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2章 將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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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各家各戶收拾幹凈村裏都已經是幾天之後了,又幹活又幫忙消殺杜若到最後都癱在凳子上連指頭都不想動一下,秀秀給她換上新被褥下樓來也累得連喘了幾口氣,“行了,上去躺著吧,我回去了。”

“謝謝嫂子。”杜若擡眼勉強笑了笑,門外海娃已經等了好半天了,她看著他們,就能夠理解秀秀每每看她時那種藏不住笑意的眼神。

人總是會對美好的事抱有期待。

桌上手機響了起來,杜若後仰著頭靠在椅背上絲毫沒有想動的沖動,她實在太累,稍稍一動就會牽扯著腰隱隱作痛,不管是誰,她都決定用村裏通訊還沒恢覆好的借口讓他再打一遍。

屏幕暗了下去,不一會兒又亮起來,杜若皺了皺眉坐起身來拿過手機,看見是高湛盧的名字又松緩下眉毛,“餵?”

“剛才在忙?”高湛盧降下車窗,有一些細雨吹進,不過已經沒有影響。

杜若低頭彎了彎嘴角,“沒有,太累了,就是不想接。但是你可以放心,如果是別人,我也不會接。”

她越來越不像剛見的時候那樣懂分寸重理性了,高湛盧低頭笑得開車的鄭成明都忍不住轉頭看他,“那我可真挺放心啊。我們任務結束了,我一會兒過來見見你。”

“好啊。”杜若隨手從桌子上拿起那天欒平給她的向日葵種子,“我去村口等你。”

一如那天她把他們送走時那樣,杜若撐著傘站在八一路的盡頭,另一只手不時向後揉著腰,總覺得生活裏有了他之後自己嬌氣了許多,大概也是因為會有人看見並且重視她一絲一毫的不舒服和小脾氣了吧。

高湛盧沒有來得及換下迷彩服,從細雨中快步走來時杜若眨了眨眼睛,兩年,上一次他從火光中走來,兵荒馬亂中她甚至都沒有看清楚這個人的五官,今天在山村特有的細語間她似乎也看不清他的臉,可是他的樣子又那麽清晰深刻地印在她腦子裏。

杜若低頭笑了笑,就在不久前他們的婚禮上她似乎都沒有這樣深情地凝望過他,這也不是他執行過最危險最艱難的任務,可是現在她的一顆心只想奔向他抱住他,吻他,深深吻他。

她當然也那樣做了,她一只手扶住她的肩,另一只手並沒有完全松開手中的傘,淡青色的傘無意識的時候斜在兩人身旁,像雨中開出的一朵小小的花。

高湛盧收緊了攬住她腰的手,抱緊她成了此刻他唯一的意識,聽她倒吸氣又立刻松開手,“怎麽了?受傷了?”

“高隊,我又不是你,執行起任務來不要命。”杜若微嗔,稍稍皺了皺眉,“搬了東西腰疼。”

村委會門口的花壇裏已經什麽都不剩了,杜若蹲在高湛盧身邊托著下巴看他平整好花壇裏的泥巴又刨出一個一個的小坑,眨眨眼睛挑了挑眉,“這個你也會啊?”

“對,我什麽都會。”高湛盧也不謙虛。

杜若鼓了鼓兩頰,從包裏把花籽拿出來指了指那個坑,“放進去就可以了嗎?”

高湛盧點點頭,杜若把花籽倒了一些在他手心裏,又小心把剩下的均勻撒在每一個坑裏,她做的認真極了,雖然只有一小塊花壇,但她已經能夠想象到這裏向日葵燦爛盛開時的樣子了。

雖然那個時候她已經離開了。

“這個種子種下去之後,一切就可以交給時間,等它自己在這裏長出來,長成一片。”高湛盧拍了拍手上的土拉她起身,雨完全停了,空氣中有淡淡的泥土味。

杜若不放心似的回頭看了幾眼,“不用澆水嗎?得施肥吧?不用買點什麽藥嗎?我們去種植基地看看有沒有能用的藥吧?”

高湛盧被她逗笑,牽緊她的手低頭嘴角彎起,“杜若書記,這裏是山裏,是農村,在這裏一顆種子落在路邊都能長得起來,不需要施肥不需要澆水,自然的力量就足夠了。”

兩人往山上爬去,杜若微微撇撇嘴,“光靠自然的力量也不夠啊。為什麽要把希望寄托在我們不能控制的變量上面呢,降雨量不夠我們就去澆水,土地肥力不夠我們就去施肥,我在這裏不就是幹這件事嗎?”

“這沒錯。”高湛盧俯身從路邊折下一朵淡白色的小野花遞給她,“但是你這個是做工作,是大片大片的土地的事。向日葵的事,就交給向日葵自己吧。”

杜若輕哼了一聲接受了他的這個理論也接過那朵小花,“我還是喜歡能夠自己控制變量,自己把握住事情發展的走向。就像我在哪兒看見過一個詞語人生如煙,我不喜歡這個詞語。就像我和你,歲歲年年,我們走過的路做過的事情,都實實在在地反映在眼前,每一天都是我們拼過來幹過來的,用如煙兩個字,未免有些輕松和不負責任。”

說話間已經上到山頂,洪水退去細雨初歇的山間有些霧蒙蒙的,兩人放眼看去都是密林滾滾,杜若往他身側靠了靠,“來到這裏,我才知道原來我還可以活成現在這個樣子。我還挺喜歡這個樣子的自己的,沒人說我高冷,也沒人說我不近人情,不用把自己包裹起來的感覺,原來也沒有那麽沒有安全感。”

高湛盧看著她笑,雖然對向日葵她還是會表現出已經變成習慣的極理性態度,但是也沒有什麽不好的,他很讚同上山時她的話,人間歲歲年年,他們都走在奮鬥的路上,一天一天的腳步都清晰可見,絕非如煙二字輕描淡寫可以概括。

沒有得到回應杜若轉過頭去,“怎麽不說話?”

高湛盧把目光重新望向山,語氣輕松:“我也喜歡這樣的你。”

杜若擡手打了一下他的手臂,“越來越沒正形。”

這回反而換成高湛盧往她身上靠去,他高她一截,靠在杜若肩上雖然有些別扭卻有種莫名的踏實感,杜若稍稍調整了一下姿勢抿嘴笑著拍拍他的頭,“高隊,你這算不算在撒嬌啊?”

這個詞語和他實在太過於不搭配,高湛盧擡起頭瞥了他一眼又靠回去,“不算吧。”

杜若哦了一聲沒有繼續在這個事情上為難他,輕輕聳了聳肩,“你假不是還沒休完嗎,還回基地嗎?”

“回去吧,反正都也不差這幾天了。”高湛盧的聲音低沈下許多,在婚禮之前他沒有處理離開基地前的資料交接,他還沒有做好完全要離開的準備,他需要回去直面一切。

杜若稍稍偏頭看著他,同樣是要告別,她知道對於他來說遠遠比她要艱難很多,但是沒有關系,他們會陪伴彼此一起度過。

“需要我來接你,再在家裏給你辦一個不那麽盛大的儀式嗎?”杜若確實在第一次知道他想要離開基地的時候就有過這樣的想法,她想要為他做這樣一件小小的但是很重要的事。

高湛盧埋頭在她頸間笑出聲來,“走之前我會把基地配的車還給基地,所以我確實需要你來接我。”

他的短發在她頸間蹭著,杜若笑著稍稍避開他一些,語氣難得輕快:“好吧,那就等你交接好告訴我,我來接你回家。”

回家,高湛盧眉毛舒展開,真是一個美好的詞語。

師徒兩人從會議室結束會診回來都有些疲憊,梁竹給楊亭灣換上一杯熱茶整個人沈沈坐進沙發裏長嘆了一口氣,捏捏鼻梁道:“老師,這個病例我們能不能叫若若回來呢,這一直是她研究的主攻方向,反正她的任職期就還剩一個多月了。”

“杜若沒有接觸病例和手術長達兩年,就算她回來,也不能讓她立刻上手術臺。而且哪怕她的任職期還有一天,我們也要尊重她在垚山村的工作。”楊亭灣吹了吹茶杯上的茶葉末,摘下起霧的眼鏡,“梁竹,除了叫她回來,說說你的看法。”

梁竹攤了攤手,“老師,病人的腦瘤位置非常兇險,還有明顯的擴張趨勢,我覺得一次手術很難完全清除幹凈,我主張進行多次手術。但是病人的身體十分虛弱,這個問題……”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實際上杜若從醫學院的研究中心離開就是因為他再三向院裏和楊亭灣申請他的確非常需要這位優秀的師妹來神外發光發熱,但是他同樣尊重她去往垚山村的決定,只不過在她即將回來的時候他又開始有一點期待和懷念上次緊急情況下他和她完美的配合而已。

楊亭灣重新戴上眼鏡開始翻看病例,他很明白梁竹的擔心絕不是空穴來風,實際上他比杜若更加優秀,他對於自己需要的幫助能有著非常客觀的評估。

“餵,師兄。”杜若用肩夾住手機以便自己可以把工作總結裏的最後一段話打完,“什麽事?”

梁竹摩挲著咖啡杯微微挑起眉,“沒什麽事,打電話關心你一下。最近忙嗎?”

杜若換了個手拿手機,“還好,村裏的事都上了正軌我的事就沒有那麽多,我的任職期不是快結束了嗎,這倆天就把工作總結寫一下。”

梁竹想說的事又被時刻環繞在自己耳邊的楊亭灣的話打斷,“哦,那挺好的,挺好的。把事情交代好了就可以放心地回來了嘛,我給你把辦公桌都收拾好了,還分了一個我養的多肉給你。”

他可不是沒事會來找自己敘舊的人,杜若保存好自己的文件走到院子裏,“師兄,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梁竹打著哈哈說能出什麽事,杜若顯然不信,無奈之下梁竹把病例的情況簡要給她介紹了一遍,杜若聽出了他想讓自己回去的意思,有些突然她的腦子有些亂。

“杜若書記來了?”背對著門坐著的老酒聽見聲音笑嘻嘻地轉過頭來打了個招呼。

衛然在紙袋上寫上數字後把藥裝進塑料袋裏,“這個小包一天三次,一次兩顆,這個沖劑一天兩次,一次一袋,吃完了之後如果情況沒有好轉馬上再來找我。”

“好嘞,謝謝衛大夫,杜若書記你忙,我先走了。一會兒還要直播呢。”

杜若目送著他走出去微微笑了笑,看向衛然輕輕聳了聳肩,“你能夠相信我剛來垚山村的時候這個人就醉倒在路邊草叢裏不省人事嗎?”

衛然用消毒藥水擦過桌子摘下自己的口罩折起扔進垃圾桶裏,“這有什麽不能相信的,你在這裏做的非常好,你改變了這個村子裏的所有人。你怎麽這個時候過來了,有什麽嗎?”

杜若其實是不知道該去哪兒無意識地就走到了這裏,被他這麽一問心裏糾結更甚,支著頭嘆了口氣,“師兄給我打電話了,聽他那個意思,有一個比較棘手但是是我研究方向的一個病人可能想讓我回去幫忙但是被老師批評了。”

“你這個師兄,總是幹些奇怪的事。”衛然和梁竹也是多年好友了,評價起來絲毫不留情面,“你自己什麽想法?”

杜若搖搖頭,衛然也不意外她的這個回答,“這是你戰鬥了兩年的地方,你當然是希望能夠盡善盡美到最後一天,這沒什麽不對的,楊院長否定梁竹的意見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可是那個病人的生命……”杜若微微語塞,上有老師師兄院內專家,下有她同樣優秀的同事同學,她不敢說自己回去就能夠發揮舉足輕重的作用,“我不願意放棄任何一個病人的生命,可能我這樣說有一點……嗯,不太謙虛吧,但是我做醫生就是為了挽救每一個來到我面前的病人的生命,萬一因為我他失去了機會,我很怕我會後悔。”

衛然笑得頗有些老懷安慰,意識到自己的年紀還不到該對她有這樣欣慰的神情後他低頭笑笑,“杜若,你不但是一個好的第一書記,也一定會是一個非常非常優秀的醫生。”

杜若擡眼看了他一眼,“衛老師你不想給我一點建議嗎?”

“我又不是一個擁有完美人生的人生導師,怎麽能在你這麽糾結的時候給你一個會左右你選擇的建議呢?”衛然放下自己手裏的保溫杯,站起身來重新去整理櫃子上的藥品,“杜若,其實你已經有選擇了。”

接到杜若的電話杜澤毅還有些意外,他似乎真的很少接到她主動打來的電話,“餵?”

“餵,爸。”杜若用腳尖輕輕踢著面前的石頭,“杜書記,我想跟組織和您申請一個事情。”

杜澤毅耐心地等她說完整件事,慢慢放下手裏的筆,“若若,你是一名醫生,爸爸一直很為你的職業驕傲,尤其是現在你是為了一個病人的生命努力爭取,所以作為你的父親,我支持你的一切決定。”

“那作為領導呢?”杜若鼻子有些發酸。

杜澤毅笑了笑,“作為領導,我能告訴你的就是,你應該處理好村裏還需要你的工作,然後給鎮上提出書面申請。”

杜若了然點點頭,“我知道了,謝謝爸。”

“結束了回家裏來吃飯啊。”

杜若手寫了自己的申請匆匆忙忙要出門,迎面跟孟天鶴撞在一起,手上的東西都掉在地上孟天鶴忙幫她撿,看見紙上的字他又一楞,杜若來不及跟他解釋太多只說了一句她要到鎮上去就轉身快步走了。

孟天鶴楞楞地眨了眨眼睛,趕緊也轉身往村裏跑去。

賀清波在申請上利落簽下自己的名字兩手遞給杜若,“杜若書記啊,你辛苦了。垚山村你不要擔心,市裏已經決定要在順利脫貧的村裏建立駐村工作隊鞏固脫貧成果,鎮上在落實中了,你放心走,鎮上和村裏隨時都歡迎你回來看看。”

“實在太感謝您了,我的確是決定的太突然了,一定給鎮上的工作添麻煩了,之後村裏還得麻煩您了。”杜若有些過意不去,她一直堅信自己是能夠堅持到最後一天的。

賀清波擺擺手,“我們不說這些。準備什麽時候走啊?我們鎮上得送送你啊。”

“我準備後天周五走,明天把一些事情再交接一下。”杜若站起身來,“賀書記,一定不麻煩鎮裏了,我也就跟村委會大家說一聲就行了,不打算驚動村民。您也就千萬別跟我客氣,以後有需要的地方,您直接聯系我。”

賀清波也起身來向她伸出手,“好,那我尊重你的想法。杜若書記,那就祝你以後都能夠一帆風順。”

杜若握住他的手微微鞠躬,“謝謝您。您也是。”

在半天之內解決了離開前的所有手續杜若坐在車裏還有些發懵,她給高湛盧打電話是關機,一定又是有什麽突然的任務吧,她抿了抿嘴又給白瑟發了消息,她回覆得很快,只是簡單一句話。

“我來接你。”

杜若笑笑發動汽車,這條路兩年之內她開了無數遍,卻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突然意識到這是她作為垚山村第一書記最後一次開車從這裏經過了。

村委會幾人都坐在村委會裏,杜若進屋楞了一下,“都在呢,這麽整齊啊?”

範栗把煙頭在煙灰缸裏杵滅站起身來清了清嗓子,“杜若書記,天鶴說你去鎮上……”

“支書,是這樣。”杜若打斷他的話把包放在一旁,在幾人面前站定,“今天我師兄給我打電話,現在院裏有一個病人的情況正好和我讀博士的研究方向很相似,他雖然沒有說希望我回去但是我能感受到這個情況的棘手。雖然說我回去了也不一定就比那些專家做得好,但是多一個熟悉這種病情的人,那個病人就多一線活下去的生機,所以我申請提前結束在垚山村的工作。對不起,沒有跟您和大夥兒商量。”

範栗張了張嘴,“啊,是這樣。那——那應該,應該回去。杜若書記,您別跟我們道歉啊,我們村的人,感謝都感謝不過來您呢。”

秀秀幾步跨到杜若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那什麽時候走啊?”

“後天。”杜若抿嘴笑笑道。

“咋這麽著急呢?”秀秀眼眶都紅了,“你說這咋來得及準備呢,那菜啊肉啊什麽的都沒去鎮上買。天鶴,快,快給老酒他們打個電話,咱殺頭豬!”

孟天鶴應了一聲杜若趕緊叫住他,“別麻煩了,我不打算給村裏人說的。我原本想著明天叫你們都來我交接工作的時候說一聲就行了,結果你們都知道了。千萬別為了我準備什麽東西,我當時一個人誰都沒有驚動就來了垚山村,走的時候也讓我一個人悄悄走就行了。”

孟天鶴低頭吸了吸鼻子,“那怎麽行,回頭村裏人找我們要人我們怎麽說呢。”

“就照實說吧。”杜若轉身看向範栗,“支書,不麻煩了,啊。”

範栗皺眉背著手點了點頭,沈默著慢慢踱步走出屋裏,杜若勉強笑著拍拍秀秀的手背,“沒事兒,嫂子,以後我會常回來的,我到時候就住你家民宿啊,你得給我個優惠價。”

秀秀聲音都哽咽了背過身去擦了擦眼淚,“這說的什麽話,你來我能收你的錢嗎,那自家妹妹來住說什麽錢不錢的。”

杜若眨眨眼睛也悄悄擦了擦眼角濕潤,她都記得自己剛來時還認為她來到這裏是做工作的,不是和每個人交朋友的。

當時怎麽也不會想到,如今會這麽舍不得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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