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之前高湛盧給過她提醒，但是清晨醒來沒有他頭像旁的小紅圈杜若還是有一些不太習慣，她其實並不喜歡改變生活中的細節，同系列的手機型號，固定的服裝風格，習慣的路線，以及和他的對白。

“早安。”

知道不會有回應，但她依舊這樣。

天氣開始轉暖，杜若從鎮上回來時看路邊零星幾棵辛夷樹枝上墜著花骨朵，已經三月，很快，辛夷花會像殷紅的楓葉一樣，給這座山村帶來新一年的生機。

車經過垚山村並沒有停下來，杜若繼續開了好一會兒才憑著記憶找到生日那天高湛盧帶她去的那處山谷，這裏花還未開又沒有人來，萬籟俱寂下只有她扶著欄桿聽時不時的幾聲鳥鳴。

她喜歡三月。詩句裏的煙花三月，必定是個美麗的時節。

她想，等他回來，辛夷花必定都開了，他說過會帶她來看。

杜若並不責怪於高湛盧，因為其實她也如他一樣，病人在前，垚山村在前，她也會毫不猶豫義無反顧地奔赴戰場，也會暫時放下他放下一切個人的感情。

雖然他們都知道自己深愛彼此，卻又不能把彼此放在第一位。

職業使然，也正因如此，他們才成為如今彼此眼中熠熠生輝的他們。

“若若，我快到了，你在村裏嗎？”

聽完白瑟的語音杜若直起腰來拍了拍欄桿，仰頭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轉過身去就是她所面臨的戰場了，有些情緒就應該留在身後。

她會做好她的工作，而後等待他凱旋。

白瑟帶來的是與垚山村合作建立刺繡工作室的合同以及第一批定制訂單，由範栗出面跟村裏在城裏定居的一家人商量好了把他家房子租給白瑟做工作室，秀秀高高興興地翻看著她裝訂成冊的圖樣不時伸手摸一摸其上的花紋，“這下好了，村裏這些女人家也有活幹了，也能賺錢了。”

白瑟支著頭和杜若相視笑笑，“對了，上次被老酒直播洩露出去的那幾件衣服放哪兒去了？”

“在我那兒呢，我正說問問你怎麽弄呢？”杜若答道。

白瑟笑吟吟湊過去附耳對她低語幾句，杜若眼中一亮連連點頭，直說就這麽定了。

秀秀按照杜若的意思把當時負責繡制那六套服裝的女人們叫來村委會，杜若一說讓她們換上這些服裝做模特大家紛紛搖頭，金財家媳婦鳳鳳紅著臉道：“這怎麽好的，我們不行呀。山裏頭的女人，哪能做模特，杜若書記你就別開玩笑了。”

“我沒有開玩笑。”杜若淡淡笑著，指著人形模特上的衣服道，“這是你們的勞動成果，是你們祖輩流傳的刺繡工藝，由你們來展示最合適不過了。”

“那也不行呀，這衣服……哎喲，羞死人了。我們又不好看又胖，哪能穿這個呀。”

白瑟到其中一人面前來拉過她走到人形模特前，“各位嫂子們，你們看，這都是你們自己一針一線繡出來的，你們就真的不想看看自己穿上是什麽樣子嗎？我工作中接觸過很多模特，可是我可以肯定地說，沒有一個人比你們更適合穿上這身衣服。”

杜若點點頭附和道：“試試吧。”

秀秀看看杜若又看看其他人，試探道：“那要不就試一下？”

白瑟笑笑從模特身上取下衣服來交給秀秀，“去試試吧，這是對咱們垚山村刺繡最好的展示和宣傳。你們去換上，一會兒我和若若再給你們化個妝。”

鳳鳳小心翼翼抱過衣服來又看了看，“誒，我們五個人，還多一件呀。”

白瑟偏頭看著杜若眨眨眼睛，“杜若書記，打個樣吧。”

杜若無奈微微後仰著頭懷疑地看她一眼，不置可否挑一挑眉，“感覺被你忽悠進來了是怎麽回事。”

“快去換吧。”白瑟笑起來把衣服交給她推著她走了兩步。

“各位老鐵，今天老酒給大家直播的是我們垚山村特色……特色刺繡作品展示。”老酒拿著手機有模有樣地介紹著。

白瑟微微側過身按住手機語音鍵：“我這邊直播已經開始了，你們怎麽樣？”

“白總你放心，微博已經預告，現在咱們的很多客戶已經進入直播間了。”

房間裏杜若讓秀秀抿了抿嘴上的口紅滿意地點點頭，“嫂子你們這樣一打扮起來可真漂亮。”

“杜若書記，要不算了吧……”鳳鳳拉了拉只到手肘的袖子為難地抿著嘴，“我們這……都不會當模特呀。”

“別怕嫂子，咱們大大方方的，怕什麽！”稍微年輕些的一個小媳婦高高興興地轉了轉裙擺拉起鳳鳳，“杜若書記不是說了嗎，就跟平時走路一樣。”

杜若讚同地點點頭，“沒錯。再說了，我也是頭一回呀，沒什麽可怕的。”

白瑟敲了敲門，聲音從門外傳來：“可以了嗎？”

杜若拍拍鳳鳳的手示意她安心，隨後打開門，白瑟挨個看過後不由鼓起掌來，“真美！”

那小媳婦一聽更是開心得不行，“走吧走吧。”

村委會門口的小廣場此刻成了無數網友目光聚集的T臺，不怕生的小媳婦微微抿抿嘴，主動第一個打頭笑嘻嘻從屋裏走出去，按照杜若教的迎著老酒的手機走過去，裙擺上銀色絲線繡成的百靈鳥栩栩如生，隨著她步伐似乎要展翅飛出，又像是盤旋身側。

“九兒，走得太快了！”秀秀在屋裏掩著嘴笑著喊道。

白瑟半蹲下來給秀秀理了理她的裙擺，“來，嫂子，你第二個。”

“我？成！”

秀秀走得稍稍慢一些，剛走出屋子看有村民在旁邊看還有些不好意思，低頭笑笑繼續往前走，到了白瑟畫在地上的白線前停下，還沒擡頭看鏡頭平平就不知道從哪兒跑出來，一把抱住她笑嘻嘻道：“哇，媽媽，你好像仙女呀。”

被平平一撲又想到老酒說這是有不少網友在看秀秀有些慌張，下意識轉頭去看杜若，杜若點點頭示意她牽著平平一起。秀秀輕輕咬咬唇，牽住平平的手擡頭看著老酒的手機笑了笑，轉過身加快步子往回走來。

沒有經過任何培訓雕琢的女人在鏡頭前自然而然流露出山裏人的樸實與羞怯，多一分而做作，少一分則拘謹，一切都是那樣的恰到好處。

“感覺我都不會走路了。”杜若抱臂看著前面嫂子們走回來自嘲般笑笑道。

她穿的是一件大紅色的曳地長裙，從裙角起一只金色鳳凰蜿蜒直到腰間，是耗費時間最多的作品，也是白瑟最滿意的作品，白瑟一手背後一手朝她伸出做邀請狀，“所以這位模特，你願意跟設計師一起出場嗎？”

“若若，我以後成為設計師，就邀請你來做我的壓軸模特，跟我一起出場。”這是高三時候白瑟對她說的話。

杜若眉眼彎彎起來，把手放進她手中，兩人牽著手一起走出屋子，在三月陽光下杜若聽見白瑟輕聲對她道：“若若，我們都在實現自己的理想。”

老酒看著飆升的直播間人數興奮得握著雲臺的手都在微微發抖，左手比了個OK朝眾人晃了晃，九兒看見興奮地抓著秀秀的手雀躍道：“嫂子，你看你看！”

“哎呀，真是，羞死個人了。”鳳鳳雖然紅著臉這麽說著，嘴角卻也笑意朗朗。

秀秀也笑，她們也都不太懂這些直播設計什麽的，但是只要能過上好日子，就是她們祖祖輩輩盼著的好事。

不少村民都圍在小廣場前看，白瑟一件一件介紹完服裝結束前杜若又順勢邀請所有網友來垚山村看百畝辛夷花，為之後的辛夷花節做了宣傳。

“鳳鳳！鳳鳳！”

金財粗聲粗氣的吼聲在人群後響起，杜若眼瞧著鳳鳳臉色突然一變忙給老酒打了個眼色，老酒會意清了清嗓子道：“好了各位老鐵，今天我們的直播就到此結束，想看更多的鄉村生活，繼續關註老酒，老酒帶你慢慢看。”

直播剛掐斷，金財就從人群中擠進來，黑著臉看了一眼鳳鳳沈聲喝道：“你這個女人家這是做啥呢！還不回家做飯？穿成這樣不嫌丟人！”

“金財，說什麽呢！”杜若皺了皺眉，接過白瑟遞來的外套披在身上，“是我讓鳳鳳來給刺繡工作室做宣傳的，怎麽了？”

金財冷哼一聲，“就穿的這麽不三不四做宣傳？”

秀秀眉毛一擰掐腰怒道：“好好說話，罵誰不三不四呢！”

金財不願意跟杜若和秀秀糾纏，上前一把拽住鳳鳳的手臂道：“走，回家！以後都別幹了，老老實實在家照顧我媽！”

杜若上前攔了一步，也拽住鳳鳳的手臂道：“金財，你最近幹嘛呢？”

“最近鎮上沒什麽活，我沒什麽事啊。”金財不明所以答道。

杜若把鳳鳳拉到自己身後，緊皺著眉道：“那你為什麽不在家照顧你母親？為什麽要讓鳳鳳放棄刺繡的工作？她是什麽，是你的妻子還是你家裏照顧老人孩子的保姆？”

“不是，杜若書記，你這是啥話嘛，那哪個女人不是在家裏伺候老人孩子，是，我們山裏的女人跟你不一樣，比不得你能幹嘞！”金財被她一問丟了面子也不服氣，回嗆道。

鳳鳳在杜若身後縮著脖子小聲道：“算了吧，杜若書記您別生氣，我這男人不會說話，我先跟他回去了。”

杜若回頭看看鳳鳳又看看金財，眉擰成了一個結，緊繃著嘴角微微咬牙低聲問道：“鳳鳳，你跟我講實話，他打過你沒有？”

“沒有沒有沒有。”鳳鳳嚇了一跳連連擺手道。

這反應倒不像是裝的，杜若看向秀秀，看她也微微點一點頭才相信鳳鳳的話，轉過身看著金財朗聲道：“金財你聽好了，鳳鳳她是個獨立的人，她不是任由你安排的木偶，你是男人你可以賺錢養家，她一樣也可以靠自己的手藝賺錢。就算她在家裏贍養老人撫養孩子，那你也不能覺得這是她應該做的！更不要覺得是你在養著她！”

金財脹紅了臉脖子一梗嚷道：“那可不是我養著她！”

“那她還養著你媽和你娃呢！”秀秀聽不下去幫腔道。

鳳鳳為難地拉拉秀秀的衣服輕聲道：“嫂子，別說了。來你幫我換一下衣服，求你了嫂子。”

白瑟上前來拉了拉杜若的袖子，示意她先平覆一下自己的心情，老酒也把金財拉到一邊去低聲勸說著。杜若看看圍著看熱鬧的村民閉眼深吸了一口氣，俯身提起裙擺快步走回屋裏去。

“那白小姐杜若書記我們先走了。”

跟幾人告別後白瑟倒了杯水遞給杜若，“幹嘛這麽大反應？”

杜若手捂著臉甕聲甕氣道：“我讀研究生的時候，有一次中秋節幾個學生一起去老師家吃飯，有一個剛讀研的小師妹帶了男朋友，老師當時非常嚴肅地對那個男生說他的學生絕不能淪為在家洗衣做飯打掃房間的工具，那個男生答應的好好的，後來小師妹研究生勉強畢業後就跟他結婚了，再然後就在她丈夫的要求下做了家庭婦女。最後一無所有地被拋棄自殺了，距離那頓飯，僅僅三年。她本應該是個出色的神外醫生，再不濟也應該有燦爛的人生。”

白瑟皺了皺眉，輕輕拍拍她的肩，杜若放下手靠在椅背上長長嘆了一口氣，“我跟她不熟，後面的事都是聽老師說的。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接觸這一場悲劇，其實感觸會更深。雖然在這個山村裏可能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但我仍然希望，山裏的女人也應該有自己的生活。”

“會的。”白瑟點點頭，“一定會的。”

杜若勉強牽了牽嘴角，桌上手機又突然響起來，是個陌生的號碼，杜若皺皺眉，“餵，你好？”

電話那頭傳來的是鄭成明的聲音，白瑟起身來帶動凳子在地上發出雜聲，杜若像是沒聽清他的話，眨眨眼睛顫聲問道：“你說什麽？誰出事了？”

“老高出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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