能吃流食,我才特意盛了些稀的上來。雪飛姐,你也餓了吧,廚房裏還有些幹飯和一些小菜,你快去吃一點兒吧。”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早上起來就沒吃東西,她這麽一說果然覺得肚子餓了。我把蓮茜留下服侍伯母吃飯,自己來到廚房。廚房裏一片狼藉,我走到竈前掀開鍋蓋,鍋裏只煮了淺淺一層幹飯牢牢粘在鍋底。與其說是幹飯,倒不如說是鍋巴。我找到一只缺了口的破碗,從鍋裏刮下一層鍋巴來,又往碗裏倒了些開水用筷子拌了拌,飯是夾生的。只這一小口飯都沒能燒熟,我蹲下身子看了看竈子,竈肚子裏是空的,只有幾根沒有燒透的小樹枝。

蓮茜畢竟還太小,從小又是下人服侍慣了的。讓她一個人處理家務也太為難她了。我四下裏翻了翻,想找找看有沒有柴禾。“柴禾早就用完了,小樹林也這被燒光了,只剩下一些沒被燒光的破樹枝……”

“這陣子你們都在吃這樣半生不熟的食物嗎?”

蓮茜含著淚默默點了點頭。

“這可不行,一定得吃熟食。吃了沒熟透的食物會生病的!”我一邊和她說話,一邊在屋子裏走來走去,想要尋找到一些有用的道具。

可是家裏已經空空如也了。戰爭這個詞語,在我的記憶裏是這樣遙遠而陌生,我猜想即使在我失去的那段記憶裏也絕不會有這樣的體驗。我無奈絕望地擦了擦臉上的冷汗,天和跟天佑只會比我更加難受。

現在是他們最脆弱需要幫助的時候,我一定要挺住。不管什麽難關,我總能有辦法的!

☆、死城(四)

從前不管出什麽事,總是天和跟天佑在我身後默默支持保護著我,現在該輪到我償還他們的恩情了。我一邊想著,一邊走到門口。

院子邊上的雞圈裏只零落地散著一些沒有清理的雞糞,至於雞——早就不知進了哪個洋鬼子的肚子。雞柵欄也被毀地七七八八,只剩下幾根柵欄孤單地插在泥土裏。雞圈旁邊的一小塊農田裏,還剩下幾棵爛掉的白菜,菜葉早就被深深地踩進了泥裏,顯然已經不能再吃了。他們真的什麽也沒有留下!

我無助地坐在旁邊的樹樁子上,雙手撐著額頭閉上了眼睛。

“清朝末期,由於清政府的閉關鎖國導致被各國頻繁侵略,都簽訂了哪些喪權辱國的條約?”突然間我仿佛身處一間講堂,講堂裏坐了近百號學生,眼睛都齊齊地盯著前面的黑板。

一個帥氣俊秀的身影兩只手指捏著白色粉筆,一邊往手上吹了口氣,白色粉末從他手心散落開來。

臺下的學生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一個人願意回答問題。

一個留著披肩長直發的女學生自告奮勇站了起來,“《南京條約》,《馬關條約》,《辛醜條約》!”

“那你再說說,都有哪些具體的不平等內容?雖然都是高中學的,你們可能已經忘光了。你還能記得嗎?”臺上的先生又問。

“我不想說。”女學生撇過頭去,賭氣般地說道:“清朝末年簡直是中華文明的恥辱,光是聽到這幾個條約名就讓人覺得惡心,因為清政府的無能,因為慈禧的貪婪和光緒的懦弱,中國沒能走上和日本同樣的維新改革道路,連累我們現代的學生在繁重的課業面前,還要一條一條背誦這樣荒謬的條約!”

“說得好!”臺下的學生紛紛鼓掌起哄。先生滿頭冷汗,解釋道:“看待歷史的眼光,不能像你這樣偏頗和單一。歷史的發展並不是單靠一個英明的君主或是一屆優秀的政府就能左右的,還要綜合很多客觀因素。而且,光緒皇帝也不像你想的這麽懦弱,雖然在你們的教課書中,他只占了短短一句話,還被稱為是慈禧的‘傀儡皇帝’,但是他落到傀儡的下場,正是因為他的努力改革想要突破封建格局,才觸動了某些利益集團而被慈禧發動政變,終身囚禁瀛臺……”

沒等她說完,女學生拎起書包站起身子離開了座位朝講臺上走去,跟著她的腳步,前臺先生的臉龐也越來越清晰,載湉,他和載湉長得一模一樣!“老師,我是隔壁外語系的學生,不小心走錯課堂了。我以為這裏應該是公共教室303,上的是經貿英語。但是剛才同桌告訴我這裏是304,我還說怎麽好端端地說起歷史來了。抱歉,我先走了!”

她鞠了個躬,小心地打開教室門。底下的學生嘰嘰喳喳鬧哄哄地笑了起來,留下先生一人在講臺上冒著冷汗。

女學生抱著書走過走廊,看到一面從前校友贈送的紀念用的大鏡子,不自覺的跑到前面照了照,小小的鵝蛋臉,兩頰緋紅。

“雪飛!你上哪兒去了,我還以為我遲到了,沒想到你還在走廊上光顧著臭美!就要摸底測驗了,老師肯定在畫範圍呢,快去吧!”另一個女生跑到鏡子前,拉著她就跑。

她回頭沖著鏡子對自己做了個鬼臉,又理了理流海,這才依依不舍地跟著朋友走了。

鏡子裏的那張臉是那麽熟悉,她眼睛的開關,每一寸肌膚,嘴角邊有一個微微凹下去的小點,每天我都能見到的那張臉——她就是我,我就是她!

“雪飛姐!”我的肩膀被人捏住搖了搖,“大冷天的怎麽在外邊呆坐著,要感冒的!”蓮茜拿著掃帚望著我。

這麽冷的天,我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作了一場迷糊的白日夢。也許是太累了吧!

蓮茜拿著掃帚,跨到雞圈裏去清理雞糞。“大哥他們回來就好了,前陣子我都沒空來清理這些。今天總算能有時間來把這裏打掃幹凈。”

我握住掃帚攔住了她,“蓮茜,不要掃了。”再這樣下去,大家連命都保不住了,誰還會在乎院子裏幹凈不幹凈!這之後世道會變得怎麽樣沒有人知道,萬一洋鬼子再來,見到這裏還有一處沒有被燒毀的房子,再來搶劫一次要怎麽辦?

她掙脫開我的手,“不行,我要掃!我娘她最愛幹凈,現在下人們沒了,雞也沒了,這裏還這麽臟,她回來看到肯定會罵我不懂婦道!”

我沒有繼續阻攔,拖著疲勞的身子走到後院去。那裏還有個水泥砌的牛棚,牛棚的木門被踹開了一個腳印大小的破洞,隨著風輕輕搖擺,發出“嘰嘰”的聲音,像是被夾住尾巴的老鼠。

“蓮茜,蓮茜!”我叫道:“家裏有斧子嗎?”

蓮茜從前面跑過來,“有是有的,你要幹什麽?”

“把斧子拿給我。”我摞起袖子。

她聽了我的話,滿臉疑惑地去拿了斧子,小心放在我手上。“站遠點兒!”

她看出我這是要劈門,忙上來拉住我,“牛棚不能沒有門!雪飛姐,你不能劈了它!”

我輕輕一捏她的手腕,她松開了手,我接著說道:“蓮茜,已經沒有牛了!也沒有雞了!它們都被洋鬼子們搶走瓜分了!”

“可是,萬一以後牛回來了怎麽辦?”她還是舍不得。

我使勁擡起斧子往門上狠狠落下。“等以後有牛了,我們再重新安一個門,安一個大鐵門!讓那些洋鬼子們踢不動的大鐵門,門上面安滿了碎石子和刀片,誰敢爬進來就會被刀片割得體無完膚!”

她不再阻攔,點了點頭,又跑回前院去。

廢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把木門劈成了幾個不規則的小木塊兒。蓮茜又跑到我身邊,手上抓了一把小木條。那些都是雞圈的柵欄僅剩的幾根小木條。“等以後再養雞了,我們也要圍上鐵的柵欄,柵欄圍得高高的,上面插滿鐵刺。誰敢進來搶我們的雞,就把他們的手掌刺穿!”

☆、死城(五)

傍晚,天和跟天佑無精打采地回來了。看他們的表情,我無需多問。我跟蓮茜清理了桌子,盛了兩大碗飯放好,又在飯裏灑了點芝麻鹽。蓮茜看著飯,默默咽下了口水。這是最後一點米了,我們怕他們外出辛苦,便全拿來煮了。自己一點也沒舍得吃。

“天和哥,天佑哥,你們快吃吧,飯要涼了。”

“哎!”天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沒有胃口!”

天和朝他白了一眼,強作出微笑道:“你們也還沒吃吧?怎麽只盛了兩碗?快把爹爹叫下來一塊兒吃吧。”

“我們吃過了,”我拉著蓮茜的手,“蓮茜,去把安伯父叫下來吃飯吧。”蓮茜點點頭,不一會兒便把安伯父扶了下來。

安伯父看到我楞了一楞,坐在桌邊上,“這是你們誰給我帶的小媳婦兒啊,長得還挺標志。”

“爹,胡說什麽。你又喝醉了吧!”天和道。

“醉?已經沒有酒可以讓我醉了……酒,酒,李嬤嬤,怎麽還不上菜!二狗子,給老爺我打壺酒去!”他聲音響亮,神智卻有些迷糊。不知是不是昨天晚上的宿醉未醒。

天和閉上眼平靜下來,丟下碗筷將伯父扶回房間。蓮茜看天佑吃得正香,死死地盯著他碗裏的飯望了半天。“天佑哥,今天的飯煮得香麽?米粒是不是特別軟?”

“香!”天佑剛才還說沒有胃口,這會子卻狼吞虎咽起來。

待天佑吃到還剩一小口的時候,他才發覺妹妹正看著他,有些不好意思。天和送完安伯父回來,已經站到了我身後,“雪飛,你騙人,你們兩個都沒有吃飯是不是!”

沒等我反駁,天和已經跑到了廚房,掀起米缸看了看。見裏面空空如也,他的手失去了力氣,將蓋子重重掉落到了地上。

“雪飛,你怎麽不早說!這兩碗飯明明可以再分一點的,你這是何苦!”天佑丟下了碗。

“我只是……這幾天長胖了,想要減減肥……而已。”

“你減肥,那蓮茜呢?她還那麽小,還是長身體的時候!我們是男人,怎麽能讓你們作出這樣的犧牲!”天佑瞪著眼沖我發起火來。

“這不是白白犧牲!我們相信你們很快能找到事做,家裏很快會好起來的!”

“轉讓西安藥鋪的錢還剩下一點兒,明天我跟天佑去城裏再買些米回來。”

“少買一點夠吃就行了,安伯母的病還得找個大夫看看,配點兒藥吃。她現在整日躺著,呼吸更是不暢,實在睡得不好。”

“你放心,我自會安排。”天和將自己的飯又分出了兩小碗,端到我和蓮茜面前,“我向來吃得少,你們盛太多飯了。”

第二天一早,當我起來的時候天和跟天佑就已經出門去了。從窗口向外望,只見太陽正冉冉上升,朦朧的陽光穿過雲層照著院子在我面前伸展開來,在寒冷的冬天並沒有帶來多少溫度,也沒有給這座死城帶來多少生機。

我想到昨天坐在木樁上睡著時發的夢,它是那樣真實,就好像我切身經歷過的一樣。難道那就是我一直在找尋的過去?可是夢裏的我所處的空間和這裏卻完全不同。夢裏的人的穿著打扮,夢裏的學校是那麽先進,我在這裏完全沒有見過。

現在我無暇再去想這些遺失的記憶了,光是應付眼前的事情就已經讓我精疲力竭。我得在眼前的這個世界找出一條活路來。

等我恢覆意識時,已經不知不覺走到離安家最近的“房子”了。這幢房子被燒得最慘,只剩下半堵墻立在泥裏,只肖輕輕一推便能立刻傾倒。閉上眼睛,我仿佛能看到房子的前主人一家幸福地圍繞在桌邊吃餃子,逢年過節,興許還會請個草臺班子來院子裏唱上兩出戲,邀上左鄰右舍一同來觀賞。也許這家還會有幾個和安家三兄妹一同長大的青梅竹馬,他們曾經一同在前面的小樹林開心地玩躲貓貓。而現在,這荒涼卻深深觸動著我,我以前從沒有過這樣的體驗。就在這裏,在我腳下的這片土地,曾經發生過多少故事,都隨著這把火一同燒盡了。

可惡的洋人!可惡的戰爭!

從前我似乎從書本上看到過很多次這樣那樣的不平等條款,似乎也背誦過每一年發生的大事記,諸如某某年八國聯軍入侵,燒殺搶奪無惡不作。具體的事情我都記不清了,我只知道那時的我總嫌這段歷史太過悲慘和麻煩,背起來毫無用處又浪費時間。

而現在,從前背誦過的文字化成了眼前這副景象矗立在我面前,我無法掙脫,只能靜靜地看著它,努力接受它,努力戰勝它。我不能被輕易打敗!

我走近墻邊,用雙手將一堆廢磚扒開,找到一些沒燒透的木桌和凳子腿裝在了袋子裏。就這樣,又找了幾間屋子,找了些沒燒透的木頭。可惡的洋鬼子,什麽都沒有留下!這已經是方圓幾裏除安家之外保存的最好的房子了,還是什麽都沒有!

我擡起頭望了望天花板,一個小燈泡半吊著垂下來搖搖欲墜。我想爬到桌子上去拿下它,可惜一只腳剛放上去桌子就塌了,根本不能吃力。我又去屋外找了些看起來結實的磚頭堆了幾層,爬到磚頭上將燈泡取了下來。

蠟燭要用完了,安家正需要一點光明!成功取下了這個燈泡,我又在其它房間找了找,又取了三個來放在袋子裏。

往回走時,我才意識到自己今天走了多遠,出門時天才蒙蒙亮,現在都已經是夕陽西下了!我的腳底被磨出了泡,不小心踩到了一塊尖尖的石子。“砰”的一聲,我似乎能感受到血泡迸裂的聲音。盡管呼呼的北風一陣陣地像刀割一般迎面撲來,我還是走得渾身發熱。伸手擦了擦臉上的汗,這才發覺自己手心裏不知不覺間長出了一層繭子。

天和跟天佑在前門團團轉,看到我來才舒了一口氣,趕忙上來迎接。

“你去哪裏了?怎麽也不說一聲?!”天佑問。

我笑道:“你們害怕我嫌家裏窮,跑到富貴人家去過好日子了嗎?”

客廳裏,蓮茜已經擺好了飯菜。幾碗盛得滿滿得米飯,打了一大碗西紅柿雞蛋湯,又煎了幾塊虎皮青椒。“雪飛姐,你終於回來了!快坐下,我有好久沒這樣好好吃頓飯了!”

天和往我碗裏煎了塊青椒,我為難地搖了搖頭。“怎麽,不能吃辣嗎?”我點點頭。他放下筷子,又把辣椒拿回廚房倒進鍋裏,加了一勺醋,點了把小火又反覆煎了一會兒。

不一會兒,帶著醋香味的辣椒便端到了我的面前。“你再嘗嘗,還辣嗎?”

我狠狠咬了一大口和著米飯吞了下去,開心極了。

安伯父走下了樓,像個夢中人一樣,“我得……過年了,隔壁老張請我來看戲……”

剛回來的時候,安伯父至少還神智清晰,至少知道家裏發生了什麽。可現在,情況不但沒有好轉,反而急劇地惡化。

“爹,天黑了,明天再去吧。”

“不行,這是我最愛看的一出《霸王別姬》,我要看!”

“爹!”天佑一急,提高了嗓門叫了一聲,又迅速放低了聲音,“老張他……剛才出遠門了,戲不是今天放的,你忘了嗎?”

“哦,是嗎?”安伯父一拍腦袋,“瞧我這記性。”

我擡頭看到客廳天花板上吊著一根燈泡座子,便放下碗筷,把他們的飯也都拿到一邊,將我今天收獲的大口袋拎了過來。

“我正想問你那一大袋子是什麽呢!”天佑好奇問道。

我從口袋裏掏出一只燈泡,爬到桌上去順著口座擰了上去。“蓮茜,開電閘試試!”

“等等!”天和急忙叫停,伸手接我下了桌子才轉頭道:“當心電老虎。好了,蓮茜,開閘!”

“砰!”隨著一陣撕拉撕拉的電流聲,客廳頓時光亮如白天。

我們的生活也理應如此,看似無邊的黑夜盡頭,總會有白天到來的。不管來得多晚。如果無論怎樣都等不到白天的到來,那麽就自己伸出雙手,想盡辦法去找尋那一點光明吧!

☆、死城(六)

安伯母吐出的痰裏開始混入一絲絲的血跡,呼吸比原先更為沈重了。每日不過能熟睡上一兩個時辰便因呼吸困難而掙紮醒來。由於睡眠不足,她的眼睛深深的凹陷了進雲,眼眶像兩個大窟窿一樣鑲在皮包骨的臉上,眼珠漆黑而沒有光澤。

天和跟天佑在城裏找了些散工做,白天幫人搬搬木材和磚塊兒,用於重建一些被洋鬼子們毀掉的房子。無論北京被摧殘地有多麽厲害,老百姓們的生活卻並不會和這些建築一樣就此摧毀結束,無論多麽痛苦,生活總還是要繼續下去。

靠做一點苦力掙的錢總是有限,一家人還依然掙紮在溫飽線上。看著安伯母痛苦的樣子,我提議去城裏找一些西醫回來為伯母醫治。西醫來得快,興許能快速的消炎,至少能讓她呼吸順暢一些。

可惜天和他們出去尋了幾天,也沒能找到願意來鄉下為中國人看病的外國醫生,更何況語言不通難以交流。

天還沒亮,兄弟倆就又出門去工作了。這陣子兩人既要忙著工作掙錢養家,又要擔心家裏的父親母親,眼看著一天比一天消瘦了下去。安伯父神智不清幫不上忙,我和蓮茜只能在家裏幹著急卻又想不到更好的辦法。

附近的幾所房子都被我找過了,稍微有點用的東西都被我帶回了家,現在估計連最高級的獵犬也嗅不出什麽有價值的物品了。蓮茜越是心裏難過,就越是喜歡把家裏收拾的幹幹凈凈,看她拿著抹布擦桌子的力度便能知曉她內心所有的不安。她還只有十五歲,正是最單純的花樣年華,就要承受如此壓力。

漸漸的我也開始絕望起來。我漫無目的地穿過院子走出大門,來到昔日裏開滿油菜花而現在卻雜草叢生的農田中,放松了成日來繃緊的神經,撲倒在凍得發硬的泥土上。所幸還有些雜草墊著,不至於咯得骨頭發疼。陽光直射下來,映得那一束光線中塵土飛揚像是要撲到我的鼻子裏似的。

漸漸的,泥土不像剛才那麽硬了,它變得松軟而舒適,就像是睡在松軟的床墊上一般。我的思想也開始懶散地到處飄游起來。我翻了個身,伸展開四肢直挺挺地躺在地上,重重地閉上了雙眼。

“同學,請等一下!”我捧著書本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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