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唯有愛不朽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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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只是摘了領帶,襯衫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帶出幾分不羈的味道,坐在江城北的對面問:“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麽放棄了?”

江城北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周振南的眼神默認了他的話。

“江城北,我放棄的原因很簡單。我煩了,不想再跟你糾纏了,不想再跟你鬥了。鬥了這十幾年已經夠了。我承認雖然你還不錯,可是我對男人又不感興趣,幹嗎這一輩子都跟你耗?”

周振南說著輕輕地嘆了口氣,擡頭看了一眼江城北,說:“再說贏了又能怎麽樣呢?”

是啊,贏了又能怎麽樣呢?贏了,他們也不能斬斷彼此的血脈相連。贏了,他們也不能放下午夜夢回時突然的恍惚與惆悵,還有心底深深的嘆息。

“周振南,這次可能是你最好的機會,將來也許你會後悔。我並不會因為你這次放棄了收購而改變我的策略。”

周振南聽江城北這麽說,英俊的臉上露出一絲茫然,好一會兒,才聳了聳肩,說:“也許吧,誰知道呢。”

他這樣的神情讓江城北也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感慨,他第一次真心地,主動向周振南伸出了自己的手,說:“謝謝你,周振南。”

江城北這樣鄭重其事的語氣神態,讓周振南亦是一怔,握住他的手,說:“江城北,不論你信不信,我覺得這次是我做出的最正確的決定。”

江城北和周振南握過很多次的手,在不同的場合,不同的背景,對著不同的媒體,不同的人,風度翩翩,笑容可掬。這一次,沒有記者,沒有利益,不用裝腔作勢,亦無須逢場作戲,可是手與手的相連卻從不曾這麽緊密,帶著血脈的溫度,讓兩個人都生出一種陌生的暖意,直通心臟。

“爸爸已經進入了彌留期,你願不願意去看看他?”周振南突然問道。

江城北聽了周振南的話一怔,擡眼看向他。耳邊卻還只是反反覆覆地回蕩著“彌留期”三個字:彌留期、彌留期……江城北想起上次周釗平來找他的情形,並沒有覺察出他身體特別的異樣,或者他也根本沒有去註意他的身體。

夜半的時候,趙明明醒來發現江城北不在床邊,心裏猶疑了一下,也輕輕從床上爬了起來。從房間出來,看到江城北站在客廳外面的陽臺上抽煙。夜色中,他的身影顯得修長而單薄,沒有開燈,只有外面的燈光和一點清白的月光照著他,有一種瑟瑟的淒清。他夾在手指間的煙頭,在暗夜中間隔地閃著艷紅的光。

夜風吹過,吹得他的頭發與他身上的睡衣翻飛。趙明明不知道他站了多久,拿起一件外套終於走了上去幫他披著,說:“當心感冒。”

江城北握住她的手,說:“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趙明明笑著搖了搖頭,問:“你是不是還在想周振南放棄泰悅的事情?”

“不是。”江城北說著停頓了一會兒,才說,“我在想是不是應該去見一見周釗平。”

趙明明聽了江城北的話一怔,卻沒有說話,只是聽他繼續說:“周釗平快不行了。”

“哦,是嗎?他是周振南的爸爸,跟你有什麽關系。”

江城北聽她這樣說,轉過頭來看著她笑了一下,說:“明明,你挖苦我?”

“沒有,是你自己這麽說的。再說他遺棄你媽媽和你,既然他不管你,你憑什麽還要管他?”趙明明故意說道。

“可是他快要死了。”

“那又怎麽樣呢?”

“他想見我。”

趙明明聽江城北這樣說,遲疑了一下,終於問:“那你會去看他嗎?”

陽臺上晾衣竿上的衣架在夜風中簌簌作響。這時,整個城市陷入一種深夜時分才會有的寧靜,呈現出一種與白天完全不同的形態,靜謐而安寧。一幢幢樓房在月光下半明半暗,只有極少的窗戶裏還亮著燈,像閃爍的星光。從他們的角度看過去,馬路上的路燈像一條條串起來的燈籠,發著燦燦的光。

不知道站了多久,江城北攬過趙明明的肩,說:“進去睡覺吧。”

江城北終於還是去見了周釗平,在充滿消毒水味道的醫院。病床上的周釗平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周釗平的身邊只有周振南,沒有其他的人。周振南在他的耳邊輕輕說道:“爸,江城北來看你了。”

江城北的名字仿佛一道驚雷,讓周釗平睜大了眼睛,發出一種光芒。他看著江城北,顫巍巍地伸出一雙早已枯瘦的手,緩緩地伸向江城北。

病房裏十分安靜,只有周釗平喉嚨裏發出的咕咕聲。江城北看著周釗平伸過來的手,心裏只覺得說不出的覆雜莫名。可是自己的那雙手,卻是怎麽也伸不出來。他拿出一個白色的玻璃煙灰缸。

這是一個樣式十分簡潔常見的煙灰缸,白色的玻璃材質,切割成菱形的面,映出病房的倒影。江城北、周釗平、周振南的身影在菱形的切割面上不停地晃動著。它的右下角有一處是用透明膠粘在一起的,還能看到碎裂的痕跡。

江城北把這個煙灰缸放到周釗平的手裏,說:“小時候,媽媽總是騙我,說爸爸去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只要這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一做完,就會回來看我。我就天天等,天天盼。後來,我想要送一件禮物給他,媽媽說爸爸抽煙,我就決定送一個煙灰缸。因為我覺得,這樣只要爸爸一抽煙就會想到我。於是,我便開始攢錢,天天跑到商場的櫃臺前面看,計算手裏的錢和煙灰缸的價錢還差多少。雖然錢存得很辛苦,但是我覺得很開心。每存下一分錢,我就想象我爸爸抽煙用這個煙灰缸的樣子。用了一年多的時間,我終於存夠了買這個煙灰缸的錢,買下來後,我就天天等著爸爸能夠回來,我不停地想著他拿到這個煙灰缸的樣子。

“後來,我長大了,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既傷心又憤怒,便把這個一直珍視的煙灰缸砸碎了。可是我媽又悄悄地用膠布把它粘了起來,放在我的床頭。”

江城北說著頓了一下,看向周釗平,說:“今天,我把它送給你。”

周釗平的臉已經瘦得凹進去了,聽了江城北的話,劇烈地顫動著。一雙手握著那個煙灰缸抖啊抖,他反覆地,用力地,緩緩地,摩挲著這個再普通不過的煙灰缸,摩挲它的每一個棱角,每一個凹痕,每一塊膠布,像是在捧起人生最寶貴的財富。

周釗平的眼角垂下淚來,淚水順著眼角緩緩流向發線,他用盡生命最後的力氣,說:“城北,振南,謝謝你們。我終於可以安心地去見你們的母親,向她們說出那句在心裏藏了許多年的對不起了。”

往事一幕幕,像潮水一樣將周釗平掩埋。

江城北坐在周釗平的病床邊,看著生命垂垂已逝的周釗平,心裏百感交集,說不出是什麽滋味。也許,周釗平帶給江城北的是虧欠和仇恨,可是他這些年所經受的錐心刺骨的折磨,又何嘗不是命運對他的懲罰。

周釗平的葬禮很簡單,只有極少的幾個人參加,寧靜而肅穆。按周釗平生前的要求,只有在江城北和周振南都在的情況下,才能宣讀遺囑。他的遺囑沒有內容,留給江城北和周振南的都是一張白紙。

也許他有很多的話,卻不知從何說起。也許,他覺得他的兒子明了他的心意,無須他留下只言片語。也許,他相信他的兒子會比他做得更好,所以一張白紙足矣。

良久,周振南終於說道:“你是老大,東方實業你來掌管比較適合。”

“我還是比較偏愛泰悅,二世祖這樣的事情你比我在行,還是留給你吧。”江城北對周振南說道。

周振南聽了江城北的話沒出聲,沈默了良久,終於點頭道:“好。”

江城北和周振南從律師事務所出來,在門口握手道別。也許還會有不解的怨恨,難平的委屈,不能言說的蒼涼,還有對溫情的抗拒,但是不論怎麽樣,時光不會放過任何人,歲月總會讓所有的情誼閃爍出金色的光芒。

“說,什麽事?我還有要緊的事,給你十分鐘的時間。”周振南說著在趙明明面前坐了下來,端起她面前的杯子仰頭喝了一大口。

“周振南,那是我的杯子,你怎麽這樣。”趙明明不滿地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怎麽樣了,喝你杯子裏的水說明我不嫌棄你。”見趙明明似乎又要數落自己,周振南便擡腕看了一眼時間,說,“那,已經過了三分鐘了,你再不說什麽事,我走了。”

趙明明見他這樣,也沒了脾氣,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周振南見她笑了,自己也笑了起來。

“周振南,謝謝你!”

“大恩不言謝,你記在心裏頭就行了。”

“嗯,我和城北都會記在心裏的。”

“城北,城北,我說趙明明,你能不能有出息點,別開口閉口就是江城北行不行?”

趙明明聽他這樣說,想了想,搖了搖頭,說:“只怕不行哦。”

周振南見她這樣,無可奈何地長嘆了口氣,失望地看著她搖了搖頭,表示她沒有希望了。說:“謝完了吧,我要走了。”

說著站了起來,轉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了什麽,又轉過身來,看著趙明明,說:“我建議你呀,趕著現在的形勢不錯,趁熱打鐵,纏著江城北趕緊把婚結了。否則,就憑你這個競爭力,從紐約的時代廣場排到咱們北京的***,只怕也輪不到你。”

“有你這麽損人的嗎?”

“趙明明,我這可真不是損你,說的都是真心話。”

“你……”趙明明好像真生了氣,瞪了一眼周振南站起身來就要走,卻被周振南一把拽住,說,“想逃單?把單買了再走。”

趙明明被他臉上的神情氣得哭笑不得,看著他,道:“為什麽又是我買單?”

“是你請我來的,當然你買單。”

“你這麽有錢,怎麽連一杯咖啡的錢也要摳。”

“我有錢怎麽啦,誰規定有錢就要買單的。你不買是不是?那我給江城北打電話啦。”周振南說著還真拿了電話做出就要打電話的樣子。

趙明明見他這樣,嚇得連忙拿出錢包,說:“我買我買。”說著十分不滿地瞥了一眼陰謀得逞一臉壞笑的周振南。

從咖啡館出來,破雲而出的陽光照在他們的身上,金燦燦的。路上張燈結彩,掛著紅艷艷的燈籠,路旁店裏的玻璃櫥窗上都貼起了大大的、紅艷艷的福字,有一種喜氣洋洋的氣氛。趙明明禁不住想,要過年了。

“周振南,除夕那天來跟我和城北一起吃年夜飯吧?”

周振南聽趙明明這麽說,怔了一下,才驚覺,是啊,又要過年了。溫暖的陽光仿佛是流動著的一般,像水一般緩緩流淌。剎那之間,周振南仿佛想起了許多事情,又像是什麽也沒有想。

最後,他終於說道:“你們不用等我,我去了就去了,沒去就沒去。”

“你一定要來,我們等你。”

除夕的那天,趙明明和江城北在廚房裏做飯,江城北切著土豆絲。他的刀功極好,只聽見嗖嗖的刀劃過的聲音,一小會兒,粗細均勻的土豆絲就出來了。他邊裝著盤邊說:“怎麽樣,還可以吧?”

趙明明不理他,只是笑著問:“你怎麽知道我愛吃土豆絲的?”

“這個可不能告訴你,不能讓你太得意了。”

趙明明聽他這麽說,嘻嘻一笑,向他伸出手,道:“我的新年禮物呢?”

江城北聽她這樣問,人一怔,像是完全忘了這回事一樣,一臉茫然地問:“還要新年禮物的呀?”

“當然了。”

“哎呀,那怎麽辦,我忘了。”

趙明明聽江城北這麽說,不禁露出失望的神色來,但很快,她便笑了起來,說:“沒事沒事,我就隨便一說的,沒有也沒關系。”

江城北聽她這樣說,突然從背後拿出一個小盒子遞到趙明明的面前,說:“新年禮物沒有,戒指倒是有一個,不知道你要不要?”

前所未有的狂喜瞬間將趙明明席卷,像海嘯,像地裂,讓她整個人深陷其中,無盡的喜悅,仿佛夢想成真,一瞬間,淚盈於睫。

“趙明明,你願意嫁給我嗎?”

她願意,她當然願意,她如此如此的願意。

她擁住他,他亦擁住她,這樣緊緊地相擁。整個世界瞬間沈靜了下來,所有的一切都不再重要,只有她和他,只有他們眼中的彼此,一生一世。

屋外遠遠近近地傳來鞭炮聲,轟轟隆隆,一聲又一聲。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際,趙明明不禁說道:“不知道周振南來不來。”

江城北專心地包著餃子,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趙明明的話,仍舊專心致志,將一只只餃子排列得整整齊齊,像是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

趙明明看了一眼江城北,又望向窗外,焦急地盼望著那個親切的身影。突然,她的眼睛一亮,一輛熟悉的汽車駛進他們小區的大門。趙明**裏說不出是激動還是高興,大叫道:“城北,是周振南的車,他來啦。”

趙明明說著沖向門口,準備去迎接來和他們一起吃團圓飯的周振南。江城北沒有動,耐心地將一個一個的餃子放進沸騰的鍋裏,氤氳的熱氣呼呼地噴在他俊朗的面孔上,映出他嘴角細密溫暖的笑意。

“嗖”的一聲,外面的天空中開始綻放出繽紛的禮花,黃的、紅的、紫的,各種絢爛到極致的光華奪目一片連著一片,久久不息。過年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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