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歷已經翻到最後一頁，鄭成明穿戴整齊裝備捏了捏指關節看著搬到辦公室裏來的公告欄默然數了數上面的臂章，三個月，五十七枚。

“最後一周，讓這幫小子見識一下，什麽叫做魔鬼周。”鄭成明拿起桌上的頭盔夾在腰間，左右一扭脖子道。

高湛盧戴上手套挑眉算作是認同他的話，低頭確定消息發出後關機順手放進抽屜裏，拿過他遞來的頭盔道：“走。”

戰士們同樣全裝在訓練場上站得筆直，高湛盧在隊伍最前方站定習慣性掃視一圈，確定經過兩天休整每個人的精神面貌都達到他的要求後才朗聲道：“三個月前你們是一百個人站在我面前，現在還有四十三個人。但是，不要以為你們就已經合格了，你們離合格的特戰戰士還有距離。我不會再問你們還有沒有人要退出，因為這個時候，你們每個人都要記住，我的兵，只吹沖鋒號，不打退堂鼓！在最後這一周，我希望看到你們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勇氣和毅力，看到你們身為軍人的血性和信念，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只吹沖鋒號，不打退堂鼓！只吹沖鋒號，不打退堂鼓！只吹沖鋒號，不打退堂鼓！”

回聲在空曠的訓練場內層層蕩開，高湛盧點點頭擡手看著手上腕表秒針一點一點歸於起始位置，再擡眼時就只剩眼中凜厲：“魔鬼周訓練，正式開始！”

南疆市與楚江市的氣候完全不同，從前野外駐訓魔鬼周時戰士們最難受不過山裏潮濕悶熱的天氣，如今到戈壁灘上風裏都如同裹挾著刀子恨不得要把人身上的衣服割開幾條口子也讓人有苦說不出，羅旭啐了一口嘴裏的灰把面罩向上拉了拉道：“駐守這裏的戰友才是真正的了不起。”

“的確。國境線上，戈壁灘裏，這樣的氣候條件下他們要面對的突發情況實在太多了，堅守在這裏真的很不容易。”丁銘的聲音從面罩後傳來有些失真。

高湛盧和鄭成明對視一眼，一雙露在外面的眼睛稍稍看出些許笑意，再擡頭看向不遠處的戰士們不無感慨道：“所以對他們才要更嚴格。”

鄭成明俯身捏起一把地上的黃土又緩緩松開手，混雜了冰碴的沙土被風吹走轉眼又塵歸塵土歸土，他語氣沈沈道：“我有個同學，分到了這邊，我記得有一次他給我說，在這裏遍地都是三等功，但相對應的……”

他話沒有說下去，但三人都明白他的未盡之意，高湛盧拍拍他的肩低頭微微皺眉，“對於我們而言，在做出選擇的那一天就做好了犧牲的準備。”

受訓的戰士並不會知道此刻站在他們身後的教官談及的是什麽樣的話題，風吹得他們眼睛通紅，耳邊只有呼嘯風聲和助訓的催促聲，每個人都咬緊了牙在結冰的地面上匍匐前進，他們還來不及思考選擇與犧牲的問題，只想證明自己已經褪去稚氣是教官眼中合格的戰士了。

同樣要證明自己的，還有杜若。

時隔一年再次走進市委禮堂杜若有些悵然，因為要上臺接受表彰所以她的位置跟其他人都不在一起，周圍都是陌生的面龐於她而言本不是什麽新鮮的事，但如果可以，她還是願意和範栗他們在一起。

她低頭整理了一下衣服忽而又笑了，去年那個因為做的不夠好而只能在臺下觀望的自己今年終於得償所願，其實想來，並不是為觀望他們領獎而失落，更多是為垚山村只能眼看其他人過上好日子而失落自責。

但是現在，一切也都好了。

她是習慣站在舞臺燈光下的，但看著杜澤毅離她越來越近杜若心裏還是打起鼓來，她低頭抿了抿嘴杜澤毅已經走到她跟前，從身後禮儀小姐手中拿過證書和花遞給她，又伸出手微微笑道：“祝賀。”

“謝謝杜書記。”杜若回握住他的手微微鞠躬，在俯下身的那一刻忽而又笑了。

直起腰來杜若微微瞇著眼睛在臺下找著範栗他們，模糊看見有兩人舉著手機對著她便瞬間心安，微擡起下巴嘴角笑意更甚。

結束後杜澤毅特意在後臺通道等著杜若，看她笑吟吟走過來他也不由就笑了，“高興了？不能驕傲。”

“我高興的原因不是因為自己得到了什麽獎勵。”杜若稍稍偏頭又想起白瑟那天的話，她微微用力抿著嘴牽動起嘴角，“我高興的原因是曾經吃不起飯看不起病上不起學的生活垚山村的村民再也不會過了。哥哥在意的事情我們完成了，他沒有走完的路我們走下來了。”

杜澤毅緩緩點了點頭，跟她一起往樓下走去，走出禮堂涼風吹過讓人稍有些缺氧的頭腦驟然清醒，他長出一口氣道：“你取得這樣的成績，我也很高興。除了你說的那些原因外，還有一點。你哥哥放心不下的小丫頭，真正長大懂事了。”

杜若擡頭望天無聲哂笑，“只有做您熟悉的工作時我才算長大懂事了嗎？我博士畢業跟著老師做研究的這兩年就不算長大了？”

杜澤毅語塞又笑了笑，“好好，爸爸說錯了好吧。晚上回家吃飯吧。”

“不了，我約了人了。”杜若沖著停車場的方向努了努嘴，果不其然已經有幾人站在那兒了，“您還是繼續吃食堂吧，我先走了。”

杜澤毅叫住她，看她轉回頭微微發懵的眼神又點點頭，“開車慢點。”

白瑟笑瞇瞇靠在車上看著她小跑著過來，等人到了面前才直起腰來，把藏在身後的花拿出來輕咳一聲道：“我們代表我們個人表彰一下杜若書記傑出的工作。”

這話有些耳熟，杜若笑瞇了眼睛看著她捧在懷中的藍色滿天星歪了歪頭：“高湛盧讓你送的？”

“額……是的。”白瑟示意欒平把杜若手裏那捧花接過來，又把自己手裏的花束伸過去，“也代表高隊給他的未婚妻轉達他的祝賀。”

杜若早上剛收到高湛盧的消息知道他帶隊到戈壁進行魔鬼周訓練沒有手機，但沒有想到他會拜托白瑟替他送花，笑瞇瞇接過花束認真點了點頭，“謝謝各位領導。”

眾人都笑開了，杜若低頭瞥見白瑟光禿禿的十指彎了彎嘴角，走到她身邊靠著她笑道：“走吧，先去吃飯。我都餓了。”

“杜若書記。”範栗在一旁輕聲叫了一聲，似有些為難的樣子，漲紅著臉緊緊攥著手裏的包，“吃飯前能不能麻煩您……帶我們到杜禹書記的墓地去看一看？”

這樣客氣的語氣和神情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他們的對話中了，杜若微微一楞，擡頭看了看天色稍微一猶豫，“好，走吧。”

杜禹的墓碑很幹凈，一旁放著的一束白玫瑰還算得上是鮮艷，杜若餘光小心瞥了白瑟一眼，看她面色如常也就不點破，轉身把欒平手裏抱的那束花放在白玫瑰旁邊。

範栗從包裏拿出紙巾仔仔細細把杜禹的墓碑又擦拭過一遍，然後蹲在墓碑前一樣一樣從包裏往外拿東西，過塑後的批準垚山村退出貧困村序列的文件，靛色的香囊，套在塑料袋裏的一株杜若，以及一些農副產品，一樣一樣整齊地擺在墓碑前，簡單的動作他做得極為認真虔誠，旁人都沒有插手的機會，只能認真看著他。

“他會知道的吧。”白瑟輕聲喃喃道。

杜若沒有回答她，作為一名醫學工作者，她的回答必不能起到慰藉的作用，但是出於她個人，她願意相信白瑟的話，因為此時在這兒的所有人，都需要寄托他們對哥哥的感情。

範栗起身有些艱難，欒平和孟天鶴趕緊上前去扶，站起來後範栗抽出手來拽了拽身上外套又顫巍巍扣上最上面一顆扣子，端端正正站著道：“杜禹書記，我們來看看您，給您報個喜。咱們村順利脫貧摘帽了，大夥兒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您可以放心了。我們垚山村感謝您啊！”

說著話他深深地鞠下一躬，杜若抹去眼角淚水上前去扶起他才看他已經老淚縱橫，她勉強把人攙起來道：“支書，這麽好的事情，咱應該高高興興地給我哥說。”

“高興，我高興嘞。”範栗兩手揉揉眼睛，抹了一把臉又笑。

白瑟輕咳一聲扭過臉用指尖輕輕擦過眼下，轉回頭笑道：“好了，吃飯去吧，我都給咱們杜若書記定好慶功宴了。”

杜若叫欒平和孟天鶴扶著範栗，“走吧，走吧。”

白瑟走在最後跟幾人落開幾步的距離，轉過身輕輕撫過杜禹墓碑最上端，彎彎眉眼輕聲道：“我們走了呀。”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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