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桃花枝上 鶯啼燕語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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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你的馬蹄踢翻了我的竹籃,你看這寬闊的大道直上藍天,你卻非讓這可惡的畜生濺起我滿身汙點,怎麽反倒怪罪起是我的錯誤呢?”

“您的錯誤就是美若天仙,蓬松的烏發漲滿了我的眼簾,看不見道路山川,只是漆黑一片……”他一邊說著,一邊拿修長的手指絞著她的發稍緩慢的打圈圈:“ 你明艷的面頰讓這頭畜生傾倒,竟忘記了他的主人是多麽威嚴。 ”

“快快走遠點吧,你這輕浮的漢子,你可知調戲的是怎樣多情的一個女子?她為了只見過一面的丈夫,已經應擲三年,把錦繡青春都拋入無盡的苦等,把少女柔情都交付了夜夜空夢。快快走遠點吧,你這邪惡的使臣,當空虛與幽怨已經把她擊倒,你就想為墮落再加一把力,把她的貞潔徹底摧毀。你這樣做不怕遭到上天的報應… ”

“上天只報應癡愚的蠢人,我已連遭三年的報應。為了有名無實的妻子,為了虛枉的利祿功名。看這滿目春光,看這比春光還要柔媚千倍的姑娘…………越到深處,本越漸入佳境。可是白爾玉越到深處越是覺得五臟六腑似像針紮,那話本裏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每一個詞,為什麽都牽動了她最美好的回憶,都牽動了最可怕而未之將至的未來。

她將白紫京輕輕推開,迎上白紫京深情而又不解,專註而又散亂的目光,聲音清冷而響亮:“你雖貌似天神,心卻比鐵石還要堅硬,雙目比天地還要幽深。看在上天的分上,別再開啟你那飽滿生動的雙唇,哪怕再有一絲你那呼吸間的微風,我也要跌入你的深淵…”

臺詞還未有念完,她扔掉了手中的竹牽,再也遏止不住心中的洶湧澎湃:

“你不可以丟下我,白紫京,你不可以再丟掉我,我要聞到這世上有你味道的微風,我要每天睜開眼睛就看到你幽深的眼睛,微抿而上翹的嘴角,我要每天入睡前都吻你,我還要你教我吟詩作畫,我還要為你生很多很多的孩子…”

她一口氣說完,一只手捂著嘴哭得泣不成聲,一只手抵在白紫京胸口:“你的心真的比鐵石還堅硬啊,你怎麽可以生病,你怎麽可以準備就這樣丟下我一個人就離開,你怎麽忍心我一個人留在這滿地傷心的地方經受沒有你陪伴的磨難。”

白紫京面色淒慘,全身都在發抖。

他悶聲不開口,只因承諾他給不了,也給不起。

原來這世上那麽多的天長地久,那麽多的海枯石爛,偏偏都不是屬於他們的。

他比小玉看的更通透,更長遠,他也曾經懊惱這麽不爭氣的自己,討厭那種也許閉上眼睛就再也睜不開眼睛的恐懼。

可是這些日子,數著一分一刻時間過的日子,看著小玉,他突然恍然。

其實這麽早死去也沒有什麽不好,至少最美好的一刻是永恒的。小玉黑發送他白發,乃是早晚的事,與其要他白發蒼蒼面對著青春依舊的小玉,還不如讓他最美好的樣子一直記在她的心裏。

不過小玉今日這翻動情,也撥亂了他早已經盤算好的一盤棋,那麽多的無可奈何讓他情緒快要跟著她一起失控。他咬牙切齒的對白爾玉嘆息道:

“向來執子之手易,與子偕老難!”

剛一字一字吐出這十個字,一時氣急攻心,連聲咳嗽,乍然透過氣來,只覺腦後巨痛,胸口火辣辣的便似灌進了滾燙的鐵水。本能用手按在自己頸中,但他身子抑制不住的朝前一撲,一口猩紅粘稠的鮮血噴在小玉身上繡著紫藤蘿的白素紗上,在那白色花瓣上點綴了散亂的紅星…

他這一倒下,似乎比以往哪一次都來得更嚴重,白爾玉覺得沒道理,師父給的藥他也按時服用了,為什麽這次沒起作用,反而越發厲害了。

現在除了師父以外,任何人都沒有辦法幫助她,可是白爾玉也害怕面對紫霄了!

但萬般無奈之際,她又去找了紫霄。

紫霄思量了一下,只說:“也許有這個可能,不死,但也不活。”

“那是什麽意思?”

“你確定他每次都把東西喝進去了?”

白爾玉心驚膽顫,幾乎不敢再往下想。

回去以後她又拿了藥餵他,可是他緊閉的雙唇比巖石還僵硬,任憑她怎麽掐,捏,咬,就是打不開。

有過幾次面臨絕境的經歷,她已經變的成熟而冷靜。她趕走了所有的人只容自己一人在房間裏照顧他,日日夜夜不眠不休的陪著他的身邊。她將他的頭放在自己的腿上,圓潤的指尖一遍又一遍的描畫著他的眉毛,他不健康的發紫的唇,撥弄著他又細又長的睫毛,然後出神的喃喃的與睡著的他對話:

“等你好了,我們就離開這裏。”

“你肯定不記得,那是我最初喜歡上你的樣子..不過,你得知道我呀,愛你不僅僅是因為你的過去,我也愛你的現在,只要是你的,我全都喜歡呢。”

“你要快點好起來啊,你已經第二次說你要照顧我一輩子的。”

白家的老管事但見白紫京這副模樣,心中也早有定奪,傷心是一回事,私下卻已經著手在準備後事,也給白紫京守邊的哥哥發去了書信。

整個白府只剩白爾玉還蠻懷希望,丫鬟婆子都以悲憫的眼光看著她,卻都不約而同的不敢多說一個字。

白爾玉知道他們都是怎樣看著白費力氣的自己,但是如今的她只能堅持在自己的世界裏,才不至於崩潰。她一步也不肯遠離開他。仿佛怕是只有半株香時間,兩人將會再次陰陽相隔。

白紫京幾日後,又渾渾噩噩的醒了過來。看著坐在床邊的爾玉支著手靠著床欄上小憩。她自然是憔悴不堪,眉頭緊鎖皮膚暗淡無光,原本合身的衣服現在空蕩蕩的掛在肩上,她瘦的都快只剩把骨頭了。

白紫京心裏生生的撕扯著疼。

這丫頭,自己一不在身邊就不會好好照顧自己,等自己走了以後,又該怎麽辦?

他伸出蒼白無力的手去按她的眉心,爾玉頓時驚醒。她望著怒氣沖沖臉色鐵青的白紫京,半天恍不過神來,好似仍在夢中。

白紫京拼命的積聚力氣去捏她的手,咬牙切齒的問:“死丫頭,你又是幾天不吃不喝了?”

他氣若游絲,費勁力氣說出的話也沒有絲毫威懾力。可是爾玉卻聽明白了,他是真的清醒過來了。她喜極而泣,縮跪在踏板上抱住白紫京大哭。

“我還以為你不要我了,我還以為你這次又要扔下我了。”

在守著白紫京那幾夜,每當把持不住小憩過去時,她總是做了一個相同的夢。

司望溪在榻前和她拉勾,下輩子約定要做平凡夫妻。然後他說:“你再讓我抱一下吧。”

她摒住呼吸緊緊的抱住他,仿佛她稍微多吸一口氣他就會如空氣般消失掉。他將全身重量都靠在爾玉的肩上,手指在她的發梢打著圈圈。

白爾玉剛想說:“好象又下雪了,不如我們..”

她的話還未說完,他真的突然消失掉了..

她每次都大汗淋漓的驚醒過來,然後握著白紫京尚帶溫熱的手,追尋著他微弱的呼吸,感慨萬分謝天謝地的咬著嘴角落淚。

“傻丫頭…”他口中苦澀,但依舊微笑著摸著她的頭,然後語氣輕松的說:“我覺得我好了很多,可能這下真的要好了。”

白爾玉不完全相信的擡起頭,睫毛上還掛著水跡:“你說的是真的?”

“當然啦,我什麽時候騙過你。”不知道是不是語言給人以力量與幻覺,亦或者是光線在他側臉的角度打出了奇特的光暈,反正在爾玉眼裏,他的臉色的確是好了很多。

她哽咽道:“我就說師父不會騙我,怎麽可能喝了沒有效果。”

“看來真是嚇到你了。我這算是鬼門關走了一遭,不過現在感覺好多了。還有點餓呢。”他一口氣說了好多話,一點兒也不帶喘氣。

白爾玉也覺得這下該是真沒事了,雖然為什麽會這樣她也不清楚,或者只有師父才明白吧,等白紫京好了以後,她真要好好問問師父到底給他配置的什麽藥。

她胡亂拿衣袖一擦眼睛:“那好,我去給你做點吃的。你躺在這裏別亂動哦。”

白紫京寵溺的望著她笑,點點頭:“好呀,我要吃奶汁豆腐,彩椒炒蘑菇,九制陳皮骨,栗子燒白菜還有。”

“你怎麽吃的了這麽多?”

他尷尬一笑,臉上暈出兩片不自然的紅。

“哎呀,我餓了呀。”

白爾玉眨眨眼睛,俏皮的吐了吐舌頭:“好嘛,煮飯婆這就上崗去。”

她猛的站起身來,因為跪的太久腿兒軟了,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嚇的白紫京也立馬半頹著支撐起身來扶住她。她那樣粗枝大葉馬馬乎乎的樣子,他又是擔心又是好笑。

他看到她那雙晶瑩的黑眸裏全然是自己憔悴的模樣,青絲繚亂的妖嬈讓她有些恍然,幹瘦的手撫住她的後腦,閉上眼睛想吻她。

白爾玉推了他一把,有些羞澀的埋頭道:“你先把飯吃了,有力氣了,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說呢?”

“嗯?有什麽不能現在說?”被她打擊了興致,他佯裝怒氣。

她羞惱的連他的臉都不敢看,心跳亂的跟兔子在跳似的,一只手輕輕的按在肚子上,理智與情感同時在打架,怕是再多一秒就無法控制自己將這個好消息告訴他。

理智最終戰勝了情感,一撅嘴嚷著過會兒你就知道了,隨即飛似的跑了出去。

剛跑到門口,白紫京忽的張口把她叫住:“小玉。”

“嗯?”她回頭來,雲鬢妖嬈,一雙盈水雙瞳顧盼生輝。

白紫京微微一笑:“沒事,就是想多看看你,我想你了。”

“還怕以後沒的看,這張臉你還得看幾十年,看的煩死你的。”她說完,從門口一閃而過。

白紫京的眉宇間劃過散不開的舍不得,他微微翹起的嘴角緩慢往下掉,最後竟變成了苦笑。

白紫京微微一笑:“沒事,就是想多看看你,我想你了。”

“還怕以後沒的看,這張臉你還得看幾十年,看的煩死你的。”她說完,從門口一閃而過。

白紫京的眉宇間劃過散不開的舍不得,他微微翹起的嘴角緩慢往下掉,最後竟變成了苦笑。

我只是想,最後再看看你呀!

白紫京微微一笑:“沒事,就是想多看看你,我想你了。”

“還怕以後沒的看,這張臉你還得看幾十年,看的煩死你的。”她說完,從門口一閃而過。

白紫京的眉宇間劃過散不開的舍不得,他微微翹起的嘴角緩慢往下掉,最後竟變成了苦笑。

我只是想,最後再看看你呀!

半個時辰後,白爾玉端著東西回來,見他又安靜的睡著了,於是放下東西去捏他鼻子。

“你好個沒趣,都睡了多久了,現在又睡。”

他的身體依舊是溫熱的,卻已經沒有了呼吸,白爾玉見他沒反應,又湊到他耳邊低聲嚇唬他說:“我數到三,你給我睜開眼睛,你若不睜開眼睛,我可就擰人了。”

她瞇著眼睛,臉上帶著微笑,卻好一會兒沒有再說話。等再次睜開眼睛後,跳坐在床沿邊褪了鞋子,掀開被子直接縮進了他的懷裏。

她把自己的頭枕在白紫京的胸口,一邊聽他的心跳,一邊手似不安分般上竄下摸。她的嘴唇輕輕的抖了幾下,說道:“你啊,就知道欺負我。”

說完這句以後,又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然而白爾玉眼中的剛升起不久的激動、欣喜、希冀,逐漸黯淡下去,她知道她心中的一顆大石終於徹底落下,但眼淚還是忍不住怔怔的滾落出來。

她又喃喃自語道:“你,真是個,壞人。”

聲音鼻塞而鼻音濃厚:“你,就知道欺負我,現在,你得給我起來,我可開始數了,數到三,你給我把眼睛睜開。”

她開始一點一點的計較起來,一點一點的累加上去,好似給他最後一次挽回的機會。

“一,一點五,二..”

數到“二點七”的時候,她從枕頭下掏出一個準備了很久的盒子來,拿起一個青色的小瓷瓶來,擰開了塞子仰頭就將裏面的東西喝的一幹二凈。

那是很早以前就偷偷準備好的鶴頂紅,沒有任何人知道,反正她是做好打算的,如果他不留,她就陪他一起走。

白爾玉含著淚幫他們倆拉緊被子,又將下巴擱在白紫京的手臂上,她呆呆的看著那個人清瘦的側臉,似看不夠一般一直看著,一直到心腹間跟刀在絞似地,一直到眼皮沈的再也撐不起來了,她才依依不舍的閉上眼睛。

現在她所奢望的,再次睜開眼睛時,第一個看到的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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