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唯有愛不朽 (2)

關燈
樣尋常的動作,竟讓周釗平露出無限歡欣的神情來,對著趙明明一連聲地說著“好好好”。

很平常的路邊咖啡館,十幾二十平方米的面積,擺著幾張原木色的桌子。因為是上午,沒有客人,服務員正在打理吧臺,見有人進來,其中一個機靈的小夥子連忙迎了上來,說著“歡迎光臨”。

趙明明攙著周釗平在一個靠窗的位置上坐了下來,打量了一下這裏的環境,似乎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便說道:“這個地方很簡陋,還請您不要介意。”

“這裏就已經很好了。”周釗平說著看向趙明明,說,“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會懂得在哪裏吃飯,吃什麽飯其實完全沒有關系,重要的是跟誰在一起吃飯。今天能見到你,我已經很滿足了。”

周釗平說著頓了一下,擡眼看向窗外,他的眼睛看向遙遠的遠方,不知道是想起了什麽,整個人都好像陷入了進去。初升的太陽照在他的臉上,照出他臉上褐色的老年斑,照著他灰白的鬢角,也照著他臉上蒼茫的神色。

不知道過了多久,周釗平才轉過頭來看著趙明明,問:“城北還好嗎?”

趙明明點了點頭,說:“還好。”

周釗平聽他這樣說,幽幽地嘆了口氣,才說:“他從來都比我要勇敢得多。”他說到江城北,本來老去而黯淡的眼神裏突然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驕傲,那是他的兒子,與他血脈相連。

趙明明一直靜靜地打量著他。周釗平是商界裏的頂尖人物,少年執掌家族生意,將一個單一的建築公司發展為地產、零售、物流等涵蓋各行各業多元化的國際性企業。在互聯網剛出現時,又極具眼光地大手筆投資科技公司。是他一手奠定了東方實業如今在商場的地位。

可是也就是這個人,遺棄了愛人和兒子。在他的事業攀上頂峰之時,他曾經愛過的女人卻死於貧困和絕望。

看著如今坐在自己面前已經白發蒼蒼,將自己低到塵埃裏去的周釗平。趙明明不禁覺得百感交集,心中無數的滋味混在一起,說不出的味道。

穿著制服系著黑色圍裙的服務員上來問:“請問兩位喝點什麽?”

趙明明禮貌地把菜單讓給周釗平。

周釗平擺了擺手,說:“我喝茶就可以了。”

趙明明聽他這樣說,便將菜單還給服務員,說:“兩杯紅茶。”

茶很快送上來,待服務員離去,周釗平才說:“我這輩子最大的成就不是把生意做得有多大,而是有兩個這麽優秀的兒子。”

趙明明聽他這樣說,終於忍不住道:“可是這兩個兒子卻要自相殘殺。”

周釗平聽到這句話,端著茶杯的手一抖,滾燙的茶水“嘩啦”一下就灑了出來,潑出來的水沿著桌面一路流到桌沿,淅淅瀝瀝地滴落下來。周釗平臉上的神色一怔,痛楚萬分的神情瞬間爬滿了他的臉龐。

是的,他一直引以為傲的兩個兒子,卻因為他引出的恩怨而自相殘殺,不將彼此置於死地不肯罷休。想到這些,周釗平只覺得自己整個人好似被一把無形的匕首狠狠洞穿一般,銳利的刀鋒在他的心口戳出碗口一般大的洞,汩汩冒出淋漓的鮮血。

周釗平臉上的神情瞬間黯淡下去,只餘下難以言說的苦痛,仿佛無法呼吸,讓趙明明也生出深深的憐憫來,問:“為什麽您當初會遺棄城北母子,您知不知道城北和他的媽媽一直生活得十分辛苦?”

“那個時候我並不知道小彤懷孕。”那些早已塵封的往事,遙遠得恍如隔世的記憶慢慢從周釗平的心中湧起。

趙明明這才知道江城北的媽媽名字叫小彤。趙明明雖然沒有見過她的照片,但想她一定是非常溫柔堅強的女性,所以從來不會為自己的選擇後悔,也從未在困苦的生活面前低頭。

這個世界有很多轟轟烈烈的愛情,千回百轉,求之不得,生離死別,至死不渝。有的人會說是時間的陰錯陽差,有的人會說是命定的因緣際會。而有的,卻無話可說,只能在垂垂老矣、生命走向終點的時候,獨自回味,獨自悔恨。

“我知道城北,是因為他跟我搶一樁生意。我對於一個初出茅廬卻敢跟我叫板的年輕人很好奇,便讓人去查了查他的一些資料,才知道,原來他是我的兒子。

“我看著他一點點地成長,變得強壯,從默默無聞到聲名遠播。作為一個像我這樣的父親的心情,你是很難體會的。我想告訴他,我是他的爸爸,可是我又不敢告訴他。做生意的人,其實不怕欠債。因為不論多少錢,總有個數目,也總有還完的那一天,而我對城北的虧欠,我不知道要怎麽還,又怎麽才能還得了千萬分之一。因為知道自己實在是虧欠得太多,我沒有勇氣走近他,面對他。”

太多遙遠而未知的往事,夾雜著這麽多的愛恨、情仇、利益、身家,像一幕冗長而悲涼的戲劇。趙明明不知道可以說什麽,只能靜靜地坐在那裏看著周釗平。

咖啡廳裏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吧臺邊不時傳來服務員磨咖啡豆的聲音。轟轟的聲音短促而激烈,在這靜謐之中好似震得桌子都搖晃起來了一般。

過了一會兒,趙明明終於說:“周先生,我要走了。”

周釗平點了點頭,說:“好,你先走,我還想再坐一會兒。”

趙明明聽了他的話點了點頭,站起來向外走,剛走出兩步,卻又被周釗平喚住,說:“你能和城北一起共同生活,我很為他高興。城北這孩子不容易,還請你多體諒他,照顧他,包容他。我祝你們幸福。”

趙明明從咖啡廳出來,完全忘了要去超市采購的事情。她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看著馬路上車如流水,塵世繁華如斯,人來人往,軟紅十丈。而人,有時候不過就是命運的棋子,在生命的波瀾中隨波逐流,身不由己。

她突然想起了江城北,拿出手機打電話給他:“你很忙嗎?”

“比平時還清閑些,準備一些跟周振南簽約的文件。”

趙明明聽了他的話,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問道:“城北,將來你會不會為今天的決定後悔?”

“明明,你怎麽啦?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江城北聽了她的話,不禁關切地問。他的語氣裏都是關切和擔憂,誰會相信殺伐決斷、雷厲風行的江城北也會有這樣化作繞指柔的時候呢?

“沒有,我很好。就是突然想起了你的媽媽,不知道她是不是讚同你今日的決定。”

江城北聽趙明明提起自己的母親,在電話那端也靜了下來,略隔了一會兒,才說:“媽媽會讚同的,相比功成名就,揚眉吐氣,她一定更希望我幸福,而我,跟你在一起就很幸福。”

江城北剛掛斷電話,陳峰便敲門進來了,遞過一沓厚厚的文件,說:“東方實業那邊遞過來的合同,需要商榷的地方我已經標記了,這份合同事關重大,你再審一遍吧。”

“好。”江城北接過合同翻了翻,厚厚一疊齊整的A4紙,用手順溜下去,發出噗噗的聲音,弧線一般劃過,像正在扇動的扇子。氣流形成的微風吹在江城北的臉上,吹得他額前的發絲豎了起來。

陳峰見他這樣,也覺得傷感起來,心中仿佛有無限的感慨,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

“其實我並不是舍不得公司,只是覺得有愧泰悅的這些員工,對他們來說,我不是一個好CEO。”

“我們都知道你已經傾盡了全力。”

“可是還是什麽也做不了。”

“你已經做得足夠多了,一年之內不允許裁員,不允許降薪,不允許隨意更改公司福利,不允許調換中層領導人員,能做的你都做了。”

“聽說東方實業那邊請了獵頭來游說你跳槽?”

“對,相比之下,你可真是個摳門的老板。”

江城北聽他這樣說,笑起來,說:“那你來替我坐這個老板的位子吧。”

“算了,我對自己的認識比較清醒,最多就是個諸葛亮,掌不了這帥印。再說我可不想坐你那個千人盯萬人防的位置,想幹點啥都不方便。”

陳峰的話讓江城北哈哈大笑起來,好一會兒,才說:“陳峰,你讓我這個老板無話可說。”

“那你就別說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人生起落,可倚靠的不過就是自己的一雙手,一個親愛的人和二三知己而已。也正是因為有著這份情意,才能在這汲汲營營的生涯裏坦然活下去。

晚上,江城北離開辦公室的時候,整個公司已經沒有人了。電梯裏只有他一個人,梯廂裏燈照如織,照得整個電梯明亮好似白晝。飛一般地落下去,仿如飛流直下的流星。他穿過大堂,才發現趙明明站在門口等他,不禁一怔,快步走了上來。

“來了怎麽不上去?等很久了嗎?”

“沒有,才到一會兒。知道你快下來了,就沒上去了。”

江城北“哦”了一聲,看了看趙明明的神色不似平常,便問:“是不是有事?”

趙明明聽他這樣問,擡頭看了看江城北,俊朗的面龐都是關切的神情。他有極好看的眉目,眼波流轉,仿佛真的有光。趙明明凝視了他良久,伸手撫過他好看的臉,才慢慢露出笑來,搖了搖頭,說:“沒事。”

“你告訴我,今天發生了什麽事情?”江城北不信她的話,捉住她的手看著她問。

趙明明仍舊看著他,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說:“我今天見了一個人。”

江城北聽她這樣說,松了口氣,攬著她邊向自己的車走邊不以為意地問:“見了一個人?誰?何渺?周振南?”

“都不是,是另外一個人。”

江城北聽她這樣說,腳下的步子慢了下來,停住轉頭看向趙明明,問:“你去見他了?”

“他是誰?”

“周釗平。你是去見他了嗎?”

“是他來見的我。”

江城北聽趙明明這樣說,輕聲哼了一下,都是不屑,說:“他跟你說了什麽?後悔,企求原諒,還是博取同情?”

趙明明見江城北神態這樣激動,心裏不禁想,原來他也會有這樣的時候,可見只要是人,都逃不出愛恨嗔癡。

“他說的話很少,大部分的時間都沈默。”

江城北聽趙明明這樣說,也沈默了下來。過了一會兒,才牽起她的手,說:“別讓別人的事情影響了我們,來,我們回家。”

趙明明卻站在那裏不肯走。她穿著一件卡其色的風衣,夜風吹得衣服的下擺翻飛,發出簌簌的聲音。

“他現在看起來和任何一個普通的老人沒有什麽不同,花白頭發,行動遲緩。能看得出來,他的病已入膏肓,隨時都有離世的可能。”

“所以呢?”江城北仿佛真的動了怒,看向趙明明的眼神也變得凜冽起來,說,“所以我就要原諒他嗎?所以他對我媽媽做過的一切就要一筆勾銷是嗎?所以我就要在他的床前上演一幕父慈子孝是嗎?

“我告訴你,這不可能,就算是你來當說客也不可能。”

“我沒有為誰當說客,我只是希望你將來不要覺得遺憾。”

江城北聽了趙明明的話,滿臉鄙夷地道:“遺憾?我永遠也不會對他有任何遺憾。”江城北說著,大步地向自己的車走過去。留下趙明明一個人站在那裏看著他因為憤怒激動而顫抖的背影。

江城北解了鎖,開了車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伸手大力地將車門關上,人又折返回來拉住趙明明,說:“先回家。”

趙明明知道他真的動了脾氣,也就跟著他向車的方向走,只走了兩三步,江城北卻頓住腳步,突然回過來,看著她,說:“明明。”

燈光下,他的臉上都是淒惻,都是不甘,仿佛萬般無奈,讓看著的人都覺得悲傷。好一會兒,他才慢慢地說:“我如果那麽輕易就原諒他,那我媽媽這麽多年受的委屈、吃的苦算什麽?”

很快就到了簽約的日子。那天的天氣極好,雖然已是晚秋的時節,可是路旁花壇的花兒,還在爭相地綻放出這一季最後的光彩。金色的小**,火紅的大麗花,擠擠簇簇地堆在枝頭,滿目的燦爛繽紛。

寬闊的馬路兩邊種著一種樹,葉子金黃,一枝連著一枝,一簇擁著一簇,仿如祥雲一般。這是這個城市最美麗的時節,真正的秋風更比春風好。

空氣裏仿佛有一種說不出的漫漫氣息,好像是陽光,又像是路旁的青青草坪。這樣明媚的天氣,周振南卻覺得憂傷,只覺得說不出的酸楚,原來這樣燦爛的陽光,也終是有照不到的地方。

他開著車先去了醫院,醫生已經告知了他最壞的消息,周老先生的大限就在這最近幾天,請他有思想準備。已經過了交通的高峰期,路況非常的好,聽得到輪胎滑過地面的沙沙聲。道路兩旁的景物像是一幀幀的電影畫面,飛快地消逝在周振南的車後面。

因為擔心隨時會有緊急狀況,醫生護士都是嚴陣以待,生怕會出什麽紕漏。張大夫見周振南來了,就要陪周振南去病房,卻被周振南擺手制止了,說:“張大夫,對於我爸爸的病情,我知道您和您的助手都已經盡了全力,我個人向你們表示深深的感謝。”周振南說著鄭重地向張大夫低頭致謝。

這個張大夫雖然早已見慣了場面上的人,可是見周振南這樣鄭重其事,心裏還是被深深震撼了一下,說:“這是我們的職責所在,周先生不用客氣。”

周振南來到病房,看到站在陽臺上周釗平瘦削的身影。晨光中,周釗平的身影顯得遙遠而寂寥,仿如小時候看到的中國畫裏的遠山近水,點點筆墨,總是讓人覺得難過。

周振南強忍著心中的悲傷,故作高興地喚道:“爸。”

周釗平好似出著神,聽到周振南的聲音才回過頭來,笑著看著他,說:“今天有重要的事?”

周振南聽了周釗平的話一怔,還沒說話,就聽周釗平繼續說:“看你穿得這麽正式。”

周振南聽他這樣說,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裝扮,他今天穿一套藏藍色的西服,裏面搭一件淺到極致的藕荷色襯衫,配同色系的領帶,整個人真是顯得玉樹臨風,面若冠玉,比畫報上的男模特還要賞心悅目。

“真是什麽都瞞不過您的法眼,一身衣服就讓您發現了究竟。”

周釗平聽他這樣說,只是笑道:“你這個孩子很少系領帶的,只要系領帶就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你第一天到東方實業上班的領帶還是我給你系的。”

周釗平說著,看著周振南的眼神都是眷眷的慈愛。不論他長得多大,多麽強壯,多麽厲害,多麽讓人景仰,可是在周釗平的眼裏,始終只是個孩子,他的孩子。

看著周釗平的眼神,周振南只覺得心裏百感交集,又覺得無比的難過。小時候總覺得自己的爸爸多麽了不起,為有這樣的爸爸自豪,跟其他的小朋友炫耀。長大一點,又覺得這樣的爸爸是壓力,是懸在頭上的劍,覺得煩悶無奈。再大一點,看到他頭上長出的白發,才知道自己的爸爸原來也會老,也會生病,也很脆弱。現在,周釗平就要離周振南而去了,永遠地離開他了,周振南一想到這裏,就覺得好似有切膚之痛,仿佛萬箭穿心一般。

親情就是這麽奇怪的東西,他存在的時候你並不會覺得生活有什麽不同,可是一旦他要離去,卻好似有人突然砍去你的手腳,讓你傷筋動骨,再也沒有辦法正常地生活,從此以後,食不能下咽,寢不能安寐。

他極力地讓自己看起來一如平常,不讓周釗平察覺到自己的情緒,說:“今天的事情是很重要,對我,對東方實業都很重要。”

周釗平聽他這樣說,輕輕“哦”了一聲,便陷入了沈默。周振南看了看周釗平,想了想,終於還是說:“爸,我今天要和江城北簽合約,東方實業全面收購泰悅集團。”

周釗平見周振南的神色並沒有勝利的喜悅,不知道是心疼還是什麽,又忍不住想到江城北,心裏更是牽掛不已。他攬過周振南的肩,說:“振南,爸爸把東方實業交給你很放心。我也不會阻止你做什麽。只是以我幾十年的人生經驗,想跟你說幾句話。

“因為有基本的標準,我們很習慣用輸贏去評判一件事情成敗的結果。商場上的人,總覺得賺錢就是贏,說什麽,商場無父子。可是生意,都是人和人做的。有的時候,給對手一線生機,是為了讓自己的人生不那麽寂寞。否則,就算站在了頂峰,卻沒有塵世的人間煙火,又有什麽意思呢?我們一直以為要贏的是對手,可是現在我才明白,我們真正要贏的是自己。

“我這輩子就是這樣了,但是我希望你能早點明白。生活不是較勁,而是和解,和自己,和敵人,和生活本身和解。”

周振南從醫院出來,只覺得百感交集,三十幾年的人生仿佛從來沒有如此過。萬千事由一一從他的心中劃過,好似一團亂麻,沒有頭緒,也不知該何去何從。他忽然覺得難過,在自己的車裏坐了好一會兒,直到助手打來電話,他才邊接了電話邊發動了汽車離去。

他回到公司,雖然他們已經大獲全勝,但畢竟事關重大,其他的高層早已等候在那裏,正襟危坐,等著他的指示。周振南倒是十分輕松,進了自己的辦公室,說:“這宗收購案,大家都辛苦了,等一會兒簽了合同,一定好好謝謝大家。以後兩個公司的整合過渡,能否順利經營達到預期目標就要仰仗大家了。”

周振南話沒說完,何渺就推門進來,說:“周振南,你的公關部怎麽安排的,這麽重要的簽約儀式,怎麽就來了這麽幾家媒體?”

幾個高管一見何渺闖了進來,連忙都找了個借口離開了,只剩下周振南和何渺兩個人。周振很不以為意地看了何渺一眼,只見她穿著一身灰色的職業裝,梳著利落的發型,用大紅色的口紅點綴一身的素淡,裝扮得倒是無可挑剔,可是周振南太過於了解她,只說:“不懂就別摻和。

“這幾家媒體都是一線媒體,有他們幾家的報道分量足矣。商業運作不是小明星炒作,知道的人越多越好,什麽生意要都在閃光燈下做,那還有幾樁生意能做成。”

“那也不行,越多的人看江城北的笑話我越高興。”

周振南瞥了一眼何渺,一副懶得再跟她廢話的神態,說:“我勸你一會兒還是謹言慎行,免得自己把自己變成了一個笑話。”

何渺聽了他的話本來十分生氣,可是想了想又覺得今天是個好日子,剛垮下來的臉很快又露出了笑,說:“周振南,贏了你一直想贏的人,你不但不高興,怎麽好像還很生氣似的?

“我問你,一會兒你要跟記者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麽?”

周振南聽何渺這麽一問,整個不由得怔了一下,似乎慢慢地才回過神來,他看了一眼何渺,才說:“我要和你解除婚約。”

何渺沒料到他會說這個,人也不禁一呆,說:“你說什麽?你要說什麽?”

“我說我要和你解除婚約。本來嘛,大家各取所需,今天大家各自的目的都已達到,這婚約也就可以解除了。”

周振南說著開門離開了,留下站在那裏目瞪口呆的何渺。

周振南離開辦公室,避開眾人,來到公司的樓道間,大家基本都走電梯,這裏沒有其他的人,狹小的空間亦顯得空蕩蕩的,只有那扇被推開的門,因為用力過猛,還在那裏來來回回地扇動著。周振南拿出一根煙來,因為周釗平生病,他已經戒了。這時不知道為什麽,居然找出一根煙來,他攏著火苗,如朝陽一般顏色的光芒從他的手指縫隙中露出來,薄薄的一點光。周振南用力抽了一口煙,吐出一團青煙來。只覺得心裏百感交集,又覺得難過,仿佛有說不出的惆悵。

樓道裏可能保潔剛掃過地,夾雜著一股灰塵的嗆人氣息,讓人無法呼吸。

江城北的到來引發了簽字儀式上的第一個騷動,很多人都想看年輕氣盛、不可一世的江城北虎落平陽會是一個什麽樣子。

他走進來,身後仍然是他的班底,依舊是鬢如裁,眉如劍,目似星辰朗月,說不出的好看。眉目之間亦沒有半分的沮喪,甚至對著一幹媒體還笑了笑。他穿一身黑色的西服,配魚肚白色系的襯衫,自是有一股氣勢,一雙眼眸黑白分明,好似淡淡地掃過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周振南走過來和他微笑握手,現場所有的閃光燈唰唰在他們的身上閃爍。每個記者都目不轉睛地捕捉著任何一個細節,仿佛生怕一不小心就會漏掉什麽信息一樣。

江城北隨著周振南進到會議室。東方實業的某個高管充當雙方司儀的角色,例行地問了些話,便將兩份相同的文件遞到江城北和周振南的手中。

江城北接過文件,微笑著說了一聲謝謝,拿過來略翻了翻,便提筆在自己簽名的地方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鐵劃鋼鉤,幹脆利落,沒有半分的拖沓和猶疑。

周振南接過文件,翻了幾頁,心裏卻仿如翻江倒海,不知是怎樣的一種感觸。他好像想起了很多,又好像什麽也沒有想。他拿過筆,先是在一張白紙上畫了畫,像是要驗證這筆能否流暢地書寫一般。等確認了筆沒有問題後,才落到該他簽字的地方。

他提著筆,人卻出起了神,像是在想著什麽。他的眉峰微蹙,神情十分嚴肅,側臉十分英俊,從這個角度看過去,他和江城北十分相像,連神態亦是。

會場裏一片寂靜,就等著周振南的簽字,可是他卻只是坐在那裏,不動。何渺沈不住氣,走上前去輕輕地推了推他,提醒他快點簽字,可他卻置若罔聞,仍出著神。連一旁的江城北也覺得奇怪起來了,扭過頭來看他。

可是周振南這時卻突然站了起來,合上文件,說:“抱歉,我改變主意了,東方實業放棄收購泰悅。”他說完便大步從會議室裏往外走。

會議室裏的一幹眾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怔在那裏,等到周振南幾乎要走出會議室了才回過神來,媒體頓時手忙腳亂,人仰馬翻,紛紛循著周振南追上去。見追周振南無望,又將問題拋向江城北。

江城北亦沒有料到會是這樣的變故,人坐在那裏不知道是個什麽樣的滋味,一時之間,無數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觸湧上心頭,像一鍋麻辣亂燉,燒得心裏都是汩汩的熱氣。會議室內一些沈不住氣的人早已低聲議論起來。

毫無征兆的變化讓江城北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從會議室離開。周振南坐在自己的辦公室內,長出了口氣,原本沈甸甸的心也好似輕松了下來。他從辦公室的酒櫃裏拿出一瓶酒來,滿滿斟了一杯,舉起來一口喝幹了。

可是人還沒坐下,何渺卻怒氣沖沖地闖了進來,問:“周振南,為什麽要功虧一簣?”大概是因為完全沒有意料到的失望,又因為心中的不甘,何渺整個人仿佛歇斯底裏一般,原本精心修飾過的妝容此時看起來讓人不寒而栗,尤其是血色的唇,張合之間,淩厲至極。

周振南只覺得累,不想與她做太多糾纏,但因為是自己單方面反悔,又有些歉然。說:“何渺,對不起。這次是我個人突然的決定,違背了之前我們之間的協議,我向你道歉,因此造成的何氏的損失由我負責補償。”

“補償?你怎麽補償?我和你聯手收購泰悅不是為了錢,就是為了出口氣,你為什麽要出爾反爾。你又憑什麽說不收購了就不收購了。”

周振南知道自己理虧,便任由何渺對自己發著脾氣,等她冷靜下來,才說:“何渺,有時候,放過別人,就是放過自己。這句話很俗,說的人太多了。但是我今天還是再說一遍,說給我自己聽,也說給你聽,希望你能聽得進去。”

周振南說完便給何渺的父親打電話。很快,何建輝便到了周振南的辦公室,見哭得稀裏嘩啦的何渺,心疼地一手攬過,喚:“渺渺。”

何渺一見自己的父親,越發覺得委屈,哇哇大哭起來,說:“爸,周振南他騙我,你幫我修理他,讓他的公司破產。”

何建輝一面拍著何渺的肩一面對周振南說:“振南,對不起。渺渺讓我慣壞了,你不要介意。”

周振南聽何建輝這麽說,搖了搖頭,才說:“該道歉的人是我,這次是我的錯。對不起,何伯伯。”

“還好何渺找的是你,如果是別人還不知道要出什麽亂子。”何建輝說著邊扶起何渺向外走邊說,“要說做生意,我對你爸爸不見得有多服氣。但說起教育孩子,在你爸爸面前,我真是甘拜下風。”

何建輝說完低聲哄著何渺:“來,渺渺,我們回家,晚上爸爸給你做你最喜歡吃的蛋炒飯,爸爸給你炒。”他的眉目之間沒有任何的不耐,哄著這樣大的孩子只像哄小孩一樣,仿佛何渺真的只是一個咿咿呀呀學語的嬰兒。

尾聲

江城北從東方實業的大廈走出來。金色的暖陽照著大地,照著林立的大廈,照在來來往往的行人身上,隨著人群躍動的腳步,那燦燦的光芒也好似在流動著一般。因為這難得的好天氣,每個人臉上的表情好像都是歡快的。他走在寬闊的馬路上,心裏是莫名的錯綜覆雜,好似有萬千的感慨,讓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息。

馬路兩邊都是一輛接一輛停著汽車,看車的人穿著橙色的背心坐馬路邊打著瞌睡。可是只要有一點兒汽車的聲響又很快警醒了過來,見到是自己管轄範圍內的車便快步地跑過去。如果不是,便只懶懶地掃過一眼,又低下頭開始假寐。

穿著職業裝的男男女女快步地穿梭於寫字樓之間,奔向一個一個目的地,飛速的腳步和講電話的頻率顯現出這個城市湍急的腳步。

這個世界,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

突然之間,江城北覺得茫然起來,往事排山倒海般呼嘯而來,他想過無數的可能,無數的結局,想過自己贏,也想過自己輸。卻沒有料到,最後周振南竟然選擇這樣來結束,這讓江城北錯愕不已,也讓他措手不及。

他的心裏好似亂麻一般,千頭萬緒,似乎有些酸澀,所有的一切,到頭來又停在了剛開始的地方,又好似有些了然,仿佛到了終於可以放下的那一刻。不論他願不願意,有一些人,有一些事情,都到了他必須直面的時候。

江城北回家的時候,趙明明已經知道了事情的結果。在陳峰告之她的那一剎那,趙明明片刻的怔忡之後,只覺得悲喜交加,涕淚俱下。

血脈這個東西,會讓人互相關愛,也會讓人彼此憎恨,可是無論愛恨,卻永遠無法擺脫,因為已經溶進人的骨血,成為生命裏的一部分。也許正是因為如此,血脈,才會讓人在特別的時期做出特別的決定。

“你已經知道結果了吧?”江城北脫下西裝問。

“陳峰打電話告訴我了。”

江城北聽她這樣說,停頓了一下,才說:“明明,我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不論怎麽樣,可見兄弟總是兄弟。”

“你這麽認為嗎?”

“那你認為呢?”

江城北聽趙明明這樣問,沈默了下來,好一會才說:“我不知道。”他說著低下頭去不再看趙明明,他低下頭的姿勢仿佛受了傷的小獸,帶著幾分沮喪和無奈,讓人心疼。

趙明明走上前擁住他,讓江城北的頭埋在自己的脖頸間。她身上有一種溫暖的氣息,讓江城北迷戀而沈醉,仿佛只有在她的面前,他才可以露出自己的疲憊與無助。他喃喃地說道:“我不知道,明明,我真的不知道。”

趙明明見他這樣說,心裏又酸又澀。她明白他,他的生活習慣了太多堅硬的冷漠,太多不能言說的委屈,太多殘酷的虧欠。溫暖反而讓他無所適從,讓他不知應該如何面對。

“明明,我不怕輸,也不怕失去泰悅。因為我知道,總有一天,我會拿回泰悅,我會贏。可是我沒想到周振南他放棄了。”

“我明白,城北,我都明白。”

“我想一個人待會兒。”江城北撫了撫趙明明的臉龐說道。

趙明明點了點頭,說:“好,我正好要出去買點東西。”趙明明說著,便留下江城北一個人出去了。

等趙明明回來的時候,江城北已經不在了。起先,她以為他在房間裏,推開房門進去也沒有看到他。本能地心裏一驚,拿起電話就要找他。可是剛拿起電話,猶豫了一下,又把電話放下了。

周振南還穿著簽約時候穿著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