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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金瞳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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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金瞳狼王

大漠夜裏寒涼,加上四處都有妖類和亡命徒藏身,饒是藺惘然也不敢掉以輕心,只能淺眠。果不其然,天還沒亮,她就聽見了一陣淅淅索索的響動,像是有什麽人從窗戶翻了進來。這人功夫顯然一般,落地之時不慎絆了一跤,發出了一聲輕響。

藺惘然不動聲色的閉著眼睛,入定心法自然而然將她帶進空我之境,她就這麽平靜的臥在踏上,冷眼瞧著那小賊的動作。雖說小賊功夫很差,摸東摸西的本事倒是不錯,不一會兒就把客棧裏能翻得都翻了一遍。到最後這膽大的小賊估計實在是找不到什麽值錢東西,幹脆摸上床榻了。不過奇怪的是,這小賊沒動手摸錢袋,反而是一把握住了藺惘然身側的草木劍。頓時長劍在劍鞘之中爭鳴不斷,嚇得那小賊一屁股摔在地上,他還沒來得及跑,就感覺銀色的劍光在眼前一轉,脖頸上已然架著一把長劍,隨時都能要了他的命。

那小賊哆哆嗦嗦的轉頭看,只見剛才還臥在榻上的女子,正懶洋洋的撐著頭,眼神極其冰冷的盯著他。不知是為什麽,他剛對上這女子黑沈沈的眼瞳就不自主的發顫。他走南闖北走了那麽多地方,就算被官兵圍堵,也未曾生出這般恐懼的情感來。

藺惘然冷冰冰的擡了擡眼皮,聲音都仿佛淬進了冰霜,“你不該動我的劍。”

小賊哆哆嗦嗦的就差咬著舌頭了,他其實就是昨日疤爺兒的那小弟,自己不信邪,就覺得那玉質為柄的劍一定值錢,就這麽大著膽子夜裏來偷了。誰知道,如今劍沒拿到,就要被抹了脖子,一命嗚呼了。

小賊塌著肩膀,膽顫心底的看著眼前的女子,只能嚷嚷著求饒,“女俠饒命!女俠饒命!小的就是鬼迷了心竅,饒命!”

藺惘然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將劍尖拉遠了些,“放了你也行。你們淘金賊在西平這麽多年,知道狼窩在哪嗎?”

小賊傻楞楞的看著她,半天才算是反應過來,趕忙答話,“不...不知道...狼窩那地方,我們哪敢去啊!誒誒!女俠饒命!饒命!”可憐他話還沒說完,榻上坐著的女人便不耐煩的皺了皺眉頭,竟是又把劍尖移回了脖子上,甚至還擦出了一條血痕。“我!我!我只知道,只知道往西,西平山後面有個很大的沙坑,那裏一般的淘金賊都不敢去!是不是狼窩,我...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藺惘然不耐煩的“嗤”了一聲,一腳踹上這小賊的肚皮,直接把他踹的兩眼一翻暈了過去。她冷冷的掃了眼這破客房,把該收拾的東西收拾了一通,便無聲無息的從窗戶躍了出去,消失在了茫茫大漠之中。

黑色的洞窟之中,昏黃的燭火在洞壁上跳動,狼嚎聲和人的哭喊混雜在一起,顯出了幾分淒厲。洞窟內的裝飾並沒有那麽粗野,甚至還頗為風雅的架了幾把古琴。黑衣的男子懶懶散散的靠在漂亮的貴妃榻上,如瀑般的黑發草草束在頭頂,半合的眼中隱隱可以看見一雙金色的瞳孔,此時正懶懶的掃著站在一邊的晃山鐘。

黑色男人隨意的翻了個身子,本就松松垮垮的外衣被扯開一段,露出一塊蒼白的胸膛,“先生?你讓我同熹朝老兒一起攻下西隴城?可我西平的狼妖為什麽要替你們打頭陣,去送死呢?”

晃山鐘的臉色很不好看,似乎正在極力壓抑心裏的憤恨,過了一會兒,他才長長的吐出一口氣,咬牙恨恨道:“這是妖聖同熹皇一同商議的結果,定不會虧待妖族的。”

黑衣男人無所謂的嗤笑了一聲,森白的牙齒在昏黃燭光的照耀下更顯可怖,那犬類特有的尖牙仿佛還混著一股可怕的血腥氣,讓人不由膽寒,“窮奇?先生,我待你如座上賓是因為你送了這麽些東西過來~你可不要蹬鼻子上臉了?嗯?”

他聲音拖得有些長,轉出一點點妖物的媚意。話音一落,他便勾著唇角,淡淡的掃了眼洞角。那裏縮著幾個細皮嫩肉的姑娘,哭哭啼啼的有些煩人。但剩餘的幾個狼妖卻是很興奮,此時正貪婪的伏在那些個姑娘身上,尖利的犬牙刺進姑娘漂亮的肌膚,勾出一絲絲的新血。而那些個狼妖則是滿足的將新血吞下,口中喃喃的念著什麽,想來應該是妖物修煉的法門。

晃山鐘耳邊全是這嘈雜的尖叫哭鬧,他心裏本就煩悶,如此一來臉上的平和也繃不住了,露出幾分慍怒來,“你已經幫我們屠了虛臾門和季家軍!你以為你還能置身事外嗎!!!”

黑衣男人滿不在乎的哼笑了幾聲,輕巧的從美人榻上翻了下來,松垮的外袍徹底滑下,顯出半邊白皙的肩膀,杏圓的眼睛微微一擡,都叫人懷疑他究竟是狼還是狐貍。只是這漂亮的金瞳之中淬著十足十的冷意,是在難以讓人想入非非。

“先生~當年我幫你們屠了虛臾門和季瑯,那是因為我實在是煩這些個道士天天滅妖,加上季瑯在這兒西邊那麽多年,同我們狼妖結下的梁子可不小。況且,當年窮奇答應,絕不會用蝕心珠操控我的狼族,結果呢?先生今日就在西平歇下吧,以後這種事情還是莫要提了?嗯?”

說罷,他便隨手攏了攏身上的衣衫,將一臉憤恨的晃山鐘丟在了這裏。西平的洞窟四通八達,他不徐不疾繞了一會兒,便又步進了一處新地。這處洞口十分奇異,洞頂微微開了一個小口,半束月光從洞頂落下,正好照在了洞中的石床之上。妖類一向有拜月修煉之說,此處聚集月光之盛,又集地底陰氣,顯然是狼王修煉之所。只是如今這床榻上卻坐著一個一身灰袍的道士,他手腕上扣了鐵鏈,面色也有些虛浮,恐怕是早已被人封住了靈力。

黑衣男子似乎心情很好,他踩著懶散的步子湊上去,淡淡的勾了勾唇角,便盤腿坐在了床榻邊。他半邊衣袍都松了下來,蒼白的肌膚在月光的照射下泛起一層淡淡的靈光。他唇角微揚,就這麽安安靜靜的坐在一邊看灰衣的道人。

半晌,床榻上盤坐的道人才長長的吐了口氣,緩緩睜開了眼睛。那如平湖般清澈的眼瞳淡淡的掃了眼旁邊的黑衣人,不經意的微蹙著眉,“血氣翻湧,此為生人氣,想必你又以人血為食了,戮峫?”

黑衣人楞了楞,竟是有些委屈的低下了頭,只給灰衣的道人留下一塊毛茸茸的頭頂,“我沒吃...是別人吃的...”許久,他見著道人沒有回答,便有些悻悻的擡起頭,幾乎是惡狠狠的從牙縫裏擠出一句來,“沈掌門傷勢如何可需要些新的靈藥?”

沈季淞深深的盯著他,只見那雙漂亮的金瞳在月光之下越發刺目,宛若能吞噬人心的鬼魅一般,輕易便能戳中他人的弱點。他冷冷的移開了視線,似乎沒打算和他繼續啰嗦,“你屠我虛臾門多少子弟,這些性命我自是要一一討回,如今我為階下囚,要殺要剮隨你便是,你又何苦假惺惺的,難道那幾年還沒演夠嗎?戮峫?”

戮峫臉上有一瞬的空白,聞言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他有些為難的從地上站起,十指插進墨色的發絲之中,很是煩躁的在洞窟之中踱步。他動作實在是有些大,那本就松松垮垮的外袍徹底落了下來,露出整個脊背。只見那蒼白的皮膚上密密麻麻的疊著許多傷痕,皆是由利爪所致,層層的新傷疊舊傷,十分可怖。

沈季淞盯著那人脊背之上交錯的傷痕,竟是有些恍惚......

“你這臭道士能不能下手輕點!嘶!疼死老子了!”床榻上的少年很不安分的扭動,邊掙紮,嘴裏還嘰裏咕嚕的喊著罵人話,總之,非常的不好聽。

沈季淞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只能一把揪住他毛茸茸的狼尾,引得少年不自主的“嗷”了一聲。另一手則是運了靈力一把按在他肩膀上,將少年狠狠的壓在榻上,“你能不能安分點,讓我把藥給你上完?你背上的爪傷再不上藥,就該發炎了!”

少年被他揪了尾巴頓時就安分了,整只狼委委屈屈的趴在那,嘴裏則是不耐煩的拼命嘟囔,“我要不是幫你們除妖,我能被那老虎一爪子拍在背上嗎?你們自己沒本事非要我出手,嘶!疼......”

沈季淞無奈的笑了笑,順手又揪了把他的尾巴,“所以你幹嘛幫我們?你不也是妖嗎?沒理由幫我們啊?”

少年一咕嚕從床上翻起來,盤著腿看沈季淞,就這麽齜牙咧嘴的沖沈季淞笑,“誰叫你在西平救了我?倒是你,人做道士的都恨不得把妖怪都一劍劈了,就你假好心,還救妖怪。我跟你講,你這樣,遲早要吃虧的!”

沈季淞沒怎麽聽他講話,他的註意力都被少年頭上的一動一動的狼耳給吸引了。聞言,只是無奈的笑了笑,順便擡手狠狠揉了把那漂亮的狼耳朵,弄得狼妖少年“嗷”了好多聲,“你胡說八道什麽呢!有些妖怪也沒做錯事啊,為什麽要殺?難道就因為你們是妖我是人,哪有這樣的道理?”

少年的眼神閃了閃,就這麽直勾勾的盯著沈季淞,杏圓的眼睛瞪得跟個銅鈴似的。沈季淞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不自然的輕咳了幾聲,手又不自主的開始揉他耳朵,惹得少年捂著頭不斷“嗷”,臉都憋了個通紅,眼眶裏都跟蓄了水似的。

沈季淞得了趣兒也就不鬧他了,幹脆一掌拍在他後腦上,引得他又“嗷”了一聲,“對了,你這背上怎麽那麽多疤啊?層層疊疊的,以前在西平被別的狼欺負了?”

少年紅著臉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又小心翼翼的把尾巴夾在腿間,頗有些警惕的看沈季淞,“狼分族群,族群之間多有沖突,族群內部公狼之間自然也有沖突,久而久之疤就多了,有什麽奇怪的?”

沈季淞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不知想到了什麽,唇角微微勾起,笑道:“那你們狼王豈不是很辛苦,天天都要面對那麽多沖突?”

少年的臉色有一瞬空白,甚至有些不自然的向前湊了湊,竟是主動將毛茸茸的耳朵送到了沈季淞的面前,“那可不是...很辛苦的...”

他嘟嘟囔囔了什麽,沈季淞沒聽明白,他只覺得那毛茸茸的狼耳朵實在是好擄。這麽一來,看見那大狼尾巴的時候,他眼神都亮了幾分。

沈季淞輕輕眨了眨眼睛,收回了有些久遠的記憶。他自嘲般的勾了勾唇角,沒把戮峫那聲“對不起”聽進心裏。只是他表現得平靜,戮峫的反應就是另外一回事情了。金色的眼瞳直勾勾的看著灰袍道人,眼底翻起了幾絲狠厲和委屈,這麽交織再一次,竟是顯得他有些瘋魔。半晌,戮峫才小心翼翼的往前走了幾步。他終是沒敢靠他太近,就這麽在稍遠的地方,輕輕嘆了口氣,盤腿坐下。

“沈掌門...你是個好人,但我並不後悔自己所做的一切。我們有各自的立場,孰對孰錯,又怎麽可能說的清呢?我騙取你們的信任,不合你們人的道義,我可以道歉。但是若要我再選一次,我還是會那麽做。你們做道士的要守護尋常人,我也有我的族群要護著。這麽大的西平,你又可曾想過,有多少狼妖狐妖其實並不想卷入戰爭?他們不喜歡人類的世界,所以在西境生活,可又有多少道士因為西境妖族不歸順你們就趕盡殺絕?對於他們而言,只有你們這些捉妖道士死了,他們才能活的安生。沈季淞,如果天下人都跟你一般好就好了......”

沈季淞看著眼前的戮峫,消瘦的身影整個蜷縮在那,顯出幾分少年人的天真無畏來。可是他知道,這傳說中的金瞳狼王那是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妖物,手上不知沾了多少同族和異族的鮮血。如此可怕的妖力並非一朝一夕能夠練成,根本不會有少年的心氣。可不知道為什麽,看著眼前團成一個圈的狼妖,看著他不經意放出的狼耳和尾巴,他竟是生出些無奈來。

妖善惑人心,滅門之仇當前,他實在是不該再繼續心軟。沈季淞微微偏開眼眸,冷聲道:“若你的族人真的那麽無辜,為什麽每年都有妖軍犯境,燒殺搶掠,以人命為食?”

戮峫楞了一下,毛茸茸的狼耳不自主的抖了抖,半天,他才用極輕的聲音念了一句,“西境大漠荒土,他們只是餓了......”

沈季淞楞了楞,近乎呆滯的看著戮峫傷痕密布的脊背。其實兩年前,戮峫還扮著普通狼妖騙人的時候,背上那些可怕的傷痕已經褪了大半了。虛臾門是江湖大派,靈藥自是功效甚好,養了那麽長一段時間,沈季淞甚至覺得,終有一日他能叫戮峫背上的疤痕全部褪去。誰知如今,他回西平不過兩年,那縱橫密布的可怕疤痕又悄無聲息的布滿了他整個脊背。靠近後腰的地方還有一條新傷,不知是出自什麽妖類,三條爪痕落在其上,沒有怎麽細細包紮,已經有些發膿,看上去很是駭人。

沈季淞輕輕顫了顫眼睫,無聲的嘆了口氣。也許戮峫是對的,西境皆是大漠,靈氣和吃食都十分匱乏。妖與妖之間只能纏鬥不休,為了生存,廝殺掠奪都只是活下去的方式罷了。他們只是餓了......可邊境的百姓又做錯了什麽,他們難道就活該忍受妖亂的侵害嗎?立場不同,這樣的爭論永遠都不會有結果。唯一的結果便是他沈季淞認了,人妖不兩立,是無論如何也難以更改的,他沈季淞算什麽東西,竟以為以一己的善意能度化此間的矛盾?可笑!真真是可笑啊!

他深深的看了眼身前的戮峫,在指尖將將要觸及那柔軟的狼耳時微微收攏,緩緩的放下了擡起的手。有些事情做多了,終會成為習慣的……

“你不殺我,下次見你,我依舊是要取你性命的。”

戮峫聞言,脊背有一瞬間的緊繃,但很快,他便慢慢放松下來,卻再沒有說多言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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