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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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諾輕手輕腳地走到馬丁門前,將耳朵貼在門上仔細聽門內的動靜。只有悉悉索索的聲音,他還是有點擔心,用力敲了敲門:“你還好吧?”

門內瞬間傳來馬丁嘶啞的聲音,聽起來還有點氣急敗壞:“滾!”

看起來不是很好。伊諾全當自己聽不見,喊了聲我進來了就推開了門。

隨著房門的打開,兩個人都安靜了。

馬丁以一個頗為滑稽可笑的姿態趴在地上,兩條長腿以不自然的姿勢蜷曲著,右手手掌上白色的繃帶已經在地上蹭了一層臟兮兮的灰塵。他的輪椅側翻在一邊,應該是順便帶倒了床頭櫃,所以剛剛才會發出那麽大的聲響。

他很明顯是試圖從輪椅上用手自己撐到床上,但是燙傷的手掌承受不住。他摔倒在地上,再想爬起來卻是更難了。

過了接近半分鐘,馬丁惡狠狠地說:“看夠了吧,看夠了就滾。”

伊諾說不出話。他這一刻才明白坐輪椅是對尊嚴多大的摧折,更何況是自尊心本就極強的Alpha,更不願意將自己的難堪擺在人前。

如果這個樣子的是他,他可能早就崩潰,躲起來哭了吧。

伊諾緊抿著唇,慢步走到馬丁旁邊,伸手握住他手上的那只手,想把他扶起來。下一秒他就被推開了,馬丁的另一只手力氣大得嚇人,直接把他推倒在地上。

伊諾有些好笑地覺得這個場景和他們初見時差不多,只不過這次的馬丁遠沒有上次那麽高高在上,可憐又可笑。

“別碰我。”馬丁用手肘撐起身體,背對著他嘶吼,“看我這個樣子很好玩嗎,你能不能滾,我求求你趕緊滾行不行?!”

“不行。”伊諾直接在冰涼的地板上坐直身體,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語氣聽起來是那樣輕松寫意又欠揍,“我就坐在這裏看你爬上去,反正你除了吼什麽都對我做不了。給你提個建議,你可以用離婚威脅我,那也得等到明天民政局才上班。”

他發出一聲不屑的輕笑:“在天亮之前,我就坐在這兒看著你,也不虧。”

馬丁喉嚨裏發出猛獸喘氣時一樣巨大的聲響,他憋紅了臉,近乎崩潰地喊:“是我讓你從監獄出來的!沒有我你就被送去廢星給一群Alpha操到死了你知道嗎?你他媽能不能幹點人事?老子不用你多管閑事,我是死是活都跟你沒有任何關系!”

伊諾悠然道:“我就是想做個人才在這裏的。你哪兒這麽多廢話啊,爬吧,趕緊的。”

氣氛陷入恐怖的沈默,兩年的臥床加輪椅生涯讓馬丁的肌肉力量急劇削減,方才情緒的發洩又讓他耗盡了全部的力氣,現在兩個手肘無力支撐這具相當有重量的身體,渾身都抖得厲害。

他咬著牙不讓自己倒下去,忽然聽見伊諾長嘆了一口氣。

“餵。”他說,“我還在上學的時候,有個Alpha和我說,你只有先愛自己,別人才會愛你。”

馬丁呼吸一窒。

伊諾嘴角微彎:“雖然當時我沒聽進去,還覺得他是個自以為是的傻逼,現在想來還是挺有道理的。這個世界又不欠你什麽,有個人願意對你好不容易,非得死撐著幹嘛呢,最後受罪的還是你自己,你說是不是?”

這句話是德雷克對他說的,伊諾一直都記得。因為他和德雷克的回憶並不多,每一次接觸都仿佛如獲至寶,好好地收藏起來存放在記憶裏。

那是伊諾升上高等學部的第三年,德雷克和萊亞已經甜甜蜜蜜地談上戀愛。伊諾也不好再打擾他們,再加上他是學生會的書記,就借口去學生會辦公室故意每天晚走一會兒,給小兩口創造難得的獨處時間。

他那段時間非常煩惱,因為有三兩個不學無術的Alpha看準了他走得晚,故意堵在樓道裏調戲他,對他動手動腳。他害怕得很,又不敢找老師或者聲張出去,不然他的管家和母親也一定會知道,他就會被立刻轉到Omega貴族學校。伊諾暗戀德雷克這麽久,一萬個不願意去貴族學校上學。

暗戀真的是一種很微妙的感覺,看他一眼就欣喜難當,又不敢和他多說一句話。每次不經意間和他對視上,心裏就立刻春暖花開,悄悄開心好長一段時間。喜歡德雷克就像嘴裏含著一片青檸檬,酸得牙齒澀澀發疼,又為了底味的那一點點回甜,死活都舍不得吐出來。每天上課什麽也不想做,就借著明媚的陽光偷偷看他,用餘光描摹他低頭認真寫字的側影。

德雷克是真帥呀,尤其是看側臉的時候,他本來就鼻梁高挺,下巴是刀削般深刻的線條,又在連接處稍微有點柔軟的弧度,中和了氣質裏的冷冽。他連寫字的時候脊背也是挺拔的,稍微有一點彎曲的幅度,像一棵繁茂的樹。陽光溫柔地貼在他身上,連臉上細微的絨毛都漫上一層金光。伊諾的視力從小就格外好,他微微瞇起眼,甚至能看見他微微抖動的睫毛,像羽毛一樣一扇一扇的在他心上撓癢。

他正看得著迷,忽然感覺袖子被人拉了一下。伊諾恍然回神,聽見他的Omega小同桌焦急地喊他:“伊諾,老師喊你上去寫題。”

他慌亂地轉頭,正好對上數學老師略帶責備的眼神。他有些羞愧地低頭,去講臺上做那道壓軸題,花了半節課時間寫了三種解法,一整面黑板。然後扔掉粉筆,拍拍手上的粉塵,邁著優雅的步伐走下講臺,收獲一堆小迷妹的星星眼,不帶走一絲雲彩。

只不過德雷克連一個眼神都懶得分給他罷了。伊諾有點沮喪,回到座位上繼續神飛天外。他的手指不自覺地伸進書包,摩挲著硬質封皮上燙金的幾個大字。

那是一本康斯坦丁二世史詩,乃千年前一位相當有名的大吟游詩人所寫,原版早已失佚,至今只留下寥寥幾份刻印版本,也是價值連城。

今天是德雷克的生日。伊諾左思右想,才準備了這份禮物,雖然他知道德雷克一定不會打開看它,因為它的內容實在是太枯燥乏味,而且他的兩位父親都在軍隊工作,萬萬沒有搞文學的家學淵源。這樣德雷克就永遠不會知道,這份描繪諸神之戰的史詩裏,夾著一份愛情詩。是他搜腸刮肚模仿那位詩人寫出來的詞句,連古文字體也仿得惟妙惟肖,特意選用了與原版一樣的紙重新裝訂,只要德雷克不去找其他的刻印版對比,他什麽也不會發現。

伊諾其實也沒什麽想法,只是覺得以德雷克對萊亞的感情來說,他就算收下他的生日禮物,估計也是在背後丟掉或者扔在一邊。他也不想破壞弟弟的感情,他只是想他說不出口的如塵埃般的心意能在這本書裏藏好,將來等他們結了婚,這本書作為一個非常有逼格的裝飾物,可以在他們的客廳或者書房占據一個小小的角落。

伊諾本來盤算著今天正常放學後和德雷克一起去找萊亞,路上把這本書送給他。誰知道學生會今天是真的有事,校方急著要社團預算,他得回去跟會長和副會長一起把預算表趕出來。他一直顯得心事重重,魂不守舍地居然弄反了幾個數據,最後等預算表出來時太陽都快下山了。

“伊諾?”會長拍拍他的肩,關心道,“你今天看起來不太對。”

“啊?”伊諾扣好書包系帶擡頭,掛上禮貌虛偽的微笑,“我沒事。”

會長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只說沒事就好,牽著副會長的手出了學生會辦公室的大門約會去了。這兩個人都是Beta,因為中庸的社會地位反而無拘無束,享受著自由戀愛的甜蜜。伊諾滿目艷羨地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低頭背上書包,鎖上了辦公室的大門。

已經很晚了,整個學校都沒什麽人,空曠安靜的教學樓顯得格外荒涼,有種恐怖游戲裏的味道。伊諾嘲笑自己胡思亂想,快步沿著樓梯下樓,也顧不及想德雷克的事,這麽晚回去他肯定趕不上私教課了,又不知道要花多少周末的時間來補。

他煩惱地在樓梯間穿梭,忽然撞上一個人,額頭直接磕到了那個人的下巴上,疼得他大腦一片花白。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人鉗著肩膀推到墻上,書包也被拽了下來,價值不菲卻被隨意扔在一邊,沾滿了灰塵。

冰涼的墻壁讓伊諾稍微清醒了些,睜開眼看見三個平日糾纏他的Alpha。為首的那個紅毛Alpha捏著他的下巴湊過來舔他的耳朵,釋放出強大的Alpha威壓。他雖然還沒性成熟,接收不了來自Alpha信息素的性刺激,但是這股味道令他十分反感,不由地偏過頭。

“哥幾個等你很久了,還以為你溜了呢。”紅毛嘿嘿笑著,伸手摸他的臉,用力捏了捏,“你看我們等你這麽辛苦,多給點辛苦費,玩點大的不過分吧?”

伊諾臉色煞白,忽然發力推開猝不及防的紅毛,抄起書包就往樓梯下面跑,沒過三秒就被另外兩個Alpha抓著胳膊拽了回來。

紅毛揪著他的頭發把他往墻上摜,喉嚨裏發出瘆人的笑聲:“還想跑?跟了你幾個月了,我們能讓你跑?”

伊諾心裏想的都是我該怎麽辦,卻只能掐著紅包的胳膊,發出無力的威脅:“我家裏不會放過你們的。”

“呵,真當自己是個少爺了?”三個Alpha都笑起來,紅包一甩頭發,不屑道,“知道哥哥是誰嗎?我爹是議會大臣!勸你乖乖聽話,哥幾個爽完就放你回去,誰都不會知道。”

他貼在伊諾耳邊說:“你說要是別人知道了,你在學校裏還怎麽待呢?”

伊諾渾身顫抖,紅毛說得對,他不能讓別人,尤其是德雷克和萊亞知道。不想讓德雷克知道是出於他的自尊,而要是萊亞知道了…萊亞一定會沖過來跟這幾個Alpha拼命。

一只手已經掀開了他校服,他靠在墻上,徒勞地掙紮著,卻不知道如何是好。

怎麽辦…

混亂中他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如果不能讓別人知道,就讓他們永遠說不出來就好了。

說不出來就好了,說不出來,他就安全了,他還能回到藍天下,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高貴地活著。

他感到眼前的視線有些模糊,連紅毛的淫笑都有些聽不清晰。耳邊像是駛來一輛火車,呼嘯而過的聲音淒厲至極,他攥緊紅毛的手不知不覺地加大了力度——

忽然頭頂傳來一聲冰冷的厲喝:“放開他。”他猝然擡頭,看見德雷克站在臺階上,眉頭緊蹙。

完了,德雷克知道了。伊諾心下惶然,一瞬間好像什麽都聽不清了。耳邊嘈雜得要命,紅毛好像說了一句關你什麽事,不想死就滾開,然後德雷克說了一句什麽,紅毛勃然大怒,松開他朝德雷克沖過去。

他慌得要死,頭也疼得厲害,癱坐在墻角裏抱著頭,連看都不敢看外面的情況。怎麽辦啊,他無助地想,他這麽狼狽的樣子,被德雷克看到怎麽辦,他會不會跟萊亞說,萊亞又會幹出什麽事?

他心亂如麻,也不知道周圍的動靜什麽時候停下了。他聽見有人走到他面前,惜字如金地對他伸出手:“起來。”

伊諾渾渾噩噩地握住那只精瘦有力的手,看見樓梯間躺了三個人,無一例外都在地上打滾哀嚎。德雷克拉他起來後就松開手,拾起他的書包,拍幹凈灰塵後遞給他,忽然看見他的臉,不由說:“你眼睛怎麽這麽紅?”

伊諾回以茫然的眼神,周圍又沒有鏡子,他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樣子。所幸德雷克沒有繼續追問下去,他簡短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滿心焦慮,想問德雷克他怎麽會在這裏,又開不了口。他像亡靈一樣游蕩到一樓,忽然想起什麽,匆忙道:“等一下。”

德雷克回頭略一挑眉:“怎麽了?”

伊諾停下腳步,從包裏拿出那本詩集,發現裝幀沒有被損壞,長出了一口氣。他在德雷克奇異的眼神中將書遞給他,用禮貌得沒有一絲暧昧的語氣說:“生日快樂。還有…謝謝你。”

聲音的大小和聲線的拿捏都完美無缺,好像他真的只是應付社交才給一個普普通通的朋友送了一份普普通通的禮物。

德雷克接過書後打開看了兩頁,發現一個字也看不懂,果然興致缺缺地合上了。“謝了。”他收起書後說,“晚上我們開生日晚會,萊亞和你說了吧,真的沒空來?”

伊諾小小糾結了一下,還是擺出遺憾又真誠的笑容:“晚上還有課。不好意思。”

德雷克沒放在心上,揚揚手說:“行,走吧。”

伊諾面色猶疑,小心問道:“你在這裏,萊亞,萊亞知道嗎?”

德雷克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說:“我和他說我父親的文件落在辦公室了,我要去幫他取一趟。只要你不說,他不會知道的。”

伊諾松了口氣,這才發現他腳軟得厲害,只能靠在墻邊歇息。德雷克站在一旁等他,英俊的眉宇間流露出一絲不耐。伊諾想他是盼著早點回去和萊亞一起過生日,便起身說:“走吧。”

德雷克微微點頭,他們迎著最後一點夕陽的餘暉往回走。一路無言,快拐進家門的巷口時,德雷克說:“這種事怎麽不和我或者萊亞說?”

伊諾快速拋出路上準備好的言辭:“說了他又擔心我。”為了讓氣氛緩和些,他甚至開起了玩笑,“我幫他寫的檢討書已經夠多了。”

德雷克停下腳步,伊諾差點撞到他身上。他微微仰頭,看見德雷克一臉嚴肅。

“伊諾,我知道你和萊亞感情好。”他像聽了什麽荒謬的笑話一樣搖起了頭,“但如果連你都不愛惜你自己,別人又怎麽會關心你?萊亞要是知道你就是這樣為他著想的,他會更難過。”

“以後有事就說。”德雷克嗤笑一聲,大步往前走,將伊諾留在他被路燈拉長的高大倒影裏,“我和萊亞都會幫你的。”

伊諾怔怔地看著地面,內心卻是苦澀難言。他真正的想法怎麽能說,怎麽敢說?德雷克什麽都不知道,才能說出這般天經地義又正大光明的話。

那漆黑的影子漸漸離他而去,耳邊一片寂靜,只餘下秋風吹過樹梢的沙啞聲音。伊諾幾乎是挪著回了家,所幸臉上沒留下痕跡,只是看上去狼狽了些,和管家說路上不小心摔倒了也就糊弄過去了。他漸漸長大,氣質愈發溫潤成熟,管家也不再像以前那樣事無巨細地關照他,只是說了他幾句便放他回屋上課。

這天晚上伊諾補習到很晚,滿腦子都在想隔壁的德雷克家該有多熱鬧。一定有晃得人眼花繚亂的燈光和動感的舞池,所有人都在歡笑,將泛著淡黃色、綿軟的奶油抹在每個人的頭發上,然後搖搖晃晃地接吻與跳舞,在光怪陸離的追光燈下縱情大笑。

窗外不知何時燃起了煙花,滾滾聲浪朝他席卷而來。只是這熱鬧與他無關,他只能被關在冷清清的房間裏,學習語言、數學、科學、插花、鋼琴、烘焙與禮儀。

家庭教師從衛生間回來,衣料與桌椅摩擦時發出沙沙的聲響。凝滯的筆尖匆忙在空白的紙上劃過,刺啦一聲帶出墨色的裂痕。

他好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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