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輾轉平生恨未休

關燈
子長聽聞太子兵敗消息後,呆立無言良久,於房內獨飲大醉。臨近黃昏,陰慘的天色終是飄起雪來,偏是:冷天冷酒澆冷心。

第二日醒後,心神清明,穿戴整齊後於武帝請辭探友,劉徹忙於他事,只道是自己不能陪他煩悶非常,竟也準奏了他。子長拿起床下早已準備好一幹物事,徑直出了宮門,便直奔回春堂。

朝中的東方朔早就銷聲匿跡,回春堂的扁不扁正在慢笑時日。正是:

人間再無東方朔,五湖重得回春手。

扁不扁早已向武帝辭官,如今每日裏與夫人商量著去何處游玩。只是仍然擔心著長安的醫館,每每游了一地,偏還是放心不下的回來。如今正是冬底殘年,更是在家中與夫人腌制各色肉類。聽聞有人來訪,不覺十分詫異,他深居簡出多時,連在醫館也極少露面,只在背後指點小二子罷了。不知會是誰單單還知道他在這呢?他要見得的,是扁不扁呢,還是東方朔呢?與他有來往的,難道是他?

子長進門再見扁不扁已相隔數年,即便發已花白,仍然神采奕奕,面目含春。倒是子長發還未白,卻顯出死寂之像。

扁不扁一見便高興的拉著他進屋,元氏款待極為熱情,子長見他二人忙前忙後好一派熱鬧溫馨,不覺心下一涼,想起倩娘來。當下忙勸阻了扁不扁不必麻煩,元氏明白二人有話說,便施禮退下了。

“我能安然辭官全得子長相助,只當是沒有機會當面一謝了,不想還有今日!”原來扁不扁辭官時,劉徹防他知事太多,又不忍殺之,便只說不準。還是子長想了法子,平白讓扁不扁犯了幾回事,給劉徹拿了把柄。才讓武帝消了疑慮,放他歸去。

子長也感慨道:“你我二人此生雖相見不多,卻難得相知相敬,相惜相護。小弟平日也深深敬服扁大夫,只是幽居深宮,難得一見。也未曾相謝多年照拂,今日且受小弟一拜!”

扁不扁大驚失色,連忙將子長扶起,直擺手說:“也無力幫上什麽,哪裏值得如此!”當年子長入獄後,百官攝於武帝之威,連一幹忠厚良臣也不敢相幫。唯扁不扁願傾盡家財相助,又暗暗聯系少卿馮遂。只是湊夠了贖金,卻被杜周一下子擋了回去,連大牢也不得進。其實當年扁不扁揣測武帝未必真的狠心,若是換了其他人,將贖金交了,武帝一個不忍,沒準就過去了。可誰想——後來武帝將杜周升至禦史中丞,又於一日將其罷官流放。可見帝王之心難測矣!

及子長常年居於宮中,扁不扁感念其悲苦,常照拂其孤妻弱子。司馬觀自幼體弱,多得扁不扁藥膳為養。

“這些事有什麽可說,觀兒乖巧伶俐,我喜歡還來不及。子長若是不棄,就叫我一聲扁大哥,我日後便是孩子們的親伯父了。”扁不扁膝下無兒女,對那幾個孩子尤為喜愛。

子長頓感輕松露出笑來:“扁大哥,我今日確是有事相托了。”只是笑的清淡,似是隱著說不出的傷感之意,於這滿室的暖中,自帶了幾分寒意。

“子長何須客氣,我這身家性命還是你為我求得來!”扁不扁心下納罕,只仔細聽他說。

子長盯著爐火好一會,才緩緩說道:“聽倩娘信中說多年承蒙二位照看,心中無限感激。尤其觀兒,多得二位之力。如今我已是殘敗之人,心中所願也得以修成。臨兒已經長大,看不慣我這亂七八糟的事,早隨著王孫行軍歷練了。雲若早在出生時便與楊家定親,我私下觀察過,楊家之子楊敞雖還年幼,卻極通事理,面相有將相之命。楊家一門賢明,我也沒什麽好憂心。只是觀兒,還望二位憂心了!”說完便是深深一拜,放下包袱便急急出門去了。扁不扁待反應過來又拉扯不住,回頭看那包袱,確盡是些貴重物資,連忙呼喊子長,卻又發現幾冊厚重書簡。心下明了這是他多年所著之書,又思及他方才所言,不盡背上發冷,這分明是交待後事的情形啊!

子長跌跌撞撞地跑出,眼看天色臨近正午,又去買了些紙錢祭品。問了幾個人,方知道李家葬在何處。李家一門慘死,後事自然無人可托,是一些舊部籌了錢悄悄埋葬了的。聽聞前幾年有人從匈奴回來,方知那為匈奴練兵的是副將李緒,或有意,或無意,傳成了李陵。武帝派人去接應,想明白當年事情的原委。李陵卻早已心寒意冷,不願回來。只留下一句話:我豈可第二次受辱。

武帝聽言,惱怒不已,也放下了給李家平反的事。是啊,回來後,看著一家人齊聚在墳地中,而又不能報仇雪恨,給是怎樣的徹骨悲憤!

墓地雖然偏遠,卻很是肅穆,看得出時時有人來拜祭。子長想起當年的飛將軍,真正的威震河山。一門耿耿忠烈,偏偏是做了孤魂野鬼,唯一的命脈,不知因了何種曲折,流落塞外,與中原骨血相斷。

人生在世,真如一夢恍惚,如假似亂,但求將醒未醒時,匆匆了斷也就算了。

天色漸晚了,子長移了移渾無知覺的腳步,轉向了回家的方向。不知怎麽相見,還是要見一面的。

望著自己的府門,卻遲遲不敢踏進。只待天色一分一分暗了去,心想靜靜守候一會也是好的。

再不回宮是不能了,子長剛欲回轉腳步,卻聽得門聲響了。倩娘正要去尋不見了的阿萌,此時呆立在門畔,怔怔相望。

幾年相別,見面竟是不能言語。

如石雕一般兩人相望卻不敢靠近,直到天色真的晚了,子長猛然回頭跑去。倩娘伸出手,卻無法抓住什麽。慢慢踱到子長站立的地方,撿起他早放在腳邊的信,任莫名的水漬將其打濕。

子長拼命的跑,讓自己什麽也不想。直到回了宮,一頭栽在床上,渾身脫了力,如平靜待死的溺水之人。又想起明日,嘴角蕩開一絲笑意,照的陰暗漆黑的室內,多了股森森冷意。

只如此一會,卻聽得有人進了屋,瞧見他嚇得忙跪下了:“不知司馬大人在房內,小的罪該萬死!”確是小服子,子長心下了然道:“我好好在這,你可去回話了。”

小服子吶吶起身,卻不曾走,在門口猶豫了幾番,還是偷偷上前交給了子長一個竹片。子長還躺在床上,用手摸了,是少卿於獄中用石頭刻出來的。少卿啊少卿,竟然毫無怨憤,只一心求死,還勸我要為漢室重整亂局,舉賢薦明,真乃是無可指摘的忠義良臣。聽聞他的婢女原是如雲閣的琴姬瑤雪早為他殉身,王孫違抗旨意擅離守地來救他,卻被禁在家中。這才是無愧無尤的大丈夫啊!可惜,我不過是個披著清高外衣的心胸狹隘者罷了,臨到了(liao),還只記掛著個人怨恨。少卿,怕是不能如你願了,我時日無多,你想做什麽,還是自己來做吧。

我喚了小服子點起燈來,好像只有一會,便寫成了。寫完只覺得心中快意無限,至於所寫何事,倒有些記不清了,無非還是我發發脾氣罷了,有什麽值得?叫人讀了,只當我是大不敬的胡言亂語而已,可卻字字是我的真心話呵。我隨手交給小服子,便知道他定會送到少卿手上,這番話,也只能告訴他了。可是,少卿你不要怨我呵!

小服子將要出門,我又吩咐他為我寄兩樣東西給王孫和楊家,一切吩咐妥了。我不知何故問了一句:“小服子,你是願意呆在宮裏還是願意做臥雲居的福生呢?”小服子停了腳步,想了一會垂頭說道:“大人,其實都是一樣,無論是小服子還是福生,都是為一個人活著。我敬仰大人,可所能幫的也只有如此,還是勸大人,不要怨陛下。”說完便急忙跑了出去,劉徹,你何德何能!

倩娘此時在房中守著子長的信喜極而泣,信上淚痕點點,看的已不太分明:

“餘縱覽平生,數十年輾轉惟三件事:一願、一負、一恨而已。如今一願已成,筆下千秋史分托於三位摯友,只為我藏之深山待後人明之,或天不顧憐使其腐爛於黃土,然餘心亦無所憾矣。一恨者如今也如飄魂孤鬼,只消明日便可圓滿報餘一生怨尤。惟一負者,結發夫妻,倩娘是也。感卿情深,然多有相負,自知九死無法報君恩。惟願來生相許,再攜子之手,共赴白頭。明日否?或是吾夫妻再生之日也。”

“你終究選了我,到底是我陪著你走,你總算不再趕我走!”一生相守,柳倩娘終於得償所願。

情深至此,惟求死相隨,不願生別離。

作者有話要說: 哀……

☆、回首不堪憐舊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