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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魂飛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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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魂飛魄散

沈季淞盯著戮峫那雙金色的漂亮眼瞳,記憶在一瞬間崩裂。他幾乎是抖著手覆上了那匕首,鮮紅的血液從其上滑下,滴滴嗒嗒落在他的灰袍之上,同他自己的血跡混雜在一起。他動了動喉嚨,似乎想說些什麽,可終是發不出聲音。戮峫就這麽怔怔的看著他,揚著唇角,露出了一個有些悲哀的笑容,似是一種無聲的告別。

下一瞬,金色的靈光從他的丹田處轉出,鋪天蓋地的向後沖去。他消瘦的身影在靈光之中慢慢變得模糊起來,最終徹底消失在了沈季淞的眼底。西平山發出一聲聲蒼涼的山鳴,接著地靈和金色的靈力混雜在一起,罩上了後面那群發狂的妖眾。他們的時間像是被靜止了一般,就保持著前沖的姿勢凍在了金色的靈光之中。迷眼的風沙一點點散開,震耳欲聾的獸嚎也在一瞬消失,整個西平靜的沒有半絲聲響。

沈季淞睜著通紅的眼眶盯著蒼穹中緩緩褪去的血色,沙啞又遲緩的念了一句“戮……峫”。在意識離散之時,他只能感受到周身的靈光一點點散去,一顆有些破損的小珠子悄無聲息的落在了他的手心。

他終是陷入了沈睡……

哀怨的晚風帶著西境的寒涼之氣撞上木窗,木窗的年歲已經很久了,被這寒風一吹,便發出了“嘎吱嘎吱”的吵鬧聲響。街道上的行人很稀疏,看來是個頗為冷清的鎮子。兩邊的房屋都死死的掩著,燭火熄滅,在幽靜的夜中更添了幾分蕭條。西境本也不是什麽熱鬧的地方,加之近幾年戰亂不斷,尋常百姓的日子也就更為艱苦,以致整個小鎮子都攏著一股灰蒙蒙的死氣。

藺惘然差店家送了點吃食來,她身上傷並不重,好生調養了片刻就無礙了。只是在那大漠荒原之中的瀕死之感,依舊死死的攀著她的喉嚨。如今她只要閉上雙眼,仿佛依舊能感受到那時西平大漠的震顫,和遠處西平山一聲聲淒厲的山鳴。這些個聲音砸在她耳邊,像是無聲的把她置於萬鬼哭嚎之中,耳邊竟是哀傷的哭喊,幾乎震得耳朵都有些隱隱發麻。

她有些為難的看了眼床榻上睡著的沈季淞,淡淡的撇過他手心中緊緊攥著的那顆小珠子。這種珠子她曾經見過,那還是在許多年前,在高家遇見的那個樹妖婆婆的妖丹。說來感慨,她這柄草木劍也是因其妖丹方能成。只是沈季淞手中的這枚明顯更小一些,而且妖丹之上多了一條深深的裂口,好像輕輕一碰便會化為粉末一般。

妖丹落於人手上,那便是妖有心願未了。據說,只有人幫其了卻心願,妖才能真正放下,從而進入下一段輪回。當年高家的樹妖婆婆未盡的執念便是高家的祖先爺爺,待公孫琰化去了心中執念,妖丹才算是真的失了靈氣。只是......藺惘然有些頭疼的撐著額角。

那是個有些冗長的夢境......

開始她好像夢見了兒時在將軍府的情景,爹娘追在她屁股後面逼她去練功夫,而她則是死拽著季瑯的衣擺,跟著他逃也似的竄出了將軍府。再後來便是在冰原了,老頭子吹胡子瞪眼的罵她不好好修煉靈力,陳燁生也成天找她不痛快,每天日子都過得雞飛狗跳的。再後的夢境場景便多了,高家、洛陵、龍王谷、盛安,總也跳不出那個藍色的身影。

她像個旁觀者一般看著縹緲的夢境,終於在夢境結尾,她恍若墜進了一片白霧之中。待她反應過來,眼前便多了一身黑衣的戮峫。她眼前的狼王是完全不設防的狀態,懶懶散散的靠在一邊,狼耳和狼尾都不加掩飾的露在外面,若不是那雙過於漂亮的金色眼瞳,她都要懷疑自己見到的恐怕是龍王谷的黑衣少年。

她似有所感的在夢境中開口,“你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眼前的狼王輕佻的揚了揚眉毛,似笑非笑的掃了她一眼,又緩緩移開視線,最終落在一片虛空之中。藺惘然其實沒怎麽見過真正的狼王,只是在倉皇之中草草的見過一方妖王的肅殺之氣。可不知道為什麽,眼前的金瞳狼王,竟是莫名讓她生出了些軟心腸。他就像尋常犬類不開心時一般,微微耷拉著耳朵,尾巴有一搭沒一搭的搖晃著。

藺惘然被自己這想法弄得有些不自在,所幸戮峫並未察覺,他只是深深的望著眼前的一片虛空。良久,他才開口道:“我以妖丹聯結西平地脈靈氣,將西平一帶的妖全部封在金陣之中,這樣他們便能不受蝕心珠的影響。只是...封印並不強,待你們醒了,只要捏碎我的妖丹,那這封印才算是真的成了。若是你們以後尋到了化解蝕心珠效用的方法,這封印自然也會解除......”

藺惘然茫然的看著他,似乎有些搞不懂他的意思,甚至有些懷疑,眼前這個懶懶散散的狼王真的懂“捏碎內丹”的意思嗎?

可戮峫只是不在意的笑了笑,繼續道:“妖有妖道,人也人道。輪回大成,百世輪轉。你們人選不得,可妖卻能選。神佛既從不願渡我,我又何苦苦苦求之呢?”

說罷,他便微微轉頭,深深的看著藺惘然。一時間,藺惘然似乎從這雙漂亮的金色瞳孔之中看到了許多覆雜的情緒,那種不符合他面容的滄桑感鋪面而來,叫人輕輕一觸便不由自主的悲傷起來。

倏地想起四年前,公孫琰在西平時說的一番話,“身不由己不是人的特權。阿微,妖與我們不同,在我們看來他們起妖亂,殺人,以人為食,這是殘暴這是惡性。可是在他們的世界裏,卻是生存。就跟我們一日要有三餐一般,於他們而言這不是錯的。我們說過,稚子無辜,剛落地的孩童必定是不懂得那些惡啊,陰謀的。同樣的,當妖小的時候,剛從動物,樹木,花草修煉出心性的時候,他們也是不明白這世上的善惡平衡的。孩童時的際遇能給人留下一生的影響,妖也不例外。但,人妖共存,終不能一直走那血腥的殺伐之路,所以止殺伐,不僅僅要救我們的世人於水火,也是要給妖一條光明大道。”

藺惘然怔怔的看著床榻上昏睡的沈季淞,她確實有些為難,妖丹之事也不知該如何同他說。若是沈季淞恨意灌心,不管不顧的捏碎了那顆妖丹,似乎總讓人生出些無端的嘆息來;可若是沈季淞不願意捏碎妖丹,那才是真的麻煩......

她有些煩躁的捏了捏鼻骨,而就在這時,在床榻上昏睡了幾日的沈季淞竟是微微動了動。他有些茫然的坐起身子,捏著妖丹的手心不由自主的攥緊。他睡了許久,視線還有些模糊,是故眼中沒什麽神采,只是淡淡的落在了藺惘然身上。

他輕輕皺了皺眉頭,眼底閃過幾絲疑惑,“戮峫呢?”

藺惘然只覺得心裏咯噔一下,略有些不自然的偏開眼睛,緊緊攥住了手心。沈季淞有一瞬的怔楞,隨後仿佛是終於感知到了手心中的妖丹一般,手指不經意的顫了顫。他有些茫然的低著頭,怔怔的望著手中的妖丹。眼睫微垂,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緒,叫人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麽。良久,他才緩緩地握緊手心,長長的吐了一口氣。再一擡眼,便又是那個溫潤善良的沈掌門,似乎那些可怖的仇恨都未曾沾染他半分。

這不是什麽說的上好的反應,畢竟將所有情緒斂入心間死死壓制,需要的是莫大的毅力。這樣積壓的情緒貌似無關緊要的藏在心底,可久而久之,終會異化成心魔,成為人心底最深的恐懼。待到爆發之時,雖傷人不能,可傷己卻是刀刀誅心。

藺惘然長長的吐了口氣,有時候她也覺得好笑,似乎心性冷硬疏離已經成了加之於她身上的詛咒。好像她總是要做些冷漠傷人的事情,看著藺家軍覆滅時自己逃離、舍下公孫琰轉身離開,這些事情她哪件都不願意做,可總有那麽多的不得已死死壓著她,讓她放下心中的不舍與軟弱,咬著牙頭也不回的繼續向前走。如今,她又得端的一副冷血無情的樣子,狠狠的刨開那些被沈季淞積壓於心的情緒。

她輕輕眨了眨眼睛,讓自己顯得盡可能平靜。從屋中的木桌到床榻邊其實不過短短幾步,可她偏偏覺得每一步都沈重萬分,似乎走這寥寥數步已經消耗了她所有的心神一般。藺惘然深深的看著沈季淞,緩緩覆上沈季淞握著妖丹的手,絲絲的靈力從內裏轉出,匯於手心,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藺惘然:“沈掌門,他在消散之時化靈告訴我,西平如今被扣在封印之中,而要加固這個封印的唯一方法便是捏碎他的妖丹,釋盡他所有的妖力。”

沈季淞坐在床榻上,眼底竟是不可思議。他的眼眶在這種情緒下微微發紅,連指尖都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可他的眼神之中有抗拒,有害怕,有不舍,卻獨獨沒有不相信。似乎他腦中那名為理智的部分正在狠狠的撕扯他的心臟,一遍又一遍告訴他,這麽做是對的,這麽做是必須的。他輕輕顫了顫眼睛,眼中也仿佛蒙了一層水霧,“藺姑娘......你可知道捏碎妖丹意味著什麽?”

藺惘然平靜的看著他,許久才緩緩答道:“我知道。”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聞言,沈季淞整個人都有些發顫,本就白的臉頰愈發蒼白起來,好似在一瞬間褪盡了所有的血色,眼中的水汽亦是越積越多,仿佛下一秒就會奪眶而出,蜿蜒而下。可藺惘然卻像是一塊冷硬的堅冰一般,半點不為所動,就這麽冷冷的看著他,望盡了他眼底所有的悲慟與哀傷。

不知過了多久,藺惘然才動了動喉嚨,有些艱難道:“所以沈掌門......放他走吧......”

沈季淞怔怔的看著她,酸澀的眼眶終是再也盛不住積蓄其中的水霧,一滴清淚從眼角落下,順在蒼白的臉頰一點點滑下,最終再也瞧不見蹤跡。他指尖控制不住的顫抖,藺惘然手心冰冷的寒氣使他忍不住瑟縮。他脖頸上還有之前殘留的指痕,嗓音也因此沙啞非常,如今開口,甚至連聲音都無法抑制的顫抖起來,“藺姑娘...別...藺姑娘...算我..算我......”

他一句話哽了許久,似乎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得耗盡他全部的力氣。藺惘然有些無奈的移開眼睛,眼底微顫,露出幾分不忍來。下一瞬,三重寒氣從手心溢出,卻是沒有凍傷沈季淞分毫。那刺骨的冰意穿過他的手,一點點匯入那略有破損的妖丹之中。一時間,溫熱的觸感從他手心傳來,那柔和的暖意吞噬了所有的寒氣,將他本來冰冷的手心捂得暖和了些許。手心的小珠子不斷顫動,發出“嗚嗚”的哀鳴,最終金色的靈光從他手中溢出,將他整個人都包裹其中。沈季淞怔怔的看著眼前的一片金色靈光,似乎能透過這金色的光影再看一眼那雙漂亮到極致的金色瞳孔。靈光在他周圍不斷轉動,最終湮滅難見蹤影。可不知為什麽,他曾緊攥著妖丹的手心仍留著一份溫熱,那股溫熱順著他的掌心不斷上爬,最終匯入了他的丹田之中。一時間一股帶著暖意的靈氣在他體內不斷攪動,卻並不傷人,反而頗為溫潤的同他自身的靈力融合在了一起。

沈季淞有些不可置信的眨了眨眼睛,手心在此時傳來一瞬的刺痛,待他反應過來擡手去瞧時才發現。他原本素白的手心之中竟是生出了幾條淡淡的紋路,那紋路在其上不斷游走,最終定型成了一個小小的狼形。積蓄的淚水奪眶而出,在臉頰之上蜿蜒而下。他可以清晰的感覺到,剛才匯入他丹田之中精純之至的靈力,正是西平的一份地脈靈氣。

他有些脫力的將臉埋在手心,溫熱的淚水一點點從眼中滑落,最終糊滿了兩雙手。同門慘死的情狀再一次在他眼前浮現,那鋪滿一地的血液如今看來依舊刺目,可他竟是提不起半點憤恨。他想,他終是報了仇,殺害他同門的惡妖已經受到了應有的報應,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可他並未覺得輕松,反而感覺胸腔之中仿佛壓著一塊大石,沈重到讓他難以喘息。

精純的地脈靈氣一點點化於丹田之中,溫熱的力量緩緩傳至五臟六腑,他先前所受的傷也在靈力的調養之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恐怕今日之後,他所修靈道便能再上一層樓。可只有他自己明白,這體內的靈力,和匯於手心的狼樣圖騰,是那個人留於人世最後的歉疚......

作者有話要說:作者bb:支線故事完啦。戮峫的一生我沒有明寫,但是有暗示,他生為狼妖,在群族紛爭,群內紛爭中不斷變強,最終成為狼王,這一路當然是殺戮的。可成了狼王,還是有挑釁,有殺伐,所以他後背才會一直有那麽多傷。但他本心是不願意殺的,他會保護他的西平,也不想與人為敵,可有些事情就是很無奈,他很矛盾。他認為沈道長是朋友,又不願意收手,所以冥冥中也規劃好了自己的死局。至於沈道長,其實我不想明寫他的結局,但是這裏面也有暗示啦,他天賦極高,年紀輕輕,又融了地脈靈氣,以後說不定會走到仙道,那以後他就會代替狼王保護著西平啦。我也不知道我的文的基調是虐還是什麽,但是我這篇其實想寫出一種無奈和唏噓,我比較喜歡講故事啦。那沈掌門的故事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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