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你的家◎

雨滴順著山洞口的翹檐滴答滴答地落著，形成稀疏又不規則的雨簾，溪流沿著崎嶇的山路蜿蜒流遠。

只有窩在黑黢黢的角落裏，抱著雙腿縮成一團，靜靜地聽雨，才能找到內心裏片刻的安寧。

雨聲可以襯出萬物的寧靜，可以清除腦海中雜亂無章的思緒，刨除掉揮之不去的煩惱。

可以讓人短暫失憶。

世間萬物，只剩這一隅。

眼前的花花草草，小蟲小魚，都比生活有趣多了，簡單可愛。

葉淮拿著木棍戳石頭旁的蚯蚓玩，小時候聽到一個笑話，蚯蚓若是想打麻將了就把自己分成四半。

所以小時候葉淮想打麻將了，就一飾四角，打牌也是，將家裏的玩偶排成一桌發牌，一飾N角依次出牌。

每每出完牌，還會強制自己忘記，再去出下一個人的。

每個小動物都有自己的特性，比如小豬可能會笨一點，就算拿到了好牌也不一定會贏，在人設的把握上，葉淮一向拿捏得很死，還會變換著音調說話，常常把自己逗個開懷。

這種自娛自樂的玩法一直持續到長大，包括現在看電影都要夾個娃娃在手裏，就像多一份陪伴似的。

蚯蚓被葉淮戳得翻了個圈滾進溪流裏，葉淮一楞...會不會淹死？

戳著棍子撈了幾下，沒撈到，小溪流泛著漣漪一波波蕩去遠處，差點掀翻迎面而來的鴨子。

慢著，鴨子？

葉淮擡眼，不遠處小黃鴨排著隊伍朝葉淮游來。

“門前大橋下，游過一群鴨～快來快來數一數，二四六七八～”

還有配音，葉淮驚了。

突然出現的新奇事物往往會吸引人的註意，再壓抑的心情也在這一刻拋之腦後。

打頭的大鴨子游到面前停下，葉淮伸手揪起，後面一串都跟著起來了，用線連著的。

葉淮捧著一串鴨子，無奈地笑了，擡眼看到雨簾外那個配音的人。

撐著一把巨型荷葉，整個人看起來風塵仆仆的，卻掩不住臉上好看的笑容。

他聲音沙啞，葉淮一時沒聽出來，此時咳了幾聲，接著把歌唱完，“小孩小孩，快快上學校，別考個鴨蛋抱回家...”

鴨子翻了個兒，葉淮看到底下宣示主權似的刻著兩個大字：花花。

他輕笑，舉起鴨子對夏易道：“還是拿給你家小孩玩去吧。”

“我是在拿給我家小孩玩啊～”夏易說。

葉淮笑了，夏易走過來挨著他坐下，別過臉去咳了兩聲。

“嗓子怎麽了？”葉淮說。

夏易又咳了兩聲，“有點...感冒。”

“昨天夜裏下雨，沒蓋好被子？”葉淮轉頭問他。

“...嗯，是吧。”夏易道。

他沒看葉淮，葉淮的目光卻一直沒有收回。

終於後知後覺地轉過去，對上葉淮的眼睛，那裏情意炙熱，仿佛要將他燙化。

“幹嘛？”夏易心虛地往後縮了縮。

葉淮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甩著十幾個鴨子過來了，大手臂一揮，嚇得夏易往後一退。

“你幹嘛？”兩人同時道。

“我...”葉淮吃癟，他還能幹嘛，又不想直接表明心意，只得硬著頭皮道，“我看起來像是要吃了你？”

“你...”夏易指了指他迅猛揮起的臂膀，眨眨眼道，“不像嗎？”

葉淮深吸一口氣，心中默念“我不生氣”又坐好了，夏易也在一旁坐好，兩個人並肩，在空無一人的昏暗洞穴裏，純潔得宛若社會主義好兄弟。

“過來。”終於，葉淮忍不住小聲道。

“你想幹嘛？”夏易問。

想幹嘛，想打爆你的狗頭！！！

非得讓他說出來嗎！！！

葉淮捏緊了拳頭，強行壓下想上前暴揍他一頓的沖動，閉上眼睛，半響才悶悶道：“抱抱。”聲音細若蚊蠅。

“哈？說什麽？”夏易開心了，嬉皮笑臉地湊了過來。

“要抱抱，我他媽要抱抱！”葉淮轉過頭沖著夏易道，“你最好立刻馬上，給勞資老老實實的，不然我擰爆你的狗頭，聽見了嗎傻逼！”

夏易：“...”

這一定是他聽過最帶勁兒的求抱宣言。

“聽見了～”夏易捏了捏葉淮的臉蛋，接著被迎面甩來的十幾個鴨子纏住了脖子，“呃...”

越是心煩意亂的時候，低迷難過的時候，空虛找不到寄托的時候，越愛這樣的擁抱，愛死這樣的擁抱了。

胸膛相抵，可以感受到對方的溫度和熾熱有力的心臟，擡手可以揉到頭發，側首可以親到脖頸。

喜歡的人，就在身邊。

往後再多險阻，也不會怕了。

抱得有些用力，差點勒出白眼，夏易騰出一只手把脖子上纏著的鴨子甩開，心說這是擁抱還是謀殺？

兩天的疲憊終於在一個擁抱裏得以釋放。

夏易伸手攬著葉淮，夏天的衣服很薄，隔著層薄布，一下一下地給他順著背，哄小孩似的。

葉淮的身體終於在他懷裏慢慢變軟，一直壓抑著的委屈如雨後春筍，接連冒了出來。

長大之後，他很少再為什麽事哭過了，當然醉酒之後的事不在控制範圍內，若每次都哭，豈不成林黛玉了，所以一般都會壓下去。

但像現在這樣，被人抱著安慰，還是第一次，雖然夏易沒有說話。

葉淮祈禱他千萬別說什麽矯情的安慰話，不然一定會開了淚閘子，不過還好，夏易沒有。

趴了一會，終於不這麽難過了，葉淮側過臉在夏易脖子上蹭了蹭，“對不起。”他小聲道。

夏易一楞，“怎麽了？”

“我還是來這裏了。”葉淮說。

夏易輕笑，揉了揉葉淮的腦袋。

“我可能...還沒習慣過來...”葉淮說。

“慢慢來...”夏易擁著葉淮左右晃了晃，“山頂洞人要不要跟海底鮫人聯姻啊？不行的話鮫人入贅怎麽樣？”

夏易松開葉淮，兩只手捏住他兩邊耳唇搓了搓，“還贈送海底世界一世游哦～”

說完傾身上前，鼻間蹭了蹭葉淮的臉，葉淮笑得開心，眼睛裏能溢出星星來。

“你回來多少次，我就把你接走多少次...”夏易認真道，“葉淮，我要做你的家。”

葉淮心裏軟得一塌糊塗，滿滿漲漲的情意將心臟填滿，鼓得難受。

眼神有些渙散，他擡手捧上夏易的臉，吻住了唇。

淺淺的幾下後，剛想往更深的地方走，夏易別開了臉，“感冒，傳染。”

“那就一塊感冒！”葉淮把他的臉掰了回來。

夏易彈了他腦門一下，起身了。

小孩在身後臭著臉，夏易轉身，笑得好看，“走，帶你去海底世界。”

外面雨已經停了，夏易撐著荷葉走在前面，校服短袖很臟，褲子也是，像在哪滾過一樣。

葉淮剛想開口，夏易拉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把他帶了出去，晃神間，突然就忘了要問什麽了。

“小溪流，小溪流，永遠不停留～”夏易嗓子啞了之後竟唱出了煙嗓的感覺。

手舉荷葉，腳踏溪水，脖子上還掛著一串鴨子，嘴裏哼著小曲。

葉淮看他這造型，沒忍住笑了，“你好像...童話裏走出來的哦～”

“剛好，你不正想去童話裏轉一圈嗎？”夏易道。

“嗯哼～”葉淮也不否認，甩著他的胳膊踏步走，“童話裏走出來的不都是王子騎士什麽的，你是什麽？”

“我是會魔法的易生菌，你想要什麽都能給你變出來。”夏易說。

“益生菌？”葉淮笑說，轉頭看夏易，“那不是治便秘的嗎？”

葉淮笑得開心，松了他的手往前跑，轉頭道：“會竄稀嗎？”

“你給我過來！”夏易黑著臉道。

“哈哈哈...”葉淮笑著跑遠了。

隱了一天的太陽湊著下山前的熱鬧悄悄露了頭。

接連兩日的暴雨讓山腳下連著湖泊的地整個兒淹了。

繞過山間背光的地方，映入眼簾的是絲綢般纏綿的漫天紅霞，夕陽灑落，水面躍動，波光粼粼。

萬物染了橙色，花花草草披了層蟬翼般的金紗，星星點點的流光在腳下跳躍，與湖泊連成一片，延綿至無垠的遠方。

真實版“秋水共長天一色”。

葉淮深吸一口氣，“哇”了一聲，感覺看一副美景，吸一下新鮮空氣，就能延年益壽了。

“這是...海上世界吧？”葉淮轉頭問夏易。

“海底也有。”夏易眼神示意了一下。

葉淮視線放底，往遠處一看，水很清，隱隱可見模糊的游動身影。

“抓魚，玩過嗎？”夏易說。

“沒有。”葉淮興奮道，擼起袖子，已經躍躍欲試了。

“想玩嗎？”夏易說。

小孩瘋狂點頭。

“走！”夏易說。

“好！”葉淮道。

兩個紅白校服，追鬧著，一前一後，跑進了夕陽裏。

作者有話說：

那是少年最美好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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