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兩天的雨短暫地停下了，欒平從碗裏拿起一根玉米剝去皮遞給杜若，“杜若書記，現在村裏都停電了，咱們手機也沒電了，已經一天多沒有跟鎮上聯系過了，現在該怎麽辦啊？”

杜若坐在門檻上把玉米穗扯掉咬了一口含糊不清道：“我手機關機前就已經給鎮上匯報了我們的情況，既然現在沒有辦法聯系外界，咱們就自己做好各種準備。”

孟天鶴啃了幾大口連臉上都黏著玉米碎，也席地在一旁坐下，“趁著雨停那一會兒我又帶著語佑他們去裝了五十個沙袋，一會兒吃了飯我就帶著大夥兒去再布置一下。”

“各家各戶的食物咱們倒是不擔心，我去看過了，吃個四五天不成問題，再不濟，咱們這玉米可是管夠。天然氣停了的那幾家我也給說了，我們村委會統一上用土竈的那幾家去給他們做。”範栗褲子挽到膝蓋上坐在一旁看著天上雲層翻滾，“我還叫了幾個小夥子跟著欒平他倆一起輪班守堤壩，不過看這個天啊，只怕……還要下雨啊。”

杜若微微嘆了一口氣，大口大口啃著玉米眼眶慢慢就紅了，她揉揉眼睛扯了扯嘴角道：“沒事兒，兵來將擋——”

“水來土掩！”三人齊聲道。

白天趁著雨停利劍的戰士和消防民警一起把被困的群眾都轉移到鎮上準備的安置點上，到了晚上夜晚也不會太過安靜，高湛盧和鄭成明剛剛往河堤處走去忽然聽見此起彼伏的加油聲，兩人對視一眼加快了腳步匆匆跑上一處高地，從上往下看去，被簡易白熾燈照亮的堤壩上戰士們躬身來回扛著沙包，看不清他們的臉更看不出是誰在喊，高湛盧嘴唇微微動了動卻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

語言有些時候終歸是蒼白的。

堤壩加固工作結束後為了方便大家就席地枕在背包上睡，兩人一一檢查後回到指揮部，鎮上的水利部門正在匯報現在各處堤壩情況，已經出現了三處管湧，好在暫時控制住了情況。

“高隊來了。”

高湛盧微微頜首跟幾人打過招呼，在地圖上指了幾個地方道：“我們負責的堤壩已經全部完成加固和沙包堵漏，現在戰士們在原地休整，等待指揮部下一步指令。”

賀清波點點頭，“現在我們供電局的同志和移動工作人員正在全力搶通被破壞的線路，但由於雨勢變化很難施工，現在還有很多地方出於停水停電的情況。我認為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要想辦法洩洪，水利部，施望明，你們怎麽看？”

“現在咱們這一段的水位線已經到岌岌可危的地步了，爆破洩洪是目前來說最快的辦法，但是必須要將這一個區域的村民全部撤出，否則後果不堪設想。”施望明把地圖重新鋪開圈出一個區域道。

高湛盧背手微微皺起眉，“這個地方向東七公裏處還有一支我們的突擊隊，可以馬上組織撤離。什麽時候洩洪？”

施望明看了看手表，“按照天氣預報關於雨量的預測，如果不能在淩晨五點鐘之前完成洩洪，就很有可能會出現潰壩的危險。”

“成明，聯系上羅旭的那支突擊隊馬上過去組織群眾撤離，集合A4A5A6準備出發，我們去幫忙。”高湛盧對鄭成明喊了一句，又轉身對賀清波道，“賀書記，你放心，我們一定在淩晨四點半之前完成對該區域全部群眾的撤離。”

賀清波走到他跟前緊緊地握住他的手，“高隊，拜托你們了！”

“各車註意周圍警戒，觀察兩側山體，一定要註意安全。”高湛盧登車後拿起對講機安排著路線，他和鄭成明吹響緊急集合哨的時候，他沒有從一個戰士臉上看到任何的不耐或抗拒，即使他們已經連續工作了將近二十四個小時，但他們更加清楚的是此時此刻自己與人民生命正緊緊相連。

戰士們手裏的手電筒照亮了行進隊伍前的路，雨又開始下了，仿佛不知疲倦一般，此時身上的雨衣已經沒有什麽太大的用處了，高湛盧用手電照了一下腕表，因為道路被泥石流沖垮他們徒步趕來耽誤了近兩個小時的時間，現在已經快淩晨一點了，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丁銘，組織分小隊搜索各個區域，務必確保將每一個群眾都安全撤出。”高湛盧在心裏默念著指揮部匯總的人數，“大家抓緊時間！”

“收到。”

羅旭背上背著一個小男孩快步從齊膝的水中趟過來，到了高湛盧面前大口喘著氣道：“高隊，我們已經用手裏的兩輛車轉移了一部分行動不方便的群眾了，現在還有大概二十來戶人家被困在樓裏了。”

“路沖斷了，我們的車沒能過來，來，組織一下讓還能幫忙的青壯年趕緊把人都從屋裏撤出來，我們要抓緊時間了。”高湛盧伸手把孩子抱下來交給身後的戰士。

男孩被戰士抱著舉起手高高地敬了一個少先隊禮，抱著他的那個戰士跟他一起咧嘴笑著，高湛盧微微點頭，示意戰士趕緊送他到安全的地方去。

淩晨四點各個區域小隊都已經完成了搜索工作，鄭成明把人數匯總後快步走到高湛盧身邊，“不對啊，還少啊，少八個。”

“老鄉，你們村這邊還有什麽人嗎？”高湛盧皺緊了眉攔住身旁走過去的一個男人。

那人偏著頭想了想手指了一個方向說往那邊走一裏路有幾家但不是他們村的，高湛盧轉頭一看羅旭和丁銘都是滿眼茫然就知道不好，“成明，組織已經救出來的群眾馬上向我們標註好的路線撤退。羅旭，帶一個小隊跟我走。”

鄭成明話到嘴邊又頓住，“我明白，你們註意安全。”

指揮部內賀清波盯著手表似乎連眼都不會眨了，施望明來回踱著步被他看了一眼又坐回電腦前，“現在雨勢還有加強的趨勢，我們可能得提前洩洪。”

賀清波騰的一下站起身來，“小陳，馬上聯系一下高隊他們。”

被困的人都已經爬到房頂上，幾個戰士用撿來的木板臨時搭了一個方便大家走過，看著搖搖晃晃的木板屋頂上的人都畏畏縮縮不敢動，高湛盧從沖鋒舟上下來把木板扛在肩上，兩只手緊穩穩地扶住木板，“抓緊時間。”

一個男人跨上沖鋒舟後趕緊也幫忙按住木板，“謝謝你們啊，這……真是太感謝你們了。”

高湛盧笑笑說沒什麽，他突然想起從前看過的一個電影，在很多年前，他們也是這樣從人民用身軀扛起的木板橋上跑過奔赴戰場。相比之下，如今，他們確實是在做應該做的事情而已。

村委會樓房漏水已經把杜若的床和被子全部打濕了，她身上披著秀秀抱來的被子坐在一樓看著不知何時又下起來的雨，腦子裏一會兒是村裏的那些平房，一會兒是高湛盧，比起那一次地震，似乎情況更糟了，又似乎沒有。

她就這樣把天好似要看亮了，杜若眼睛剛剛要合上，由遠及近似乎有鑼聲傳來，她皺了皺眉確定的確是鑼聲後趕緊迎出去，天色昏暗中老酒用力敲著鑼狂奔而來。

“不好了！漲水了！堤壩要不行了——”

杜若顧不得問他到底是什麽情況，趕緊折回身去把趴在桌上睡覺的欒平和孟天鶴都叫起來，幾人敲敲打打把整個村子都驚醒，範栗一只手套在外套袖子裏一只手就奪過孟天鶴手裏的大喇叭往山路上跑：“快！各家各戶的男人，上大堤！上大堤！”

杜若幾乎是拖著沙袋跑到大堤邊，欒平已經站在岸邊組織著人往兩側散去，杜若把沙袋交給從身後跑來的海娃，楞楞地看著從上游洶湧而至的洪流，這是她第一次真實地知道人在大自然面前的渺小。

男人們來回把村裏的沙袋又搬到大堤上來，杜若站在高處幫忙把沙袋往下甩，看著她瘦削的身體幾乎要隨著沙袋被帶下大堤，範語佑忍不住攔了一下道：“杜若書記，你回村裏吧，這有我們就行了。”

“沙袋！快！”

杜若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俯身把手邊的一個沙袋推下去，兩手撐在摞起的沙袋上大口喘著氣搖搖頭，“沒事——我沒事。”

杜若剛回來時讓儲存的水也剩的不多了，秀秀舍不得換了煮玉米的水重新做飯，索性用磚頭在村委會屋檐下搭了兩個竈架著大鍋接著煮玉米，各家各戶早就沒有幹柴了，濕漉漉的樹枝半天才點燃，泛黑的煙熗得人眼睛都睜不開，秀秀一邊打著扇子一邊不時張望著大堤的方向，如果可以，她真是想到堤上去把杜若拽回來。

垚山村的這處堤壩是十來年前範栗帶著人紮紮實實修過的，有驚無險地讓過洪峰後眾人都松了一口氣，杜若甩甩已經擡不起來的胳膊啞著嗓子叫大家不要坐在堤壩邊，留下值班的其餘人都回村裏去。

“喲，回來了？”秀秀一看見人就趕緊打著傘迎上去把端著的笸籮遞過去，“快，一人拿個玉米，拿個玉米。”

有財腿都擡不起來了，擺擺手輕輕推開秀秀遞過來的笸籮.“秀兒，我不吃了，我家還有沒吃完的饅頭，我先回去了。杜若書記，有事您喊我啊！”

一笸籮玉米轉了一圈還剩一大半，範栗擺擺手示意秀秀沒事兒先放下，幾人都忙著把屋檐下的物資盡可能往淋不著雨的地方挪，孟天鶴一擡頭就看見高湛盧領著一行人冒雨從山路上走來。

他們接到了提前洩洪的指令但是沒能來得及把人轉移上車，只能就近先到垚山村來休整，聽了解釋幾人趕緊張羅把人往屋裏讓，秀秀眨眨眼睛趕緊一拍大腿端起剛剛放下的笸籮去發玉米。

杜若檢查了一下被戰士們擡來的老人的情況微微松了口氣，讓孟天鶴回家去拿被子的時候順便從衛然那兒拿一些對應的藥來，將將安頓好一切她才顧得上看高湛盧一眼，轉身走出默然在鍋邊坐下。

杜若把筐裏所有的玉米都倒進鍋裏，掰折了腳邊的樹枝往竈裏塞去，從來不會生火的人就連要坐在上風口都不知道，眼睛被煙熏的通紅，她用手揉了揉，身後突然又有一只手覆上她的眼睛，有些涼，連續兩天的救災他身上任何她熟悉的味道都不在了，可她也能感受到是他的手。

高湛盧把她的小凳子挪到上風口，又搬了把凳子坐在她旁邊，杜若看了看雨又看了看他，“一般這個時候偶像劇的男主角就要把自己的衣服給女主角披著了。”

“可是我外套是濕的。”高湛盧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他竟然這麽認真地回答她這個問題，杜若低頭嘴角微微彎了彎用手裏的樹枝輕輕戳著火，“村裏停水停電沒有信號，我們已經有三十七個小時沒有和鎮上聯系上了，內澇還不算嚴重，就是有幾處房子漏水。八一路沒有出現問題，堤壩我剛剛跟大家一起去用沙袋加固了，上游洪峰過了，估計應該也沒問題。”

高湛盧知道她是要讓他幫忙把村裏情況匯報到鎮上，可就是聽她用這樣平穩的語氣說著這兩天來的驚心動魄他的心還是不可控制地緊了緊，三十七個小時，在他疏散其他區域群眾的時候，她只有一個人。

高湛盧牽過她的手看著她手心磨的泛紅的印記他眉皺了起來，“疼不疼？”

“一點點吧。那個時候沒空想疼不疼，你呢，順利嗎？”杜若把無名指上戒指向下推了推，聲音中有難以隱藏的哽咽。

他來牽她的手時她看見，他整個手都已經泡的發白了。

高湛盧微微點了點頭，她慢慢把頭靠在他肩上，回憶著那個雨夜他背著她走出塌方區，此刻兩人似乎都沒有多餘的力氣說別的話了，等雨小一點，他還有走，這是他們僅有的一點獨處時間。

拿著煮好的的玉米進屋時杜若微微一楞，羅旭和戰士就席地坐在墻邊，他們脫下外套搭在身上就那樣垂著頭已經睡著了，他們看起來大多還很年輕，頭不時向下一磕動一動肩膀又繼續睡，她有些不忍去看他們的腳，轉身別過頭去問還有沒有沒吃飯的人。

“我們都有了，就是他們還沒吃哩。”一個女人瑟縮在毛毯下指了指戰士們小聲道。

他們似乎睡得也不太安穩，高湛盧剛剛碰到羅旭搭在身上的迷彩服他就一下驚醒，左右看看意識到沒什麽事後又慢慢靠回墻上，轉頭看著窗外，“高隊，雨小了。”

“雨，什麽雨！”他身邊的戰士猛地擡起頭。

杜若撕開玉米皮遞給他們還有些燙的玉米，“累嗎？再休息一會兒吧。”

小戰士還稚氣未脫的臉上笑得見牙不見眼，用力啃了一口玉米含糊不清道：“不累！一點都不累！”

杜若眉擰成了一個結緊緊抿著嘴點了點頭，眼淚已經含在眼眶裏又強忍著讓自己低下頭避開他們的目光，把笸籮遞過去道：“多吃一點。”

高湛盧輕咳了一聲，羅旭會意看了看村委會裏一片狼藉的樣子，揚了揚手裏的玉米道：“嫂子，夠了，我們吃一個就行了。一會兒回去了我們有吃的，這雨不知道要下多久，剩下的還是留著給村裏群眾吧。”

“我讓你們吃就吃。”杜若擡眼瞥了高湛盧一眼，把玉米不由分說塞到他們手中，“都辛苦了。”

羅旭笑笑摸摸還沒幹的頭發，“這有啥，這都我們應該的。”

高湛盧坐他旁邊輕輕拍了一下他的頭，羅旭偷偷沖杜若吐了吐舌頭低下頭專心地啃起玉米來，他一低頭頭發上的水就順著臉往下淌，杜若背過身去快步走到屋外不惹人註意的地方去偷偷擦掉眼淚，又忍不住捂著臉無聲抽泣著。

人類簡單的情感溢出。

高湛盧走到她身後輕輕扶住她的肩把人攬進懷中，他身上濕著不敢抱她太緊，只把頭稍稍枕在她肩上，“不哭，沒事兒。”

杜若胡亂抹去臉上的淚水轉身緊緊抱住他，這次不再是別人的故事，就是她最熟悉的人和她自己，才知道原來一切都如此不易。

雨小了，高湛盧必須抓緊時間帶著人出發轉移到安置點，杜若打著傘走在隊伍後幾步遠的地方，一直送到八一路的盡頭她才停下腳步，他走在隊伍最前面，很快就看不見了。

“杜若書記！”

秀秀都沒顧得上打傘從後追上來，杜若轉過身看她懷裏抱了滿滿一懷的礦泉水也楞了，秀秀喘了口氣道：“這……我們都沒註意，就放在墻邊上的，是戰士們給留下的不？這不行啊，他們那麽辛苦，得讓他們拿著啊。”

杜若回頭看了一眼已經沒了人影的路抿了抿嘴角，把傘向她傾去輕輕攬住她的肩，“別追了，既然是他們的心意，那就拿著吧嫂子。”

秀秀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下，嘆了口氣點點頭把懷裏的水抱的更緊了些，兩人踩著地上積水慢慢向村裏走去。

雨，快停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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