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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琉璃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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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琉璃珠花

閑散小鎮雖說閑適安逸,適合調養,可如今西邊妖軍壓境,西隴城戰事吃緊,藺惘然出來太久,也該回去看看。他們二人傷勢不重,在小客棧裏待了些日子,也好的差不多了,就幹脆趕路往南邊的西隴去了。

他們腳程很快,等趕到西隴城,也不過過了半日光景。可這與妖軍終日廝殺的守城終是同閑散小鎮不同,只是站在城外,便可看見滿地紅血,滔天的血腥味混在春日微暖的微風中一點點侵入人的鼻息。腐朽與沈寂在城外的一方空地中呼嚎叫囂,將死亡的恐懼慢慢滲入人的骨髓之中。城外還有收拾戰場的將士,他們多擡著小竹筏子收斂地上依稀可辨的將士屍身,那些個屍身大多被血糊住了面目,久久縈繞不散的烏黑妖氣亦始終環繞在屍身四周,與那生命腐朽之氣混雜在一處。

這些將士大多與藺惘然打過照面,所以未曾攔下他們。於是乎,他們二人便順著城中的小道進了將軍府。戰事剛過,大多將士都在收拾戰場,府中的人自然很少,倒是讓著渾著汗水味的府中多了一份清凈的意味。

獨孤去閑此時正站在小院中,他大概是散了侍衛,所以小院中就孤孤單單的落了他一人的身影。其實這麽說也不準確,因為他身上還背了一個人。那人身上穿著堅硬的鎧甲,如墨的黑發隨手綁在腦後,此時正軟軟的垂下,如同傾斜而下的瀑布一般。此外,他臉上也覆著一塊金色的鐵面具,有些像南邊的祭祀神,總之那面具兇神惡煞的,叫人一看便覺著背脊隱隱發涼。寬大的面具更是完全覆蓋了那人的面容,只留一截素白的脖頸露在外面,在頭頂月光的映襯下更顯白皙。

孤獨去閑見到他們面色微微一怔,不過很快他便收斂了神色,十分柔和的揚了揚嘴角,“回來了?晃山鐘的事情如何了?”

藺惘然在院口彈了彈身上的塵土,輕輕點了點頭。沈季淞之事既是葉胤傳的話,獨孤去閑自然也知道其中經過,是故,他對於沈季淞同藺惘然一同回西隴一事並未驚訝。但畢竟西隴之事不可隨意外傳,所以沈季淞寒暄了片刻以示禮數,便告辭進了客房稍加修養。

沒了外人在,藺惘然也不客氣,邁著腿便大大咧咧的跟著獨孤去閑進了主屋。這主屋十分清減,只布置了幾個矮櫃子和木桌椅,想來它平時的用途便只有讓人稍作休養了。她毫不客氣的搬了個小破凳,自己斟了杯茶,呼呼灌了幾口,才勉強把半日行路的幹渴給壓了下去。

她架著一條腿,半點沒女兒家的樣子,反而頗有點當年青衣女流氓的味道,“晃山鐘被我一劍捅了。”她滿不在乎的念了一句,覆又換了個更不像樣的坐姿,繼續道:“圍攻西隴的妖軍不是西平的妖狼,金瞳狼王並未下令圍攻。此外,窮奇似乎在四處籠絡西境的勢力想要聯合南下,若是合作不成,他們恐會直接動用蝕心珠。總之,情勢不妙。”

獨孤去閑聞言點了點頭,便親手親腳的背著身後的季瑯走到了床榻邊,將其小心翼翼的置於榻上。他行事細致,剛放下人,便又開始忙著幫其脫鎧甲清理身上的血汙,是故,一時之間,他竟是沒分半眼給破板凳上的藺惘然。

獨孤去閑:“西隴這邊我和季瑯暫時還撐得住,只是總歸不是長久之計。若是西隴破城,妖軍南下,屆時熹皇再麾兵進犯,南邊根本撐不住。”

藺惘然點了點頭,幫著他將季瑯身上的玄金甲置於旁邊的木架子上,“南邊兵力不足,加之沒有抵抗妖軍的經驗,西隴城破後果不堪設想。”

擦拭鎧甲這種細致活兒,獨孤去閑是斷不會叫她做了,因此她幹完搬鎧甲的力氣活兒,便自覺退到了一邊,冷眼瞧著獨孤去閑拿著料子甚好的軟布一點點擦去金甲上的血跡。

藺惘然:“季瑯哥哥這嗜睡的癥狀還沒壓下去?”

獨孤去閑賢惠的幹完了活,這才細致的凈了手,頗有些苦惱的揉了揉額角,“封閉的五感哪有那麽容易沖破?算了……雖說嗜睡了些,但尚有神智,已經很好了。你也趕緊回屋歇著去吧,誰知道明天會有什麽糟心事?”

藺惘然不以為意的聳了聳肩,捎上草木劍,便大搖大擺的走了出去。屋外明月高掛,清冷的月光如流水般鋪灑在整個小院之中,晚風吹起落沙,在小院之中留下了一圈圈小漩渦。不知是這月光太過清冷,還是這夜風寒涼,院中積攢已久的汗濕之味竟是淡了些許。她站在院中,有些呆楞的看著空洞的天幕。漆黑的夜空之中飛過幾只飛鳥,它們零零散散,在冷月之下顯得更為孤寂。清脆的鳥鳴聲從遠方緩緩傳來,仿佛連成了一篇篇幽遠的樂章。

她輕輕嘆了口氣,便跨著步子,隱進了小院之中。只嘆西境飛沙太甚,又十分寒涼,她在這兒留了四年之久,竟是未曾見過一只喜鵲。真不知是這世上實在是沒有什麽歡喜之事可傳,還是這西境風沙太大,那些個報喜的歡鳥難以越境而來,飛到她的面前。

清晨的第一縷晨陽從東邊落下,毫不吝嗇的灑在西北大地上,那暖色的陽光暈開了浸染於空中地裏的血腥味。將暖陽特有的幹凈溫暖之氣,送進西隴城中的每一戶人家之中。

藺惘然習慣淺眠,醒的總是比旁人早些,可今日也不知是怎麽了。一整個晚上,她都有些昏昏沈沈的,那些被她塵封在心底的記憶似是破碎成了千萬片,無聲無息間潛入了她的大腦,一遍一遍提醒她過去的事情,始終歷歷在目、難以忘懷。

她有些煩悶的抓了抓頭發,隨意的套上衣襪。窗外的陽光終是烈了些,薄薄的紙糊窗根本擋不住這些刺眼的光,她微微皺了皺眉頭,擡手將惱人的晨光隔絕在外。藺惘然隨手拿上木桌上的草木劍,準備依著長久以來的習慣,在外邊的小院中練一套劍招。可不知是獨孤去閑說的太準還是什麽,那些個糟心事果然就這麽大喇喇的站在了她門口。

門外的青年一身暖黃色衣衫,落在晨陽鋪灑之下,宛若已同那暖色的陽光融為一體。明明外面是晴朗非常,那人偏偏提了把漂亮的油紙傘,傘頭輕輕杵在地上,暈開了地面一層薄薄沙。眼前人嘴角勾起,化出點點柔和的弧度。只是那雙眼睛實在是不討人喜歡,狐貍似的直勾勾盯著前面,似笑非笑,直讓人渾身都覺得不舒服。

龍曉見他出來,微微揚了揚眉毛,飛雨花一轉,落在他一邊手心上,“藺姑娘,好久不見。”

藺惘然一見著他就頭疼,這人自當年龍王谷一事之後,就有事沒事來找她玩玩。大體沒什麽大事兒,最多也就是切磋一番。只是這人總是一副邪乎乎的表情,是故,藺惘然對這人的態度一向是有多遠躲多遠,免得這武癡腦子一熱又整出什麽幺蛾子來。

藺惘然狐疑的掃了他一會兒,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你來這兒幹嘛?”

龍曉揚著唇角,很不客氣的擦著她跨進了屋子,活似個千年的狐貍。這人眼底、笑中都是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氣人樣兒。藺惘然見他實在是氣不打一出來,草木已經滑出些許,露出銀白的劍光。誰知那人只是玩兒似的挑了挑眉,竟是一本正經的坐在了屋中的木凳上,還順手頗為正經的理了理衣襟。

龍曉裝模作樣的輕咳了幾聲,這才道:“吾奉微帝旨意……”

他話沒說完,一把長劍便亮了出來,順著寒氣滑出數寸,就這麽生生架在他脖子上。而眼前的青衫女子正壓著一雙黑的嚇人眼瞳,一瞬不瞬的盯著他。

龍曉輕輕哼了一聲,便翹起了一邊腿,褪下了那副裝出來的正經樣子,依舊揚著一邊眉毛,滿臉都是看好戲的樣子,“你別這幅要吃人的樣子行不行我好好說便是了…動劍做什麽?”

“這事啊,得從一月前說起……一月內,漣梁皇城頻頻出現女子哭嚎的聲音,而發出哭嚎聲的地方就是曾經蘅妃娘娘的舊宮。一時間,皇城內人心惶惶,無奈之下,微帝只能招了驅鬼道士和羈妖司守捕趙鋒進宮查看。誰知道,他們人還沒進去呢,就被一股奇怪的靈力打了出去,根本沒人能靠近那院子。”

藺惘然很不耐煩的收了劍,一把拉過旁邊的木凳,一腳踩在了上面,冷聲道:“所以呢?”

龍曉笑意盈盈的沖她眨了眨,“你想啊,連趙鋒都進不去的院子,那微帝能找誰?反正,這麽一來二去的,他們覺得這怪院子只有同蘅妃娘娘有聯系的人才能進去,微帝是沒那個膽子進去的,至於琰王殿下嘛……微帝宣稱他這四年抱病府中,事實如何,你我二人都清楚。所以,最後他們把註意打到了你身上,覺得你若是去了應該可以破開那些該死的結界。你說該當如何啊?”

“關鍵是,你當年一劍把玳王新娶的側妃給串了,加上當年琰王殿下的事情,他們實在是不知道怎麽開口讓你去幫忙。帝王嘛,根本拉不下那個臉。他們不知從哪兒知道我龍王谷能尋到你的蹤跡,這不,叫我來尋你了!”

藺惘然深黑的瞳孔宛若浸透在寒潭之中一般,她譏諷的勾了勾唇角,“你來尋我?我就去了?微帝還沒糊塗到這種地步吧?”

龍曉神色有些古怪,他似是從腰間掏出了什麽,修長的指骨扣著手心中的物什,就這麽猶猶豫豫的遞到了藺惘然的面前。那是個很漂亮的琉璃珠花,只是明顯有些舊了,牽著琉璃瓣兒的金線已經蒙上了一層灰意,只有那琉璃依舊透著舊日的光彩,在陽光的映襯之下依然能顯出不同的色彩來。珠花根部還明顯有個截斷的斷面,可以依稀讓人看出,這曾經是個很漂亮的簪子。

目光落於琉璃珠花上的那一瞬,一陣酸澀感便不由自主的攀上了藺惘然的眼眶。她覺得這琉璃珠花轉出的五色光芒,似乎在一瞬間吸走了周圍所有的聲響。沒有越空而過的鳥鳴,沒有龍曉的話音,也沒有春風拂過高墻留下的輕響。這是她娘留下的琉璃珠花,她曾經在洛陵的某個小破院子中著急忙慌的從身上掏出來,覆又胡亂的塞進了公孫琰的手心裏。

她仿佛是掉進了回憶的漩渦之中,時間都定格在了她將珠花塞進公孫琰手心的那一瞬。她記得,那日她剛剛得知公孫琰是要命的微朝王爺,那時的她腦子嗡嗡直叫,根本理不出個所以然來,等反應過來,琉璃珠花已經進了他的手心。那人指骨修長,輕輕扣上漂亮的琉璃瓣將其籠如手心,可饒是這麽簡單的動作,也能叫人看出其中的珍重與珍視。

只是無論當日她是以什麽樣的心情,什麽樣的思考將珠花塞進那人手心,在四年後的今天,這裏琉璃珠花都不該經由龍曉的手重新回到她的眼前。

龍曉適時的開了口,打斷了她越積越深的情緒,“所以呢?你去不去漣梁?”

藺惘然將琉璃珠花小心翼翼的攏進手心,這簡單的小動作,似乎是穿過了漫長的時間,與那人攏緊珠花的動作合二為一。冰冷的硬質琉璃硌著她柔軟的手心,一點點吸去那些殘留下的餘溫。她微微擡了擡眼睛,正好對上龍曉詢問般的目光。她的眼眸一貫是深黑的,宛若一汪黑沈沈的深潭,看上去好似一片漆黑,可不知不覺間就會轉出讓人驚詫的光亮。

她比誰都明白,琉璃珠花究竟意味著什麽,對微帝而言這是什麽一點兒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是她,是藺惘然留給他兒子的東西。無論琉璃珠花承載了什麽,也不過是他的一個工具罷了。他篤定了他們江湖人的情意,篤定了藺惘然對這琉璃珠花的看重,從微帝將珠花交與龍曉的一瞬,他便開始等著,等著她心甘情願去漣梁幫他們慕家擋災的那一刻。

藺惘然自嘲般的嗤笑了一聲,眼神冷的嚇人,“去。”她輕輕道。“為什麽不去?有些事情我還要找他們問清楚呢……”

春風拂過萬家門窗,化去了積攢了一個冬日的寒雪,帶來了勃勃的生機。想來,若是可以,誰都願意在這樣柔和又充滿朝氣的春風之中生活到老,不用擔心那些人心的陰暗,不必考慮紛飛的戰火,只記得眼前青山不老,身後是裊裊炊煙。這,該是多麽的幸福。

藺惘然最終還是匆匆收拾了行裝踏上了南下的路,獨孤去閑自然是不會攔她,只是臨行前多次囑咐她,如今戰事危急,還是盡早回來的好,千萬莫在漣梁冒什麽險。龍曉本就要回龍王谷,沿路南下,順便也會路過漣梁,也就自然和藺惘然搭了個伴兒。可不知為什麽,沈季淞也因著一些原因,主動提議要去漣梁看看。

漣梁路遠,他們走了陸沙辟出的江湖道,走走停停,經過了平靜的小村鎮,經過了不算繁榮的小城,也看見了運河之上滿載貨物的商船。南邊依舊如四年前一般,百姓安和,透著一股臨水兒之地獨有的溫柔氣兒。

他們甚至在尋常茶肆酒家之中還能聽到幾個故人的名字,大約是趙首捕又成功斬殺了什麽為禍人世的惡妖,周大人又怎麽在朝堂之上頂撞微帝了。沒什麽重要的,也就是些不痛不癢的百姓談資,連其中的真假估計也難以捉摸。只是只有這時候,她和同行人安安靜靜的落坐在茶肆的另一邊,靜靜聽著別人說那些好笑的事兒,她才覺出原來四年光陰已過。自四年前那事起,周千離和趙鋒自然是回了微朝各自領命,而秦煙也受了東海族中的號召,讓她趕緊回去將蝕心珠一事先放在一邊。

藺惘然下意識的擡著食指一下一下的敲打著木桌,發出了些許細微的輕響,她有些出神的看著那些互相交換著談資的尋常百姓,他們不知西境險惡,也不知熹皇勾結妖族,更不知他們如今的安逸早已被置於懸崖之上搖搖欲墜。

她輕輕笑了一聲,很快揚起的弧度便在嘴角淡化,再也尋不到半絲蹤跡。原來已經過了四年之久了,她想。

龍曉緩緩的扣著木桌,話音裏帶著他一貫的怪異笑意,“過了前面的小鎮子可就是漣梁了。”

春風穿過野林、小鎮、城墻,最終進入了南邊那座繁忙的都城。都城長道之上,行人很多,皆著寬袖長袍,在春風的吹拂下微微揚起,很是風雅。而都城南邊的那座矮山之後,落著一座十分清雅的小觀,裏面沒什麽小道士,是故,觀中的長階上鋪了一層落葉。落葉有些厚了,若有人踩上,必然會發出一聲聲輕響。整一座小觀都顯得些老舊,也不知是積了多少厚灰,唯有觀口掛著的“鳳凰臺”三字光亮如新。

身著暖橘長袍的男子踩上厚實的落葉,順著長階一點點向觀裏走去,而他最終停在了一扇不怎麽起眼的小門外。他手上托著個藥碗,碗中盛著溫熱的湯藥,此時還散著白白的熱氣。他嘴角含著笑,輕輕揮了揮衣袖,身前的木門便自行打開了。屋中的氣息在木門打開那一刻,緩緩散逸開來,同外面的柔和春風交織在了一塊兒,顯出一些山間雨後清風拂葉的清香,讓人心不由安定下來。

“徒弟,喝藥了。”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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