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戈壁灘呼嘯而過的風中仿佛都帶著冰碴，鄭成明走進帳篷裏迅速把簾子拉上長出一口氣，搓了搓手道：“今天戈壁反恐處突訓練成績怎麽樣？”

“還不錯。”高湛盧合上手裏的文件夾遞給他，整個人靠在椅背上手抱著後腦勺仰頭看了一眼窗外黑洞洞的戈壁，“最後一天了。”

鄭成明大咧咧在一旁坐下點點頭，又擡眼看著他笑了，“你以前可從來沒有這麽期盼過任務結束。”

“我有病我不盼著任務早點順利結束？”高湛盧無語瞥他一眼道。

鄭成明嘖嘖兩聲意味深長地搖搖頭，“這次不一樣。回去之後有什麽作戰計劃呀？”

高湛盧眉心舒緩開來，彎了彎嘴角道：“打報告，領證，結婚。”

鄭成明眨眨眼睛，擡眼想了想真誠發問道：“那啥我問一句啊，您求婚了嗎？我指的是，認真的有計劃的那種。”

高湛盧突然語塞，鄭成明一臉他就知道的表情咂咂嘴，“雖然我很欣賞你和杜若書記這種分寸感非常強的感情和你倆不管什麽時候都很理性的性格，但是兩個人決定未來一起生活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生活會歸於平淡，但不能只有平淡，你也應該讓她在你們一起柴米油鹽零零碎碎生活很多年之後還能去回憶她決定嫁給你的那一天那一刻是一種怎樣的場景和心動。這是儀式感的意義。”

一瞬間的心動和雀躍，在經歷歲月變遷和生活雞毛蒜皮的洗禮後，仍然會在某一個午後或黃昏想起，依然心動雀躍。

為年少時的憧憬，也為堅定選擇一個人的勇氣。

高湛盧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擡眼看著他拍了拍他的肩，“鄭隊你這個建議很有建設性。”

夜在高湛盧對鄭成明的話斷斷續續的思考中很快過去了，天剛蒙蒙亮帳篷外就傳來戰士出操的口號聲，高湛盧俯身擦去作戰靴上的一點浮塵轉頭問鄭成明：“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放心，一會兒就送過來。”鄭成明低頭輕笑出聲，“再有不到二十個小時，這幫小子在我們手下受苦受難的三個月就要結束了，得給他們好好慶祝一下。”

受苦受難，高湛盧垂眸彎了彎嘴角，掀起簾子到帳篷外看著風雪中口號喊的震天響的戰士們，平心而論，他們真的不錯。

無人的戈壁灘有車從遠處開來隔著老遠就能看見輪胎濺起的兩側飛雪，高湛盧瞇著眼睛看了看向前迎了幾步，那車在雪地裏也開得放肆，眨眼就到了眼前，從駕駛室下來的竟也是個熟人。

猛虎突擊隊隊長，連仲愷。

高湛盧皺眉來看他走過來，兩人敬禮握手簡單兩句話高湛盧便把人讓進帳篷裏，連仲愷摘下頭盔面罩轉身看著兩人面色嚴肅道：“現在有一個突發情況，我們一直追查的一夥暴恐分子攜帶有武器裝備逃竄到這一區域企圖出境，你們是距離最近的部隊了，希望你們能幫忙配合我們將其剿滅。”

“從你們那兒一直追到這兒？武器裝備哪兒來的？”鄭成明眉毛都立了起來，猛虎的實力他是清楚的，現在這樣的情況已經足以說明問題的嚴重性了。

連仲愷垂在身側的手握起拳來咬牙道：“在他們逃跑過程中，為了搶奪武器殺害了一個礦場的七名礦工和這邊地方上的三名特警同志。”

鄭成明會意閉嘴不再追問，轉頭看著高湛盧，從大比武前的訓練到比武結束再到三個月的特訓，他們已經在任務中高強度戰備整整半年了，而外面的戰士更是還沒能從魔鬼周中喘過一口氣，現在接受這樣的任務，對他們而言是一個極大的挑戰。

高湛盧簡明問道：“命令呢？”

連仲愷也看向高湛盧，來之前他已經了解過他們的情況，所以他才一個人來了，“我沒有帶來正式命令。”

高湛盧眉心跳了跳，點點頭道：“外面的四十三個人，都是新兵，沒有參加過實戰。”

“你訓練的，沒問題。”連仲愷盯著他眼睛道。

高湛盧和鄭成明對視一眼，拿起手邊的頭盔道：“那就幹。”

鄭成明似乎已經了然他的決定，擡眼點點頭，“我去叫他們集合。”

高湛盧松開一直在背後快要攥出血來的拳頭，目送鄭成明和連仲愷出去後轉身拿起一旁的衛星電話向嚴安明匯報情況，介紹完情況嚴安明只說了一句稍等那頭就沒有了聲音，在在等待的過程中高湛盧聽見帳篷外鄭成明一長五短的哨聲連續三次響起，這是戰鬥的號角聲。

“高湛盧同志，我是曹卓，我批準你們的行動。註意，一定要確保任務順利完成，並且保護好自身安全。”

高湛盧立正微擡起頭，“是。”

那頭沈默一秒鐘後語氣明顯緩和許多，“另外，給家裏人打個電話。”

他的家人，早就只有她一個人了。

看著來電顯示上的號碼杜若皺了皺眉，隨手掛掉示意欒平繼續講，再次響起時杜若給幾人說了句抱歉拿著手機快步走出屋子，“餵，你好，哪位？”

“是我。”高湛盧聽到她聲音的那一刻突然喉頭一哽。

杜若一楞，拿開手機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號碼，再把電話貼到耳邊時聲音也有一瞬輕顫：“嗯，怎麽了？”

高湛盧斟酌著用詞盡量粉飾著平靜道：“對不起，這邊有一些別的安排，我可能要再過半個月左右才能回來了。”

杜若淺淺蹙起眉來，她從他的語氣中聽不出任何的問題，可她偏偏知道一定是出了事情，“好啊，知道了。正好，馬上過年了村裏很多事情都還沒弄好，你回來我也沒有時間。再半個月的話，我應該就能忙完了。”

“村裏的事再忙也要記得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冬天你容易感冒，衣服多穿一點。”高湛盧餘光瞥見鄭成明已經領著羅旭他們進來了，稍稍背過身道，“照顧好自己，等我回來。”

杜若緊繃著嘴角牽出一個勉強的笑意，點點頭道：“好。你回來，我們就去領證，結婚。”

他也只說了一句好就匆匆掛斷了電話，杜若背靠在身後墻上楞楞地看著院子裏肅殺寒氣，低頭眨了眨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又直起腰走進屋裏，拿起剛剛隨手合上的筆記本道：“好，剛才說到村裏三改工作的進度了是吧，來，繼續。”

高湛盧把手中電話遞到鄭成明面前，轉而接過他手裏的箱子，“先都給家裏人打個電話吧。”

鄭成明接過來順手就遞到羅旭手中，“我就不打了。我家小膠皮糖已經習慣我個把月失聯了，她不像杜若書記，她喜歡胡思亂想，電話一打這半個月她都睡不好覺了。”

羅旭四人到帳篷一角去挨個打電話，就是最年輕的肖朗也是個五年兵了，保密紀律不用他們再強調，鄭成明背對著他們把實彈一顆一顆壓進彈夾裏低聲道：“這次任務結束，老嚴高低必須得給我一個月的假。”

“我覺得，你應該少說話。”高湛盧與他做著同樣的動作擡眼瞥他一眼嘴角動了動，“以前沒看出來你這烏鴉嘴還挺靈。”

鄭成明聳聳肩把彈夾安回槍中裝進腿袋裏，高湛盧看著霧氣蒙蒙的窗戶皺一皺眉，眼神緩緩凜厲，如同一把利劍守護人民平安，是他入伍第一天就堅定的使命。

猛虎突擊隊和南疆支隊的技術支援迅速趕來，臨時指揮部內技術人員忙著架設各類設備和地圖，高湛盧抱臂聽著連仲愷詳細介紹著情況眼中晦明變化不定，他盡量在說起傷亡時控制自己的情緒，但手背上青筋還是暴露了他的真實內心。

“他們在中國領土內殺了人，我們不能讓他們任何一個人離境逃脫懲罰。”連仲愷這句話說的咬牙切齒。

高湛盧左右一扭脖子，“放心，不會的。”

連仲愷在地圖上比劃著方向道：“高隊，這個樣子把這批新兵分我一半，咱們分開從兩個方向追擊，這夥人素質高下手狠，絕不能再讓他們與群眾產生接觸。”

“可以。”高湛盧微微頜首，上前一步用鉛筆在地圖上畫出一個區域，“前兩天我們在這一區域剛剛進行了戈壁搜索訓練，這個方向交給我們。”

指揮部內討論情況時戰士們已經領到了武器和實彈，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甚至還沒有從緊急集合哨聲中完全回過神，看著他們小心翼翼想要從自己臉上神情中讀出一些什麽的眼神肖朗轉過了身，聽見帳篷裏已經結束了會議他才快步走進去，“報告，已經集合完畢。”

高湛盧戴好頭盔掀開簾子大步走到隊伍前，戰士們目光緊緊追隨著他挨個檢查第一排戰士的戰術背心，確定沒什麽問題後他轉身看著他們稚嫩臉上因為不確定任務的緊張微一皺眉，“同志們，你們的魔鬼周結束了。但是還不到讓大家休整的時候，這是你們的第一場實戰，記住我們的訓練內容，記住你們是誰。我相信你們。”

戰士們瞪大著眼睛死死地盯住面前帳篷頂上的一面紅旗，高湛盧回頭看了一眼，國旗之下即為國土，國土之上共和國的尊嚴由他們守護。

鄭成明將隊伍帶開布置具體任務，連仲愷也從帳篷裏走出，把手中煙盒和打火機遞給高湛盧，茫茫冰封戈壁上連人都渺小而脆弱遑論他們吐出的煙圈，風一吹便消散在其中。

連仲愷摘下頭盔抱在手中，痛快地吐出嘴裏煙圈道：“能跟你合作，我期待很久了。”

高湛盧皺眉又笑笑，“我不期待。我們一起合作，那說明一定出事了。”

“也是。”連仲愷轉頭看了一眼戰士的方向聲音壓低了些，“他們寫過遺書了嗎？”

高湛盧點點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滿眼都是年輕朝氣的面容，“訓練的時候寫過了，我讓訓練基地專門給他們保存起來以防萬一。”

連仲愷稍稍後仰頭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沒寫過？”

“我有一抽屜。”

“那你說話怎麽跟沒寫過一樣聽起來那麽不提氣呢？”連仲愷大咧咧地叼著煙擡頭看向漸漸明亮的天空，“你來這邊三個月喝過酒沒？等抓到那幫畜牲，咱倆喝酒去。”

高湛盧握住身前步槍握把彎起嘴角，“你能喝多少？”

連仲愷豎起一根手指笑了，“跟別人的話，一斤。跟你，一直喝。”

“那說定了。”高湛盧看利劍幾人已經裝備整齊站在幾步遠處等他，順手掐滅了煙頭拍拍連仲愷的肩，“走了。”

肖朗剛把巧克力塞進嘴裏後腦就挨了高湛盧不輕不重的一掌，回頭看是他才含著巧克力鼓著兩頰笑了，高湛盧摸摸他的頭擡眼看向幾人，“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高湛盧換了只手拎著背包，伸出右手握拳道：“利劍大隊。”

“勇者無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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