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離期內最後一次核酸檢測報告出來確定劉明的核酸檢測結果為陰性，杜若終於松了一口氣，去給兩個老人家量完體溫後把防護服拿到她專門劃出來的一片空地上燒掉，等火熄滅時她無聊地拿起手機來，醫院群裏已經有十幾條未讀消息，她滑到最上面一看，是院辦魏主任發的征集前往支援湖北醫務人員的通知，下面全是自願報名的回覆。

杜若點開輸入框剛打出幾個字又猶豫著退出對話，她撿起地上的木棒捅了捅還沒有完全燒完的防護服看著火苗慢慢舔上，自己當初為什麽執著堅定地想要學醫，這個問題好像在這十年沈重的課業考察和實驗研究的壓力下被自己漸漸忽視了。

杜若在一旁石頭上坐下，用木棍無意識地輕輕戳著地上的雜草，群裏消息還在彈出，她捏著手機棱邊指腹來回摩挲著屏幕，又解開屏幕鎖點進高湛盧的對話框。

“現在由於疫情，之前申請休假的全部暫停，已經休假在家的通知他們暫時不要回來等總隊進一步通知，一定要嚴防基地內出現感染。”高湛盧站在白板邊對身旁幾人道。

手機放在一旁桌上沒有聲音屏幕卻亮了起來，高湛盧瞥了一眼名字輕咳了一聲，“休息一會兒。”

在鄭成明帶頭的起哄聲中高湛盧拿著手機快步走出辦公室，回頭看了一眼確定自己出門時關上了辦公室的門才接起電話道：“餵，怎麽了？”

杜若輕輕抿了抿唇，“你在忙嗎？我想和你商量個事。”

她一向是自己有主意的，哪怕在他面前會有柔軟的那一面卻也從來沒有用這樣猶豫的語氣說過話，高湛盧心不覺懸起幾分，手握緊了手機道：“出什麽事了？”

杜若站起身來看著頭頂籠在夕陽中的一棵辛夷花樹眨眨眼睛，“如果……我要去湖北，去武漢，你會支持我嗎？”

高湛盧不得不承認自己長舒了一口氣，轉過身從走廊的窗戶看出去，今天天氣說不上特別好，夕陽顏色暗沈，“我會像你支持我那樣支持你。”

必然會擔心，也必然會有不願，但即使他們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仍然是兩個獨立的個體，是在對彼此尊重的基礎上相互吸引站立一處，尊重彼此的職業信仰，尊重彼此的人生選擇，也尊重彼此選擇對方時的勇氣。

杜若嘴角彎了起來，“會很危險。”

“那就讓我來體驗你的感受。”高湛盧手扶著走廊窗臺，“這是你的職業和你的信仰對你的要求，我不能阻攔。你如果要去，就放心地去，這次我來說我等你回來。”

杜若微微撅起嘴又抿嘴笑了，“高隊，你回來了真好。”

高湛盧被小朋友突如其來的表白逗得無奈搖頭笑笑，這好像他如果不支持她就不該回來一樣，“放心了？開心了？”

“嗯。”杜若重重點頭，“你去忙吧。”

電話掛的也幹脆，高湛盧看著手機又無語輕笑出聲，沒良心的小姑娘啊，他剛剛忘記告訴她，不用為他而生任何包袱，他愛的剛好也是那個懷著一腔孤勇堅毅向前，連笑都淺淡而隱隱銳氣的她。

“神外杜若，我是黨員，我自願參加援鄂醫療隊。”

消息發出去杜若心裏像是一塊石頭落地，就在跟他打電話的幾分鐘裏，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為何學醫的初衷。

治病救人，與他本質無異。

剛把手機揣進兜裏就開始振動，杜若拿出看是院辦的電話還微微一楞，接起電話那頭聲音還是如上次走廊相遇時那麽疏離：“杜若，你在群裏報名了？”

杜若不明所以地應了一句，那頭默然幾秒鐘後道：“你先不要去了。”

“為什麽？”杜若不解。

魏主任在手邊紙上把剛剛寫下的她的名字劃去，“因為你現在的身份是垚山村第一書記。而且院裏同意了衛然的申請，他走了，你們那個村就沒有駐村醫生了。這個情況下，杜若，你的戰場現在在你的小山村，你的任務是確保你的村裏不會出現一例感染患者，這就是跟院裏所有人的心在一起了。”

他的話比上次更有說服力，杜若語氣低沈幾分，“好，我服從院裏的安排。但是如果後期需要我上，請隨時通知我。”

“好的，那就先這樣。”

打著電話人已經走到村委會門口，這會兒範栗在村口值班，院子裏欒平操作著無人機，孟天鶴坐在電腦前盯著監控畫面，不知是看到了什麽一把抓過對講機道：“老酒，又是你，跑啥呢，趕緊回家去老實呆著。我給你說我再看見你出來我就把你弄到村委會來，你就在這兒跟我說，咱倆說個三天三夜。怎麽你家沒電視你看不見新聞是嗎，我嘴都磨出繭子來了你還不聽是吧……對，回家去就對了，別再出來了啊，我一會兒再來檢查啊。”

杜若站在院子門口的功夫孟天鶴看她來了忙招了招手道：“杜若書記你快來看，語佑這小玩意兒還真挺好使，這一下午我喊回去好幾個人了。”

“大家防範意識還是不夠，欒平你編的防疫順口溜寫好了嗎，寫好了就錄下來以後每天跟咱們的通知輪番放，總能記住。”杜若看了一眼電腦屏幕，把口罩稍稍向下拽了一點道，“語佑去哪兒了？”

欒平剛剛學這個無人機操作緊張得大冬天的一頭汗，聽她問又想擡頭又不敢把眼睛從手柄上離開，“哦，有財家小賣部裏東西都賣的差不多了，我統計了村裏各家缺的日用品，語佑開車到城裏去給買去了，吃了飯去的應該快回來了。”

杜若點點頭，垂眸無聲微微笑了，這裏雖然沒有亟待她去救治的病人，但同樣也是楚江防疫中的關鍵一環，相比之下或許她的確更應該堅守在這裏。

冬日裏天黑的早，範語佑開車回來欒平和孟天鶴就趕緊把東西分好忙不疊地給各家送去，杜若把院裏的桌子電腦都收回屋裏，剛一轉身，身後就傳來一聲刻意的咳嗽聲。

杜若一楞猛地轉過頭，看高湛盧就站在自己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沒有任何猶豫向他飛奔而去，抱住他後才將將把自己狂跳的一顆心與他的心貼在一起，不再有任何理性，世界只有一人，她只想奔向他。

她總會這樣撲進自己懷中，高湛盧穩穩接住她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笑了，長久以來一個人承載的壓力都在剛剛那一剎那煙消雲散，她一直都還在。

“你怎麽來了？”杜若仰頭看著他眼圈微微泛紅。

“我已經向總隊和你們鎮裏報備過了，有東西要給你。”高湛盧低頭輕輕用指腹擦去她眼角一點濕潤，故意惹她道，“杜若書記怎麽現在越來越像小哭包了？”

雖然話是自己說出去的，但看見擺在自己面前的結婚報告和政審表杜若還是微微一楞，“就是來送這個的？”

高湛盧點點頭，“這是我唯一能想到你在去湖北之前我必須要做的事情。”

杜若微微舔了舔有些起皮的唇有些許心虛地擡眼看著他道：“那個，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院裏通知說我現在還在第一書記任上，要我守好垚山村，我去不了湖北了。”

沈默，沈默是今晚的康橋。

杜若緊抿著嘴忍著笑伸手去拉住他的袖子輕輕拽了拽，高湛盧稍稍一皺眉看著她，兩人對視的瞬間便都忍不住笑，杜若捂著臉整個肩膀都在不停抖動著，可她確實只是沒來得及說啊。

“你啊。”高湛盧笑過無語輕輕摸摸她的頭，下一秒就在她面前單膝跪下，“杜若，成明說我應該為你準備一個有計劃的求婚，讓我們在一起生活很多年後還可以回憶起當初做出這一選擇時的心動。我確實應該這樣做，我和你說過很多次求婚這兩個字，我想把最好的給你，但是現在情況太特殊，所以現在，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你願意嫁給我未來和我一起並肩作戰嗎？”

杜若看他從包裏掏出戒指盒來緩緩打開，分明還是笑著眼前又漸漸模糊，她眨眨眼睛讓眼淚滑下，看著他有些發紅的耳朵和手道：“就這麽一會兒時間，你就準備了這麽多東西？”

高湛盧拉過她的手，“戒指是早就準備好了的，在我去南疆之前。”

她一定是願意的，只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願意的呢，從看著他躺在病床上生息全無，從第一次他在她面前說出他想要娶她，還是從目送他登上前往南疆的飛機，她也說不清楚，卻足夠明晰自己心意，她願意。

“我願意。”杜若扶住他的臂傾身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即使沒有單膝下跪，即使沒有他的這些話，她也早就願意了，“我願意。”

她眼睛在他咫尺距離之間，水汽蒙蒙，高湛盧也輕輕吻過一下她的唇，低頭認真地把戒指戴在她左手無名指上，兩人目光都落在那顆鉆石上，杜若輕笑出聲剛一擡頭他的唇又再次覆上，只是不再淺嘗輒止。

也不是第一次留宿兩人都自然許多，杜若把隔離報告整理好發給疾控中心，合上電腦不自覺地就盯著指間戒指笑，在此之前，她從來沒有覺得為無名指命名是一件如此令人愉悅的事。

“這麽開心啊？”高湛盧洗漱完走出忍不住輕聲打趣她。

“當然。”杜若從來不會在他面前遮掩自己的愛意，偏頭微微笑著看著他伸出手，“高隊，你也求婚了，我也填了政審表了，你還不準備告訴我到底出什麽事了嗎？”

高湛盧微微一楞，被她牽到床邊坐下下意識避開她的目光輕咳一聲，“什麽事？”

杜若轉身看著他眨眨眼睛，溫熱的小手輕輕覆上他的手，“我不知道，但那天你來我就知道一定出了什麽事。”

高湛盧皺起眉稍稍低下頭看著她的手，兩人都默然等著，杜若摩挲著他的掌心裏的老繭輕聲道：“高湛盧，從今晚開始，只要不涉密，那麽就算有些話有些事全世界都可以不知道，你也可以告訴我。你說過，我在你面前可以不用那麽堅強，那你也要一樣。”

“嗯。”高湛盧點了點頭，擡眸看著她稍一猶豫，“這次任務，為了救我肖朗犧牲了。”

他聲音低啞，戰友犧牲的內疚和對自己是否還應該繼續的猶疑都沈沈壓在他的肩上，比起自責還有更多對自己過往和未來的不確定以及自我懷疑，已經在這些天把他壓得快要窒息。

他說的很慢，終於他說完這一切，默然緊緊地盯著地上，杜若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和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蹙起眉，猶豫著輕輕覆上他的眼睛。

她手心溫熱，蓋在自己眼睛上讓人控制不住地想要閉上眼睛以緩解酸澀感，高湛盧輕握住她的手腕又沒有下一步動作，杜若另一只手撫上他的肩輕聲道：“好了，沒事了。”

“如果有一天，我因為身體原因離開了利劍，脫下了軍裝……”

“那就換我來保護你，我來做你的依靠，我來做你身後的城墻。”杜若接過他的話，她現在要說的，在他躺在重癥監護室的那個夜晚她就想好了。

高湛盧嘴角彎了彎，拉下她的手轉身順勢在她腿上躺下閉上眼睛，“好啊。”

杜若也淺淺抿起嘴角，“對啊，好啊。”

她的手垂在他臉側，高湛盧憑著感覺拉過她的手在唇邊吻了一下，扭頭將自己的呼吸融進她的呼吸中。

不用，他會堅定地守護她，永遠。

作者有話要說：

兩個人在一起，不就是要相互鼓勵相互支持的嗎，我始終覺得，只有這樣才是最好的相處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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