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辦公室時鄭成明已經去值班室值班了，高湛盧拉開抽屜取出一沓信紙來整齊放在桌上，抽屜裏剩下的是幾個信封，單從信封顏色上也能看得出來年代差異，他又把最上面那個拿起，口用膠水黏得很牢，他翻過來看著信封上“杜若收”三個字眼中似有微微動容，這是目前為止他寫的唯一一封有明確收件人的遺書。

孑然一身的歲月，因為她的出現而結束了。

把信封放好高湛盧拿起手邊的筆又把信紙鋪平，筆尖懸在紙上幾毫米處的位置上猶疑半天，最後在第一行中間端正寫下四個字。

退伍申請。

寫下幾行高湛盧又停下筆，他太過用力握筆以至於這麽一會兒手就酸痛僵硬起來，他把筆放下揉了揉右手虎口，敲門聲忽然急促響起，高湛盧下意識拿過一旁的文件袋順勢蓋住信紙，鄭成明匆匆沖進來挑了挑眉道：“正好你沒睡。走，拉一動緊急集合。”

高湛盧擡手看了一眼表，他甚至都沒註意已經這麽晚了，拿起桌上帽子腰帶，“走吧。”

鄭成明側身給他讓開路，轉身去自己桌上拿過成績登記簿，摸摸自己的包沒有找到筆就習慣性伸手從高湛盧桌上拿過一支筆，無意間碰到桌上的文件袋露出下面的信紙，原本也就是隨意的一瞥卻讓他看清楚了最上面的題目，鄭成明心一沈，重新把文件袋擺好快步跟了出去。

第二天鄭成明是在拳擊館裏找到高湛盧的，剛剛吃過午飯戰士們在準備午休，館裏空曠得只能聽見拳頭與沙袋接觸的聲音，鄭成明從一旁櫃子裏拿起一副拳擊手套走到沙袋邊，一邊戴手套一邊道：“一個人練？”

“這不是在等你嗎。”高湛盧眼睛盯著面前沙袋目不斜視道。

鄭成明拉緊了拳套上的扣用肩抵住沙袋，擡眼看著高湛盧道：“你自己知道你只有在心裏有事的時候才會一個人來打拳嗎？從在學校裏就這樣了。”

高湛盧連續出拳幾次才喘了口氣放下手臂看著他，“什麽意思？”

鄭成明猶豫一下直直道：“我那天看見你桌上放的退伍申請了。什麽意思，你要脫軍裝？”

高湛盧一楞，盯著他看了幾秒鐘又默默摘下手套在一旁拳擊臺邊坐下，拿起水猛灌了幾大口道：“你眼睛倒尖。”

“你真想走？為什麽？”鄭成明不解，轉過身急急走到他面前追問道。

高湛盧擡起頭微微嘆了口氣，“我的身體不適合再執行一線任務，也不適合繼續留在利劍了。如果不是因為我，肖朗不會犧牲。”

鄭成明皺緊了眉，“你還在怪自己？”

高湛盧轉過頭看著他，眼眶可見地慢慢變紅：“你我都知道，戰友的離開，往往就是那麽一瞬間的事。可是肖朗是在我懷裏一點一點閉上眼睛的，是因為我。我繼續留在這兒，會害死其他人的。”

鄭成明突然笑了一聲，一把拽住高湛盧的衣服連拖帶拽地把人弄上拳擊臺，喘了一口粗氣一邊扯著拳擊手套一邊道：“我聽明白了，高湛盧，你要當逃兵了是這意思吧？”

“利劍沒有逃兵。”高湛盧捏了捏拳頭一字一字道。

鄭成明又哂笑一聲，“我看你就是第一個！肖朗的犧牲是誰都不願意看到的情況，你說你我都知道，那你我難道就不知道穿上這身軍裝我們所有人就已經做好了犧牲的準備嗎？你現在要脫軍裝，你就是逃兵！”

他知道怎麽激怒他，高湛盧左右扭了一下脖子，“鄭成明，故意的是吧？”

“來啊！”鄭成明擡起手緊緊握住拳喝道。

兩人都扔了拳擊手套，多年戰友對彼此格鬥路數心裏多少都了解個七八分，剛一接觸上高湛盧還有些許收斂著自己的拳腳，看鄭成明卻是毫不留情的拳拳到肉，索性誰都不再讓著誰了。

鄭成明俯身低頭抱住高湛盧的腰，咬著牙沈聲喊了一聲發狠用力把人掀倒在地，高湛盧敏捷往旁邊一滾避開他下一個動作快速起身來一蹬地躍起從後勒住鄭成明的肩，手扣住他的手腕背過身把人往地上一摔，兩人都脫力躺在地上盯著天花板大口喘著粗氣。

領著嚴安明來找人的羅旭和丁銘站在門口尷尬地撓了撓頭，眼神相互瞥著對方一臉為難，終於看兩人沒了下一步動作羅旭打了個哈哈道：“參謀長，高隊和鄭隊經常利用這個休息時間切磋交流……相互提高，提高。”

嚴安明背著手看著兩人冷哼一聲，“你們去休息吧。”

兩人敬了個禮腳底抹油般趕緊轉身走出，嚴安明緩步走到拳擊臺邊，由於兩人都是平躺也沒人看見他的到來。

鄭成明背磕在拳擊臺上疼得齜牙咧嘴還不忘踹了一腳躺在自己身邊的高湛盧，高湛盧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笑了笑，“鄭成明，我代表利劍基地對你這種無視紀律不尊重領導的行為提出嚴肅批評。”

鄭成明啐了他一口後仰著頭閉上眼睛道：“高湛盧，我代表我個人不同意你那個狗屁申請。”

“我代表總隊希望你們兩個人給我解釋一下現在的情況。”

嚴安明的聲音一響兩人騰的一下站起身來拽了拽身上的衣服敬了個禮，“參謀長。”

嚴安明看看高湛盧又看看鄭成明，眉擰成了一個結在原地踱步兩圈喝道：“幹什麽呢？高湛盧，你不是過兩天領證嗎，你就這個樣子鼻青臉腫的去領證？”

鄭成明兩手緊貼在腿上擲地有聲道：“報告參謀長，我和高隊交流一下格鬥技巧。”

“交流？哼。”嚴安明顯然不信這兩個人的話，心中卻又暗暗發笑羅旭和丁銘不愧是這兩人帶出來的兵，“滾下來。”

兩人從一側翻下來又在嚴安明面前站定，高湛盧微微擡起下巴目不斜視道：“報告參謀長，確實是交流。”

嚴安明被兩人反而堵的說不出話來，氣得擡手指了指面前站得筆直的兩人又無可奈何放下手，“鄭成明。”

“到！”鄭成明稍稍擡起頭大聲答道。

嚴安明語氣緩和了些，“先出去，我和高湛盧有話說。”

“是！”

高湛盧看鄭成明走出了拳擊館才稍稍放松了，看著嚴安明道：“參謀長是為我的退伍申請來的？”

“是。”嚴安明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把手中的文件袋拍到他胸口，“你這個小子是把曹司令都驚動了，看看吧。”

高湛盧看著封口處纏繞好幾圈的白線突然又有些躊躇，皺起眉猶豫著打開文件袋，從裏面抽出自己的申請。

只不過上面沒有任何批示。

高湛盧一楞，這才註意到裏面還有一份文件，他只看完標題就擡頭看著嚴安明，“參謀長，這……”

嚴安明拍拍他的肩笑了笑，“湛盧，你提出的你身體情況不適合再留在利劍基地擔任主官的申請總隊首長已經了解並且開會討論過了，你年紀雖然不大，但身上的傷確實太多了，為了你的身體，總隊批準你離開利劍基地。但是，你要退伍，總隊希望你能再認真考慮一下，你受部隊培養這麽多年，是一名非常優秀的指戰員，你在一線的任務已經光榮完成了，接下來，到你為部隊培養人才的時候了。”

“所以讓我到學校去？”高湛盧手裏拿著文件袋一時甚至都不知道手該往什麽地方放。

兩人並肩往外走去，午休時的營區靜悄悄的，嚴安明擡頭看了一眼營房正前方旗桿上的紅旗道：“你做個教員屈才了。總隊的意思是，推薦你再去進修兩年，到指揮系讀研，系統化地再學習一下相關的知識也可以休息一下，回來後負責總隊特戰訓練這一塊計劃的統籌研究。”

高湛盧沈默不語，嚴安明轉頭看了他一眼又道：“你把利劍帶的很好，你們的成績總隊上下有目共睹。所以我們相信，把你放在這個位置上你會帶出更多的出鞘利劍。湛盧，你不是非走不可，你更舍不得部隊，留下來吧。”

高湛盧嘴角不免微微向上彎了彎，把文件裝好拿在手中翻來覆去又看了半晌，“領導考慮的非常周全了。但是……”

“聽我把話說完。”嚴安明擡擡手止住他的話，“曹司令讓我告訴你，犧牲的戰士是英勇的，後來人只有更英勇地向前才是對逝者最好的告慰。他希望你放下思想上的包袱，繼續向前走。”

高湛盧低頭稍稍抿了抿嘴，“是。參謀長，這個事能讓我考慮一下嗎？”

嚴安明點點頭又拍拍他的肩，“你好好考慮一下，最好要和杜若商量一下。還有，領了證，是不是該請我們這些人吃喜糖了？”

“一定。”高湛盧眼中有了笑意，“謝謝參謀長，也謝謝曹司令。”

把嚴安明送上車高湛盧才回宿舍，路過一樓軍容鏡時還專門看了一眼，確實左臉有一處微微腫起泛青的傷口，心裏盤算著怎麽跟杜若解釋還沒想好說辭一擡頭看見鄭成明在他宿舍門口，見他走過來了老大不樂意地把手裏提著的一個小口袋塞到他手裏，高湛盧低頭一看是幾個還冒著熱氣的煮雞蛋，“你去食堂弄的？”

“我怕委屈了人家杜若書記，什麽都不圖地嫁給你這麽個人，再連張像樣的結婚照都拍不出來。”鄭成明從鼻子裏發出一聲輕哼，隨即把轉身就走。

高湛盧無語笑笑，那剛剛倒是別往自己臉上打啊。

一手用毛巾把雞蛋包住輕輕揉著臉上的傷口一手又拿起文件袋，高湛盧轉身在床上躺下閉著眼睛緩緩呼出一口氣，不管怎麽樣，有一句話是沒錯的，後人的英勇向前是告慰逝者最好的方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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