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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桃花枝上 鶯啼燕語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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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道世上無奇事,他們竟那樣的重逢,白爾玉自然非把這辰光好生討要回來,一顆心全放在他身上,變成柔情萬縷的妻,依偎著這棵喬木。

她的驟變似乎並沒有引起他過多的關註,他只是安心的享受著她的溫柔體貼,享受著與她歲月靜好,琴瑟合鳴的愜意日子。

瘟疫依舊是無可避免的擴散開來,只是控制的當,形勢並不嚴重。又過了十天半月,雨季過了,倒也沒什麽了。

城中雖然早亂了套,意味著一切又得重新開始,不過那些是官府的事,早與他倆無關了。

晨起時霧水很重,窗外邊一片白茫茫的,只有鳥聲清脆悅耳,宛轉流暢。

白爾玉起的早些,坐在梳妝臺前收拾,銅鏡中映出的面容,有著愛情的滋養,似乎比之前臉**了許多,褪去的稚氣又憑添上臉,連眸子都以前更明媚了幾分。

她看著銅鏡中的自己,頗有幾分蕭索,悄無聲息地嘆了口氣。

不知道何時,白紫京僅穿著一件雪白的內衫打著呵欠站在她身後,忽然張開雙臂,將她緊緊圈住:“唉,好好的嘆什麽氣啊?”

她旋過身去抱住他的腰,商量的口氣說:“我和你一道去吧。”

白紫京唇邊笑意不減,道:“不是說好了嗎?反正我又去不了幾日就會回來。”

她臉上依然擺出的是淡淡嬌羞的神態,微低著頭默默聽他說話,只是希望他改變主意。

“小玉,”他蹲了下來,把下巴擱在她腿上,瞇起眼睛笑著說:“我給你帶好吃的好玩的回來。”

“我又不是孩子了。”

他支起身來親親她那撅起的小嘴巴,又戳戳她的肩膀:“可不就是孩子。”

他這般寬解,可白爾玉臉上陰陰郁郁的,果然是因為失去過,所以才萬分小心翼翼,剛還想說些什麽,他卻猛的咳嗽起來。

白爾玉緊張的從凳子上縮了下來,一邊抱著他一邊幫他拍背,慌亂的跟什麽似的。

也不知道白紫京怎麽了,咳嗽的十分厲害,咳的蜷縮成了一圈,好似心肺都要給咳出來了似地,後來好容易止住了咳,他身子明顯一怔,怪異的看著白爾玉良久,喉頭一滾,才將那口氣給順了下去。

白爾玉看他咳的眼睛都紅了,裏面水汪汪的,心中撲通撲通的跳的老緊,總是不安,不由漲紅了臉一邊發洩拍他一邊磕磕巴巴的說:“還說我是孩子呢,你自己也能把自己給嗆著,不許再這樣嚇我了。”

白紫京張了張嘴,好像想要說些什麽,但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最後嘴角咧出了一定弧度,留給她一個笑。

明明說好少則七天多則半月九回來,結果卻去了一個多月,期間連個報平安的家書也沒有。

又到了秋老虎霸道的日子,夜晚悶熱難耐,白爾玉躺在床榻上,輾轉反側,腦子裏混混沌沌的,怎麽也無法入眠。

阿寶聞聲輕輕的從外間走了進來,拾了扇柄輕輕為她扇風,白爾玉渾身感到一陣清涼,這才稍稍好受了些。

白爾玉說:“我很擔心。”

阿寶笑:“擔心是自然的,不過姑爺吉人天相,興許是路上耽擱了。”

白爾玉“嗯”了一聲,又說:“阿寶,若你不困,就上來陪我躺著吧?”

阿寶“吃吃”笑了兩聲,然後褪了鞋子爬上了床,不過還是握著扇子幫白爾玉扇啊扇啊,還從枕下摸出帕子替她抹汗。

隔了一會兒,白爾玉呼吸漸沈,阿寶以為她是睡熟了,剛想起身離開,卻又被她出聲喚住。

她問她:“阿寶,當初我硬把你要塞給他,現在卻又這樣,你會不會恨我?”

阿寶一怔,沒想到白爾玉此時會低聲下氣的跟她說這個,心中有淡淡的感傷,但也舒了一口氣。

“難道到現在姑娘還不明白在阿寶心中誰最重要?”頓了頓又補充道:“姑爺根本就沒碰過我,哪還談的上委屈不委屈。”

白爾玉顯然沒想到她後面那句話的情況,慢悠悠的,神思恍惚的又躺了回去,拽著薄單的手慢慢收緊..

一個月零八天後,他回來了。

剛進屋子卻見她站在桌上,脖子上掛著的麻繩一直懸到房梁上。

白紫京愕然,扭頭問阿寶:“這是怎麽了?”

阿寶面無表情的把頭扭向一邊,當什麽都沒看到。

他臉一沈,竟對阿寶發了脾氣:“她要亂使性子,你也不幫我勸著點。”

白爾玉哪見得阿寶受委屈,一跺腳朝白紫京:“你再敢罵她試試看,反正你能耐了,說好的話不算話,反正我在你心裏根本就沒算個什麽東西,你就讓我死了算了,反正一屍兩命,看你下半輩子和誰過去?”

說完,她就裝作一副要跳桌子的模樣!

“什麽?”白紫京又驚又喜的看著她,幾乎不能相信自己剛才聽到了什麽。隨即臉黑了下來,戰戰微微的指著她道:“白爾玉,你敢再亂動一下試試看!”

她還是第一次看到他發怒的樣子,壞笑的白紫京,溫柔的白紫京,無可奈何的白紫京,他的千般模樣她都見過,惟獨沒見過他發怒的樣子。

興許是長途跋涉的疲勞,他瘦了很多,瘦的完全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一臉憔悴不堪,連眼睛裏都布滿血絲。又加上此刻盛怒之下臉色陰沈的厲害,一貫風姿清雅的他樣子竟然可怕的有些像地獄來的追魂使者。

白爾玉憋屈的往後退了一步,只是沒想著退無可退,一腳踩斜竟從桌上摔了下來。

“小玉!“他大驚失色,趕緊撲過去抱住她。

然後便是兩人都重重的摔在地上,白爾玉的額頭更是磕在了桌子腳,立刻腫起一個包來。

白紫京猛的咳嗽了幾聲,又將不適壓進了喉嚨,他沙啞著嗓子焦急的問她:“有沒摔著哪兒?有沒哪兒不舒服?”

然後又伸著手想去按她肚子。

白爾玉紅著臉把他手給拍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又吐了吐舌頭:“你往哪兒摸啊。”

白紫京聽完這句,手僵在半空中,好一會兒才恍然大悟。他笑出聲來,但笑的有些敷衍,同時白爾玉也敏銳的捕捉到他眼中滑過的一抹失望。

白爾玉心中愧疚,她還沒告訴她自己不是人是半妖的事,她也還沒告訴他她和他之間的過往,只是她還不知道該怎麽向他開口,白紫京不過是個凡夫俗子,接受能力是多少她不敢保證。

徘徊了很久,她還是很自私的出聲問他:“沒有孩子你是不是很失望?如果我不能為你生孩子你會不會不再喜歡我了?”

白紫京目光灩瀾,凝視著她的臉慢慢體會出她的意思和她的不安。他自然知道這時不是自己給她制造負擔的時候,於是一閉眼當作什麽事都沒發生,手臂一欄將她抱進懷裏。

他說:“小玉,我很想你。”

“沒有孩子也沒關系,沒孩子還好一些,這樣小玉就不會有什麽羈絆了。”

他抱著她,自然她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因為他是帶著極其輕松的口氣說著這些話,白爾玉以為他是故意拿話來糗自己,卻不想這話他脫口時有多艱難。

隨即他的手開始不安分起來,他將她攔腰抱起,一臉壞笑道:“你不想給我造小孩兒我也不為難你,不過好容易把手頭的事給忙完了,等的就是今天,你總不能讓我連這個願望也達不成吧?”

白爾玉臉一紅,死死的抱著他的脖子,然後湊到他耳邊厚顏無恥道:“其實,我等這個也等了很久了...”

含笑幃幌裏,相互擁繞著抵死纏綿,兩人皆未多有言語,但又不約而同的狠的要把對方揉進骨血裏。

半醉半醒,半真半假,迷亂如雨,滿室彌漫著昏紅燦金的色調,餘留靡靡暧昧。

他的舌輕輕舐在她的唇上,聲音含糊:“起床吃飯。”

白爾玉盈盈一笑,像小雞啄米似的點了點他的唇:“好。”

白爾玉還以為是在家裏吃,慢條斯理的梳洗完畢後,才發現他已經整裝待發已久,早等的不耐煩了。

“出去吃啊?”她怔怔的問。

“今兒中秋啊。”他挑眉看著她,一臉不可置信。

連隨行的下人也沒帶,就他們兩個。他先帶她去天一居吃,奈何這鄉下妞是個不入流的主,面對那錦繡玉食竟表現的沒多大興趣。

於是他便拉著她去了小吃街吃路邊攤去。

果不其然,白爾玉吃的一臉開心,而且吃完了這個還要那個,胃大的好似一個無底洞。

席間白爾玉看著人家小孩子手上提著一個兔子燈籠,也要白紫京去買,白紫京說不過她,只能硬著頭皮去買,叫她留在原地一邊吃東西一邊等自己。

然而,又是一去不覆回了。

白爾玉心急火燎的扔了錢尋著他離開的路線去找他,心想他莫不是為了一個燈籠覺得掃了他的面子,然後就不要自己了?

後來卻在離賣燈籠店家不遠處找到他。

只是傻傻的站立在原地,看著白紫京燃了一盞最普通最常見的紅色鯉魚燈,一身素白像極了縞衣,而他點燈時神情專註而淒哀,連火燒到了手上也不自知,像是掉進了另一個世界。

突然她被匆忙急走的過客狠狠的踩了一腳,疼的忘記自制的大叫出來,這一叫,驚醒了尚且游離在九霄雲外的白紫京。

“你吃完了?”他在燈火闌珊中朝白爾玉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苦笑。

花燈下人潮中,他翩然,她清雅,隔著重重眩目的燈火,兩人眼波繾綣,相互含情對望。像是看不盡望不穿似的。

他提著那盞燃的正旺的鯉魚燈籠穿過層層人群走到呆若木雞的我面前,把那盞鯉魚燈籠的提桿遞給我,一聲幾不可聞地一聲嘆息:

“喜歡麽?”

紅色的鯉魚燈依舊提在他手上,火光搖曳一起一撲,靈活的魚尾姍姍搖擺著,在風中發出“忽忽”的響。

白爾玉眼中露出歡喜:“這魚燈做的很精致,活靈活現好象真的魚一樣。”

她接過後又說:“你總是送我好東西。”

“我倒是想,把這全世上的所有好東西送給你的,”他抿嘴微笑:“其實我到逢年過節我都會來買一個。”

他朝她伸出了手,白爾玉望著那幹凈的掌心,婉轉的目光描畫著那糾纏不清的三條線,眼波一轉,將手放進他手裏。

他拉著她不緊不慢的往人少的橋廊上走去,他在前,她在後。

然後他聽著她在他身後碎碎念著一首詞:“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風簫聲動 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娥而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他覺得這詞很應景,於是便和她一起念,她念一句,他跟著學一句。

一路上經過別人家的門口,見到有用稻草、布頭等紮成真人大小的紫姑肖像,也有把楊樹枝插在門戶上方,在盛有豆粥的碗裏插上一雙筷子,或者直接將酒肉放在門前的所謂祭門、祭戶。白日我已經看過了踩高蹺,舞獅子。原來到了晚上,穿門過巷卻別有另一翻風情。

白爾玉好奇問他:“然後呢?”

“什麽然後呢?”

“買了燈籠以後,又幹嘛去了?”

“嗯,坐在江邊看著它自己燃完。”

“為什麽?”

“小的時候因為一算命術師的批言,我總是擔心過了今天就過不了明天,但是又不能讓爹娘哥哥擔心,所以我從來都沒表現出我對死亡的恐慌。那一年冬天,元宵合家團圓的日子,我娘去世了,我獨自一人買了燈籠跑到江邊坐著發楞,看著燈籠慢慢燒盡,突然想明白了,生命也許不在乎長久,在乎的只是絢爛吧,因此居然有了前所未有的心安。”

白紫京找了一塊光線灰暗卻相對安靜的地方,拿寬大的袖子拂了拂長椅上的灰,拉著她坐在自己腿上。

“講講你小時候,或者講講你跟你丈夫的故事。”看來剛才那話題很是沈重,又怕她追根就底,於是趕緊調開話題。

“我丈夫不就是你嗎?”

她果然上了當,同時自認這回答說的又巧又妙,只是可惜他不明白。

不過她這隨口一說,卻害白紫京一失手卻捅破了那只小鯉魚的眼睛,白爾玉怪叫一聲,一副心疼的要死的模樣。

“沒事,待會兒再買吧。”他看到一片晶瑩的白落在她的發梢,饒有興趣的拿手指去摸。剛碰到那軟緞子似的頭發,那粒細小的白就化了,食指上流下一點小小的閃亮的光。

突然聽到周圍的人群一陣喧嘩,這才註意到空中原已經飄起了雪花。

他亦仰頭看向河面,搖曳的紅燈籠,飄揚的雪花,以及河面上緩緩流動和荷燈,終在夜色中沈澱成一副畫。

“居然會下雪,這個季節。”白紫京露出吃驚的表情,轉頭看白爾玉,人家卻一點不覺得奇怪,反而歡喜的不得了。

又斜眼偷瞟到長亭的另一邊,一對情人也是相互擁抱賞雪觀景,並讚嘆唏噓不己。

他眉眼微微一亮,像這樣的良辰美景的確是不可多得,同時笑自己草木皆兵的跟什麽似的,自白爾玉身後溫柔輕擁,訴不盡那欲說還休的眷戀。

一時鼻子裏冒出一股暖暖的氣流,並毫不受控制的奔騰而出,白紫京因為鼻內發癢的,下意識的擦了擦自己的鼻子,擡手一看,雪白的白綢上一片鮮紅。

“你看..”她轉過頭來剛想讓他看她才發現的新奇,然而卻看到血從他身體裏流出來,滴答滴答的滴在那薄紙上。鯉魚臉上暈染開來的一朵朵紅花被迅速吸收。

“小玉,其實我就是…”他慌張的想向她解釋,可喉嚨發幹,像是刀割,五臟六腑也似被什麽啃咬著一般,他彎下腰趕緊捂住嘴,不可抑制的漚出血來。

白爾玉睜眼時,天已大亮,她不能相信地揉了揉眼睛,的確是大白天,僵坐了一夜,她渾身好似骨頭都變硬了。

昨天大夫來看癥後,先是生搬硬套的說那些聽不懂的脈像氣色,好歹白爾玉最後還是聽清了他言辭閃爍之餘的重點,他活不了多久了。

“怎麽可能!”仿如一道驚雷直直劈在她頭頂,連耳朵裏也嗡嗡的,聽不清楚別的聲音。

他是那樣健康,健康的讓她看不出一絲不妥,可有人說,他就快死了,活不過一個月。

不僅有人說他要死了,周圍所有的人似乎很早就默認了這個事實,只有她一個人被蒙在鼓裏。她對著那個可憐的大夫又拉又扯又打,拼命的要他改口。幸得眾人拖住她,那大夫才得以脫身。

最心痛,是愛的太遲,她好容易才和他又遇到了。驟然從天上掉到墮入了地獄,已經不是絕望二字可以匆匆概括。

白紫京知道她傷心,自己又何嘗不難過,原盤算著能瞞多久就瞞多久,只是沒想到時間走的那麽快。

他有氣無力的要趕她走,她不肯,哭著求他讓自己留在他身邊看著。

“大夫不是說了麽,我又不會馬上死,你回隔壁屋睡覺去。”

白爾玉搖搖頭,哭的眼睛都幹了。

他坳不過她,別人也勸不了她。

於是他悲憐的看著她,稍微松了些口氣:

“嗯,還好這病不傳染,那你可以上床躺著陪著我。”

“不,我睡相不好。”

“可你這麽幹坐著陪著我,我更睡不著了。”他臉色煞白,厲聲說,但聲音出口依舊綿軟毫無魄力。

“你別這樣..”她跪坐在腳塌上,握著他的手:“我馬上就睡著,你別再逼我了。”

她很快閉著眼睛裝睡,可是眼淚還是不聽話的從眼角滾落,然後她聽到他的嘆息聲,感覺到他冰冷的手指摩挲著自己的鼻梁,勾掉了那些濕滑苦澀的痛。

“上次去外地收帳,本來五日就能回來的,只是我不甘心,於是瞞著你在外四處尋訪名醫,耽擱了那麽久,依舊沒找的根治良方。”

“你別為難他們,查不出病癥我早有意料,大約是個詛咒,我娘也是這樣死的,只是不知道還能陪你多久。”

他說完,再也說不下去,連原本要告訴他自己知道自己就是司望溪,就是來尋她的事,也不想再提。

而白爾玉聽完,把頭側了過去,咬著被角哭。

其實白爾玉真希望那是一個夢,關於與他相知相與的人生中某然一個中秋佳節的驚夢,夢中他帶著自己上街給買了好多好東西,然後月亮沒看到,天空卻異常的飄起雪來。然後他抱著自己吐了一身,搞的他們兩人都渾身是血。

等清醒過來的時候,他會一邊幫她擦著滿頭大汗,一邊抱著她寬慰道,只是個夢而已,離中秋還有好幾個月呢?

等她真正清醒過來,卻全然不是那樣。

他躺在床上,睡的並不安穩,眉頭緊鎖,連呼吸也不均勻。他快要死了,宛若燈枯之際的孱弱,一點一點的時間的流逝,都是殘忍,都是真的,誰也不知道到底是為夢當是浮生事,還是原是浮生在夢中?

然而不想,卻唯一清楚擺在眼前的事實,就是他要死了!

她把臉貼在他的胸口,聽著那似有似無的心跳聲,想起阿寶說的,那根本不是意外,只是以前他吐血的時候,從來沒讓她看到過,也不許別人告訴她。

他總是把最好的一面,展現在她面前,而她卻總是不能為他做的更多。

然而是沒有原因的怪病,有人一定能治的好。

白爾玉眼中露出堅毅與決絕:“去叫何都備馬,我要出去一趟。”

阿寶應了聲“是”,何都很快準備好,駕著馬車載她離開白府。

到了紫霄的醫館後,她卻遲遲沒有進屋,立在門口,扶著門框,發呆。

紫霄難道說沒有看到她?如果沒有看到,那頻頻寫錯的藥單子背後又隱藏著什麽秘密?只是場景似曾相似,卻又物事人非,小時候的她多乖啊,會坐在樹上目不轉睛的看著自己忙碌,等自己忙完後送上熱熱的飯菜。

到底是哪裏做錯了,相互之間又變成了刺一般礙眼的存在?

她一直等到天暗下來,一直等到他關門。

“師父..”她僵硬地直視他,他的臉,他暗藏洶湧波濤的眼睛。

紫霄的手只頓了頓,繼續視若無睹的關門。

白爾玉滿眼哀求的曲腿直直的跪倒在門前:“師父,小玉求你。”

紫霄心中一陣牽痛,她膝蓋一定摔的很疼。

雖然心疼,卻沒擡手去扶她起來,連落在她那張哭臉上的目光,也是輕蔑的。

她現在來找自己還來有什麽意思?他跟她之間只要不再有什麽交集就好,反正一開始就錯了,她如今這般樣子出現在自己眼前,他真怕自己又會忍不住去拆散他們。

他說:“滾開。”

白爾玉淚眼模糊:“師父,小玉知道錯了,念在與小玉師徒一場,求您救救小玉的丈夫吧。”

紫霄腦子嗡的一下,再次呆住了,忙問:“白紫京怎麽了?”

“他得了查不出病癥的怪病,要死了。”

紫霄神色仿佛有些意外,又仿佛早已經預知,臉上是一種覆雜難以言喻的表情,眼中目光一閃,他倒回屋子匆匆收拾了幾樣東西,再出來時一把撈起還跪在地上的白爾玉:“走,我跟你回去看看。”

紫霄很早以前去找過白紫京,也就是白爾玉和白紫京成親之前。

顯然,那天的對話進行的並不融洽,但令紫霄震驚的是,白紫京竟然知道自己就是司望溪的轉世。

他說:“我這輩子,本來就是來尋她的。”

紫霄看到他談到白爾玉時,眼神是如此溫柔,仿佛一汪春水。

“你什麽時候知道你自己就是司望溪的?”

“那天,你跟她吵架那晚,也就是我們有了肌膚之親那晚,”白紫京的眼中有焚焚燃燒的火苗,而臉上的表情卻是難掩的報覆的快意:“你親手把她推給我的。我之所以沒告訴她我就是司望溪的轉世,僅僅是因為我的記憶還沒恢覆的全,我想等我全部記憶恢覆後,再給她一個驚喜。”

他還很言辭切切的提醒他:“我跟她之前,本就愛的死去活來,紫霄,你永遠不懂愛一個人該怎麽去愛,這便是你最大的悲哀,再給你多少次機會,結果都是一樣的,你無法帶給她幸福,只有我能。”

誠然紫霄認同白紫京的說法,愛和好,總是有千差萬別的。

他也太清楚的是司望溪對白爾玉來說意味著什麽。

紫霄當時明白自己不用再多問什麽,過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小玉幸福就好。他當時笑了,笑容像是恍惚的日光透過斑駁的樹影落到地上,有種落寞的滄桑感。

即便白紫京一副無所謂沒問題的樣子,或者是有意無意要岔開話題的舉動,依舊讓敏感的他隱隱覺得事有蹊蹺。

這世哪有不付出代價的美事?

他去找過宣淮,但宣淮不知是裝傻還是真傻,說不清楚為什麽他會記得前世的事,可能是中途哪裏出了點問題,畢竟這種記得前世的事並不是從來沒有過。

紫霄也認為自己沒必要再插手他們之間的事,於是就在那段時間裏下定了和白爾玉斷絕關系的決心。

陪白爾玉回了白府,幫昏睡中的白紫京看診完,紫霄什麽話也沒說,就要走。

白爾玉也不懂紫霄是什麽意思,跟在身後小跑了一段路後,終於忍不住了,對著他的背影大喊:“紫霄師父!”

紫霄停下腳步,縱然轉過身來,淺紫色的衣衫隨風飄揚,在陰沈的天色中顯得格外明亮。

此時他的眼神極其冷酷:“閻王帳上確定下來的名字,哪是凡人能夠輕易更改的了的,我沒辦法。”

原本滿懷希望的白爾玉眼睛變的異樣明亮,手不由自主的按在胸口,她上前幾步拉住他的衣袖,反覆提醒他:“你是紫霄師父,你是神仙,你不救他就沒有可以救他了?”

紫霄沒有作聲,眼中閃過一絲痛心。

“師父,師父,我求你,你救救他,”白爾玉幾乎失控的再次跪倒在地,抱著他的腿痛哭流涕:“我知道只有你可以救他,我知道只有你可以,除了你以外,我再也找不到任何人了。”

紫霄攥住了她的手把她拖了起來,那手勁大得令她疼痛,他說:“我有什麽能力可以救他,我算個什麽東西,既然他那麽大能耐能和閻王討教還價,那叫他自己再去和閻王討命去。”

“您可以的,您可以的,您是神仙,您可以的…”

“我已經不是神仙了,我早就不是神仙了,難道你不明白?”紫霄嘴角微微一沈,旋即擡起頭來,緩緩道。

紫霄已從她臉上的神色看出她根本不相信自己,面色森寒,指著白爾玉說:“你給我滾,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你以後不再是我的徒弟,你就守著你那要死不活的丈夫一輩子吧。”

然後他將她猛的推開,拂袖而去。

他說了再也不想見到她的,第二天一早,白爾玉卻主動跑到醫館門前長跪。

奇怪的是,從清晨跪到傍晚,醫館一直沒有開門營業。

等到月亮靜靜的爬上夜空,星星們都出來散步,白爾玉終於體力不支暈了過去,等她清醒過來時,已經躺在了紫霄的床上。

紫霄望著她的眼睛裏全是疏離冷漠,他說:“你懷孕了?”

白爾玉身子發僵,連舌頭也發了麻,她連著舔了好幾下下唇,才緩緩的回答他:“是的,但沒有人知道。”

紫霄嘴角微動,聲音低微的,像是夢囈一般:“你等我一下。”

語畢,他出了房間。

差不多有半個時辰的樣子,他又回來了,她擡頭看到此時一身白衣的紫霄師父身形特別蕭索,唇上烏紫,眼下青黑,哪看的出以前風姿瀟灑的影子。

於是她心口一分分的繃緊,覺得自己太是無理取鬧了,把他也逼作了這幅樣子。她知道自己對不住他的,可是,她沒有辦法,白紫京的病在逼她,她只能逼紫霄幫她想辦法。

紫霄走了過來,往她手中塞進一個凈白的瓷瓶並說:“拿去給他喝吧,明天你再來。”

“這是什麽?”

“是你需要的東西。”

“師父,你臉色很不好。”握著救命藥的她,算是喜傷交雜,卻又搞不懂他突然轉變的態度。

她目光澄澈而又感激的看著他,雙唇顫抖了很久,卻找不到合適的表達感激的詞句。

紫霄下意識的望著她,長長的碎發貼在臉畔,粉粉的雙唇猶帶水色,臉頰上的淚痕還未風幹。他心中百味陳雜,一時也說不出是悔還是恨,最後只是長長嘆了口氣,走過去房門前拉開了門:“走吧。”

“可是..”她心中還有很多疑慮,她還想問清楚。

紫霄卻突然變了臉,眼睛閃出抗拒的綠光,大力一推將她趕出了屋外。

“你快走吧,以後別再來煩我,以後我們兩不虧欠。”

“師父?”

“滾!”

他耗盡心力的吼出了最後一個滾字,靠著門等了好久,才聽到她離開的腳步聲。紫霄像是松了口氣般噓了一口氣,然後緩緩的順著門倒了下來,此時胸前的白色早已被血液染藍。

那瓷瓶裏裝是的藍的發亮的液體,彌漫著一股艾草的香氣,沒人知道那是什麽,不過那已經不重要了。

白紫京喝過那藥瓶裏的液體後,也沒見多有起色,只不過一直拖著。有一天夜裏,白爾玉守著他睡覺,突然發現身軀微微晃動,開始流汗。她馬上趨近,鼻子貼鼻子的,連嚶嚀呻吟都沒有一聲,他的氣突然就斷了。

她施展渾身解數想讓他重新呼吸,想讓他的心重新跳動,然而都於事無補。

她以為他死了,痛苦伏在他胸口哭了一夜,沒想到天亮時他又清醒過來,摸著她的頭問她為什麽哭的這麽傷心?

一場虛驚,那夜似乎只是一個微妙的小插曲。

但事實上,卻有變化,白爾玉發現自那夜以後,白紫京晚上睡著時,都沒有心跳和呼吸,與死人無異。

看診的大夫來了一次,把來把去直直稱奇,說不見過這樣亂的脈象,連開藥都只敢開些無關緊要的藥。白紫京也拒絕再看診,他說既然有小玉的師父照看著,其他的大夫都是庸醫,沒必要多花時間和精力。

在紫霄給的特制靈藥下,白紫京拖著這半死不活的身體,居然活了一個多月。

碩雪紛飛,狂風亂舞,這一年的大雪落得又早又大,頗有些不吉利的意味。民間傳言,是皇帝做的不好,所以才在水禍之後又降水災。

有一天,白紫京一直說著想和她一起玩皮影戲。

他耍起小脾氣來比她還像孩子,雖然覺得不妥,又僥幸應該沒有什麽問題,所以勉強答應下來。

“就《采桑女》吧。”他笑著關上曲目,然後與她並坐畫布前。

白紫京佯裝氣定神閑的半靠在小玉身上,手臂穿過小玉的身側,握著竹簽的手指微微的打著顫。

試著讓手中的小人在畫布上手舞足蹈,卻畫出了一個不規則的圓,歪過頭來,朝小玉尷尬的笑了笑,笑的那麽無力而又無奈。

小玉心裏一陣心酸,趕在眼淚要湧出之前,她朱唇微啟:

“野花迎風飄擺,好像是在傾訴衷腸;綠草淒淒抖動,無盡的纏綿依戀;初率的柳枝墜入悠悠碧水,攪亂了芳心柔情蕩漾。為什麽春天每年都如期而至,而我遠行的丈夫卻年年不見音信…… ”

她言辭切切衷訴心腸,隨著她靈巧的手指,畫布上的采桑女舉步維艱,羅袖遮面,莫不憂傷。

白紫京輕輕咳嗽了兩聲,含情脈脈的望著小玉,手指上一邊亂指揮著畫布上的小人兒,一邊竭力打氣精神來念臺詞:

“離家去國…整整三年,為了夢想..中..金碧輝煌..的長安;大漠..裏充滿了神奇的歷險,滿足..一個男兒..宏偉的心願。現在..終於錦衣還鄉..”

剛念完上半段,他又劇烈的咳嗽起來,小玉慌亂的趕緊扶住他,拿手輕拍他的背。

白紫京反抱住小玉,臉色蒼白如紙。他抱住小玉後一點也不肯松手,越漸用力的抱住她,仿佛想把她擠進自己的身體裏。

他的聲音因被藥物的灼燒而變的低沈沙啞,仿佛石磨碾過時發出的研磨聲。

“又…遇上這故裏的春天:看這一江春水,看這滿溪桃花,看這如黛青山,什麽都沒有改變;也不知新婚一個月就離別的妻子是否依舊紅顏?……來的是誰家女子,生的是滿面春光,美麗非凡!…這位姑娘,請你…停下美麗的腳步,你可知..自己..犯下了什麽樣的錯誤?”

他一口氣說完這下半段,累的連喘氣都快喘不上了。可是他說這話的時候又是歡喜的,來的是哪家女子,美麗非凡,滿面淚光,原來,竟是她….可見青樓相遇,始終有個力量在催促他不要離開,原來只是為了見到她啊。

小玉哽咽,口裏全是酸苦的味覺。她感覺到白紫京的心緊貼著自己,然而卻跳的那樣微弱,仿佛一不小心,就會停下來,而這個像青瓷一樣的人,也碎掉了,再也拼接不起來。

她接著他的話念道:“這位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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