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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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也怪,那場大雪過後,日頭忽地就變好了,積雪不兩日就都消盡了,連枯寂已久的老樹也抽出了嫩芽來。

雲蘭走到在廊下,無意中望到了枯樹尖上透出的淡淡綠意,一時也說不清心中究竟是難過還是竊喜。

“快走吧。”劉福見她沒跟上,忙回頭沙啞地喊了她一聲。

雲蘭這才回過神來,低下頭匆匆地跟上了他的腳步,端著飯菜往燕撫旌的房間走去。

來到門前,果見房門還緊閉著,二人默默地站在房前等了一會兒,便見趙悅從裏面開門走了出來。劉福心中一喜,便沖雲蘭使了個眼色,雲蘭會意,端著飯盒想要趁機進去,卻被趙悅一擡手攔下了。

“劉管家,雲蘭姑娘,大將軍不見任何人。”趙悅闔上了門,看著他們面無表情道。

劉福還不曾說什麽,雲蘭便已急道:“可是,都一連三日了,他滴水未進……”

“二位回去罷,大將軍若想見你們自會見。”趙悅淡淡地打斷她,說罷轉身便走。

“且慢,趙將軍!”劉福忙伸出一手扯住他,看了看房間,低聲嘆息道:“趙將軍,老奴冒昧,想問下小少爺的喪事究竟該如何處置?侯爺的意思是如何?”

雲蘭也忙在一旁附和道:“是啊,天氣漸暖,侯爺總不能一直將小少爺放在房中罷,還是得早些安置才是……”

趙悅聽她如此說,心中突生了一股強烈的不耐,“此事與雲蘭姑娘無關,大將軍自會處置!”

雲蘭被他斥得臉色一白,緊抱著托盤,咬了咬唇又道:“是奴婢逾矩。只是侯爺現在只肯見趙將軍一人,趙將軍無論如何也該勸著侯爺些,他縱使再傷心,也得先顧著自己的身子。人死不能覆生,可活著的人還得好好活著。”

見雲蘭話裏話外全是燕撫旌,絲毫不在意肖未然的死,趙悅不由得擡頭,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冷聲道:“那依雲蘭姑娘之意,該如何?”

雲蘭沒聽出他話中的試探之意,忙道:“還是讓小少爺早些入土為安才是,這樣一直守著,侯爺怕是一時半刻不能從傷痛中走出來了。”

趙悅直到今日才算看清她,禁不住盯著她冷笑了一聲,“一時半刻?大將軍難道連一時半刻也不該為肖大人傷心難過嗎?你這麽心急,是盼著大將軍盡早忘了舊人好迎娶新人?我記得肖大人生前可是拿你當親姐姐看的,做人總不能這般面善心惡吧?雲蘭姑娘,我趙悅是個粗人,可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當初肖未然活著的時候,雲蘭雖然面上對他百般的好,心中實則卻是難言的嫉妒。她不明白,為何燕撫旌會單單喜愛他,還是那般喜愛。眼見肖未然真的死了,雲蘭雖然也難過,但心底還是又生了那份不敢為人道的非分之想。

眼看趙悅不僅看破自己的心思,還將自己說得這般不堪,雲蘭恨得紅了眼眶,“趙將軍,您……您這是何意?我知道是小少爺不在了,您心中難過,可您也不該把火氣都往奴婢身上發洩,奴婢也是好心地替侯爺著想……”

劉福也深深地掃了雲蘭一眼,“別說了。”

雲蘭這才垂下頭抿了唇。

劉福重重地咳嗽了一陣,才看向趙悅道:“趙將軍,老奴跟你說句心底話,我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什麽都不怕了。現在唯一擔心的,就是侯爺啊……小少爺已經不在了,我怕……怕侯爺也尋短見啊……你就讓我見侯爺一面吧,他是我打小看著他長大的……”

趙悅雖然不敢對外開口說,其實心中也一直在擔憂這個問題。

燕撫旌把肖未然的屍首帶回來後,便一個人悶在房中,只是見了自己一面,短短吩咐了幾句,隱約有托付後事的意思。

趙悅深吸一口氣,也不再阻攔,“劉管家,您好好勸勸大將軍吧,我也勸過他,只是此時他什麽都聽不進去了。”

“哎,哎!”劉福這才松了口氣,“趙將軍,你放心,我劉福旁的本事沒有,也只有耍耍嘴皮子功夫了。無論如何……無論如何,我也得給平涼侯府留下個人啊……”

趙悅也不再多言,轉身大步離去。

雲蘭還想跟著劉福往房裏走,卻被他攔下了。

劉福拿過她手中的托盤,認真的看著她的眼睛道:“雲蘭啊,在一群丫頭之中,你一向是最持重的,所以我才求著侯爺留下你。這麽久以來,我是一直拿你當女兒看的,不管你願不願意聽,有句話我還是得跟你說。一些東西啊,該著是你的,那便是你的,誰都搶不走;若不是你的,千萬要放手,切莫強求。不然,終究是害人害己啊。這話雖然老,但真正能明白的人不多,侯爺……苦就苦在了不明白這個道理哇……”

雲蘭緊垂著頭,說不出話來。

劉福說罷便顫巍巍地獨自開了門進去,一進門,便聞到了濃郁的腥臭味。

也顧不得燕撫旌怪罪了,劉福徑自大著膽子走到了榻前,這才看到燕撫旌仍穿著那身汙濁的赤紅喜服,正神情專註地幫肖未然抹藥,一一小心翼翼地塗過他身上的每一道傷口。

“侯爺,小人鬥膽,小少爺的身後事該早些料理了。”劉福說著,將托盤放在一旁,慢吞吞地跪在了他面前。

燕撫旌置若罔聞,手中動作不停。

因燕撫旌發絲散亂著,遮住了面龐,劉福看不到他的神色,更不準他的心思,只能默默地嘆口氣,又道:“侯爺,您可能不記得了,母親去世時,老侯爺也如同您今日一般啊……”

燕撫旌手一頓。

劉福註意到了,忙住了嘴,靜靜地等了片刻,見他還是不肯說話,只得又道:“您也看到了,雖然難挨,但老侯爺也是挨下來了。您今日也是一樣的處境,老奴不求您早些忘了小少爺,只求您也多多少少顧及顧及自己的身子……侯爺啊,等您到了老奴這個歲數便知道了,一輩子很短,一眨眼便過去了,您總能挨過去……”

燕撫旌終於緩緩地開了口,“不必說了,劉管家,這些年辛苦你了……最後為我們備一副雙人棺罷,記得選個好點的地方……”

劉福聞言渾身一顫,重重地伏在地上磕了個響頭,抖著聲音道:“大將軍要做什麽,老奴自然是攔不住。不過老奴還是想說,小少爺去前自覺罪孽深重,不想再連累世間任何一人。若將軍今日執意追隨小少爺而去,豈不是叫小少爺身上再多背負一條人命,豈不是讓他更恨上您幾分?”

燕撫旌轉頭看向了他,忽地笑了,“你錯了,他早已不恨我。因為他已經不在乎我,不在乎我的死活……”

劉福這才看清,燕撫旌臉上既有血漬也有淚痕,只是眼神中卻再無一絲生機,整個人也恍若一副行屍走肉一般。

劉福不忍見他這副模樣,便低下了頭,還是道:“就算小少爺早已不在乎,那您呢?連您也不在乎?求死是容易,不過片刻的功夫。只是……侯爺,您到了地底下,又有何面目見小公子呢?”

燕撫旌一時之間無言以對,只能痛苦地閉上了眼。

劉福又是重重地磕了一個頭,直直地望向他,“您與小少爺不同。小少爺死前已無任何牽掛,也無任何負擔。可是您呢?您若也尋了短見,追隨您出來的十萬將士該如何?北涼又該如何?那些將士們因為您已經回不去大興了,他們心甘情願地拋家追隨您來到異鄉,您便如此放任他們不管?皇上……皇上之所以不敢再犯北涼,也是因為您在此鎮守,若您也不在了,您覺得皇上會放過北涼嗎?到時候您又叫北涼百姓該如何?侯爺若真覺得自己對不起小少爺,便更應該為小少爺守護好北涼,護此方殘存的百姓一世安樂,只有如此,侯爺您才能給自己贖罪啊。想必若小少爺泉下有知,也定會感念侯爺的。”

燕撫旌咬了咬牙,睜開眼,眼神中痛楚得似乎要泣血,“劉管家……我連死都不能嗎?”

“若您願為小少爺著想,便不能。”劉福最後沖他磕了一個頭,“侯爺,您口口聲聲深愛小少爺,若您是真的愛他,便該為他著想,用一生為他守護他想守護的。”

燕撫旌忽地苦笑了起來,笑得渾身發抖,好半晌才終於不笑了。

燕撫旌低了頭,直直地看向了肖未然,喃喃道:“未然啊,我現在終於體會到了,原來我逼你活著時會叫你這般痛苦啊……原來,你的死,不是對我最大的懲罰……求死不能……才是我此生最大的報應,你可滿意了?”

聞言,劉福縱使心中難過,可終究是放了心。揩揩眼角的淚,默默地起身走了出去。

雲蘭一直在外面焦急地等著,見劉福出來,忙湊過來問:“劉管家,如何了?”

劉福深深地嘆一口氣,“叫人準備小少爺的喪事罷。”

“那侯爺呢?”

“放心吧,侯爺不會死……只要他的罪一日未贖清,他便一日不會死。”

雲蘭驀地松口氣。

“走吧,叫侯爺最後再單獨陪小少爺片刻罷。”劉福說著,艱難地往外走去。雲蘭忙歡快地跟在他身後。

一只不知打哪飛來的黃鸝停在了老樹嫩綠的枝頭,嘰嘰喳喳地轉著腦袋叫個不停。

春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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