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是歸人(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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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亮的刀鋒抵在喉嚨,大巫醫連大氣都不敢喘。

謝從雋再道:“你是北羌大君的人,雪鹿是你的故鄉,想想上一次雪鹿部怎麽在寶顏薩烈手下吃敗仗的。”

大巫醫道:“別以為我不知道,是你這個梁國人在為薩烈出謀劃策。”

“我是為了活命,但屠蘇勒父子野心勃勃,為了爭權,他不惜重用敵國將領。”謝從雋道,“今日他敢因洩一時之恨,屠殺雪鹿兩千士兵,來日焉能不敢反你北羌大君?”

大巫醫瞇著眼說道:“狡猾的梁國人人,我聽得出,你在挑撥離間。”

蒼狼部的士兵正好巡邏至此,他們隱隱聽到帳中有人聲交談。

可誰人都知,大巫醫喜好清凈獨居,只愛擺弄他的藥材。

巡邏的士兵起了些疑心,不過出於對大巫醫的敬畏,他們也不敢貿然闖進來,只恭立在帳外,詢問道:“大巫醫,您睡了麽?”

謝從雋與這些人不過一墻之隔,手心裏直冒冷汗,他在賭,賭大巫醫是唯一一個能夠幫助他的人,倘若賭錯了,回頭即是地獄,他必須拿出所有的籌碼,來進行這一場生死博弈。

即便再不情願,謝從雋還是將自己梁國龍脈的身份擺了出來,作為其中一項籌碼。

他道:“你知道我的身份,倘若你肯救我,來日蒼狼若向雪鹿發難,大梁必定舉國之力襄助大君寶顏圖海。我謝從雋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遲遲沒有聽到大巫醫的回答,帳外的蒼狼士兵明顯著急了,再道:“大巫醫,我們進來了。”

說著,他們就要闖入帳中,在這千鈞一發間,大巫醫揮手熄滅謝從雋手中的火折子,轉身從容地走出帳子,正與那些士兵撞了個對面。

他聲音有些嚴肅:“我說過,不許來打擾我煉藥。”

蒼狼部的士兵見他相安無事,忙躬身道歉:“對不起,大巫醫,軍營剛剛跑了個奴隸,少主吩咐,我們巡邏要更加小心。”

大巫醫說:“我沒事,更不知道什麽奴隸,不要再來打擾我。”

“是。”

他們即刻低頭退下。

黑暗中,謝從雋反手緊握神秀,謹慎地躲到木屏風之後。

大巫醫將營帳裏的燭燈重新點亮,踱步到銅盆前洗手,過了一會兒,才沈聲說:“一個沒有被宗室承認的私生子,你的承諾沒有分量。”

營帳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謝從雋知道自己賭對了,第一次有如此真切的劫後餘生之喜。

他輕呼一口氣,慢慢放下神秀,回答大巫醫的話,“但你答應了。”

“因為從我手下能活過三天的,你是第一個。”大巫醫用絲布擦幹手上的水珠,蒼老的面容上有一雙深窟窿似的黑眼睛,他直直地盯向謝從雋,說,“而我除了是劊子手,還是一個大夫。”

或許是寶顏屠蘇勒父子太過不仁,連大巫醫都看不上他們的做派;或許是為著北羌的未來考慮;或許是出於對謝從雋的欽佩;亦或者他原是一個大夫,治病救人是他的本職……

不論何種原因,行至窮途末路的謝從雋沒有賭輸,大巫醫將他藏在軍營中——最危險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當時謝從雋莫名其妙地消失在蒼狼部,薩烈氣急敗壞,以士兵私逃為由設下重重關卡,對出關的每一個人都會仔細盤查。

要離開北羌,沒有那麽容易。

“想走,只有一個辦法。”大巫醫從藥箱中拿出針灸包,慢慢攤開,又取出諸多奇形怪狀的工具,道,“人體的穴位、肌理、骨骼可以改變,我能為你換一張臉,幫你躲過盤查,將你送出蒼狼部。大羌與梁國議和後,中原的藥商會時常來大羌進購藥材,到時候,你可以隨著他們的商隊離開。”

謝從雋只在北羌的怪談鬼話中見過易容之說,不想大巫醫竟還真有這樣的本領,他道:“好。”

大巫醫說:“別高興太早,這個法子九死一生。謝從雋,你在地牢裏試過這些針,也試過那些藥湯。易容可比下針還要痛苦,很多人都活不下來,也有很多人在施藥期間就被折磨得發瘋。”

謝從雋似乎並不在乎這些,遲疑片刻,只問道:“會忘記以前嗎?在地牢的時候,有些事,我就記不清了。”

“忘記痛苦,有時候也是一件好事。”

謝從雋沈默著搖了搖頭,“我不會忘。”

大巫醫眼裏有一種不見底的深沈,繼續說道:“除了這些,即便你僥幸活了下來,你也再不是大梁皇子謝從雋,這世上沒人與你有關,或許也沒人會再相信你的話,你要考慮清楚。”

謝從雋握住腰間的玉佩,一寸寸撫摸著上面的紋理,苦笑一聲,道:“我已經沒有什麽好怕的了。”

這是他唯一的生路。

只有活著,才能踐行諾言。他要為趙昀完成他的遺願,要為裴長淮報仇雪恨,要回到京都去,不論那裏還有沒有人再等他。

除了大巫醫,沒人知道謝從雋是如何度過那些時日的。

蒼狼部的士兵日覆一日地聽著大巫醫營帳中傳來歇斯底裏的慘叫,有時夜裏也能聽見,喊得嘶啞,更似鬼哭狼嚎,令人不寒而栗。

他們也曾將此事稟報給寶顏薩烈。

當時寶顏薩烈正為追捕謝從雋的事焦頭爛額,因謝從雋對外已宣稱死亡,他連大肆搜捕都不能。

寶顏薩烈怎麽想都想不明白謝從雋是如何消失不見的,他唯恐謝從雋真的逃回梁國,將一切告訴梁國皇帝,日夜坐立不安,哪裏還有閑心去管什麽大巫醫?

況且他知道大巫醫這個人的本領古怪詭異,通曉巫蠱之術,煉過藥屍,以前也沒少拿奴隸試藥,所以未曾對他起疑心。

三個月後。

一個穿破爛鬥篷的身影在荒土中狂奔,他頭上兜著風帽,風帽裏的臉纏著浸血的布條,活脫脫像剛從地獄爬上來的惡鬼,更像不可理喻的瘋子。

他有兇悍的眼,懷裏緊緊抱著一把漂亮的匕首,踉踉蹌蹌地跑著,有時一跤不慎跌在沙土中,很快就手腳並用地爬起來。

入夜後,天寒地凍,他會倚著枯樹休息一會兒,嘴裏反反覆覆說著誰的名字,生怕自己忘了一樣。

他本來不敢睡,但還是因為精疲力竭倒在了荒土當中,等再次醒來,眼前還是黑夜,他站起來想繼續前行,一瘸一拐地走了兩步,逐漸停下來。

“我要……去哪兒?”他不知在問誰。

頭頂上是浩瀚無垠的星河,前路是一望無際的荒漠,夜風在耳邊呼嘯著,滿天的星子在閃爍。

他孤身跪倒在荒土中,天下之大,可他忘記了哪裏是他的歸宿。

他動了動幹裂的唇,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似是習慣地喊著:“裴……裴……”

過了很久,他問自己:“我在……說什麽……那是誰……”

寒風凜冽,似乎吹透了他的身體,他後心處嗖嗖竄著冷風,那裏像是缺了一大塊,有什麽東西徹底地遺失了。

“那是誰?是誰?我、我又是誰?”

不知為何,他忽然流下眼淚,有一種百念皆灰的絕望與迷茫。在廣闊的天地間,他緩緩躬下身子,縮成小小的一團,身影似是頑石,又似是輕塵。

直到天光大亮,荒土當中響起一陣熱鬧的鈴鐺響,愈行愈近。

兩人騎著黑馬前來,馬鞍上就掛著一排銅鈴鐺,顛顛當當,這是因為商隊中流傳著鈴鐺驅邪的迷信。

兩人穿著樸素,都是梁國的藥商。

年紀稍大的那位打量著他纏繞得嚴嚴實實的臉,多少有些防備,不過面上很沈穩,緩緩問道:“你可就是那個受傷的梁國人麽?我們兄弟二人受商隊所托,到此接你,聽聞你也要回淮州去,我們老家就是淮州昌陽的,你可以跟我們一起回去。”

他擡起頭,充滿警惕地望向他們。

這藥商即便看不出他本來的面目,但見他一雙眼睛漆黑漂亮,眼中還有無法掩飾的恐慌與無措,不由地對他心生憐憫。

想是之前兩國交戰,不少梁國人都被困在北羌,沒有辦法回到家鄉去,飽受戰亂與漂泊之苦。

幸好皇帝下旨議和,這場戰事才早早地結束,否則這些人還不知何時才能平安回去。

藥商低嘆一聲,將腰間的水囊擰開,遞給他。

他防備著,不肯接。

藥商索性自己先喝了一口,又擦凈水囊口,遞給他道:“喝吧。都是梁國人,又是老鄉,我們不會害你。”

見他們沒有惡意,他也是渴極了,奪過水囊,極其狼狽地將水喝得一幹二凈。

待他喝足,那藥商才道:“忘了說,我姓林,叫林衛福,這位是舍弟衛風。”

林衛風似乎不怎麽愛說話,直到兄長提及自己,才看著他點了一下頭。

林衛福又問:“閣下該如何稱呼?”

他呆呆地楞了一會兒,低頭看向懷中散落出來的那封用血寫就的家書,撫摸著匕首上的半個字,很久很久,他才嘶啞地回答道:

“趙,趙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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