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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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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清眼前的情景,燕撫旌雙腿一軟,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大將軍!”眾人驚慌地叫著,想要上前扶住他,卻被燕撫旌艱難地推開了。

燕撫旌一手撐地,也不知一人在積雪裏掙紮了多久才掙紮起身,一步一踉蹌地緩緩向那具屍體走去。

終於走到跟前,燕撫旌再也站不穩,便試探著伸出一手扶著地,慢慢地面對著他坐到了他跟前。

那人垂著頭再無一點生氣地跪在地上。散亂的發絲遮住了臉龐,身上的火紅喜服已被利刃劃得稀碎,血順著一道道傷疤滲出,流淌在地,又在積雪中凝結成冰。

而他的胸前,赫然插著那把削鐵如泥的匕首。

燕撫旌甫一湊近便聞到了寒冷刺骨的血腥味,讓他渾身禁不住打了個冷顫。

燕撫旌的腦海中早已是一片空白,他只是機械地擡起了自己顫抖的右手,小心地幫他將發絲理到腦後。

露出那人的臉頰後,燕撫旌便向他探了探頭,仔細地打量著他。

在此刻之前,燕撫旌設想了無數種可能,不管是哪一種可能,他面前的這個人都不是肖未然,肖未然都不可能死。

可是,只朝這人的臉上看了一眼,燕撫旌便確信了,這真的是肖未然。

肖未然的右臉頰上有一顆特別小的紅痣,此刻他的臉雖然已被匕首割得慘不忍睹,但那顆小紅痣卻巧妙地躲過了刀鋒,在兩道劃痕之間,仍是那麽顯眼。

一認清是他,燕撫旌便無措地擡眼看向了四周的將士,無聲地張了張嘴,誰能幫幫他?誰能幫他救救他的未然啊……只是燕撫旌早已哀痛得說不出話來……

眾人從未見過燕撫旌這般,更不敢看他眼中的哀求和無助,只能無言地垂下了頭。

燕撫旌得不到絲毫的援助,只能繼續茫茫然地低下頭看著眼前的人。

他終於信了。死了,肖未然死了,他的未然真的死了。

他還是沒能拉住他。

“肖未然死了”這個認知就這樣措不及防地砸到了燕撫旌身上,砸得他渾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淌,連心也跟著木了起來。

這個人死了,肖未然死了,這意味著什麽呢?燕撫旌木楞楞地望著他想了半晌,卻是無果。

帶著心中的困惑,燕撫旌擡起了手,小心地擦拭著他的臉頰,想將他擦得幹凈一些,也想讓他走得體面一些。可自己的手剛剛在觸地時便已沾了滿手血漬,所以擦了半天反而將他的臉弄得更臟。

燕撫旌便又小心地掀起衣角,輕輕地幫他擦拭了片刻,這才叫他看上去不那麽血肉模糊。

燕撫旌這時才註意到,縱使滿臉劃痕,但肖未然的嘴角含著一抹淡笑,他竟然是含著笑去的。

看著他那抹笑,燕撫旌不知怎得,竟也淚眼朦朧地跟著他彎了彎唇角,終於斷斷續續地吐出了話,“傻子,疼不疼啊……該千刀萬剮的人……是我啊……”

燕撫旌忽地想起,曾經他做過一個夢,在夢中肖未然當著他的面一刀一刀地剮掉了身上的肉……那麽殘忍的一個夢,那麽叫人痛不欲生的一個夢,竟會有成真的那一天。

人人都道他燕撫旌薄情寡恩,酷愛嚴刑峻法,可就算是他這般生性涼薄之人,也從未敢下過淩遲之刑。

可是,他最心愛的人,卻是給自己判了如此刑罰……

這世上,燕撫旌最想護的一個人便是肖未然。可這世上,他辜負最深、傷害最深的恰恰就是肖未然……

燕撫旌知道,肖未然之所以能忍此酷刑,是因為他在抵罪,是在用他一身血肉來抵那七萬冤魂人命。

在肖未然心中,肖未然早已不配好活,更不配好死。

或許,在他看來,唯有剮去一身血肉,才能減輕一些自己的血虐。

只是肖未然實在傻,但凡他的心能硬一些,便能將這七萬殺孽拋開,盡可以拋到他燕撫旌身上,拋到恒玦身上。因為無論怎麽說,他其實是最無辜的那一個,這場陰謀根本就與他無關啊。

可是,這個傻子不會,不會為自己辯解,更不會為自己開脫,只會傻乎乎地將全部罪過都攬在自己身上,最終壓得自己喘不動氣,壓得自己幹脆一死了之。

真正卑劣的人是他燕撫旌啊。

連燕撫旌都鬧不明白,自己究竟為何會對肖未然如此卑劣。

在二人還能挽回的時候,他卻遲遲不願伸手拉肖未然一把,最終眼睜睜地看著他步入火海……當初自己但凡對他仁慈一些,早些放過他,肖未然也不會選擇赴死這一歸途。

若自己真能心硬到徹底不管肖未然死活的話,也好,他起碼還有活路,可真等到二人必得生死相訣的那刻了,他卻又反悔了,恨不能拼上一切再拉肖未然多活一天。

世間哪裏還有像自己這般的可憐可恨之人啊……

自己是可恨,可燕撫旌此刻最恨的人還是肖未然。

燕撫旌從未像現在這般恨過一個人,他恨肖未然,無比地恨。

因為肖未然用世間最慘忍而無法回圜的方式,殺了他此生摯愛,殺了他唯一的救贖,殺了他對這人世的唯一眷戀。

燕撫旌笑著笑著便再也止不住,仰頭嘶鳴般大笑起來,“哈哈哈……肖未然……你對你自己狠,對我……更狠啊……”

未等笑罷,燕撫旌早已淚流滿面。

也不知這樣默默地陪他跪了多久,直到淚水已在臉上凍結成霜,燕撫旌才終於笑夠了,哭夠了,渾身顫抖地小心將肖未然抱了起來。

血跡染深了二人身上的喜服,在一片雪凈中愈發惹眼。

“大將軍……”趙悅擋在燕撫旌面前,含淚望著他,很想安慰他兩句。

可見燕撫旌眼神中再無一絲神采,趙悅便知道,自己無論說什麽都已無濟於事,只得垂首讓開了路,滿臉擔憂地看著他。

燕撫旌身上的藥效還未完全消失,叫他抱起肖未然來格外吃力,幾乎走兩步便會摔一跤。每次將要摔倒,燕撫旌總會下意識地墊在他身下,生怕再摔疼了他。饒是如此,燕撫旌也不允許別人來碰觸肖未然。

燕撫旌就這樣獨自一步一踉蹌地抱著屍首,在雪地中漫無目的地走,無神的雙眼麻木掃著這無盡的天地。

他不知道,天地之大,他還能抱著肖未然去往何處;卻知曉,自此刻起,縱使天地茫茫,萬物悠悠,心君卻再無方寸之地可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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